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拿下

岩壁之畔,江然和江寒相对而立,遥遥相望。

江然随手提着碎金刀,神色淡然。

黑衣蒙面的江寒,双眸之中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是落花烟雨盟的盟主,顾人龙是奔雷堂的堂主。

同为十三帮帮主,两个人虽然从未真个交手,但料想也是半斤八两。

江然的武功有多高,江寒方才便已经领教过了。

这才觉得,如果不跟顾人龙联手的话,今日只怕谁都走不了。

却没想到,不联手还好,联手之后,败的反而更快。

“你刚才根本就没有出全力……你想要将顾人龙引出来?”

江寒不是寻常人物,此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江然也没有否认:

“你说的没错。”

“可凭伱的武功,方才便可以将顾人龙拿下,何必这般大费周折?”

江寒不懂。

江然则笑了笑:

“因为你啊……几日之前,我曾经听人说过,落花烟雨盟大驾长青府。

“可是这一段时日以来,我却始终没有见到诸位。

“虽然我不敢说这江湖上的所有人,都想要夺得焦尾琴,但是稍微小心一些,料想总是没有什么大的过错的。

“因此,今日奔雷堂登门干傻事,我就在想,或许江盟主想要的,就是一个合适的机会。

“最好的机会自然便是大家全都在围杀顾人龙,无人关注焦尾琴的那一刻了。

“所以,顾人龙不能急着杀,我上来把他杀了,不就没戏唱了?

“毕竟这世上有千日做贼的,却没有千日防贼的。

“一切隐藏在暗中的,总归是得让他们见见这青天白日才好。

“我借顾人龙引江盟主出现,再以‘旗鼓相当’四个字,让原本已经可以脱身的顾人龙,再一次以身犯险。

“如此一来,方才可以做到不漏掉任何一人。

“江盟主以为如何?”

“好大的口气,好猖狂的心计!”

江寒只听得脸色铁青。

他们可是堂堂的十三帮,放眼江湖都是位于顶端的存在。

这江湖上,又有几个人敢这般算计他?

却没想到,如今不仅仅有,而且算计的还不是一家一帮,而是两家帮主。

最要命的其实还不是这个。

最要命的是……算计他们的这个人武功太高,现如今自己真就落入了一个最难堪的境地之中。

“江盟主谬赞了。”

江然此时却叹了口气,忽然收回了碎金刀:

“江盟主,我有一良言相劝,不知道江盟主愿不愿意听?”

“……你又有什么谋算?”

江寒根本不信江然的话,虽然接触时间短,但是这人根本就是诡计多端,绝对不可相信。

江然则说道:

“你我都姓江,五百年前也是一家人。

“江盟主虽然想要夺取焦尾琴,却并未打算杀人害命。

“这般说来,我和江盟主,其实本也没有什么非死一个不可的深仇大恨。

“不如这样,只要你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我今日可以不杀你,任你离去,江盟主以为如何?”

“……大言不惭!!”

江寒一把拽去了脸上的蒙面巾,现出了黑布之下的一张脸孔。

他三十来岁的年纪,在这一众帮主之中,其实不算大。

面部线条刚毅,跟他先前的无赖言语,绝不相称。

一双眸子里此时满是怒色。

他是落花烟雨盟的盟主,行走江湖可以死,却不能这般被人拿捏。

否则的话,今日之事传将出去,他落花烟雨盟还有什么脸面在这江湖上厮混?

还不如直接从十三帮中除名,让给其他帮派的好。

因此,哪怕他知道江然武功盖世,有一掌便将顾人龙打的生死两难之能,却也不能这般不战而败:

“领教……江少侠高招!”

“也罢。”

江然一笑:“有些时候,亏不吃到嘴里,终究不知哪些是苦,哪些是甜……”

一句话落下,江然脚下一点,身形明灭之间,便已经到了江寒跟前。

探掌便打!

这一掌并无多少花哨,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

所用的正是天覆神掌。

天覆神掌这门掌法,本身也并无多少灵巧变化,内功越深,掌法越强。

江然这一掌落下,江寒只觉得好似日月倒悬,天倾地覆!

