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落在阴影中的棋子

罗炎循声回头,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那个男人穿着城防军的军服,站得笔直,但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风尘仆仆。也许是因为不在当值的缘故,他并没有注意管理自己的仪容,而那表情又因为吃惊和紧张显得过于局促。

看着狠狠瞪了那些孩子们一眼的男人,罗炎甚至都能猜到他心里的想法——‘你们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了这家伙?!’

孩子们当然是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唯有那个眉毛像毛毛虫一样粗的小丫头自知理亏地低下了头。

罗炎打量了这位军官一眼,微微一笑。

“你是?”

男人下意识立正站得更直了,拳头贴在挺起的胸口,像士兵一样行了个标准的帝国军礼说道。

“报告殿下!我是科赛尔·布莱恩!先前在瓦伦西亚庄园的宴会上,负责外围执勤的是圣城北部城防军,在下是当时带队的百夫长……”

这话才说到一半儿,科赛尔的脸便不自觉地涨红了,差点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他心里无比的清楚,像自己这样只会出现在背景板里的小人物,科林殿下根本不可能记得自己的脸。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魔王大人的脸皮还没有厚到能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装作很熟的程度。

不过他还是耐心地听完了这位科赛尔先生的自我介绍,并在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认识这些孩子?”罗炎的目光转向黛奥娜和怀特等一众孤儿,语气温和地说道。

目光投向那些孩子们,科赛尔的语气变得柔和下来,关怀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无奈。

“是的,殿下。他们……大多是父母在前线失踪或牺牲的孤儿。因为一些……呃,章程和手续上的问题,他们无法被教会的福利机构完全吸纳。我和丁格·卡约拿先生……也就是这家工坊的主人,尽可能地收留了一些人。”

说到这儿的时候,科赛尔停顿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只靠我们两个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这座福利院能运营到现在,全靠一位热心肠的男爵资助。”

罗炎打趣问道。

“那位男爵是米蒂亚先生?”

科赛尔微微一愣,随即眼神里多了几分惊喜和意外。

“殿下,您……您认识米蒂亚?!”

罗炎淡淡一笑,微微点头说道。

“嗯,我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块歪斜着的牌匾上,接着视线顺着【丁格·卡约拿的修理工坊】这行字移动到了院子里。

看着院内隐约可见的金属零件与杂乱的机械装置,罗炎的眉宇不禁挑起了一丝感兴趣的弧度。

“能带我进去看看吗?我对这里的情况有点儿好奇。”

科赛尔收起脸上的喜色,连忙伸出手做出请进的姿势。

“当然可以!殿下,请随我来!只是这里面有些杂乱,还请您不要介意。”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既然是米蒂亚男爵的朋友,想来这位亲王殿下一定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科赛尔的心中朴素地想着,同时为那几个不懂事儿的孩子们松了口气。

若是一般的贵族,这事儿恐怕没那么好过去。

归根结底,他们都是平民,即使他有着百夫长的军衔,在这座圣城真正的主人们面前也不算什么。

罗炎微笑着点点头,跟随科赛尔走进了院子。

莎拉则略带谨慎地跟在身后,目光在四周扫视一番,尤其盯着那个小扒手多看了两眼。

黛奥娜有些畏惧她的眼神,不仅仅是因为心虚,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莎拉毕竟见过血。

不过莎拉并没有为难她,反而对她点了点头,随后便跟在罗炎的身后走进了这座破败的小院。

跨入门槛的一瞬间,眼前杂乱而破败的景象展现在罗炎面前。

院内堆满了各种半成品机械与金属零件,草草搭建的木棚下散落着沾满油污的工具,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笨拙地摆弄着生锈的齿轮,似乎是将它们当成了玩具。

见到陌生人进来,他们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反而更“忙碌”了,不过那一双双眼睛很明显都在偷偷瞄着这边,打探着院子里的情况。

显然他们听见了刚才院门口的动静,并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以及黛奥娜闯的祸感到了恐惧。

“魔王大人,这个丁格……该不会是机械之神的信徒吧?!”飘在罗炎身旁的悠悠异常兴奋,在只有罗炎能听见的频道叽叽喳喳地说道。

罗炎对它的异想天开不做评价,只是淡定地在心里回了一句。

“在外面叫我科林。”

悠悠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儿才委屈说道。

“可,可我是悠悠啊。”

罗炎淡定回道。

“这会妨碍我的代入感。”

悠悠:“…………”

看着紧张的孩子们,科赛尔冲着他们吹了声口哨。而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孔,他们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

罗炎注意到,这些孩子都很信任这位百夫长。

看来帝国军官派对帝国基层深入的程度,恐怕比他们自己意识到的还要“恐怖”。

至少在圣城是如此。

安抚了院子里的孩子们,科赛尔转头又低声向罗炎解释道。

“殿下,这里原本是丁格·卡约拿先生的修理工坊,虽然在我个人看来他是个天才,但也许别人并不这么认为。如果一会儿他说什么冒犯到了您,还请您见谅。”

罗炎笑了笑说道。

“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不过我很好奇……这位天才为何会住在如此简陋的地方。”

科赛尔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犹豫了片刻说道。

“他……怎么说呢,在技术领域比较偏执,不够圆滑。其实他之前过得不错,在帝国皇家海军学院当工程师的薪水是很可观的,甚至比我的薪水还多。但他的问题也在这里,一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走不出来了。我听说,他之前还提出要为帝国打造一艘纯金属打造的战舰,您先别笑……他真是这么说的。”

罗炎倒是没笑,反而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确实有点儿不太寻常,然后呢?”

