第209章 青蛙医院(九)尸

【任务时间:00:30:00】

随着电子音的落下,周围的光线可感地黯淡了下来,只能隐约看见停尸房内各种陈设的轮廓。

“沙沙、沙沙沙……”

诡异的衣料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临近几张床的白布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蠕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

也许是刚恢复行动力、四肢还不协调的缘故,白布下的东西扭动挣扎着,半天才将白布抖落一角,露出长满尸斑的手脚。

齐斯大致数了数,冷藏柜外的铁床上,一共有二十一具尸体动了起来。

还有八具尸体没有反应,安安稳稳地睡着,纹丝不动。

他径直走过去,左手反扣住命运怀表,右手将那八具尸体身上的白布一一掀起。

和他预料得不差,这八具尸体都是二三十岁的女尸,手环上的编号以“S”为开头。

旁边铁床上的尸体好像逐渐适应了四肢,陆续坐了起来,扯掉身上的白布。

孙德宽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双腿止不住地打颤,却挪动不了分毫。

人类往往害怕同类的尸体。这是一种在漫长进化史中沉淀下来的、残存在基因里的对死亡和疾病的恐惧,难以克服。

而诡异游戏又提供了一个尸体随时可能活过来、作为鬼怪攻击玩家的极端环境,更是为原始本能蒙上了一层危险和不安的语境,将恐惧化作一种条件反射。

孙德宽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铁门,声音不知不觉间带上了哭腔:“小兄弟,这……这可咋整啊?我还不想死啊……”

齐斯不言不语,转头走向一旁的冷藏柜。

一排排不锈钢的长方体柜子占满整面墙壁,形制如同棺材,长而狭窄。柜子交接处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两个红字——

【已满】

这解释了为什么有大批尸体被停在外头——因为放不下了,仅此而已。

在这个副本背景所在的年代,电子锁还没有普及,这一批冷藏柜用的都是传统的机械锁。

齐斯直接从手环中抽出铁丝,选了最中间的一把锁撬了起来。

孙德宽呆站了一会儿,终于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可以动弹了,结果定睛一看,就看到了正在撬锁的齐斯。

他一手转动身后的门把,一手拍打铁门:“小兄弟,你这是弄啥嘞?不是我说,已经关门打狗了,你还多放几只怪出来,也刷不了经验啊……我女儿才六岁,还在上幼儿园,我还不能死啊……”

他说话间,齐斯已经撬开了门锁。

柜门一拉就开了,裸露出后面空无一物的漆黑空间。

孙德宽眼睛一亮:“小兄弟,那门你能撬,这扇大门你要不也试试?”

齐斯好像没听到,自顾自去撬冷藏柜上的另一把锁。

孙德宽咂摸出味来,停下了转动门把的动作,讷讷地问:“小兄弟,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齐斯拉开第二扇柜门,后面同样空空如也。

他头也不回道:“尸体不见了。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有人将尸体运走另作他用,为了制造出尸体还在的错觉,贴了张‘已满’的便签掩耳盗铃,还在外面放上一些所谓的放不下了的尸体,好让误入者望而生畏。”

“在家属不追究的情况下,如果玩家不来,估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人发现尸体的遗失。”

孙德宽见弄不开铁门,一溜小跑到齐斯身边:“不是我说,家属都不追究了,谁还会在意尸体丢不丢啊?干嘛还要搞这么多障眼法?”

“会追究的人很多。”齐斯又抽样开了两個柜子,差不多确定了整个冷藏柜是空的,“按照恐怖片常见的套路,正义感爆棚的耿直医生、爱心泛滥的天真护士、误打误撞发现秘密的社畜护工、同样觊觎尸体的第三方势力都有可能注意到蹊跷……不做好表面功夫,稍有不慎就会引起不小的麻烦。”

是这个道理。孙德宽不明觉厉地点点头,耳朵后知后觉地捕捉到杂沓的脚步声。

活动的尸体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灵活,刚刚交流这几句话的当口,已经纷纷下了铁床,摇摇晃晃地向玩家站立的方向走来。

