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射戟

这回书说到——

韩蛮子退而结网,携手赴龙州。

李景隆辕门射戟,神铳解恩仇。

且说那征南将军韩观收到移檄之时,却非是在南宁府中,只在南宁城南一处小驿,此驿名为建武驿,左近便有一卫治所在焉,皆是这“韩蛮子”的心腹,乃至不知多少年共同厮杀出来的老伙计,而此地更是有山有水,睡得却比在南宁城中安适得紧。

“韩征南,府衙确实有你的文书,这遭你躲不过去了!”

怪石如剑,巍峨峥嵘,远处层峦叠嶂,近处水影弥濛,这如画风景中,一尾竹筏荡漾其中,只是远处传来的呼喝委实败了雅致。

“何兄误我捕大鱼。”

闻声水中窜出一个好大头颅,手中死死地捏着一条肥硕的鱼儿,任由出了水的鱼儿怎么竭力挣扎,都丝毫不为所动,钢钳一般的手牢牢攥紧,待到韩观爬上了竹筏,那鱼儿也就没了气息。

韩观从鱼篓里捡出一把剖骨刀,三下五除二便剃了鳞,摘了内脏,当着南宁知府何时的面做了份生鱼片,放在醋汁里涮了涮便吞下腹中去,俨然是不晓得什么叫做寄生虫的。

一位身着绯袍的文官被船夫带着到了这竹筏附近,小心翼翼兼且有些狼狈地迈开靴子,一手扶着小船满是泥黑色的木头边缘,一手护着怀中的文书。

竹筏承重有限,何知府甫一上来,便摇晃不已,更吓得他不敢动弹,韩观看他磨磨蹭蹭却是不耐,站起身来扶着腰一把将其腾空抱到筏上,力道之稳竟是竹筏都没溅起多少水花。

“便是掉下去也淹不死,这水清的见底,再捞你上来便是了,如何这般磨叽?”

何时大约是晓得他性情,也不与这蛮子多计较,只是将怀中谨慎遮护的文书递给韩观,随口答道:“我怕水。”

韩观接过从龙州府移檄过来的文书,看了几眼,诧异问道。

“李景隆这厮还敢找我?”

言语间却是对五星上将有些不屑之意了,看来两人在德州合作的并不算愉快。

“公私两便,这龙州府伱总得去一趟的。”

何时,字处宜,在广西布政使司为官多年,先后任柳州府判、南宁府同知、南宁知府,乃是韩观最重要的朋友,或者说利益捆绑对象。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在七年后,何时将会因为断藤峡的本地土司劫掠商户后,将土司抓起来审判被土司所记恨,随后土司率众趁何时外出之时堵截,何时也会因为自觉难逃一死,为避免受辱而正襟投江身亡.而韩观也会亲自带兵搜山检水,督帅下诸州,捕土司斩之,为何时报仇。

“不去。”

韩观答的干脆。

何时坚持道:“不去不好。”

韩观只说道:“不去挺好。”

两人陷入了沉默。

韩观燃炉子起了火,亲手拿铁签给何知府烤了条小鱼,两面翻熟,金黄酥脆,又撒上胡椒、盐、香料,待得入味了,方才递给对方。

何时把官袍撩起挤在腰部,蹲在筏上吹着烤鱼的热气,良久嘴都酸了方才说道:“曹国公是主帅,召你前去,若是不去才叫理亏,这是广西,难道你还怕他借你人头立威不成?之前虽然他安排你负责对安南的情报和广西的足兵足食,可这也不是什么坏差事。”

“李景隆不会杀我,若是杀了我,两广的兵也不用打仗了,光靠他自己带来的那些人马和湖广、福建的兵,能打赢吗?”

“至于是好差事还是坏差事。”

韩观看着悠悠升起的轻烟,喟然道:“只是我不服气,凭什么别的都司的将军能上阵立功,我就得守在广西足兵足食?若是真论在这南边山林里打仗,国朝这么多将军有几个能胜得过我的?”

韩蛮子越说越愤懑不平。

“我在这打了二十年仗!二十年!”