这家伙是个人才啊。

他也想给地狱弄个铁甲舰来着,只可惜地狱根本没有能用上那玩意儿的港口,只能以后留着自己用了。

不过说正经的,周围的人觉得他是疯子也没毛病。

不说钢铁产量和铆接技术的代差,奥斯帝国真把这铁甲舰造出来了也没有对手。

过去的一千年里,帝国和地狱就没有发生过海战,最多是在甲板或者海岸线上打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科赛尔苦笑着说道,“这只是他工作生涯中的一段小插曲而已,而他这个人从来不只是说说,还会付诸行动。说实话,他没有被处分已经很不容易了。”

罗炎点点头。

“的确。”

科赛尔继续说道。

“具体的内情我也不了解,总之……我听说是因为设计理念上的分歧,他被帝国皇家海军学院开除了,之后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直到我从前线回来偶然遇到了他。”

“我们以前是同学,我总不能放着这家伙不管,就帮他在这儿物色了个门面开了家修理铺……至少在这条街,有我照应他,他不用担心被恶棍骚扰。至于后来收留那些孩子们,则是红盾兄弟会的老战友们的拜托……呃,您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总之是个圣城退伍军人互相帮助的地方。”

“我知道,听说尤利尔军团长是你们的头,”罗炎笑了笑说道,“我在瓦伦西亚公爵的宴会上见过他一面。”

听到尤利尔军团长的名字,科赛尔的脸上闪过一丝崇敬,腰板不自觉的又直了直。

“是的,尤利尔军团长也是红盾的一员,虽然他并不喜欢我们叫他头儿,但我们都发自内心的尊敬他。”

罗炎对这份尊敬报以微笑,却对尤利尔的事情并不感兴趣,片刻后将话题继续带回到了“铁甲舰先生”的身上。

他对这个更感兴趣。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清楚地球是圆的不值得稀奇,但站在盆地却能看见盆地之外的大海还是挺了不起的。

“刚才你说到丁格先生和帝国皇家海军学院存在理念分歧,具体是指什么呢?”

科赛尔迟疑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着措辞,最后还是诚实地回答道:“丁格先生他……坚持研发普通人也能轻松操作的机械,他认为不应该将技术垄断在少数人的手里,至少改进一下士兵的装备能提高他们的战场生存空间。但学院的那些老学究们认为他异想天开,所以他一直没有什么机会出头,最后也许找了个借口就将他开除了。”

科赛尔的描述很简洁,但罗炎知道他其实隐瞒了一些事情。

圣西斯教会压制非魔导类机械不仅仅是因为学术派阀的利益之争,更多还是因为机械之神的阴影在圣西斯教廷的头顶阴魂不散。

圣城的大学多是教会的地盘,他们当然不会接纳一个可能走入歧途的异类。

况且非魔导类的机械也未必就比魔导器强大多少。

至于非魔导类机械对魔导器研发的启发(魔晶大炮就属此类),以及对于改善一般人生活的意义,那又是另外的话题了。

大多数人是看不到那么长远的,仅仅看到也是毫无意义的。

就像科赛尔不愿对自己提及这件事的细节一样,在他看来身为“外人”的自己并不了解圣城各个派系之间的利益纠葛,而就算了解了也无济于事。

虽然自己其实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了解这座城市。

罗炎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眼底透出几分欣赏的神色。

“听起来这位先生是个理想主义者。”

“确实如此。”科赛尔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敬意,也有些许遗憾,“只是可惜了,有的时候……即使是我也觉得他的想法过于超前了,以至于绝大多数人眼里他就像个疯子。”

罗炎的眉毛轻轻抬了下。

“你这么说,我对他更好奇了。”

“您很快就能见到了,只是希望您不要失望……”科赛尔笑了笑,替罗炎和他的侍卫推开了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到了!”

罗炎缓步踏进了位于院子深处的工坊内部,一股混杂着机油味儿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四周,只见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金属零件、半成品和废弃的机械装置,以至于原本宽阔的空间也显得拥挤了些。

罗炎仔细地端详着那些看似粗糙却又充满巧思的机械设计,不远处的桌上躺着一只插着发条的小型玩偶,看上去像是用旧玩具改装的。而就在不远处的角落里,躺着一个比例不大、结构古怪的封闭式金属船壳。

那玩意儿搞不好就是科赛尔口中的“铁甲舰”,但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玩意儿像潜水艇的模型。

“……这些都是丁格平时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儿,没什么大用,让殿下见笑了。”科赛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些腼腆地说道。

没用?

那可说不好。

罗炎微微一笑,没有回应,视线却不经意地飘向工坊的深处。

只见在一张工作台的背后,一名身形瘦削、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子正全神贯注地对着一堆复杂的金属零件敲敲打打。

他的年龄约莫二十五六,鼻梁上架着一副护目镜,刘海被汗水粘在了镜片上也浑然不觉,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既没有注意到外面的事情,也没有意识到屋子里来的人。

见这家伙如此没有眼力见,科赛尔只得脚步匆忙地走上前去,伸手薅住了他的肩膀。

“丁格!丁格!别敲你那破玩意儿了!快看看谁来了!”

