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王即国家!(45k)

第316章 王即国家!(4.5k)

劫后余生。

海伦从恍惚中惊醒,鼻子一酸,埋头扑进了眼前身影的怀中,宣泄着心里的后怕和激动。

“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呢!”

“没事了,没事了……”

洛恩轻拍着少女的粉背,柔声安慰,随即抬头看向远处的院落。

数十个或老或少的普通人正攥着随手捡到的厨具和农具,战战兢兢地站在敞开的门口,想要结伴出来帮忙。

“这些人是你救的?”洛恩借着询问,转移开海伦的注意力。

“也不算吧……”海伦小声回答,随即意识到这是人多眼杂的场合,慌忙从洛恩的怀里站起,有些羞涩地补充道:“我只是看他们没地方去,外面又很危险,所以就让他们进来躲躲。”

随即,少女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忐忑。

“不仅没听话呆在屋里,还让外人进门,你们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事急从权,你做得很好,我们以你为荣!”

洛恩微微一笑,抬手揉了揉海伦因为不安而耷拉下去的小脑袋,肃然回应。

无论海伦在原本的命运中评价如何,此时此刻,她的所作所为都无愧于自己神裔的身份,也无愧于一个英雄的身份。

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以强援弱,只此一点,就足以让洛恩对这个印象中的红颜祸水彻底改观,并心生敬意。

听到来自爱慕之人的夸奖,海伦不由小脸通红。

正当少女鼓足勇气,想要向眼前的身影倾诉更多心绪之际,四周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再度响起。

同时,天空之中被撕裂一角的漩涡状血色云气,重新聚合旋转。

“王宫占星台!气息交汇的节点在那儿!”

随行的阿塔兰忒从屋檐上跳下,向洛恩传递自己的观测结果。

洛恩点了点头,随即神色一肃,向海伦认真嘱咐。

“带这些清醒的人进那间院子,我在里面设下了保护咒会很安全。所以没我的允许,千万不要出来!”

“好!”

海伦抱着魔杖,肃然点头。

此时此刻,少女总算明白门前那层抵挡住外界侵蚀的金色光芒究竟从何而来。

他果然是关心我的!

感受到对方那无形之中释放的细腻与关怀,加上踩点救人的吊桥效应影响,海伦心中溢满甜蜜,自我攻略度进一步提高。

“你们安心去做你们该做的,我会在这里保护好她们!”

少女挺起小身板,紧握着冷汗还未干的魔杖,郑重做出担保,想要以此在爱慕之人面前留下更多的好印象。

“嗯,那你小心。”

洛恩点了点头目送几人安全进入小院。

而这一句简单的客套让海伦的俏脸更红了,少女坚决留到最后再进门,那决绝的表情甚至都有些慷慨赴死的意味。

可惜,洛恩显然没心情过多留意海伦的小心思,等到确认几人安全之后,便果断带着阿塔兰忒,一路朝着城市中央的阿卡迪亚王宫而去。

海伦独自站在小院门前,看着街面上相伴而行、互为犄角的两道身影,眸中写满了羡慕和向往。

~~

此时此刻,由于阿卡迪亚王城的基盘被驱动星象的大型礼仪咒逆转,整个城市逐步被朝着冥土转变。

密密麻麻的骷髅和巡灵从地面的裂隙中爬出,试图猎取鲜活的生命,来弥补体内死亡的空虚。

“滚开!”

伴随着冷冽的暴喝,炽白的光焰在洛恩身上熊熊燃起,耀眼的光明向外荡开一圈圈光状涟漪。

但凡接触这波纹的骷髅和巡灵,纷纷停滞了行动,身上弥漫的死气如同遭遇烈阳的积雪,瞬间溃散消弭,怨毒癫狂的气息也在光明的晕染下,逐渐趋于平和。

在纯白的光明中,他们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嘴角居然纷纷扬起一丝满足欢愉的弧度,仅存的一缕残念随风飘散。

当洛恩和阿塔兰忒两人从街上穿行而过,他们身后的骷髅和巡灵纷纷崩解开来,重新融入灰黑色的死雾之中。

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很快,在洛恩的强力开道下,两人迅速来到了王宫大门前。

但这阿卡迪亚的地标建筑,此时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暗红和浑黄交杂的冥河浊流以违反物理学常识的姿态在地面和建筑上,缠绕流涌。

一张张扭曲狰狞的面孔在河水和死雾中沸腾嘶吼,仿佛在迎接他们的君王降临。

真吵!