“每日都要与各路土司周旋,可是现在呢,我在南宁府看着别人立功!”

“那些个五军都督府的狗屁上将都是蠢材,不晓得到底怎么打仗!”

“我不甘!我不服!”

他猛地一拳击在竹筏上,震得那炭盆里的火苗乱颤,一旁的何知府吓得只能牢牢抓住固定物,只听见韩观咬牙切齿地骂道:

“老子这些年辛辛苦苦拼命打仗,可他们倒好,如今一点汤汁都不给我剩下!”

韩观转过脸来,恶狠狠地盯着他,目眦尽裂,仿佛下一刻便要吃人。

何知府被韩观吓得腿软,坐在筏上哆嗦着唇瓣,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良久,韩观深吸一口气,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将何知府扶起,拍抚了他几下后背,笑嘻嘻地劝慰道。

“何兄勿慌,你也知道我老韩这性子急,只是,咱们还未到绝境,你看看,今日龙州府移檄而来的这封文书,不也是说明,李大帅也得用咱们?”

听到从“李景隆这厮”升级成了“李大帅”,何知府勉强笑笑,却不以为然:“这能说明什么?”

韩观冷哼一声:“说明什么?我觉得说明了很多。”

“这个李大帅跟他的前任成国公朱能不一样,他可不是陛下的嫡系,自身能力也就那样,这样的人还不见得能在这个位置上待多久呢,既然把我安排负责足兵足食,那我便躲在南宁府做好自己的便是了,等再换个总兵官,方才有我老韩的用武之地。”

“况且。”韩观眯起双眸,笑道:“曹国公世代重勋,李景隆愿意站出来替陛下分忧解难,必然是有他一套办法的,不让我上战场,你以为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是迁就那些湖广、福建都司跟我老韩不对付的将军罢了,打安南可是大军功。”

何知府听到韩观这般算计,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但细细品鉴,倒也确实是这么个事情。

韩观出身勋贵之家,虽然没继承爵位,但是自幼耳濡目染,又多年历练下来,对于这些个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亦是略通几分.这种事情说穿了便是利弊相衡罢了,只不过,这种事情落在他们这些武夫的头上,往往便显得粗鄙许多。

只是何时虽然跟韩观关系不错,但此时却不好说什么,毕竟文武殊途,地方文官的立场,跟韩观这个武将还不一样,对于他这个南宁府知府来说,给大军提供补给足兵足食,就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不过韩观却急需何知府的支持。

韩观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低笑着说道:“我晓得何兄你向来喜欢清静,可是何兄想啊,那些个文官们不都是爱议论纷纷吗?征安南这么大的事,在咱们广西地界上,你又是治所的知府,总是要让上面知道你办了事的.这样吧,你替我老韩去龙州府赴宴,我接着足兵足食,如何?这样你在黄尚书和李大帅面前露了脸,我也免得去看湖广、福建那些都司的蠢人脸色。”

何时为难道:“我晓得你不想见他们,可你也晓得我素来是这般性子,不善与人交际,你让我去,不是为难我?”

虽然做到知府的人也不见得都是长袖善舞、玲珑八面那种,但像何时这般书生意气且社恐自闭的,还是比较少的。

当然了,韩观也正是看上了他这一点,再加上意气相投,才会这些年一直帮何时在广西宦场中运作,最终从一介判官,升到了如今的正四品知府高位。

“算你帮我,倘若这次咱们能顺利过了这一劫,李大帅不再找麻烦,日后行走,我定要寻机会弄死几个小畜生.李景隆是个耳根子软做不得决断的,不让我上战场,定是那几个人的主意。”

说罢,韩观露出一抹狞笑。

他们这类人早就习惯于用刀枪杀人、鲜血报偿,如果回到和平的环境,反而是会出事的。

这也是为什么韩观常年游荡在边关,从不曾调回中枢的五军都督府。

何时听到韩观这番话,顿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心惊胆战地看了韩观半晌,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毕竟已经是正四品的知府,不是谁都能呼来喝去的小官,即便是韩观,也是以商量的语气跟他在说话。