丁格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科赛尔,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身后的罗炎和莎拉,眼神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清澈,反而更加困惑和迷茫了。

科赛尔见他呆滞着,连忙凑近他的耳边提醒道。

“这是科林亲王殿下!”

这个“死宅”显然不认识什么科林,但到底还是认得“亲王”这个单词。

他被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摘下护目镜,脸颊通红地鞠躬行了个礼,差点儿扑腾到地上。

“殿、殿下?!您怎么来了……”

罗炎并未回答,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工作台上那件未完成的“工艺品”。

那是一只由铁丝打造成的金属鸟,只不过连接着一根根骨架的并非关节,而是一颗颗设计精巧的连杆和齿轮。

罗炎总觉得眼熟,盯着看了许久才恍然大悟。

好家伙——

扑翼机?!

当然,这不是《沙丘》里的那种,而是画在达芬奇的草稿纸上的那种。

虽然这家伙并没有把这东西真正做完,但……地球上的那位不也没做出来么?

考虑到这个世界有魔法,这家伙的胜算还是要比14世纪的画家高不少的。

罗炎对这“航模”喜欢的不行,脸上却不动声色,平静地开口问道:“卡约拿先生,你面前这个……是什么?”

面对贵族,丁格明显要比他的朋友紧张得多。

不过在谈到自己的作品的时候,他的眼神立刻放出了光芒,语气也变得兴奋起来,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回……回殿下,这是我最新的……呃……一个设想,一个模仿鸟儿的飞行装置,理论上不借助魔法的力量也可以让人在天上飞翔。”

似乎是担心被嘲笑,他话音未落,又急忙补充一句。

“您先别笑话我,我之前在一些古老的历史典籍上看到过记载,说是在大约一千年前,就有人不依靠魔法的力量飞上了天空,地点据说是在莱恩王国的南部地区,他们通过几张小小的纸片就驾驭了气流……”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着比划。

然而站在他旁边的科赛尔听着却心惊肉跳,担心丁格口无遮拦的发言触怒了圣光贵族们,更担心这些理论会被联想到教会明令禁止的异端“机械之神”身上。

“咳咳!丁格!”他用力咳嗽了一声,疯狂使眼色示意这家伙停下。

丁格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话说的太多了,脸色微微一变,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木讷而拘谨的小伙子。

罗炎倒是不在意圣城市民们恐惧的那些东西。

不过他也清楚,只要双脚站在圣光照耀的土地上,就没法讨论那些有趣的东西,所以倒也没有为难身不由己的他们。

他和林特·艾萨克不同,他不会逼着人们非得去做不合时宜的事情,最多是将他们放在自己设计好的十字路口,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

反正他是能猜到他们会怎么选的。

人的身体永远要比嘴巴更诚实。

“卡约拿先生的设想非常……大胆,也富有创造力。也许是因为迦娜大陆离圣城太远,那儿的人们倒是没这么忌讳你说的那些东西。而我本人对你的设想,也相当的感兴趣。”

说到这儿的罗炎话锋一转,脸上带着温和而诚恳的笑容,继续说道。

“如果将来卡约拿先生在研究上遇到资金方面的困境,或者想寻找一个更能施展才华的平台,不妨带着你的发明和理念去迦娜大陆的枯木港找我。那里欢迎每一个像你这样怀揣梦想和才华的人。”

听到科林殿下的邀请,丁格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激动。

然而当他看见躲在窗户外面偷偷瞧着他的孩子们,那张脸上的喜悦又渐渐平淡了下来。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多谢殿下的赏识与美意……只是,我恐怕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这些孩子……我不能放下他们不管,至少得等他们再大些。”

科赛尔愣了,诧异地看了丁格一眼,那表情简直就像在看着一个巨魔,并问“你丫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然而丁格却并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没有看懂他的眼神暗示一样,只是木讷地站在原地,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罗炎对此早有预料,虽然遗憾却也并没有强求,只是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张带着科林家族徽记的烫金名片,递到了丁格手中。

“我理解你的顾虑,我总不能从孩子们的身边抢走他们唯一的父亲,虽然我确实很欣赏你那些超前的设计理念。这是我的名片,如果将来你改变主意,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我的提议仍然有效。”

丁格擦了擦手上的机油,低着头匆匆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收好,就像在收下一件传家宝。

“谢谢殿下,我一定会妥善保存。”

他想去找自己的名片,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那种东西,尴尬地将沾满机油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罗炎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随后抬头看了看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开口说道。

“感谢诸位的陪伴,让我度过了充实的一天,也让我对故土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时间不早了,接下来我还要参加艾伯格元帅为他儿子举办的成年礼晚宴,就不多打扰各位了。”

说完,他向科赛尔点头,带着莎拉转身走出了门外。

见科林殿下转过身去,科赛尔先是狠狠地瞪了挠头不解的丁格一眼,然后小跑着追出了门外。

“殿下!请等一下,您是要去元帅府吗?喀森街上没有马车,人力车过去天都黑了,让我送您一程吧!”