洛恩冷哼一声,右手持枪,向前挥动,那由精钢打造的青铜大门如豆腐渣四分五裂,缠绕在上面的冥河之水和冥界巡灵也随之烟消云散。

但下一刻,数十個身着青铜铠甲,手持枪盾和战弓的神血禁卫军从大门内鱼跃而出,共同发出状若疯魔的低吼。

“不朽!”

“不朽!!”

“不朽!!!”

洛恩一眼扫过,看到那盔甲之下那臃肿畸形的肢体和浑身缠绕的死气,向一旁的阿塔兰忒摇头提醒。

“死气入体,生机断绝,没救了……”

阿塔兰忒会意,当即举起天穹之弓,将弓弦拉满,向前射出密集的箭雨。

“噗噗噗噗!”

利器入肉声不绝于耳,成队扑上来的神血禁卫军顿时被扎成了刺猬。

但无论是头部中箭,还是心脏被破坏,这些神血禁卫军却没有一个倒下,反而顶着满身的箭矢挥动武器,冲向踏入王宫的两位外来者。

洛恩见状,连忙抬手吟咏咒文,试图将这些冲上来的不死怪物驱散。

然而,对亡灵拥有奇效的净化神言,此刻却收效甚微。

“不朽!”

“不朽!!”

“不朽!!!”

疯魔般的神血禁卫军高声呐喊,癫狂地挥动着武器。

“杀不死?这是怎么回事?”

阿塔兰忒纵身避开两支羽箭和一柄投枪,靠近洛恩,蹙眉询问。

洛恩挥动长枪,凌厉的枪芒瞬间将两个冲上前来的神血禁卫军切割成数十块。

坠落在地上的肉块没有流出丝毫的鲜血,切口表面反倒延伸出一条条如同蚯蚓般的肉须,带着肉块,朝着共同的方向蠕动聚合,重新拼凑出完整的身体。

洛恩见状,长枪前击,将最中央的那枚肉块切割成更加细小的部分。

一枚细小如尘,粘连着肉丝的暗红色晶体展露在他的眼前,忽明忽暗地闪烁。

同时,周围的血肉仿佛感应到了特殊的命令一般,共同朝着那枚暗红色的晶体蠕动。

“是贤者之石!他们身上都被植入了贤者之石,经过死气的催化,他们的灵魂虽然被磨灭,但肉体却因此不死!”

洛恩阴着脸说出答案,随即眸中闪烁着一抹森然。

这所谓的灵药在赐予人不死的同时,也会将人变成盲目求活的怪物。

它超越了死亡,却也亵渎了生命。

看来,那个人想做的不仅仅是用兽潮消灭地上的人类,对魔祖堤丰进行献祭,以此获得恩典;还打算利用贤者之石,将阿卡迪亚作为试验场,亲手打造一支不死人军团!

“闪开!”

洛恩将阿塔兰忒拉向身后,看着周围一个个扑上来的神血禁卫军,轻叹了口气,缓缓聚起造国之枪,肃然沉吟。

“光辉,至此!”

瞬间,汹涌的银白色以太风暴在【火焰】权能的催动下,转眼成型,化作炽烈的焚风,席卷向四面八方转眼将广场上的神血禁卫军连同他们体内的贤者之石一并熔炼为灰烬。

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在坚守岗位的战士,愿你们在此永眠。

洛恩面对满地如雪的灰烬喃语一声,向阿塔兰忒招手,准备继续朝着王宫之内的占星台进发。

然而,两人刚一迈步向前,周围的空气传来尖锐的切割声,数道交织的银光袭来。

“噗噗噗噗!”

半空中的银色以毫厘之差,擦过两道闪避的身影,将广场上的两根打理石柱,斩切成数段。

借着周围弥漫的烟尘,阿塔兰忒看到了这些银光的真正面貌。

那是一根根细若牛毛的银丝,表面脆弱,却无比坚韧和锋利。

而且,这些东西似乎是活的?