可是即便是商量,他也不敢拒绝,生怕惹恼了韩观,韩观发了疯,将他宰了倒不至于,可痛殴一顿扔水里也不是什么好事。

“唉。”何时叹了口气,只能应道:“韩征南,我倒是想代你往龙州府走一遭,只是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也做不了什么。”

韩观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正常,他哈哈大笑起来,重新揽过何时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怎会让你独去?方才所言不过是看看你我交情罢了。”

“如今晓得何兄是个真朋友,我老韩又怎会强迫何兄做些什么?总而言之,你只需陪我去,至于剩下的事,自有我来。”

韩观如此这般地说道,何时点头称是。

待何时离去,韩观继续捕鱼。

只不过这回他拎出了渔网。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哼哼,既然让我老韩负责广西的足兵足食和对安南的情报,那总有你们求到我头上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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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响声震撼天际,龙州府城外,远处的山林中,隐约可见旌旗招展,刀戈闪烁,数万大军在山野中列阵以待,黑压压的士卒肃穆肃杀,宛若一道钢铁洪流。

李景隆一身明光铠站在城头,手握宝刀,凝视着对面,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是福建和湖广两个都司的兵马,接到了他的指令之后到了。

在他身侧则是工部尚书黄福,黄福眉宇间带了几分犹疑:“这是.”

李景隆扭头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示意他稍安勿躁,只说道:“他们以为韩观到了,这是做给韩观看的,不是做给我看的。”

“仇怨这么深?”

“你以为呢,韩蛮子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李景隆无奈道:“要不然怎么他自己不敢来,偏偏让南宁府的何知府替他来?还不是因为这地界不在他的控制中,怕真出个三长两短。”

而黄福的心却没有安定下来,他攥紧城垛,皱着眉头道:“要我以为,曹国公此举太过冒险。”

李景隆心头只是暗笑,带兵来的这些人都是和他打小就混在一起嬉闹的勋贵子弟,能有什么危险?

不过这倒是个好机会。

李景隆摆了摆手,淡淡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说罢,他走下城头,率领麾下精锐策马疾驰而出。

李景隆身边,曹阿福也是跟随在他身旁,脸上带着担忧之色:“国公爷,您可千万小心!”

李景隆哈哈一笑:“放心吧,这群人还是认我的,再说了,这次也算是我这个主帅,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说话间,前方已经传来马蹄声,数骑奔驰而至。

其中一匹马高大俊秀,通体雪白,赫然便是俗称的“白龙驹”。

“九江兄!”

白龙驹上的男子一跃下马,朝着李景隆拱手道。

此人名为陈俊,如今是以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从三品)的身份,署理着福建都指挥使司事,打完这一仗大约就要正式跳级升任福建都指挥使(正二品)了。

陈俊身后则跟着福建都指挥佥事(正三品)胡雄,年纪略长些,是一位福建地头蛇,老军头了。

“陈兄。”

李景隆同样拱手回礼。

另外一匹,却是普通的枣红马,看似寻常,实则不然,乃是不外显的宝马。

马背上坐着一个英武青年,他双目狭长,神采飞扬,看着李景隆嘴角微勾。

非是旁人,正是李景隆的发小,蕲春侯康铎的第三子,湖广都指挥同知(从二品)康镇。

当然了,现在已经没有蕲春侯了,因为这个爵位是康铎从他爹洪武开国名将康茂才那里得来的,洪武三年因为康茂才病逝,朱元璋大封功臣时康铎才得以凭借父功得以获封蕲春侯,此后康铎在凤阳进行屯田,并率军征讨辰州叛乱,后跟从徐达北征、跟从傅友德征战云南,洪武十五年七月病逝于军中。

而康镇的大哥康渊婴卷入了洪武晚期的庙堂风波里,因罪被免官,康家谁都未能袭爵蕲春侯。

不过康家也不是在大明军界没了声音,不仅康镇现在坐在湖广都指挥同知的高位上,他的叔父康鉴也作为明威将军、海南卫指挥使,如今镇守在大明的南端海疆呢.至少跟其他李景隆青少年时期的伙伴相比,康镇算是混得不错了。

康镇微笑道:“九江兄,许久未曾相见,别来无恙啊。”

确实很多年没见了,想当年还在南京城里的时候,李景隆是李家嫡脉,从小就聪慧绝伦,被寄予厚望,而成年后更是名满京师。

总之,四年前的曹国公府,是真正的豪门望族,权势滔天。

而李景隆,还是大家公认的知兵的将门虎子。

直到一场靖难之役爆发.