它们动作不快,以普通人散步的速度缓慢游荡,玩家只要一直保持跑动,大概率不会被触碰到。

但真正行动起来,却并不容易。

【任务时间:00:23:21】

长时间的精神紧绷,体力的持续消耗,还不知后续是否会有变数,孙德宽只觉得双腿又开始发软,难以拖动分毫。

“我们咋整啊?还有足足二十分钟,我们这是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啊……可我还有老婆孩子啊……”

他哭丧着脸,只觉得齐斯作为智力型玩家,不仅积极触发危机事件,还慢条斯理地推理解谜,简直比黄小菲他们还要抽象……

那两人虽说作为武力型玩家,没有自知之明地妄图走TE路线通关,但到底有自保能力;齐斯这是自身难保,更别提保护队友了啊……

“比较常规的解法是躲进冷藏柜……”齐斯说着,却将血色的灵摆护在身前,快步向远离冷藏柜的方向走去,“不过我相信你进入游戏后,也了解过不少恐怖故事。躲进柜子后被一双冰凉的手抓住脚踝,扭头看见一张流出血泪的人脸,想出去发现柜门推不开……都是很合理的发展。”

为了防止尸体腐烂,停尸间的气温本来就要比外界低一些。一排排尸体直挺挺地立着,僵手僵脚地包围上来,更使人感觉脊背发凉,阴气森寒。

在这样的环境里,齐斯平静的叙述听起来阴恻恻的,孙德宽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位队友的恶趣味,欲哭无泪。

然后就听青年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不过我感觉以你的体型,想躲进去还是有点困难的。”

这话大概是想纾解紧张感,孙德宽却觉得自己一点儿都没被安慰到。

好在齐斯并没有执着于无聊的笑话,很快便在一张停尸的铁床旁站定,不冷不热道:“一个小提示,这个房间里有八具尸体是特殊的。”

特殊?孙德宽人不傻,听齐斯这么一说,也反应过来。

在所有尸体都下床后,确实有八具尸体还好端端地躺着,不动如山。

而站起来的尸体在走动间,有意无意地避开那些不动的女尸,同时将玩家往反方向赶。

就好像……害怕那些女尸被触碰到一样。

齐斯继续说了下去:“已知有一部分尸体要另作他用,你觉得幕后黑手会容许那些‘高价值’的尸体被一些‘低价值’的普通尸体损坏吗?”

“伱是说……”孙德宽看向铁床上的女尸的目光依旧有些迟疑,“我们该不会要扮成‘高价值’的尸体吧?咋搞啊?”

“想什么呢?”齐斯扶额叹息,“一人四具,刚好能挡住四个方向。”

还能这样?孙德宽看着齐斯气定神闲的姿态,恍然大悟,脑海中浮现出后者最开始掀开白布的动作。

原来这个年轻人不是不合时宜,大难临头却不自知,而是早就知道危机的解法,胸有成竹。

当下,孙德宽不再磨蹭,去拖离自己最近的那具女尸。

冰凉而没有弹性的皮肤无一不在提醒他这是个死人,激起与生俱来的恐惧和颤栗,但在生死关头,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干了,这回我信你!”孙德宽闭着眼,嘴里喃喃念叨着,倒像是要说服自己。

他托着女尸的手臂,将整具尸身举起来挡在身前,肥硕的身躯笨拙地扭动,想要完全躲在掩体后面。

齐斯观察了两秒紧紧抓住尸体的孙德宽,见没有异变发生,才抱起另一具尸体。

【任务时间:00:16:57】

迎面向两人走来的尸体们显然没预料到会有这种操作,步伐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它们焦躁不安地游荡起来,如同失去目标和方向的羊群。

孙德宽深呼吸两下,睁开眼,看到尸群踯躅不前的样子,大大松了一口气。

一时间,他开始庆幸自己最后选择了齐斯,跟对了人。

武力型玩家一抓一大把,智力型玩家却始终稀缺,虽然人家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但遇到危险还真有办法兵不血刃地破解。