禁不住脸上现出了骇然之色。

不等这一掌来到跟前,他便已经脚下连退三步,心诀运转,【落英七绝】顺势而动。

常言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这三步退下,必然会让江然掌法落空,这一击不中,掌势再起,破绽便会自然而生。

他等的便是这个机会。

只是心中这般念想,在下一刻就彻底烟消云散。

江然的掌力便好似滚滚潮水,滔滔不绝。

一掌落下,一掌又起,每一掌都是这般的雄浑浩瀚,仿佛可以将天日山河打的尽数崩碎!

江寒早就准备好的落英七绝再一次不敢出手,只能退,一退再退,退无可退。

再往后,便是岩壁边缘。

当即咬了咬牙,双手一起,使了一招落英七绝之中的【花开两朵】,指掌分左右,好似拈花。

走的是灵巧,实则凌厉至极的路子。

两手招式绝不相同,各有奥妙千秋。

寻常人面对这一招,破的了左手,破不了右手,反之亦然。

可想要同时破解两手,却又不具备这一心二用之能。

所以只能挨打。

可惜,这绝妙的花开两朵,全然是抛了媚眼个瞎子看。

江然对此根本不管不顾,又是一击天覆神掌。

掌力呼啸,好似苍天塌陷,硬生生砸了下来。

这两朵‘娇花’与之一碰,半点涟漪也未曾产生,便已经好似枯萎百年,两臂各自被震开,就见江然一掌直入中宫,但忽然化掌为爪,一把锁住了江寒胸前要穴。

江寒心头真个一寒,只觉得江然五指落处,护体神功半点作用也无,当场就给这爪子直接抓破。

紧跟着蛮横不讲道理的内力灌入体内,一时之间身体半点动弹不得,便被江然举手提起,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碰!!!

一声闷响,江寒只觉得五脏俱焚。

就听江然说了一句:

“真麻烦!”

麻烦?

江寒正不明所以,麻烦个什么劲的时候,江然便已经对着他饱以铁掌。

砰砰砰!!

好似打铁一般,没头没脑的掌势就已经落了下来。

江寒一刹那就给打的不知道东南西北,分不清上下左右。

只觉得睁眼是掌,闭眼是掌,睁眼闭眼,哪里都痛。

可恨江然打的时候,连他的嘴都给打歪了,这当口就连惨叫都叫不出声。

只能被他按在岩壁上,打了一个天昏地暗。

不过这当口,江寒倒是相信江然的话了。

他确实是没对自己下死手,否则的话,就凭江然最初那几掌的力道,这会要是打在身上的话,自己早就给他打死了。

一时之间,心头没来由的倒是有了几分庆幸。

他心里是庆幸了,围观的都快傻眼了。

十三帮的帮主啊!

落花烟雨盟的盟主江寒啊。

说一句威震江湖虽然有些夸张,但是威震一方绝不为过啊。

这样的人物,这样的武功,结果交手没两三招,就被江然按在山崖边上暴打,看模样,就跟大人打小孩也没有区别了。

整个会场之中,一时除了江然打在江寒身上的声音之外,全都鸦雀无声。

只觉得这个世道他们都看不懂了,现如今连一个捉刀人都能暴打十三帮帮主了?

正想到此处,就见江然停止了‘打儿子’的残忍行为。

随手一把将这江寒拽了起来,身形一晃来到了落日坪上。

对众人说道:

“诸位抱歉,出了点小麻烦,让诸位受惊了。”

众人看着他手里提着,满脸淤青,连亲妈都不一定能够认出来的江寒。

纷纷点头……

可不是吗?

绝对是惊了啊,全都被你惊呆了。

“恩师,您没事吧?”

轩辕一刀连忙上前一步。

这一下就连阮玉青都有点无语。

在场的其他江湖同道更是大翻白眼。

他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打的这般凄惨,他能有什么事?

你是担心他的手会痛吗?

不过事到如今,他们倒是明白,为什么轩辕一刀会拜江然为师了。

这江然虽然先前名不见经传,可今日这一战之后,却是再也没有人敢小看了。

打十三帮帮主,就跟打自家儿孙一般。

哪怕是道一宗宗主,也未必有这样的本事吧?

江然则是摆了摆手,随手将那鼻青脸肿,满脸崩溃的江寒扔给了轩辕一刀:

“看好了,别让他跑了。

“等品茶赏琴大会结束之后,我再和他好好‘谈谈’。”

“是。”

轩辕一刀点了点头。

江然则砸了咂嘴,来到另外一个坑里,看向了里面的顾人龙。

伸手将其从坑里拽出来:

“你还打算躺到什么时候?”