康镇也是一时唏嘘。

不过李景隆也算是他的发小之一,关系非比寻常,再加上此时要归李景隆管,所以康镇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静待李景隆说话。

李景隆或许也是想起了往日少年意气的时光,此时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并辔而行。

见两人不说话,此时陈俊圆场笑道:“九江兄,听闻你的调令,我们可是星夜兼程赶了过来,别人的面子我们不给,你的面子可不能不给。”

康镇亦是接话道:“不错,九江兄可要照拂老兄弟啊!”

听着这些客套话,李景隆心中却是一念.终究是回不去了。

但李景隆很快就把这些个人的念想给抛之脑后,眼下正事要紧。

“湖广、福建的兵马能提前集结,我是有感念的,军法归军法,人情归人情,走,今日解了酒禁,且痛饮一番。”李景隆打着哈哈说道。

听着李景隆话里有话,代表湖广和福建两个都司的康镇、陈俊亦是了然。

李景隆不是那种喜欢杀人立威的主帅,表面上对谁都客客气气,但不代表李景隆真的好惹,没有哪个好惹的统帅能带着几十万大军去打仗,若是没那能力摆平手下的将领,怕是连开拔都费劲。

康镇随即又看向了身边的李景隆,沉吟道:“征安南一事不知九江兄这边,准备如何应对?”

李景隆一笑,眼眸泛着冷厉之色,寒声道:“区区贼寇,有什么可惧?我这边大军足有十余万众,加上西平侯的西路军,足足二十余万,足以荡平他们了!”

“二十余万?”

听到这个数字,两个都司带兵的武将们都有些惊讶,朝廷的征安南的总体规划当然不会通知到他们手里,出兵的命令都是只交代出多少兵、怎么行军、何时到何地,至于其他的却是一概不知。

两个都司在广西北部边界凑到一块的时候,倒是简单地交换过情报,但也没想到征安南的总兵力会这么多,还以为十四五万就顶天了。

毕竟南方贫瘠,粮食产量也不足,打仗有时候也不是说人越多就越好的。

“这么多人马,粮食可还够吃?”

李景隆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这一次我筹措了足够粮草,等拿下富良江,咱们再慢慢剿灭这股安南乱贼!”

“粮食管够,打仗你们也得多出力啊。”

知道李景隆在点他们,众人连忙道:

“既然曹国公这般信任,我等必当尽心竭力帮助曹国公平灭安南叛贼。”

“那我就多谢诸位了!”

李景隆哈哈大笑:“一起并肩作战,共襄盛举,合该庆祝几杯,进城去吧!”

——————

李景隆自己带来了长江沿线的二十个卫抽调的兵马,以及浙江都司的兵马,而湖广和福建两个都司的兵马也到了此地,其实之前困扰黄福的军队集结问题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无非就是广东、广西的都司兵,而这些兵马调集的关键则在于韩观,毕竟“韩蛮子”在两广尤其是广西的军界里经营多年,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影响力极大,几乎说一不二。

也正因如此,韩观之前在南宁府才会那般愤怒.