尸群僵持了一阵,终于想到了办法,试探着向两侧分流。

它们俨然是想绕过充当盾牌的女尸,从没有遮挡的侧面靠近玩家。

“再挑一具尸体,分散开来,往墙角靠。”齐斯冷静地下令。

孙德宽不敢怠慢,在生死关头爆发出了严重不符合身材的灵活,又拖起一具尸体挡住侧边,一步步往墙角退去。

齐斯也甩出咒诅灵摆,勾住另一具尸体,退到墙边。

【任务时间:00:10:11】

四具尸体只是理论上的用量,整个人嵌进墙角,在两面墙壁的辅助下,只需要两具尸体就可以将玩家与外界的尸群隔开。

走尸们分成两波,一波走向孙德宽,一波走向齐斯,头颅以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弯折,让人想到影视剧中的丧尸围城。

它们一步步地接近,如同戏弄老鼠的猫,作出各种凶恶的状貌酝酿猎物的恐惧。

缩在墙角,退无可退,孙德宽大气都不敢出,心底又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信错了人……

好在,尸体们陆续在和他相隔半步距离的位置停住,再不敢前进分毫。

它们没头苍蝇似的来回踱步,愤怒又无能为力地发出阵阵低吼。

齐斯的方法有用,只需要沉住气挨过倒计时,就可以完成支线任务了。

孙德宽长长吐了一口气,第一次为自己先前的摇摆不定产生了一丝愧疚。

他在心中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小声地逼叨起来:‘人家可是拥有六条TE通关记录的智力型玩家,不比你能耐?你照人说的做就是,还怀疑上了?’

另一边的墙角,齐斯隔着两具女尸间的缝隙观察外头的尸群。

这批尸体的质量参差不齐。最老的已经头发花白,皮肤皱巴巴得好像一搓就会掉下来;最年轻的才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瘦麻杆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它们翻着白眼,双手僵硬地平举着,别扭地弯成爪形,却连指甲都没有。

它们身无长物,白色的殓衣没有口袋,无处存放危险武器。

刨去人类习惯性的对诡异的恐惧,和支线任务的恐怖暗示,没有任何一项证据能够表明,这些尸体会伤害甚至杀死玩家。

而且,它们的动作太笨拙,速度太慢了,存在的意义好像只是作为一个惊吓点,好让胆小的玩家落荒而逃,以免发现医院不为人知的秘密。

“逃跑么?”齐斯侧移视线,看向停尸间紧闭的铁门。

在一开始,那扇门便被锁上了,没有给玩家提供丝毫逃跑的可能,明显和尸群的设计相互矛盾……

【任务时间:00:00:00】

【支线任务已完成】

冰冷的电子音打断齐斯的思绪,视线左上角刷新出大量文字。

【恭喜您获得线索“医院的秘密”】

【爸爸告诉我,医院后面有一个大大的池塘,里面养着好多好多的娃娃】

【不,不是娃娃,是蛙蛙,蓝青蛙医院养蓝青蛙,绿青蛙医院养绿青蛙】

【红青蛙被吃掉了,长大的青蛙又太少了,要生多多的蓝青蛙和绿青蛙】

【嘻嘻嘻,给我一块糖,我带你穿过雾蒙蒙的森林,去池塘边上看青蛙】

清脆的童音在耳边将文字一字一顿地念出,夹杂着鼓掌和欢笑的杂音。

越往后,念白的嗓音便越阴森,听起来就像冤魂的哭嚎,杂音也渐渐被蛙声淹没,让人没来由地心神不宁。

走尸们在提示音响起的刹那便尽数摔倒在地,发出“咚咚”的声响,交错横陈。

孙德宽大气都不敢出地盯着地板上的尸堆,半晌后才看向对面墙角的齐斯:“程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齐斯留意到了他称呼的变化,面色不改:“先将这里复原吧,至少把尸体都放回它们各自的床位。”

孙德宽挠头:“啊?为什么?”

“医生和病人组队来停尸房散步,你觉得扮演失败率接受得了这么大的戏剧性吗?”