正当阿塔兰忒心中生出这个疑惑的刹那,数缕银之丝纵横交错描绘着,形成复杂的轮廓。相互交错、结合,就好像藤编工艺品一样出现的复杂立体物体,有着凶猛的羽翼和鸟喙,还有锐利的勾爪。

那是以巨鹰为原型,精致的银丝工艺品。

“啁~啁~!”

特殊的造物发出仿佛金属之刃划过似的高声嘶鸣,如利箭般穿梭向前,像剃刀一样锋利的尖嘴和爪子,扑咬向广场上的两人。

洛恩右脚狠踏地面,银丝巨鹰被狂暴的魔力震散。

但下一刻,那些飘落的银丝便随着远处的呢喃,重新聚合为巨鹰的形状,再次发动袭击。

阿塔兰忒头顶的猫耳微微抖动,当即看向远处走廊上的几根粗大石柱。

“是赫密斯派的炼金术士,在柱子后面!交给我!”

洛恩点了点头,两手将长枪横握至胸前。

阿塔兰忒会意,当即纵身踩在枪杆之上,屈膝躬腰,然后借力一跃,如出膛的炮弹般突破银丝巨鹰的封锁,猛地冲到走廊上,对着藏在石柱之后的数名赫密斯炼金术士接连射出数箭。

被近身的炼金术士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射成刺猬,牢牢钉在墙壁之上。

有了神血禁卫军的前车之鉴,阿塔兰忒没有力求一击必杀,而是在破坏对方的要害部位的同时,将他们钉住,限制他们的行动。

这一做法果然奏效,受制的炼金术士们动弹不得,只能发出无能的怒吼。

同时,他们的腹部开始蠕动,一个个宛如白蜡堆砌物的怪物试图从血肉中破茧而出。

然而,从走廊开端一路杀到尽头的阿塔兰忒却不紧不慢转身,看向炼金术士们身上那一根根光芒浮动的箭矢,猛地握拳。

“砰砰砰砰!”

瞬间,一支支铭刻着爆裂符文的箭矢轰然炸响,将炼金术士们和他们体内孕育的人工生命体,一并炸成了满地的碎肉。

看到那道从容应对的身影,洛恩欣慰点头,踏过一地散落的银丝,和阿塔兰忒共同踏入王宫大殿。

而穿过这里,就可以直接抵达后方占星台。

此时,昏暗的大殿内,空荡死寂。

一道身披华服的身影歪戴着金冠,靠坐在王座之上,深埋着头颅,身躯不断发抖,仿佛在忍受着某种痛苦。

而在听到有人踏入大殿的刹那,王座上的身影猛地抬起了头,红着眼睛发出怒吼。

“药!给我药!”

看着那张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蚯蚓在浮动的老脸,洛恩若有所思,伸手拿出了那枚从希波墨涅斯逃亡现场捡到的贤者之石碎片。

“伱是在要这个?”

“药,药!给我!”

看到那枚贤者之石碎片的一刹那,阿卡迪亚王顿时激动地站起身,想要扑上前抢夺。

“砰!”

然而,没等阿卡迪亚王靠近,阿塔兰忒便飞起一脚,愤然地将其踹开,同时拉满弓弦,一支蓄势待发的利箭对准了这位国王的额头。

“勾结希波墨涅斯那混蛋的人,居然是你!”

出发前的指挥官任命、希波墨涅斯的跳反、月神殿的圣火熄灭、危险的大型礼仪咒轻易在城中展开……

再加上眼前的阿卡迪亚王,对贤者之石的碎片如此渴望,一切的答案并不难猜。

——战胜老病,超越死亡,是世人难以拒绝的诱惑。

——而越是身处高位的帝王将相,越是无法勘破这一点。

当然,畏惧死亡并不可耻。

真正让阿塔兰忒无法忍受的是,眼前之人为了自己的苟且,居然将整个阿卡迪亚拉入深渊,为此搭上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生命。

“就为了这所谓的药?就为了这东西?”

阿塔兰忒一把抓起洛恩手中的那枚贤者之石碎片,向眼前的罪魁祸首愤然怒斥。

“你对得起阿卡迪亚的人民吗?你对得起那些因你而死的战士吗?”