但其实韩观是误会了,因为让他负责对安南的情报,以及在广西筹措粮食兵员,其实并不是李景隆的安排,而是朱棣的直接指令。

不过这也是韩观在广西待太久的弊端之一,朝中有什么消息,根本没人跟他说,之前他倒是结交了几个广西籍贯在朝中任职的官员,但如今建文-永乐之交的庙堂洗牌过后,也没什么消息灵通的人了。

从南宁府到龙州府,韩观与何时这一路还算顺利。

二十九日,戌时发舟,翌日辰时左右就到了江水合流处,然后午时至扶南县凌山驿转陆路,一天一夜的时间到驮芦,在太平府休息了一晚上,一日的时候就赶到了龙州府。

龙州府内,听闻征夷将军、曹国公李景隆设宴替自己接风洗尘,韩观携何时欣然赴宴至于有没有拿何时当人质之类的念头,那就没人晓得了。

龙州府衙内,张灯结彩,宴会的欢乐氛围很浓。

然而甫一进入宴饮之所,韩观的面色就骤然一变。

正是见到了不太对付的康镇、陈俊等人。

之前韩观拿到了管辖湖广和福建的权限,但手根本伸不过去,几人之间因为兵权和势力范围的问题,闹得极不愉快。

洪武朝三十多年下来,各都司的军界早就形成了各自的派系、山头,哪能容旁人吞并自己的势力?而且韩观行事素来凶狠霸道,为人也跋扈,不碰一鼻子灰才是怪事。

韩观坐在李景隆下手,韩蛮子性格如此自然懒得掩饰,干脆摆了臭脸,不过倒也不好太明显,只能装作满脸疲惫的模样,一脸倦容,仿佛几天几夜没睡觉似的。

“呵呵,韩将军果然辛苦,劳累成这副模样。”

韩观刚落座,康镇便笑眯眯地说了句阴阳怪气的废话,眼见双方就要掐起来,李景隆旋即便是招呼仆役给韩观斟了碗酒。

这时,李景隆也是微笑说道:“韩将军,请饮此杯!”

“多谢曹国公赐酒,属下感激不尽!”

韩观站起来拱手道谢,随即仰头喝下,接着坐回了原位,脸上浮现一丝红晕,显然是喝得稍许急促了些,不过韩观也是豪爽,喝完后继续说道:“属下确实很劳累,因着曹国公急令,属下片刻都不敢耽搁,不像某些人哼哼,故而属下昨天半宿都未曾睡觉只顾着赶路,这不,刚到龙州府,就被曹国公召了过来。”

给陈俊递了个眼色,李景隆笑着附和:“韩将军劳碌奔波,我等都甚为钦佩啊!”

“不敢,不敢!”

韩观谦虚道,随即又看向了上首的李景隆,沉吟道:“曹国公,你看我这些属下如何?”

李景隆扫视一眼韩观身后的几人,赞叹道:“好精锐!不愧是韩征南麾下锐士,果然厉害!”

这句话倒是个由衷的,韩观身旁这些将士全部都是身强体壮的广西狼兵,个个骁勇善战,尤其是那几个身披重甲的将领,威风凛凛,气势慑人。

韩观谦虚地摇头,旋即又是说道:“说起来也怪我,这些年在广西太过忙碌,忽略了协助治理民政,以致于让百姓怨言颇深,幸亏皇上仁慈,没有怪罪于我,也多亏了这位何知府唉~这几年也辛苦了诸位,若是能够一扫这些年来安南在边界的隐患,属下也算是代表广西的军民感谢诸位了。”

李景隆哪还听不出来,这是韩观对自己不能上一线战场博取军功的不满,不过朱棣的意思,他也不好说什么。

而此时众将也是纷纷恭维李景隆,说了不少漂亮的话儿,诸如什么曹国公定能平灭群丑之类的,李景隆脸上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色,但很快他就收敛了,说道:“只希望能早日平定安南叛乱,为我大明尽忠效力。”

众将又是附和。

李景隆突然笑着说道:“韩将军这一次我等征讨安南,可是要打大仗呀,你有没有兴趣参与?”

陈俊和康镇纷纷望向韩观。

李景隆继续道:“若是韩将军愿意,自是求之不得,只需率部驻守在边界,届时等先头部队进入安南,即可随后攻克安南各郡,夺取其国土、人口、财产。”

“曹国公说笑了。”

韩观淡淡地说道:“韩某不善领兵更不敢无诏贪功冒进啊!”