齐斯将两具女尸拖回铁床边,轻柔地平放在床上,用白布罩住,还不忘掖好被角。

孙德宽有样学样,也将自己手中那两具女尸复原。

他指了指地上的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脸色发苦:“程哥,不是我说,这些死人鬼记得该放哪里啊?”

齐斯:“我记得。”

孙德宽:……不愧是大佬。

接下来二十分钟,齐斯去将冷藏柜的门锁复原,孙德宽则在他的指使下,将地上的尸体一一拖向各自的铁床。

刚经历过“丧尸围城”,他的恐惧阈值被拉得很高,短时间内哪怕是和平日里害怕的尸体近距离接触,内心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气喘吁吁地忙活着,余光却看见齐斯抓起一具女尸的手腕,不知在干什么。

他又忙活了一会儿,再看向齐斯时,青年竟然又抓起了另一具女尸的手腕。

‘现在的小年轻都玩这么大的吗?’孙德宽腹诽着,一面兢兢业业干活,一面竖起耳朵留意身后的动静。

“吱呀”声不绝于耳,俨然是铁床被肆意地拖来拖去,玩起了排列组合。

孙德宽被整不会了:“不是我说,这铁床给动了,人家不是一眼就看出来有人来过了吗?”

“就是要让他们看出来。”齐斯做完了手中的事,心情不错,耐心地解释,“毕竟,我们永远无法做到百分之百还原,哪怕是我也不一定能留意到是否有人在隐蔽的地方留了头发、纸屑之类的记号。”

孙德宽眨巴了两下眼:“但原本他们还要仔细检查过才能看出来,现在一眼就知道了啊……”

齐斯侧身面向他,双目微微眯起,神秘兮兮地笑了:“你觉得如果有一只猫偷吃了一口菜,随后将整盘菜都倒翻在地,主人回家后还能不能知道它有没有吃过这盘菜呢?”

孙德宽似懂非懂:“所以要让他们知道有人来过,却不知道来的是我们;不仅来了,还发现了医院的秘密?但感觉也不太对啊……”

“嘻嘻……嘻嘻嘻……”孩童的笑声冷不丁地响起,夹杂着可感的恶意,“发现你们了哦!”

(本章完)

第210章 青蛙医院(十)圣母像

原本紧闭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冰冷的白光中,一个头大身子小的男孩歪歪斜斜地站着。

他披一件白布衬衫,浑身好像泡涨了一样浮肿,紫黑色的血管从青白的表皮下突出,像荷叶经络般纵横延展。

他的头颅扭曲而畸形,瞪出的双眼幽幽盯着玩家,嘴巴咧出一口黑色的尖牙:“我发现你们了,我要告诉我爸爸!”

红字疯狂刷新,伴随着刺耳的旁白声。

【院长不喜欢无关人等进入停尸间,你清楚地知晓这一点,并且向来严格遵守他的规矩】

【但这次因为一个意外,悄悄进入停尸间探查的你被反锁在里面,并被程小宇(鬼怪)发现】

【他打算将这件事告诉院长。如果院长知道了,一定会对你产生怀疑,甚至采取一些极端措施】

【扮演失败率+20%】

系统界面上,【失败率】一栏的数字一跃变成40%。

孙德宽显然也接收到了差不厘的系统提示,胖脸白了一白,一双小眼睛不停向齐斯乱瞟,投来求助的目光。

这一次和之前一样,直接做了顶格处理。以此类推,恐怕再有三次机会,失败率就会满格。

遇到鬼怪和死亡点还有的说头,而失败率一到100%,玩家可是真的会被抹杀的啊!

齐斯将两大段提示文字来回看了两遍,视线最终落在“院长”的字样上。

两次失败率增加,旁白文字都出现了“如果院长知道”的表述,必然不是偶然。

一个扮演类副本,最开始的规则只说了扮演不能引起NPC的怀疑,后续却连被鬼怪发现端倪都会算作扮演失败。

诡异游戏不会无缘无故地提高要求,除非……有潜藏在表象下的连锁反应正在暗流中进行。

被鬼怪看到扮演的破绽只是因,而被院长之类的NPC知晓破绽才是果。

简单来说,就是鬼怪会将发现的信息告知院长。它们,就是院长的耳朵和眼睛。

【线索“医院的秘密”已更新,新线索“院长的秘密”待补全】

一行银白色的提示文字在眼前闪过,肯定了齐斯的猜测。

能够长期挪用医院尸体的幕后黑手,无论是按照恐怖故事的一贯套路,还是通过常识来推断,都十有八九是总管医院各项事宜的院长。

不过,谜底竟然这么显而易见的吗?未免也太俗套了吧?