阿卡迪亚王混沌的意识恢复了几分清醒,愤然为自己争辩。

“你懂什么?本王这么做都是为了阿卡迪亚!我等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等来一个儿子来继承我的王位!如果此时此刻本王倒下,王室的血脉和传承就将自此断绝,所以本王绝对不能死!”

似乎是为了宣泄着自己压抑着的苦衷,也似乎是为了在此时此刻说服自己和对面的阿卡迪亚少女,阿卡迪亚王伸出枯瘦的手,沉声命令。

“王即国家!只要我活着,阿卡迪亚就会长存于世!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我和阿卡迪亚都会铭记他们的付出,如果你真的是为了阿卡迪亚着想,就把药交给我!”

在阿迪卡亚王期盼的目光中,阿塔兰忒伸出了手。

然后,她松开五指,将其扔在地上,一脚踩得粉碎,鄙夷冷哼。

“没有谁该为你的苟且牺牲,如果阿卡迪亚的存续需要让你这种人背负,这个国家还不如毁了算了!”

眼睁睁看着自己渴望的灵药居然沦为齑粉,阿卡迪亚王仅存的理智被彻底冲垮,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面目扭曲地咆哮。

“你找死!”

同时,一阵阵骨骼错位声传来,阿卡迪亚王那老迈的身体如吹了气的气球般,血肉不断膨胀,肢体开始扭曲,片刻之后便化作了高达三米的怪物。

这就是,你所追求的“不朽”?

阿塔兰忒不屑冷笑,扬起天穹之弓,冰冷的箭头指向阿卡迪亚王的脑袋,准备斩杀这个为故土带来祸乱的暴君。

然而,正当女猎手将松开弓弦之际,一只手按住了箭矢,低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他可以死,但不该由你来动手”

“为什么?”

阿塔兰忒茫然地看向了一旁的老师,满脸不解。

“因为,他是你父亲……”

洛恩无奈地叹了口气,召唤出造国之枪,起身上前。

“还是让我来吧。”

(本章完)

第317章 再见了父亲,还有我的软弱(47k)

第317章 再见了父亲,还有我的软弱(4.7k)

其实,根据讨伐兽灾的指挥官希波墨涅斯跳反和之前一系列的谜团,洛恩就对阿卡迪亚王起了疑心。

加上王城转眼间沦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阿卡迪亚王就算不是主谋,也绝对和这场灾变脱不了干系!

虽然洛恩可以自行裁夺阿卡迪亚王的生死,但那毕竟是阿塔兰忒的生身父亲。

为了顾及自己这位学生的感受,免得两人之间因此留下隔阂,洛恩还是选择特意将她带上,当面告知她应该知道的真相。

而接下来,这场父女相残的戏码就没必要上演了,还是让自己这个老师代劳吧。

正当洛恩打定主意,准备上前解决掉失控异变的阿卡迪亚王之际,他的肩膀却被一只手重重按住,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老师,让我来!”

“他是你父亲……”

“我知道。”

阿塔兰忒点了点头,随即深吸了口气,淡然看向大殿上那扭曲臃肿的身影。

“但那又如何?作为父亲,他生我却并未养我;作为君主,他乱民而不爱民……无论以什么身份面对他,我都不欠他什么!”

“所以……”

“我会亲手了结他!”

阿塔兰忒手持天穹之弓上前,肃然沉吟。

“这场灾变既然由他而始,那就在此由他而终吧。弥平兽灾,体面地送他最后一程,这是我作为一个女儿和一个阿卡迪亚人,在此时此刻唯一能为他做的。”

洛恩闻言,面露迟疑。

“你确定?”

“放心,我可是你和阿尔忒弥斯大人教出来的,还没那么脆弱。”

阿塔兰忒拍着自己的胸口,露出明媚的笑容并没有因为身份的揭露而受到多少影响。

看着自家学生那坚定的眼神,洛恩一路上提着的心脏终于平稳落下,不禁有些老怀宽慰。

如果要在希腊神代中寻找一个伦理主题,那么“弑父情结”必然占有一席之地。

众神拆分了混沌神卡俄斯孕育了世界的新生;克洛诺斯推翻了乌拉诺斯建立了泰坦的秩序,宙斯推翻了克洛诺斯带来了奥林匹斯的荣耀……

而在西方凡人的世界,“弑父”更是一种潜在的文化成年礼。通过“弑父”,個人走向独立自主,完成自我的蜕变。当然,这个“弑父”不仅是指在肉身上杀死父亲,也是喻指对权威和秩序的反抗。