已经走到院门口的罗炎站定脚步,和莎拉相视一眼,随后看着科赛尔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那就麻烦你了,科赛尔先生。”

科赛尔脸上一喜,连忙说道。

“哪里的话!您是元帅大人的贵客,我当然有义务将您送到!”

说罢,他又是一路小跑去了街上,取出一支口哨鼓足力气吹响。

不一会儿,一名穿着军服的骑手疾驰而来,看到百夫长之后立刻翻身下马。

科赛尔面色威严地向他交代了几句,那骑手点头如捣蒜,很快又翻身回到马上,策马奔向了附近的城防军哨所。

看着科赛尔忙前忙后的背影,罗炎不由忍俊不禁。

比起丁格先生,这位科赛尔百夫长明显会来事儿的多,而这种站在对方的角度献殷勤的做法也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只是话说回来,这些帝国的军官们和他们的帝皇陛下还真是毫不客气,位高权重的拉科元帅是如此,远在天边的哈莫尔顿亦是如此,这位近在眼前的百夫长先生也不例外……那行云流水的姿势显然不是头一回拿帝王家的马车办自己的事。

收买他们,或许会比收买教会和贵族要容易些。

在等待车来的时候,那个叫怀特的男孩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院门口,有些遗憾的仰望着科林的背影。

和其他小孩不一样。

罗炎能感觉到,这小鬼不是那么怕自己。

“原来您是科林殿下……难怪。”

罗炎笑了笑,转身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我?”

不远处,孩子们已经开始嬉笑打闹,在院子里互相追逐。这一刻他们终于相信了,那位善良的先生真的把钱留给了他们,并没有再从他们手上抢走。

身板瘦小的黛奥娜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将钱袋捂得紧紧的,就像孩子们的妈妈一样,掰着指头和他们数着要如何支配这笔钱。

他们打算先给丁格先生送一件大衣,他已经很久没有换过新衣服了。然后他们还要给机械工坊换个更可靠的炉子,这样不只是今年的冬天,明年的冬天也不用担心冻着了!

当然,考虑到丁格先生动手能力很强,也许他们可以买零件自己做,这样又能省下一笔。

怀特从小伙伴们的身上收回了视线,向科林殿下微微鞠躬。

“先生,您说笑了,这个城市恐怕也只有整天不出门的卡约拿先生不认识这个名字。”

说到这儿,他又颇为遗憾地轻叹了一声。

“殿下,您真的不需要仆人吗?我会养马,睡马厩里也是可以的……而且我不要工钱,您想起来管我一口吃的就行了,想不起来也无所谓的。”

罗炎笑了笑。

这小子说话很有意思,如果说科赛尔是做事圆滑,那么他就是属于洞察人心,总能精准地命中人心中柔软的一块。

这其实是个非常了不起的本领。

“今天在竞技场的时候,我对一个叫贾斯波的小伙子说,他的前途不可限量,他的名字会名扬天下。”

“那他一定很厉害吧。”怀特似乎很羡慕地说道。

罗炎看了一眼这个顶着小孩的脸,却比大人还要懂事儿的小鬼,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没你厉害,他的名字就算名扬天下也是因为圣殿骑士团,而你,会成为圣城的传奇。”

怀特明显愣住了,不过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笑容腼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承蒙您的夸奖,这几天我不洗头了。”

没有拜成科林殿下的“义子”,他倒也没有死缠烂打,只是站在倾听者的立场上和科林亲王聊了会儿天,并在末了表示受益匪浅。

片刻后,一辆军用马车便驶到了众人面前。

那位驾车的帝国军人甚至还贴心地准备了一只垫脚凳夹在胳膊肘底下,翻身下马放在了马车门前。

罗炎和莎拉依次登上马车,随后是护送科林亲王的科赛尔。

在后者干劲十足地指挥下,马车缓缓驶离了喀森街,给一众孩子们留下了一个伟岸的背影。

目送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黛奥娜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手中的钱袋,嘴里小声嘟囔着“科林”这个名字。

圣城可恨的贵族又少了一个。

如果有朝一日,圣西斯真回应了她那微不足道的祈祷,向这座鲜血浇筑的城市降下了惩罚的火焰……

她希望他和米蒂亚男爵能活下来。

至于她自己有没有死在这场大火中,对她来说是无所谓的……

……

由于天色渐晚,车厢内的光线略微有些昏暗,即使骑手很小心地驾驶,车轮碾过不平的道路仍然难免颠簸。

这辆马车毕竟是运输士兵的,哪怕是军官坐的,条件也很难赶得上希尔芬家族。

不过罗炎并不挑剔这些。

望着窗外略显破败的街景,他语气随意地开口说道。

“科赛尔先生,我很敬佩你们的善举,只是像你们这样照顾这些孩子,经济上的压力应该不小吧?”