齐斯摩挲着下巴,漫无边际地想:以诡异游戏的恶趣味,等副本进行到一半,一定会搞出些幺蛾子吧?

站在门口的男孩似乎对齐斯的忽视感到不满,原本还有几分活人色彩的脸渗出一种属于腐尸的青黑,一根黑色的脐带从他的衣服中伸出,作势要去缠齐斯的脖子。

咒诅灵摆刹那间飞出,在半空中挡住脐带的路径。齐斯顺势侧身,几步闪到男孩身侧,却是用手按住他的头,微微一笑:“小宇,你太调皮了,我要告诉你爸爸。”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孙德宽刚反应过来,准备动手,结果就看自家队友一脸和蔼慈祥,用长辈逗弄亲戚家小孩的语气和明显是鬼的男孩说起了话。

这是啥情况?发生什么了?我是谁?我在哪儿?

同样凌乱的还有程小宇。

这个鬼孩子第一次见到遇上他还不怕的人,愣了足足两秒,才歪着头问:“你是谁?”

齐斯一面控制着咒诅灵摆死死缠住挣扎不停的脐带,一面眯起眼笑:“叔叔有好几年没回来了,你不认识也正常。要不是伱爸爸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我也没办法第一眼就认出你。”

“叔叔?可是我不记得爸爸说过我有叔叔……”程小宇的脸色恢复了普通尸体的苍白,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齐斯面色不改,从胸前取下写着【程安】二字的胸牌,递了过去:“我叫程安,你爸爸是我的堂兄,早年间我和他确实没见过几面,也就最近从市里的医院调过来,才联络起这层关系。”

“程安”和“程平”一個姓,很容易引发旁人的联想;齐斯的表情又格外真挚,从头到尾看不出一丝破绽。

程小宇的眼珠瞪得更出来了些,对着齐斯的脸上下打量,好像是想判断这番话的真假。

片刻后,脐带化作一道残影钻回衣服,他咧着嘴,嘻嘻笑道:“可是叔叔,你们进了停尸间,爸爸知道会生气的。”

齐斯说话间已经将系统界面上检查了一遍,确定所有文字都刷新了出来,没有假线索混杂在当中。

他收回咒诅灵摆,垂下眼,将胸牌别回胸前:“小宇你忘了吗?明明是你把叔叔的朋友推进去的,不是么?叔叔知道你爸爸会生气,想要尽快离开,却发现门被从外面锁上了——也是你干的吧?”

齐斯说着,将呆愣在一旁的孙德宽拖到程小宇面前,转了个面,露出他后背上小巧的血手印。

孙德宽回过神来,连忙帮腔:“真晦气,我要不是被你推了一把摔进来,吃饱了饭没事情做才进停尸间……推也就推了,结果我转了个身的工夫,门就被你锁上了。现在又说要告状,这不碰瓷吗?”

程小宇沉默了,凸出的眼珠缩回到眼眶里,无规律地转动起来,看样子正在思考。

齐斯从背包里摸出之前随手买的糖罐,叹了口气:“你爸爸工作很辛苦,每天要处理很多事情,我们就都别用这种小事打扰他了,好不好?”

“这样吧,叔叔给你一块糖,你带叔叔去附近转一转,熟悉一下新环境吧。”

青年深黑色的眼中清澈地倒映出人影,看上去格外诚恳和温和。

程小宇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行,要两块糖。”

“嗯哼,那叔叔再多给你一块。”齐斯大方地从糖罐里取出三块糖,放到程小宇手中,不忘用长辈叮嘱晚辈的语气补充,“别一下子吃完,小心蛀牙。”

程小宇没听见似的,将三块糖一股脑儿塞进嘴里吞下,龇牙冲着齐斯笑:“谢谢叔叔!我带叔叔去池塘玩吧!”