洛恩本以为阿塔兰忒会困于身份认同,在此关头手足无措,所以想亲自代劳,替自己的这位学生斩断身上的枷锁。

没想到,他小看了自己的这位学生。

这丫头长大了啊。

阿卡迪亚王虽然没如愿得到一个英雄的儿子,却有了一个超越了众多男性英雄的女儿。

洛恩发出一声感慨,临走前不忘留下嘱咐。

“那你自己小心,如果有什么不对不要硬拼,别忘了还有我。”

阿塔兰忒轻轻点头,目送着自己这位老师穿过大殿,走向另一处战场。

此刻,不知是因为心中的执念,还是因为耳畔的议论,异变中的阿卡迪亚王抬起肌肉虬结的头颅,浑浊的眼睛看向了场上的阿塔兰忒,喃喃开口。

“女儿?你是那个孽种?居然没死?”

“怎么?很意外?我也是……”

阿塔兰忒嗤笑着摇了摇头,随即看向地上那所谓的“父亲”,认真开口。

“感谢你生了我,不过更要感谢的——是你抛弃了我。”

“?”

“他对我很好,而且比起你来,更有资格成为我的‘父亲’,也更值得我去追随。”

阿塔兰忒抬头望着王宫尽头奔赴另一处战场的身影,挽起天穹之弓,将冰冷的箭头指向地上的暴君,肃然沉吟。

“来吧!别让我耽误太久,因为我不想让他在前面孤身奋战。”

“吼!”

已经逐渐丧失人类轮廓的阿卡迪亚王暴怒起身,扑向那给他带来耻辱和不甘的女儿。

父与女,王与民的战斗,就此打响!

~~

此时此刻,占星台前。

天空下起猩红的血雨,那如同岩浆般燃烧的红黑色神液,浇淋在王城之中,不断分裂出菌丝状的红黑色纹路,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和改变这块土地的本质,将其转化为【冥土】。

无数奔腾的死气和被强行抽取的灵性之光,在天空中聚合为一条百首的巨龙,不断嘶吼咆哮。

光纹闪烁的星光阵眼之上,一个个立于其中的赫密斯教徒和厄琉息斯教徒见此形情,脸上纷纷泛起痴迷而狂热的笑容,目光渐渐充满呆滞和敬畏,仿佛看到了自己所要侍奉的君王。

何等深黑!何等伟岸!何等不可战胜!

“神啊,兴起吧!”

一个个教徒心神动摇间,张开手臂,如提线木偶般,共同颂唱和欢呼,向那位深渊之主敬献自己所拥有的全部。

砰砰砰砰!

数十具身躯崩解破碎,化为团团血雾,回流向上空,将璀璨的星光染为猩红的色彩。

而占星台中央,那沐浴了鲜血与献祭的身影,举起双手虚空一抓,将汇聚于天上的星光和生命灵性拉扯入自己的体内,仰头发出酣畅淋漓的狂笑。

“不朽!不朽!!吾已不朽!!!”

“嗖!”

血色的流光破空而至,一柄枯枝般的长枪激射向那身影的面门。

察觉到危险,两只长满红黑色光状鳞片的爪子当即奋力迎击。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金铁交鸣,那道身影被枪身上附带的强大冲击力轰出数十米。

而长枪也哀鸣着倒飞出去,落入一只遍布光状裂痕的手掌之中。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该叫伱什么?”

洛恩从血色的雨幕中走来,审视着那半人半龙,全身长着红黑色光状鳞片的人形怪物,嗤笑开口。

“希波墨涅斯?还是堤丰?”

那位魔祖可不是什么慈善家,为了能复苏连自己的子嗣都毫不留情地打算吞噬,就更不用说他视之为蝼蚁的人类了。

所以从希波墨涅斯被堤丰神性侵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了选择的余地,注定要成为堤丰降临的血肉容器。

此时,那半人半龙的怪物闻言,面露不屑。

“吾为百首之一,碾死你们这些地上的蝼蚁,还不需要本王使出全力!”