科赛尔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透着一丝无奈。

“不瞒殿下,确实如此。我的薪水和丁格先生的收入只是勉强能让孩子们不饿着的程度,但若是想给他们更好的教育,或者帮助到更多像他们一样的战争遗孤,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住在卡约拿先生的机械工坊里的孩子,显然不只是他们今天看到的几个,还有更多年幼的孩子都在屋子里待着。

丁格并不是一个很会照顾人的男人,甚至连照顾自己都够呛,很多时候都是先懂事儿的孩子拉扯那些还不懂事儿的。

黛奥娜平时还会学着城防军的步操,像训练士兵一样训练那几个小家伙……只不过那种程度在专业人士看来也只是过家家的程度罢了。

说到这里,科赛尔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米蒂亚男爵……他虽然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但他父亲去世的早,很多事情没来得及教会他,他的家族产业经营状况一直不理想。这几年,他还得依靠在大学任教的薪水以及给希尔芬先生画画的报酬才得以维持家族的开销。而资助这些孩子的钱,都是他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

罗炎听完他的话之后露出了重视的表情,思索片刻之后开口说道。

“孩子是帝国的未来,我们不能放着他们不管。或许……我有一个办法能稍微改善一下你们的处境,也能给那些孩子们提供一些新的出路。”

科赛尔听到这里,双眼顿时一亮,略微激动地前倾了身子,激动地说道:“殿下,请您告诉我是什么办法?”

罗炎淡淡笑了笑,胸有成竹地开口说道。

“你们可以成立一家报社。”

“报社?”科赛尔愣了下。

他虽然买过报纸,但还真不了解一家报社是怎么运作的,更不知道这怎么就能改善孩子们的处境了。

看着他这幅没见识的样子,罗炎淡淡笑了笑,继续说道。

“没错,就是报社。内容方面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迦娜大陆乃至新大陆的独家新闻,这些其他报社没有的信息能很快帮你们打开局面,做大对你们来说并不难。”

“至于经营,我注意到圣城的贵族们从来不会亲自去做买卖,你在这方面其实可以多学学他们。我相信喀森街上肯定能找到一两个懂行的行家,以你在那条街上的影响力,剩下的事情还需要我教你吗?”

科赛尔吃惊地看着科林殿下,显然没有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这些话。

不过——

他仔细想想,贵族们好像都是这么干的,一瞬间便又觉得好像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顿了顿,罗炎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着那些游荡于街头的孩童们,继续说道。

“而那些孩子们,可以在报社帮忙,不管是送报纸还是在编辑部做些打杂的工作,都好过去棉花厂里捡棉花,或者爬屋顶上掏烟囱……如果他们自己有上进心,还能利用这个机会识字,这对他们来说也算改变命运了。”

听到这里的时候,科赛尔的表情已经不再只是惊讶,甚至到了瞠目结舌的程度,随后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无力照料袍泽的遗孤一直是他心中难解开的痛苦,而科林殿下一句话就将他的问题全部解决了。

他虽然不懂如何运营报社,但他毫不怀疑——

只要这位尊贵的殿下真的愿意帮助自己,那些孤儿们面临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

他一时激动,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竟一把握住了罗炎的手,兴奋得几乎语无伦次。

“殿下!您的主意……简,简直太棒了!”

话音刚落,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松开手道歉:“对,对不起……我刚才实在是太激动了……”

莎拉维持着面无表情的表情,微微松弛了搁在膝盖上的拳头,看在这个人类将脏手从魔王大人身上挪开的份上留了他一命。

罗炎则是毫不介意地哈哈一笑,温和地摆了摆手:“不必在意,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科赛尔闻言心中更是钦佩,甚至已经感动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圣西斯在上——

感谢至高无上的您让尊贵的亲王殿下回到这片正在慢慢地丧失信仰与初衷的土地上!

马车缓缓地驶出了喀森街,街景渐渐开阔起来,视野逐渐明亮。

他目光热切地看着科林殿下。

“殿下,我是个粗人,不像您有文化和涵养……能请您为这家报社想个名字吗?”

带“圣”带“亲王”的名字他不敢起,但如果是科林殿下的话就没有问题了!

不过——

罗炎的品味终究还是没那么土。

目光落在黄昏笼罩的圣城轮廓上,尊敬的亲王殿下沉吟片刻之后,缓缓开口说道。

“既然是展望遥远世界的报纸——”

“不如就叫《新世界报》好了。”

(本章完)

第340章 德沃尔一家的野望

夜色深沉,德沃尔男爵的庄园灯火阑珊,墨绿色的篱笆墙上爬满了皎洁的月光。

在外面鬼混了一整天的弗雷跳下马车,满脸兴奋地冲进自家大门,载满得意的皮靴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就在今天白天的时候,他在圣城最大最豪华的竞技场,见证了一场真正的骑士决斗!

他的心中激动不已,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父亲,并借机缠着他弄一匹货真价实的战马——一匹足以配得上德沃尔男爵家族继承人的战马!

虽然小德沃尔在狐朋狗友们的面前没少摆着一张臭脸,用傲慢的姿态表现出自己对骑士头衔如何不屑一顾,但他的老爹毕竟和那些家伙不一样……他得让他老爹觉得自己那笔钱花得值。

“父亲!您绝对猜不到我今天在竞技场里见到了谁!科林!罗克赛·科林!帝国传奇亲王!当时他就站在拉科元帅的旁边……圣西斯在上,那位殿下简直绅士极了!可惜我没要到他的签名……”他兴致勃勃地朝会客厅跑去,却在即将推门而入时,被管家伸手拦住了去路。

“少爷,男爵阁下正在与客人商谈要事,恐怕不能现在进去。”管家的神色充满了谦卑,但声音却带着不容妥协的意味儿,挡在了小少爷的面前。

显然这是德沃尔老爷亲自交代给他的任务。

弗雷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不满地撇了撇嘴:“什么客人?难道比我的马——咳,比我还重要?”