“……少废话。”

顾人龙自然没死,只是他跟江然对了一掌,周身经脉已经尽断。

就算是没死,这会也是完全动弹不得。

好在心脉还存,否则只怕已经死去多时了。

此时他恶狠狠地看向江然:

“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悉听尊便……”

“好,如你所愿。”

江然微微点头,正在顾人龙不明所以的当口,江然便已经捏住了他的脖子,五指一用力,就听咔嚓一声。

顾人龙脑袋一歪,死在当场!

“嘶!”

“真杀了!?”

“顾人龙啊,这般看来也是枭雄人物,这江然杀人都不眨眼的啊。”

“可是他对江寒却手下留情,你们说,这江寒会不会真的是他儿子,两个都姓江啊。”

“乱放狗屁,也不看看那江寒比江少侠大了多少?”

“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这江湖上内功深厚的前辈高手,往往也都驻颜有术。

“这江然年纪轻轻,凭什么有这么高的武功?依我看,他真正的年龄指不定已经有多大了……就算是生出一个江寒,也算不了什么。不对,或许江寒是他孙儿?”

“越猜越离谱了……”

“可轩辕一刀你怎么解释?一把年纪了,他是什么时候拜的师?若是年轻的时候拜师,那这江然……”

“有理有理,原来如此!”

一帮吃瓜群众从顾人龙的死,直接歪楼到奇怪的八卦上了。

江然自然是没有功夫搭理他们怎么想法。

有些嫌弃的将顾人龙的尸体扔到一旁。

心中也是叹了口气……

他其实很不愿意杀这种人,因为实在是没有好处。

杀个通缉犯,拿个脑袋什么的,他还能去府衙领个奖励,获得几门武功。

但是杀这种十三帮的帮主,他们本身不在通缉之列,杀了有什么用?

要不是他们天天在屁股后面跟着,江然都懒得搭理他们。

顾人龙是自己找死,江然便有成人之美。

但是这个江寒……

江然总感觉,让这个人活着,说不定会比杀了他更有用。

他心中隐隐有个念想,只是现如今倒是没时间处理,等着今日之事结束之后再说就是。

想到此处,江然纵身回到了原本所在之处,朗声开口:

“诸位,小小风波已然平息,咱们可以继续了。

“方才是燕闻歌燕大侠获胜,我看闻香书院柳院首打算亲自出手,还请二位点到为止。”

众人听到这里,也都忍不住嘬牙花子。

江然管这叫小小风波?那什么是大风大浪?

柳宗明单手背在身后,并未依言出手,而是看向了江然:

“敢问江少侠,今日品茶赏琴大会,江少侠刻可会亲自出手?”

江然一愣,就发现此言一出,四面八方的眼神,全都看向了自己。

不禁哑然一笑:

“柳院首慧眼如炬,焦尾琴……虽然给在下带来了许多麻烦,可要是让江某就此舍弃,却也万难。

“故此,江某也是想要借此机会,正大光明的争夺一番。

“若是败了,也无甚惋惜。若是胜了,想必将来,也可以少些麻烦。”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江然方才一人独斗江寒和顾人龙。

奔雷惊天掌和落英七绝,抵不过江然一刀一掌。

倘若他亲自出手,那他们还抢个屁啊!

燕闻歌也傻了眼,抬头看了江然一眼,倏然又起了斗志。

七弦谱虽强,但是他没有把握可以赢得了江然,可是……今日的比试可是分为两场的。

一场斗武,一场斗乐。

哪怕第一场败了,自己尚且还有第二场可比。

柳宗明洒然一笑:

“江少侠倒是坦然,既如此依我看,这第一场就此作罢吧。

“论武功,想必今日在场之人,无人敢与你较量。

“纵然是老夫……也自问不是对手。

“反正是输,何必多斗?

“更何况,还有许多人想要趁此机会鱼目混珠。”

若是这话大会开始之前便说,必然会引来诸多埋怨,但是现如今这话出口,反倒是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当即众人纷纷赞成。

如此一来,还能少浪费一点时间。

江然见众人都没有意见,便一笑说道:

“也罢,可是如此一来,这第二场何人参与,却成了一个小小的问题。”

“这一点也并不难。”

柳宗明说道:“我等身怀乐理之人,有身怀武功之辈,料想绝不太多。有拙琴,音伶必然参选,老夫也当算上一个。余者想要参与,便自问一下,是否能从我们三人掌中脱出便好。

“若是自问可以,便请出手一战。

“若是不行……那便是我们三人,和江少侠四人一起争夺这焦尾,不知道江少侠意下如何?