“降临的不是堤丰本尊?那就好办多了……”

话音未落洛恩身后光轮转动,在【山羊】、【火焰】、【白马】的三重加持下,身体如电光激射向前,手中的造国之枪掀起层层的炽白光焰。

半人半龙的堤丰化身挥动双爪,形成一道道撕裂空气的光弧,浓郁冰冷的死气如潮涌至,试图湮灭袭来的烈焰枪锋。

一时间光纹乱闪,大理石铺就的广场寸寸碎裂,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音不绝于耳。

“轰!”

百十招后,闷雷的爆鸣炸响,地面塌陷数十米,蛛网状的裂痕绵延几公里。

随着烟尘散去,双方交手的战场恍如满目疮痍的月球表面。

半人半龙的堤丰化身脑袋被轰碎,身体被造国之枪贯穿胸口,钉在了一根断裂的石柱上,如挂在树上的晴天娃娃,微微晃动。

虽然成功击毙对手,但洛恩也不好受。

交战之中挨上的一爪子,让他胸前衣衫破碎,鲜血直流,几根断裂的胸骨裸露在外,几乎可以看到内部蠕动的脏器。

深吸了口气,洛恩忍痛将外露的胸骨塞回胸腔,艰难站起身,幽幽看向前方那具无头尸体。

此时,蕴含着磅礴生命力的无数红黑光流从对方的颈子内涌出,不断交织相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勾勒出原本的头部轮廓。

【贤者之石】!

洛恩眼眸一眯,当即抬手向前虚抓,催动【火焰】和【白马】的权能。

刹那间,炽白的火焰席卷堤丰化身全身,炙烤着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缕血肉。

但即便如此,那全身焦黑,宛如炭块的身躯居然还在意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愈合。

“砰砰砰砰!”

同时,城中的街道上接连爆开血雾,数十个昏死在地上阿卡迪亚人化作肉泥。

洛恩心头一沉,不由停下了对于权能的操控。

而转眼间,石柱上的人形焦炭便剥落掉外侧的黑壳,露出了一身白皙的新生血肉,连炸开的头颅也恢复了原样。

但痛!全身都在痛!

伴随着枪身烈焰的流涌皮肤在烧灼、骨头在呻吟吟、血液在沸腾、脏器在颤抖,前所未有的痛苦,疯狂涌入脑海,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铁针,刺入颅骨,不断挑拨着堤丰化身的神经。

他强压下身体的抽搐,狞笑着看向对面的敌手。

“呵呵,你的确很强,但这副身体里容纳了城中数万人份的生命力,想杀了我,除非你先让城中的人死绝!”

洛恩皱了皱眉,颇感棘手。

旧神并不依赖人类的信仰,并且还因为人类创造的梦境而被关押在冥府的底层。

因此,他们动起手来自然毫无顾忌,也不必忌讳人类的生死。

堤丰正是利用这一点,将整个阿卡迪亚王城的居民炼化成了他的护身符,新神想要对付他,如果顾忌信仰,就难免会投鼠忌器。

这老家伙不仅强大而且有脑子,不愧是连宙斯都坑过的万魔之祖。

此时,堤丰化身注意到对手的犹豫,目光扫过对手身上几乎爬满的光状裂痕,以及他那久久没有完全愈合的胸口,开口嘲讽。

“看样子,你恐怕撑不到那个时候。”

“你可以试试……”

洛恩箭步上前,好不废话地直冲堤丰而去,似乎打算来一场近身战。

此刻,被钉在石柱上的堤丰化身眼见双方的距离缩进到三步范围之内,豁然抬头,眸中凶光毕露,抬手拔出贯穿胸口的造国之枪,将其扔向身后,双爪凶狠挥向那近在咫尺的身影。

以为近身就能赢我?蠢货!

然而,前方的身影似乎早有预料般突然加速,暴起的堤丰化身尚未得手,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轰!”

仿佛陨石撞击的大坑中央,那位魔祖化身被一只白皙的指掌,死死扼着咽喉要害,凄惨地砸在了地上。

“反应是够了,可惜这副身体还是限制住了你的发挥。”

“那又怎样?你杀得了我吗?”