李景隆皱眉,他原以为韩观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毕竟这可是立功的机会啊,只要立下了功,就算他韩观不愿意去中枢五军都督府,也肯定会得到提拔。

韩观的态度,有点超乎了他的预料,显然心里憋着一口气。

旁边的何时见状,忍不住开口劝慰道:“韩将军,你也别推辞,你在广西的威名如此卓著,又降服了那么多土司,这次攻打安南,这些土兵正好派上用场了,否则光靠咱这点兵马,只怕真的不够。”

这便是给韩观递个台阶下的意思了。

这一番劝告说出口,李景隆也是认可地点了点头:“是的,这次安南叛逆倒也颇为势大,凭咱们手中这点兵马终究还是少了点,所以韩将军不妨号召广西土司也出动一批人马,协助我等攻伐安南!”

韩观顿时面露难色,叹气道:“曹国公,你也知道我的脾性,这种事情我做不来,更何况土司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还要考虑土人们的意愿呢!”

李景隆见韩观拒绝,这是三番五次不给面子了,便是说道:“那若是我这个主帅下令呢?”

说罢,李景隆便向周围将领投去目光,示意他们不要煽风点火。

韩观看着众将,只是冷笑道:“曹国公爱护,我受宠若惊,哪有推脱的道理?只是在下性子急,从不与愚蠢之辈同列出征。”

“你他娘的骂谁呢?”陈俊大怒。

“谁跳起来骂的就是谁。”韩观毫不示弱地反击道。

康镇直接拔出了腰中宝刀,而这一下子,韩观身后那些剽悍的广西狼兵也纷纷掏了家伙,宴会厅中刹那间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放肆!”

李景隆大怒道:“我请你们几家赴宴,为的是解斗,须不教你们来这里厮杀!国朝还有规矩吗?”

这边韩观不忿,那边康镇只要厮杀,双方眼看就要火并。

李景隆直接抄起帐篷内用来当仪仗的长戟,只说道:“古有吕布辕门射戟,今日我李景隆不才,也效仿一番,我劝你们不要厮杀,尽在天命,若是不成,我也不管了,你们内讧去吧。”

“曹国公这是何意?”陈俊适时问道。

李景隆不答,让曹阿福拎着长戟去辕门外远远插定。

“五十步!”

“一百步!”

“国公爷,还更远吗?”

李景隆大声道:“一百五十步!”

待长戟到了一百五十步的位置,李景隆回顾韩观和陈俊、康镇说道:“吕布用弓,我今日用铳,同样规矩,若我一铳射中戟小枝,你们握手言和,从此亲如兄弟,如射不中,你们各自厮杀我都不管,如何?”

李景隆做到了这个份上,韩观却是不好拒绝,而众将此时都难免觉得匪夷所思,毕竟弓箭还有个准头,可没听说过火铳也有准头啊!

这玩意五十步能不能瞄准都是个问题,更别提一百五十步了!

故此,韩观等将自无不允。

“取我神机铳来!”

六尺长拉了膛线的抬铳被属下抬来,正是飞鹰卫空战用的那款,此前说过,李景隆从兵器局搞了一把,经常用来打猎,威力大、有准头,可谓是爱不释手。

只见李景隆点火,托腮,瞄准,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随后大叫一声:“中!”

正是:

铳开如霹雳声响,弹去似流星落地。

一发正中长戟枝,将校无不齐声采。

待到长戟被人端来,韩观等人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谁都想不到,火器竟然能这么准?

大明的科技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发达了?

然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都答应了李景隆握手言和,那韩观即便是心头再不服气,也只能跟陈俊、康镇等湖广和福建都司的将军们喝了酒,算是把过去的恩怨掀了篇。

双方恩怨既解,李景隆在龙州府整编兵马、训练士卒,令南方诸都司的兵马适应当地气候,学习山地丛林作战,又与工部尚书黄福及广西布政使司诸文官调集粮草,一些备战工作却是进行的井井有条,显然李景隆对于整军备战是有一套自己章法的。