“毕竟,人数再多,最后得到焦尾的,也只有一个人。”

此言落下,不等江然回答,就听一人笑道:

“柳院首打的好主意,不知道能不能算本座一个?”

柳宗明抬头去看,就见颜无双缓缓站起:

“说起来,就乐理而言,本座也算是颇为精通。”

柳宗明一愣,轻轻点头:

“颜会首自然是个中高手,老夫自问不好抵挡,尽可参与我等之事。”

其后再看,这场内却是无人应声了。

顾生烟倒是很想参与一下,结果却被阮玉青给拦住了。

她的武功虽然不错,但是跟柳宗明是没法相提并论。

而且,她虽然懂得乐理,却又如何能够跟音伶拙琴这等人争锋?

与其丢人,还不如老老实实坐下看戏。

只是如此一来,今日盛会只能来露个脸,未免有点遗憾。

又等了一时三刻不见再有人登台。

柳宗明便看向了江然:

“江少侠,却不知道今日以何为题?如何判这输赢胜负?”

江然微微沉吟:

“高山流水,皆为天籁。

“今日比试,不论博学,不论技法,只论两个字……”

“哪两个字?”

燕闻歌有些好奇的看了江然一眼。

“好听。”

江然一笑:

“乐为天地章,接连天地万物,引情动,发深省,唤长思。

“牵动百般情绪……

“今日我等所奏,便请在场诸位江湖豪杰为判,比一比哪一家的琴声,更加好听,不知道诸位以为如何?”

几个人对视一眼,皆是微微一笑,同时点头称善。

“却不知道,哪位先来?”

江然这话音落下,就听琴鸣一响,燕闻歌的声音随之而来:

“诸位,我便当仁不让。”

(本章完)

第195章 该给谁?

燕闻歌自告奋勇,众人也没有什么意见。

便各自散开,给他让出位置。

左右燕闻歌自从来到了这一片空地开始,便未曾挪开半分,琴在膝上,便就两手一拂,琴音顿时而起。

既是拙琴,更能借这乐理创出七弦谱。

燕闻歌于此一道自有一番造诣。

他的琴声并非期期艾艾顾影自怜,也无高山流水意境高远。

却自缓中起步,渐行于深,时而急促似风雨将至,时而高亢如刀光剑影。

众人逐渐被他琴声吸引,随手取用茶水,倒也真个不负‘品茶赏琴’之名。

一曲终了,余音缭绕,似有死里逃生之慨。

便听燕闻歌轻声开口:

“此曲名曰【江湖夜雨】,偶然得感所作,今与诸君共赏。”

“好一个江湖夜雨。”

柳宗明轻声感叹:

“江湖风雨,莫过于此。”

颜无双也是轻轻摇头:

“这江湖诡谲,风云莫测,此一曲展现的淋漓尽致,好曲,好名。”

燕闻歌微微抱拳:

“微末之技,让诸位见笑了。”

言罢飞身而起,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倒了一杯茶。

江然环目四顾:

“却不知道下一位……”

“让我来吧。”

一个女子的声音低低传来。

随声看去,正是音伶商月儿。

这女子是以轻纱遮住了半边面孔,虽然轻纱半透,让人隐约可以看出她的长相,却又朦朦胧胧,给人无限遐思。

一双眸子平淡之中,却又好似隐藏着许多心事。

她步履轻盈,却并未施展轻功,便是这般一步一步的来到了场中空地之中。

继而举目看向江然:

“江公子,敢问一句,今日是否只能用琴?”