堤丰化身不屑嗤笑,满眼都是挑衅。

洛恩笑而不答,右手掐住那纤细的脖颈,一寸寸缩紧,口中悠然吟咏。

“『宣告

吾司戮,吾司生。

吾所伤,吾所愈。

无从逾者乃吾掌心。

无从遁者乃吾目光。

托于吾,师于吾,遵于吾……”

随着宛如歌谣的圣咏之声,汇聚成乳白的光流,丝丝缕缕地涌入堤丰化身的体内,带来难以言喻的烧灼感。

他莫名感到无数被困在体内的红黑色光流仿佛煮沸的开水一般,不受控制地躁动,顿时变了脸色。

“你做了什么?”

“当然是为你祷告和赐福了……”

洛恩悠然开口,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为神,驱驰众民,指引前路,当为牧者。

为神,维护秩序,诛灭狂徒,当为律者。

神灵的形象,往往都是多面的。

除了战斗之外,祈祷和慰灵也是他的老本行。

在温柔隽永的歌谣之下,陨坑之中的堤丰化身蜷缩着一团,全身汗出如浆,身躯不断抽搐,纷乱的意识愈发混沌,不堪负荷的身躯,正走向崩坏的边缘。

怎么会这样?

难以置信的念头浮现于脑海,那痛苦的挣扎愈发强烈。

“休憩之刻,未忘歌,未忘祈,未忘吾……”

混沌中,耳畔传来缥缈圣洁的吟咏,宛如缪斯们的唱诗。

“以吾之轻,卸除一切重担……”

伴随着一阵不真切的抽离感,堤丰化身体内无数繁杂声音和意识飘忽发散,一个个躁动惶恐的灵魂仿佛穿越黑暗,在无尽的光明中上升,最终浸入纯白的圣泉之内,完成了生命的洗礼。

温暖、舒适……

他们恍惚地感觉到,黑暗的枷锁不复存在,迷茫的灵魂得到了指引。

一切苦痛,一切重担,都被这光明,这温暖所包裹和消融……

冥冥之中,他们仿佛看到微风拂动的树林阴翳之中,柔和的光之精灵,围绕着自身翩翩起舞,漫步于草地的圣者,轻轻地牵起他们的手臂,哼唱着那宛如摇篮曲般的音节,引领他们走过死荫的幽谷,来到永恒的乐园之中。

我们好像,看到了那位牧者,看到了那位主宰……

主啊,请怜悯吧!

羔羊们汇聚到牧羊人的脚边,发出呼告和求助。

感受着无数的意识即将破体而出,堤丰化身满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灵魂号令权能?

随着眼角的余光向上一瞥,堤丰化身看到洛恩手背上浮现的那枚黑色骷髅印记,愤然咒骂。

亡者印记!该死的哈迪斯!

此时,洛恩看向那已经被乳白色光流所包裹的堤丰化身,不紧不慢地吟唱出宣告的终语。

“永恒之命,自生而诞,由死所予。

因汝之罪,注膏油且烙记印。

宽恕即在当下,结凭誓吾之受肉。

——吾将怜此哀魂!”

神言的余韵回荡在堤丰化身的耳畔,浩如汪洋的纯白光流将那“不朽”的身躯一寸寸消融分解,无数被困在其中的灵魂在光明的指引下,回流向城中。

“你改变不了什么!更救不了这些蝼蚁!我会回来,带领众兽,将你的羊群杀光吃尽!”

堤丰满心不甘地咆哮但随着容器的崩解,意识最终只能随着光明的冲刷,被遣送回冥府无边的黑暗之中。

看着地上随风飘散的余烬,洛恩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抓起一旁的造国之枪,缓缓登上了破碎不堪的占星台,向着城中眺望。

此时,随着堤丰被重新镇压,血雨已经消弭,一切的异象也不复存在。

火红的朝阳冉冉升起,晨曦的微光刺破夜幕,洒向大地,

原本沉浸在黑暗中的城市,仿佛啼哭的婴儿般,从襁褓中醒来。

“哇~~”

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从街道上的某个摇篮中传来,死亡过后,生命依旧坚韧绽放。

一个个身影如梦初醒般从地上爬起,茫然而庆幸地看向四周。

洛恩目睹着眼前的一切,脸上露出笑容。

“真是愉快啊,赞美,这喜悦的生命——!”

喃喃的低语中,伟岸的神灵从高台上跌落,一道迅疾如灵猫的身影飞奔而来,将尘世的牧者,人类的父神紧紧抱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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