眼前的红字渐渐褪色,银白色的字迹承接前面的句段刷新:

【程小宇(鬼怪)的恶作剧被你发现了,他自知理亏,不想再用小事打扰辛苦的院长。】

【你进入停尸间的事在明天之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也许直到后天都不会有人知道。】

【院长暂未对你产生太多的怀疑,你的伪装还算成功,将可以继续在医院安全地行动。】

【扮演失败率-15%】

系统界面上,【失败率】的数字降为25%。

孙德宽在旁边不明觉厉地看着齐斯把向院长告状的事儿偷换成给几颗糖的问题,又稀里糊涂地和鬼孩子达成了带路的共识。

他同样获得了“医院的秘密”线索,能看到最后一行【给我一块糖,我带你穿过雾蒙蒙的森林,去池塘边上看青蛙】的字样。

但谁能在第一时间想到这么离奇的解法啊?

一时间,孙德宽看向齐斯的目光炙热了几分。他心中更加笃定,抱紧这个青年的大腿,说不定真能TE通关!

程小宇蹦蹦跳跳地走向走廊底部那扇大开的门洞,跨入鬼影幢幢的白雾,还不忘回头招呼:“两位叔叔,你们走快点,天黑了就回不来了!”

浓厚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轮廓,“回不来了”的语句听起来像是恐怖故事里的谶语。

齐斯握着命运怀表,坦坦荡荡地跟上程小宇,走入迷雾。孙德宽一咬牙,到底还是跟了过去。

两人一鬼尽数淹没于茫茫的白雾,眼前的景象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蒙昧不清。

水泥砌墙的楼道狭窄如电梯井道,生锈的铁把手搭配着钢筋组成的楼梯,使其像极了建造一半的烂尾楼。

水汽凝结而成的雾气在空中漂浮,黑沉的墙壁上没有窗户,只能借着从水泥裂缝间漏进的微光看清眼前的道路。

程小宇像是走过无数次那样,熟稔灵活地踩着一阶阶凹凸不平的台阶,稳稳当当地跳过钢筋间的缝隙。

齐斯和孙德宽踏着他的脚印,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足够小心,才没有一脚踩空。

楼梯好像始终不见尽头,两人跟着前头引路的鬼怪,旋转了一圈又一圈,机械性地踏过一级又一级的台阶。

就在齐斯以为自己快要深入地心时,前方终于有了微光。

程小宇将头扭过一百八十度,笑着说:“到啦,前头就是了!”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不远处的天光越来越近,渗漉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气味的白雾渐渐消散,钢筋水泥在两边排闼着后移,很快被落在身后。

眼前是一片树木参天的森林,都是些最常见的灌木和水边植物,却不知为何长得茂盛异常,几乎能将误入的行人吞没。

在灌木的包围间,覆盖着湿漉漉的淤泥的空地安静地平躺,中间深深地凹陷下去一个巨坑,边缘用白色的巴掌大小的石块砌了一圈,搭建出一个人工的池塘。

池塘正中间有一个洁白的圆形石台,上面矗立着一尊大理石圣母像,构型让齐斯想到米开朗琪罗的《哀悼基督》雕像。

神情哀愁而悲悯的圣母端坐在石台上,长袍与头纱无力地垂落在身,平摊的双手似乎托举着什么,原本应该躺着基督尸体的位置却空空如也。

在触目的刹那,齐斯感到自己的思维好像和一股遥远而汹涌的思潮相连,耳畔瞬间奔腾起无数交叠的回声。

“我的孩子呢?求求你们告诉我,我的孩子在哪里?”

“给我一个孩子吧,我好不容易才有孩子,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你们骗我,我明明听到了他的哭声,他是活着的!”