管家露出温和而又带着些无奈的笑容,低声解释道:“男爵阁下正在接待帝国皇家银行白露区分行的行长奥尔顿先生和他的夫人……他们在谈重要的事情,还请您理解。”

“银行行长?”弗雷闻言一愣,心中顿时充满好奇,“他来做什么?”

自己家这么有钱,也需要借钱吗?

“具体内情我也不是很清楚,”管家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才微微俯下身子,压低声音说道,“不过……听他们的谈话,好像与并购土地有关。”

“并购土地!”

弗雷顿时眼睛一亮,胸中不满的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老早就觉得自己老爹太迂腐,守着祖上那几亩薄田不思进取,坐吃山空。自打他们家吃掉科西亚家族的地以来,德沃尔家族的地盘已经快十年没有扩张过了!

而现在,也许是被自己之前那些话给刺激到了,他那不中用的老爹终于支棱起来了!

这才是他心目中德沃尔家的男爵应该有的样子——拥有大片田地、雄伟庄园,甚至像那些大贵族一样的骑士团。

弗雷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自己策马奔腾,威风凛凛的场景,嘴角忍不住扬起了偷着乐的笑容。

迫不及待地拉住管家的袖子,他急切地问道:“父亲想买多大的土地?一百亩?两百亩?”

管家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赶紧摆摆手。

“这……我真是不知道。少爷,您就别问我了,这种事情老爷怎么可能告诉我?您要是感兴趣,等老爷与奥尔顿先生聊完之后,您再当面问老爷如何?”

这种事情他哪里敢随意插嘴,一般都是主人在拿到地并且决定了土地的用途之后,才会和他说一声,让他去打理。

“说的也是,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问你的意见……情况我知道了,我就耐心地等一会儿好了。”

弗雷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摆出一副一家之主的模样,目光却悄悄地落在了紧闭的会客室大门上,脸上写满了急不可耐。

见到这小祖宗终于消停,管家松了口气,微微躬身退到了一旁。

这个家全靠德沃尔老爷和夫人两人撑着,无论是德沃尔少爷还是府上的小姐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为这个家族卖命了一辈子,此刻也不禁为那摇摇欲坠的荣耀担心了起来……

只希望那荣耀的坠落不要发生在他这一代。

圣西斯保佑,老爷可千万要挺住啊!

……

同一时间,会客室内。

哈克端起茶杯正准备抿一口,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靴子落地的声音,并夹杂着年轻人兴奋的吵闹。

他略微侧耳听了一下,不由善意地笑了笑,看向德沃尔男爵夫妇语气温和地说道:“您家的孩子真是活泼,以后肯定是一位了不起的绅士。”

拉尔夫轻轻摇了摇头,笑容有些无奈,不过眼神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溺爱。

“没办法,年轻人嘛,总是精力旺盛。今天他去圣城的竞技场凑热闹,估计在骑士大会上见了不少新鲜玩意儿,这会儿只怕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我分享呢。”

哈克的夫人珍妮打趣了一句,笑吟吟地说道。

“那我们岂不是抢走了他尊敬的父亲?”

“尊敬?”拉尔夫撇了撇嘴,哼笑了一声,“幸亏他已经过了揪我胡须的年龄,要不我可受不了他的‘尊敬’。”

“你是心疼你的钱包吧。”男爵夫人米拉打趣了一句说道。

“哈哈哈!”

听到男爵夫人善意的拆台,屋内几人都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气氛也变得更加轻松融洽了。

说实话,虽然圣城的市民们大多厌恶这些乡村贵族,认为他们有着农民的狡诈、市井商人的贪得无厌、却又没有“真正显赫之人”的责任和底线,然而哈克对这位拉尔夫先生却讨厌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他不能算城里人,拉尔夫的气派在他看来要更接地气一些,不像唐泰斯的豪宅那样高贵而拒人千里之外。

在这里,他能放松地和拉尔夫谈天说地,而不必小心翼翼地像一个伺候主子的仆人。

当然。

非要说是因为“这位绅士有求于他”,那倒也没错。

拉尔夫端起桌上的红酒,微微晃了晃,轻声说道:“哈克行长,我听闻您对红酒颇有研究,这是我们家自己酿造的一批酒庄珍藏,不妨品尝一下。”

哈克客气地接过酒杯,礼貌地品了一口,随即眼睛一亮,赞叹道:“酒体浓郁、香味醇厚,果然是好酒啊!男爵先生这手艺,绝对比得上一流的酿酒师了!”

说实话,他对红酒没有任何研究,这些话纯粹是从传授社交辞令的书籍上看来的,如今倒算是现学现卖了。

“您谬赞了,”拉尔夫男爵爽朗一笑,“这倒不是我的手艺,酿酒的事情一般都是我的管家和仆人们在打理。不过,说起来……”

他顿了顿,似乎是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我倒确实有计划扩大一下酒庄的规模,包括多买一些土地,增加一下产量什么的。”

米拉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也抿嘴微笑着附和了一声。

“是这样的,我和我亲爱的聊过,我们一致认为,圣城的红酒市场没有一款能打的本地品牌是一件遗憾的事情。我们明明有着更深厚的历史底蕴,我们在喝红酒的时候,莱恩王国的野蛮人们还在泥巴地里打滚。”

哈克眉梢一挑,意识到男爵终于切入了正题,轻轻放下酒杯,十指交叉做出关切的模样。

“哦?不知道您看中的土地规模如何?”