“自然不是。”

江然微微摇头。

“那就好。”

商月儿轻轻点头,便自怀中取出了一管玉笛。

玉笛清脆碧绿,上有金丝缠绕,一看便不是凡品。

她举手将其从到唇边,五指按住笛孔,手指一抬,笛声骤然响亮。

只是她这笛声却又跟燕闻歌的不同。

初时便是激烈,却带着无尽喜悦,便在最高亢之时,却又急转直下,乐声生悲,便是家道中落。

其后时而沉寂,时而荡漾,千姿百变,却终归是以悲伤居多。

江然偶尔抬头,看向左右,发现竟然有不少眼窝子浅的,还真的眼角含泪。

便轻轻一叹,知道这商月儿是以自己身世谱写此曲,借而牵动人心。

最是真实,最是真挚,也最是让人动容。

此曲终了之后,并无一人放声痛哭,但是很多人都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堵得厉害,心里空落落的。

有种如鲠在喉,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又说不清楚的感怀。

若将此曲与燕闻歌的【江湖夜雨】一对比,却说不好究竟孰高孰低。

一者说的是江湖,一者说的是际遇。

无论哪一个,都叫人难以释怀。

他们既不舍这江湖的风雨,又替商月儿感同身受。

实则今日与会,大多都是瞎子听雷。

又有几个真的懂得乐理的?

不过,天籁之声,本就引人心动,可以沟通悲喜直达人心,这一点,却又跟懂不懂,实在是没有半点干系。

如今胜负便在江然等数人之中,一行人也只管看热闹就是。

今日也确实是热闹。

自商月儿之后,柳宗明和颜无双也分别出手。

只是,柳宗明吹的却是埙。

他的埙声既有悲怀壮烈,也如雄鹰展翅,可在这激烈之中,又藏着说不出来的悲凉。

虽然这悲凉并不太重,可仍旧逃不过有心人的耳朵。

让人不禁揣测,这柳宗明难道也藏着什么伤心事?

而到了颜无双这边,却是带着三分恬淡,三分凶险,三分谨慎,唯独剩下的一分,似乎也不甚快活。

琴音绵绵如雨,娓娓道来,好似是在给人说一个古老的故事,当人们沉浸其中的时候,琴声一顿,此曲就此终了。

颜无双抬头看向了在场众人一眼,轻叹一声:

“献丑了。”

“颜会首这一曲,却不知道是个什么题目?”

柳宗明看向了颜无双。

颜无双则摇了摇头:

“没什么题目,不过随手弹的而已,我百珍会时时的不愿意放弃焦尾琴。

“虽然本座于此道学识浅薄,可如今,也只能勉力一搏,让柳院首见笑了。”

“不敢。”

柳宗明微微摇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颜无双却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最后众人便只好将目光,投向了江然。

至此为止,众人都已经各自拿出一曲,只剩下了一个江然。

只是对于江然会弹琴这事……众人都不是如何看好。

不管先前如何猜测江然是个积年老妖怪,只是驻颜有术云云,实则心底仍旧是不相信的。

而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少年郎,能够在这个年纪,拥有这样的一身武学造诣。

那他必然废寝忘食的修行武功,而且还得辅以奇遇,说不定还吃过什么天才地宝,方才有些许可能。

这样一来,他又如何能有时间练琴?

拙琴燕闻歌,音伶商月儿都是因为他们本身的武功,就跟乐理相合。

这才能够于此道之中拥有成就。

否则,旁人若是没有经年累月的苦练,又凭什么能够跟他们一较长短?

一时之间,众人看着江然的眼神固然各异,不过总体来讲,都不是特别看好。

江然见此也是一笑:

“就剩下我一个了……既如此,恩,颜会首。”

颜无双刚刚坐下,顺手将手里的琴交给身边的人,听到江然的话之后,便回头看他:

“江少侠有何吩咐?”

“可否借琴一用?”

江然问。

“……”

颜无双一阵无语,借琴一用?合着你自己出的题目,你都没带乐器?

但是转头看了一眼仍旧被嵌在岩壁之中的焦尾琴。

觉得也不能全然怪江然没带乐器,他只是带了一个弹不得的。

当即眼珠子微微转动,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然跟她接触时间不长,但对于百珍会为什么会这么有钱,算是知之甚祥了。

当即连忙说道:

“颜会首,你该不会连借个琴,都要跟我要钱吧?”

“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传出一阵哄笑。

世人都知道百珍会有钱,而跟百珍会打过交道的人也都知道,百珍会为什么这么有钱。

都觉得江然这话属实是言之有理。

看着颜无双的眼神,也大多有些戏谑。

饶是颜无双见惯了大场面,被这么多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一时之间也有点不太自然。

干笑一声:

“江少侠哪里话,我和江少侠这般交情,谈钱岂不是俗气了?”

“……难道伱还打算借此再坑我点什么?”