待两广开中的粮食抵达后,东路军终于基本完成了对安南的战前准备,随时可以开拔,而后续江南的粮食,则是维持战争进程所需了。

李景隆逐步下达各项注意事项,包括大明境内禁止传播谣言;进军安南后禁止烧杀掳掠;禁止无故损毁安南郡邑的文籍图志;除了有关释道的经板经文外,其他文献全部烧毁;搜集古代铜柱并加以捣毁融化运回国铸钱用;将安南各地的工匠艺人送往南京;令安南府州县原任的官吏依次入朝觐见;不得泄露火器的秘密;大军开拔之后,在鸡翎关至大明国内的道路沿途设置卫所、构筑城池等等。

五星上将可谓是事无巨细,但做的足够认真,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给军官和士兵们说的清清楚楚,这也让全军都振奋了起来。

而安南国这边,在得知了南线战败,无法迅速灭亡占城国后也将潘麻休所部大部分撤回了安南国境内,只留下一部分人马防守横山关,同时开始了最后的备战和刺探情报工作。

(本章完)

第420章 用意

“明朝的使者?”

安南国东都升龙府的“皇宫”内,胡季犛、胡汉苍父子,一个大虞国太上皇,一个大虞国皇帝面面相觑。

这都要开始打仗了,大明派使者过来干嘛?

不过不管究竟是什么意图,该见还是要见一面的。

“宣明朝使者进来吧。”胡季犛说道。

片刻后,两名身穿大明官服的男子被领进“皇宫”中。

这两人乃是李至刚的心腹,分别名为朱劝、张,眼看着李至刚下台,在礼部混没什么前途,便主动提出出使安南,等打下来安南以后,便要在交趾布政使司谋个好位置。

而这种战前出使,便是代价了。

只要不被安南人砍了脑袋,日后定是有一番拔擢的。

看到这两名男子之后,胡氏父子心中皆是微微一怔。

只因为眼前的这两名男子与他们所熟悉的大明使者有些差异。

一个高瘦,一个矮胖,二者完全就是两种极端,而且神情似乎并没有以前大明使者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反而有些漫不经心。

“你们就是明朝的使者?”看到对方的官袍后,胡季犛问道。

此前朱劝和张便商量过关于对方称呼的问题,如今大明不承认他们的“皇位”,只认为他们是谋朝篡位的逆贼,但当着人家面说也不太好,索性便避而不谈。

“不错,我等便是此番前来传旨的钦差。”朱劝回答道。

虽然疑惑,但是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

“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吧。”

“多谢。”

等朱劝和张落座之后,胡季犛笑呵呵地问道:“敢问二位这次前来,所为何事?莫非大明国想与我大虞握手言和?”

“当然不是。”

张毫不犹豫地给胡季犛撅了,他俩虽然怕死,但有些最起码的东西还是懂得,那就是人与人之间有欺软怕硬,国与国之间也有,他俩既然代表大明,那就既不能太过狂傲让人砍了脑袋,也不能太过软弱反而让人瞧不起,要在小问题上轻轻放过,而在关键问题上绝不退让。

如今的对话,就属于关键问题。

朱劝和张一个红脸一个黑脸,这时候轮到唱红脸的朱劝了。

朱劝微微躬身行礼说道:“在下奉命而来,其实只有一件事。”

闻言,胡汉苍皱起眉头与父亲对视一眼,说道:“既然如此,那朕且先听听吧。”

两人自动忽略了“朕”这个自称,接下来,张拿出永乐帝给自己的圣旨,宣读给两人听。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今广西布政使司奏来,安南国遣人来贡谢罪,原胡季犛父子罪本难容,今既改过自新,只着他办黄金五万两、象一百只,以赎其罪。”

“若金、象不足,许以珠玉宝贝等代之,以足其数,即止大军不进;若贡不如数,大军即进以行天诛,那时虽悔无及。”

“恁礼部便行文书,差人去说与他知道,钦此。”

胡季犛父子很清楚中原王朝的规矩,“诏曰”是给天下人的;“制曰”是给百官的,通常带有施恩的意思;“敕曰”则是用以奖惩,通常带有训诫警告的意思。

而这封圣旨从全文,或者说最后一句话来看,显然是朱棣口谕转写而成的,充满了漫不经心,不像是正式的国书。

胡季犛父子交流了一番眼神,显然,他们都认为这是大明的缓兵之计,而且是颇为拙劣的缓兵之计,一点都不走心,仅仅是为了给发动全面总攻的准备工作争取时间。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朱棣给李景隆的圣旨中也说的清楚。