“嗯……差不多2平方公里吧,”拉尔夫的语气像是在随口一提似的,但眼底的精明却不容忽视。

不是一百亩,也不是两百亩——

而是两平方公里!

听到这个面积,躲在门外偷听的弗雷差点儿惊呼出声,好在双手捂住嘴,才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和兴奋。

这得多大一片土地啊!

“2平方公里?!”哈克也被吓了一跳,难掩惊讶地看着拉尔夫,声音略带迟疑地继续说道,“那可需要不少资金啊。”

拉尔夫男爵坦然一笑,似乎对哈克的反应早有预料:“奥尔顿先生果然慧眼如炬,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投资。这几年来,我投资的远洋商贸船队为我带来了一些收益,但要完成如此规模的并购和后续投入,资金上确实还有一些缺口。”

说到这里,他诚恳地看向哈克,继续说道。

“所以,今天特意邀请您和夫人前来,就是希望能在资金方面,请您和贵行多多帮忙,想想办法。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们德沃尔家,也是为了白露区的发展。”

哈克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德沃尔家族也算是老牌贵族,信誉一向不错,名下产业也不少。而这位德沃尔先生身体也算硬朗,还能喝酒,想必健康的问题也无需担忧……这笔生意倒也不是不能谈。

他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不知男爵阁下预计还需要多少资金?如果在我权限范围之内,我或许可以帮您想想办法。”

拉尔夫男爵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缓缓伸出右手,沉稳而清晰地报出了一个数字:“七万金币!”

“嘶——”

哈克·奥尔顿倒吸了一口凉气,端着酒杯的手都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七万金币!

这笔钱虽然不到唐泰斯家族开口的十分之一,但也绝对是一笔巨款了!能在圣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下十栋不输给唐泰斯一家的豪宅!

他脸上的轻松神色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银行家特有的审慎。他取出手帕,擦了擦额角——那里沁出了一丝细微的汗。

“男爵阁下,七万金币……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您确定需要这么多吗?”

一直安静聆听的米拉男爵夫人此刻盈盈一笑,如春风拂面,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瞬间的凝滞。

她柔声说道:“奥尔顿行长请放心,德沃尔家族的底蕴您可以去附近打听打听,您站在这栋宅子的窗户往外看,能看见的土地都是我们家的祖产。不只是农田、还有林地,以及酒庄本身和农户缴纳的赋税……一年的各项产出和收益加起来,怎么也有近五千金币。我们将您当成朋友,所以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这个数字。”

顿了顿,这位优雅的夫人继续说道。

“另外,我们对这笔投资非常有信心,相信它很快就能带来丰厚的回报。我知道光这么说无法打消您的顾虑,我们可以用土地作为抵押。”

米拉夫人的话语清晰而条理分明,为她的丈夫加了不少分,尤其是那句愿意以土地作抵押,更是让哈克心中松了口气。

只是,他的心中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困惑——

投资酒庄可不是立刻就能回本的买卖,为何这位男爵夫人却说很快就能带来丰厚的回报?

没有冒犯的意思。

他只是想知道,这家人凭什么这么自信!

还是说——

他们借这笔钱其实是有其他用途?

就在哈克斟酌着词句,想要委婉提出自己的疑问的时候,身旁的妻子珍妮·奥尔顿却似乎有些按捺不住。

她悄悄拉了拉哈克的衣袖,压低了声音,用自以为隐秘的音量说道:“亲爱的,你忘了?科林殿下不是正打算在白露区拿一大片地吗?我猜德沃尔男爵家的土地……应该不会借用银行的资金太久。我的意思是,这笔钱至少不会亏掉,说不定很快就能连本带息收回来了。”

哈克·奥尔顿闻言吓了一跳,心中暗道一声“糟糕!”,飞快地瞪了妻子一眼,眼神中带着明显的责备和警告。

他嘴里确实没把门,离开唐泰斯的宅子的第一时间就将这事儿告诉了总行行长,回家又告诉了自己妻子,但却没想到自己妻子居然这么不懂事儿,把这话直接讲了出来!

虽然德沃尔一家对他们很客气,但他却清楚,他们两家人可没这么熟!

那个男爵夫人只是稍微对她亲热了那么一点儿,这傻女人就恨不得把心肝儿都掏给人家了!

“你怎么把这事儿说出来了!”哈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压抑,带着一丝恼怒。

珍妮被丈夫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顿时觉得有些委屈,小声辩解道:“这……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呀,城里好多人都在传呢。我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吗?”