江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了燕闻歌。

燕闻歌下意识的死死抱着自己的琴,从脚指头到头发丝,都在透着‘拒绝’的意思。

江然讪讪的将目光重新落到了颜无双的身上。

心说果然应该买一张琴过来,只是他有了焦尾,再来一张都没法拿了,便想着来到之后,随便找人借一张就好。

谁能想到,颜无双这死要钱的娘们,竟然连跟她借个琴,她都打算炸点油水出来。

简直离谱!

“江少侠说笑了说笑了……”

颜无双知道不能这般下去了,不然的话就是真的得罪人了。

当即干笑一声,对身边的人说道:

“快,将琴送给江少侠。”

说完之后,觉得自己这话好似是有些歧义,连忙又对江然说道:

“不是真的送啊,是借给你。”

此言一出,又传出爆笑如雷。

江然也是无语了,先前颜无双其实也是很正常的。

不管是奔雷堂来了,还是落花烟雨盟借机生事,颜无双都不愧为百珍会副会首,该有的姿态有,该有的见识有,该有的风度同样也有。

偏偏一旦涉及到了买卖营生,这市侩嘴脸顿时彰显无遗。

怪不得那西门风这么乐于偷你们百珍会的东西呢。

江然自问,这会他都想去百珍会偷东西了……太可气了!

好在那百珍会的弟子很快就将颜无双的琴交到了江然的手上。

江然小心取出,放在桌上。

微微沉吟这才开口说道:

“今日听燕大侠以江湖为题,创出一曲【江湖夜雨】。

“心中有感,也有一首以江湖为题的曲子,便在诸位面前献丑一番。

“此曲名为……【笑傲江湖】,与诸君共赏!”

他内功深厚,声音缓缓送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当听得‘笑傲江湖’四个字的时候,哪一个都是心头微微一震。

江湖深远,风波诡谲,即在江湖,身不由己,谁人又能笑傲?

柳宗明禁不住抬头看向江然。

可不等目光落实,江然手指一勾,琴声顿起。

江然的乐理知识,其实是来自于释平章。

当他拿下了释平章之后,获得了此人的乱心丧葬曲,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大堆的乐理知识。

不过因为释平章独钟于琴,对于旁的乐器不仅不会,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

所以江然也只会琴。

可今日这场合,如果让他弹奏释平章所创的琴曲,那多少有不合适了。

此人所创的琴曲大多愤世嫉俗,而且张狂疯癫。

若是有人再知道这曲子跟释平章之间的关联,还不定如何做想呢。

因此,江然制定下这两个规则的时候,便就想好了要弹什么。

在他前世今生两世为人的生命里,提到曲子,他所想的从来都不是高山流水的淡泊高雅。

而是笑傲江湖的恣意逍遥,悲喜狂歌!

故此,今日琴弦一颤,这一首来自前世,曾经征服过无数武侠爱好者的曲子,便自他的手,呈现于所有人的耳中。

许是因为对江然无论是好是坏的期待太重。

所以当江然弹奏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死死的看着。

因此当这琴声一起的时候,众人瞬间就被拉入到了那纵意江湖的意境之中。

如果燕闻歌弹奏的是江湖一角,风雨难测。

江然所奏的便是,身在江湖之中,心在江湖之上,即得江湖如鱼在水,又绝不为江湖所困。

柳宗明慢慢的闭上了双眼,颜无双则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江然,眸子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燕闻歌微微沉默,继而叹了口气。

商月儿低头不语,不知为何,眼角却有泪痕。

顾生烟嘴巴微微张开,不远处的阮玉青则静静的看着那个正在抚琴的男子。

见惯了他用刀杀人,这还是第一次听他抚琴。

竟然……这般好听。

场内众人心思各异,只觉得曲中意境实则是可望不可即,却又叫人心生羡慕。

沉浸其中,几乎不愿醒来。

岩壁之上,树林之内,坐在树上唐画意,耷拉着两条腿,轻轻摇晃着。

只是远远地看着江然,她微微蹙眉:

“他竟然还会弹琴……这与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沾边吗?”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似乎伴随着这一曲,所有人都过了一番笑傲江湖的人生。

又好似只是短短不过一瞬。

琴声消弭,不见影踪,在场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却只觉得耳中更久是这琴音回荡,本想点评一二,却又感觉似乎没有听够。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的喊了一嗓子:

“再来一遍!!”