哀伤的、悲痛的、愤怒的、不甘的,各种负面的情绪如激流般在思想的滤网中流过,沉淀下凝疴的黢黑。

圣母像洁白的脸颊上流淌下一滴血泪,落入池塘后如同幻觉般消失不见。

【主线任务已刷新】

【主线任务:寻找圣子雕像】

在原有的【当前任务】下方,新的任务字样刷新出来,冰冷的电子音不知为何竟显得刺耳无比。

孙德宽也顾不得程小宇还在前头了,当即狂拍齐斯的肩膀:“程哥,这是啥情况?当前任务还没完,又冒出个主线任务?这劳什子圣子雕像我们要去哪里找啊?”

齐斯感觉自己被注视着,好似无数已经散佚在天地间的魂魄凝结成一个高维的庞然大物,用母亲注视婴孩的目光舔舐过视野内的所有生灵。

他非但没受到安抚,反而感到反胃,就好像被粘腻的汁液包裹住全身。

好在那种古怪的感觉只存在了两秒便消失了,天地间色彩分明,有鬼无神。

齐斯抿着唇走上前去,在池塘边缘坐下,穿白大褂的上身在水面投下一道潋滟的人影。

沉潜在水底的蛙群被人影惊动,纷纷浮上水面,聚集在影子下方贪婪地撕咬起来,欲要将其分食。

大群的蓝色青蛙像海浪般涌起又落下,和水面的撞击溅起阵阵灰白色的水花。其中夹杂着几只青绿色的青蛙作为点缀,一呼一吸地鼓动着腮帮子,“呱呱”地大声叫了起来。

这几声蛙鸣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满池的青蛙都开始“呱呱呱”地大叫大嚷,如同一支交响乐队般你方唱罢我登场,此起彼伏,无休无止。

它们知道这是噪音,却偏爱以噪音惹人生厌,就像蹩脚的边缘人以捉弄人的方式引发旁人的注意。尤以绿色的青蛙最为积极,一边叫还一边跳到圣母像旁,蹦上蹦下地打起了节拍。

线索中说,【蓝青蛙医院养蓝青蛙,绿青蛙医院养绿青蛙】,那么,蓝青蛙医院的这些绿青蛙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齐斯盯着围绕着圣母像转的绿青蛙们,陷入了沉思。

如果说两家医院之间的青蛙是流动的,那么其他东西是否也会相互流通呢?比如病人,比如尸体,比如罪恶……

不多时,终于有几只青蛙意识到了投映在水中的只是个影子,兴趣缺缺地沉回水底休憩。也有几只青蛙愤怒地跳上岸,向齐斯扑来。

齐斯反应极快地侧身闪过,后退几步,作势将咒诅灵摆从袖口甩出。

旁边的程小宇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扭过头看他:“叔叔,不能伤害青蛙哦,伤害青蛙是会被诅咒的。”

“诅咒么?谢谢提醒。”齐斯的唇角漾开笑意,宽大的袖子垂到手腕,恰到好处地遮住血色的摆锤。

蓝青蛙医院中,这几天几乎每场手术病人都会大出血而死,据说就是受到了诅咒……

青蛙的能量竟然这么大的么?

齐斯想起被黄小菲杀死的那几十只青蛙,脸上笑容更甚,随手抓住一只扑向他的青蛙,用力丢回水中。

水面溅起高高的水花,潜伏在水里的其他青蛙没来得及分辨落水的是何物,只当那是丢进来的食物,一拥而上,死命地撕咬起来。

那只倒霉的青蛙很快被撕成碎屑,蛙腿和肉渣在水中四散,绯红的血液在水域中扩散开去,将附近的青蛙都染成红色。

齐斯用手指点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向程小宇:“小宇,你说如果是青蛙杀死了青蛙,会受到诅咒吗?”

程小宇咽了口唾沫,没来由地觉得这个人类看起来比他这样的鬼怪还要可怕。

但他到底年纪太小,不知道害怕为何物,只焦躁不安地龇了龇牙:“我不知道,谁都不知道。时候不早了,我已经带叔叔看过池塘了,我们回去吧。”

齐斯笑着问:“明天我还能再请你给我们带路吗?”

程小宇扭了扭脖子,迟疑良久,才不情不愿地说:“可以,但是要很多很多的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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