“呵呵……”一声轻笑从主位上传来。

哈克抬头望去,只见拉尔夫·德沃尔男爵正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微笑。

那双深邃的眼神仿佛早已洞悉一切,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安抚的意思。

“奥尔顿夫人说得没错,”拉尔夫和善的笑了笑,绅士而谦逊地说道,“科林殿下的确有在白露区进行大规模投资的意向,这在贵族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我们德沃尔家也已经知道了。”

他当然不会说,消息是自己夫人从当地的报纸上看到的,不过这话就没必要和哈克说了。

这番明里暗里都透着一股暗示意味儿的话语,未尝没有刻意营造自己和科林家的人很熟的打算。

反正科林也注意不到他这个小人物。

看着拉尔夫男爵那带着几分从容与狡黠的笑容,哈克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将所有的困惑与不合理之处串联了起来!

扩建酒庄?两平方公里的优质土地?七万金币的巨额投入?很快就能获得丰厚回报?

这家伙,根本不是打算老老实实经营什么酒庄!

他是看准了科林殿下要来白露区拿地,打算先低价将土地拿到手,然后再以适当的价格转卖给科林殿下,从中赚取一笔惊人的差价!

不过——

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身为帝国皇家银行白露区分行的行长,他的首要职责是确保银行贷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能安全收回,并带来利润。至于借款人拿钱去做什么,只要不违法乱纪惹上官司,不让银行的钱变成坏账,那就不是他需要过多干涉的事情。

相反,如果拉尔夫真打算拿这钱老老实实经营酒庄,和那些还在养农奴的附庸国贵族们比谁家的红酒便宜又可口,自己反而得谨慎地考虑这男爵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根本不用想——

就算是希尔芬家族的酒庄,也不可能在市场上击败莱恩王国任何一个最普通的男爵。

因为莱恩王国的农民根本不能算人,而是长在地里的庄稼。他们能和小麦长在一起,也能和葡萄长在一起,并且这辈子就干一件事儿,干不好他们的领主可以立刻让他们脑袋挪个地方。

或许实际情况没有报纸上写的那么夸张,但道理是一样的。

看着气定神闲的拉尔夫,哈克毫不怀疑他是个明白人,于是迅速冷静了下来,脑袋里的念头转得飞快。

科林殿下是谁?那位可是帝国最富有、最有权势的亲王之一!拥有的财富连圣城最尊贵的家族都为之侧目!

那位先生既然决定在白露区大展拳脚,想来也不会在乎这些“小鱼小虾”从自己身上嘬一小口。

而拉尔夫既然是个明白人,必定不会像个目光短浅的乡下人一样漫天要价,破坏整个交易。

他估摸着,德沃尔男爵最多也就是在成本基础上加个两三成,赚一笔“体面的快钱”便会知足,并利用这个机会攀上科林家的关系。

而对于科林殿下而言,这未必是坏事。

从贵族手中拿地,远比从无数分散的农民手中一点点收购要轻松得多。而像德沃尔男爵这样的乡下贵族,最擅长的就是处理那些乡土气息浓郁的复杂关系。

他们能借助自己的头衔和影响力快速的完成土地兼并,并且稳准狠地解决后患……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促使他们去做这件事。

想到这里,哈克原本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甚至隐隐有些火热。

他擦了擦汗,沉吟了片刻,目光与拉尔夫男爵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说道。

“男爵阁下深谋远虑,我……原则上当然是同意您的贷款申请的。只是……呃,您这土地一进一出,转手之间,怕是能白赚不少啊。您可能不太了解,皇家银行其实并不太喜欢做这种‘过桥’的生意,我们在利息上根本赚不到多少。”

对于唐泰斯先生的那笔生意,他谋求的是职业生涯的晋升。而在德沃尔男爵这里,既然这笔贷款并不能帮他在皇家银行谋取职场上的进步,他当然就得图谋点别的东西了。

反正他用不了多久也就调走了。

拉尔夫是何等的精明,对那贪婪的眼神自然心领神会。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微微举起手中的酒杯,绅士地向哈克先生示意:“那是自然。奥尔顿行长今日雪中送炭,这份情谊,德沃尔家族铭记在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意,“事成之后,自然也少不了行长您的一份利润。”

“哎呀,男爵阁下太客气了!为贵族效劳,为帝国添砖加瓦,本就是我们皇家银行的应尽之责嘛!”

哈克·奥尔顿闻言大喜过望,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连忙端起酒杯站了起来,神色严肃地说道。

“能为男爵阁下的宏伟计划助一臂之力是我的荣幸!您请放心,区区七万金币,对我来说还是很简单的!”

“哈哈哈,奥尔顿先生客气了!”拉尔夫也站起了身,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会客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热络融洽,就像会客室的壁炉里熊熊燃烧的柴火一样。

两家人有说有笑,亲密的就像一家人一样。

趴在门口的小德沃尔心脏跳的厉害,脸颊上挂满了红晕,蹑手蹑脚的从门口溜走了。

科林殿下要投资白露区!

在尊贵的迦娜大陆亲王面前,别说是区区两平方公里的土地,就连他家原本捏在手上的十五平方公里土地都显得黯淡失色了!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四舍五入一下,以后自己也算是亲王殿下的人了!

想到这件会客室里很快就会迎来一位无比尊贵的先生,小德沃尔的心中便充满了激动。

成为一名“真正的贵族”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而那位坐在元帅殿下旁边的先生无疑满足了他心中一切的幻想。

他忽然觉得“圣殿骑士团”这个名字似乎也没那么土。

说不准自己还能进去混个骑士当当……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