此人无座,周围都是站着的看客,闻听此言,纷纷让开一边,表示自己跟他不熟。

江然是什么人?

奔雷堂堂主,落花烟雨盟盟主,都是江湖上纵横的大高手。

各有绝技,各有本事。

可他们以一敌二都不是此人对手。

难道他们还真能将其当成秦楼楚馆里卖艺的琴师了吗?

说这种话,可是容易死的。

江然也抬头朝着那人看了一眼,那人顿时出了一脑门的冷汗,连忙缩起了脑袋,免得太过引人注目。

便在此时,柳宗明忽然上前一步:

“江少侠。”

“柳前辈有何指教?”

江然一笑。

“这曲子……这曲子可否,可否给老夫抄录一份?”

柳宗明看着江然:“老夫实是见猎心喜,今日败的心服口服,只盼着能得此曲,告慰平生。”

江然点了点头:

“自然可以,不过需得等到此会结束之后。”

“好好好。”

柳宗明连连点头:“多谢江少侠。”

颜无双则连忙说道:

“且慢!!”

柳宗明不明所以的看了她一眼。

就听颜无双说道:

“这曲子你不能给,我跟你买!”

“恩?”

不等江然开口,柳宗明便已经是勃然大怒:

“颜会首此言差矣,如此佳作岂能以铜臭辱之?

“当真……当真岂有此理!”

“柳院首才是此言差矣,正因为这是佳作,如此方才应该广为流传。

“若是江少侠将此曲卖给我,我定然将其分散四方,所有在我百珍会开设的茶楼,酒馆之内,人们都可以听到这样的曲子。

“这不比只有你这老头,一人独享的好吗?”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柳宗明愤然挥袖:“任你说的天花乱坠,还不是想要借此获益?此曲天成,岂能被你这般糟蹋?”

江然听得一阵无语,心说这曲子哪里是天成?

眼看着这两个人争吵不休,江然有心劝慰,却发现燕闻歌已经将琴背上,转身离去了……

再看那音伶商月儿,四目相对,商月儿对江然拱手抱拳,深施一礼,这才转身就走。

“这算是认输了?”

江然轻轻出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放到了已经开始剑拔弩张的两个人身上,叹了口气说道:

“二位稍安勿躁……待等回去之后,我将这曲子抄录成册,将其赠予二位,一人一份如何?”

柳宗明一愣:

“你还要给她?”

颜无双则眼睛一亮:

“赠予?”

“一个卖,一个赠行了吧?”

江然说道:“现如今咱们不是还有要紧的事情要说吗?诸位,方才我等所奏,以何人最佳?”

“不用问他们了。”

柳宗明哼了一声:“他们哪里知道该如何分辨?今日老朽败了,这颜无双也是败了。

“我看方才燕闻歌和商月儿都已经直接走了……今日得胜者,自然是江少侠了。”

言说至此,他看向了在场江湖中人:

“诸位,江少侠武功盖世,更是一代大家。

“这焦尾琴落入他的手中,那是天经地义。不知道诸位以为如何?”

还能如何?

打的话,打不过江然。

比乐理,连燕闻歌和商月儿都已经自愧不如,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自然是只有点头的份了。

“既如此,那这焦尾之主,便是江然江少侠!!”

柳宗明这话因落下,众人正打算赞同。

就听到一个声音大声喊道:

“我不服!!”

众人皆是一愣,燕闻歌黯然离场,商月儿甘拜下风,柳宗明和颜无双为了这琴曲吵个不停,胜负已然分晓。

还有谁夹缠不清?

正打算看看是哪个不懂事的还要胡搅蛮缠,就听得一阵巨大的呼啸之声响起。

众人抬头,就见一尊硕大的三足金鼎直愣愣的从天而降。

鼎内一个声音大声喊道:

“这焦尾琴,合该为我左道庄所有!!”

江然眉头一挑,心中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总算是来了……

下一刻,他单足一点,飞身而起。

一把捞住那鼎的三足之一,反手一扣,硕大的一尊金鼎,顿时头下脚上。

江然翻身来到了那三足之上,施展了一个千斤坠的功夫。

一瞬间骤然垂落,就听得轰然一声巨响,鼎口深入落日坪地面一尺有余,江然跺了跺脚:

“你说这焦尾该给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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