“今从尔之计策,遣使者朱劝、张携礼部咨文,往安南索其金、象,尔之此计甚好,盖欲弛其阔志,非真实意也,朱劝等临行,朕会而谕之,其二人已知晓尔之意图。”

“故令到彼升龙府只住五日,若五日内措办不足,许随多少,先将来纳后却差人纳足.尔待朱劝等入境后,大军随后亦进,若遇差出纳金象之人,就执之,造问声息,须勿令彼知差来被执。”

最后朱棣还贴心地告诫了李景隆要注意保密,“今朱劝等到尔处,事机切不可令人知之,恐将士闻此其心懈怠,并录咨文示尔,须要谨密。古人云:事机不密则害成,尔等切宜慎之”。

瞧瞧,这是对李景隆多不放心,虽然是李景隆提的计策,虽然朱棣也觉得李景隆下了一手妙棋,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不过朱棣该给的支持还是给了,不仅把安南王孙陈天平派人一道护送了过来,然后还把柳升的火炮部队以及飞鹰卫热气球部队都运了过来,最后还把徐膺绪调来给他做参谋。

回到当下,胡氏父子的反应却大相径庭。

“呵呵!真是可笑,简直岂有此理!”

当听到最后时,胡汉苍忍不住站起来怒声骂道。

胡季犛同样也十分恼火,但却保持镇定的态度。

虽然现在已经没办法了,两国已然剑拔弩张,并没有什么回头路可走,即便服软献上黄金和大象,大明大概率也不会停手。

“明人不说暗话。”

张面露狠色道:“既然你们不接受,那想必你们也应该知道了,现在我大明军队已经云集广西、云南,随时可以攻破伱们在富良江北面的外围阵地,即将攻城。”

“所以,我奉劝两位,还是早些接受条件为好!切莫自误!”

朱劝也劝说道:“不错,我们华夏有句古话,叫做破财免灾,能用钱财解决的问题,为什么非要闹得干戈四起、血流千里呢?”

嗯,这俩人名字真没起错。

这里额外提一句,攻城,攻的是多邦城。

而多邦城所在的位置,在后世有一个比较知名的名字——谅山!

对两国历史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地方究竟是何等重要的兵家必争之地,可以说只要拿下谅山这个制高点,富良江沿线便一览无余,大炮架在上面想打哪就打哪。

而且就如同横山之于占城国的意义一样,谅山还是安南国的天然地理分界线,谅山以北,是层峦起伏、丛林密布的山地;谅山以南,是稻田纵横、水网密布的平原,大明和安南之间,主要的官道就是从这里走的,可以直抵东都升龙府,朱劝和张便是沿着这条路走过来的.谅山不仅是交通枢纽,更是升龙府的屏障门户,谅山上的多邦城一旦被攻克,那就意味着安南国基本没有翻盘机会了。

相反,如果多邦城能像南宋的钓鱼城一样死死地钉在那里,那么整条富良江防线都将稳如泰山!

胡氏父子当然很清楚谅山的重要性,所以他们命令安南国的军队在这里修筑了非常多的堡垒,除了把安南国全部的水师都调来助战以外,还依托富良江和桃江等天堑修筑了大段大段的城墙,又部署了安南国几乎全部的精锐部队。

除此以外,从元朝征安南、占城时代留下来的老爷铳也都被启用,再就是大量的床弩也被布置在了防线上,所有的箭头还都特意涂抹了毒药。

十几万部队,二十几万辅兵、民夫,安南国可谓是倾国之力打造了这条富良江防线,胡氏父子有充足的底气认为,明军定然会在这条防线上磕个头破血流!

看到二人的神情,张淡然笑道:“怎么,二位难不成真的要负隅顽抗吗?”

“虽然你们手握十几万重兵,又占据富良江有利地势,但是,凭借你们的这点儿军力,根本就挡不住我大明八十万雄师的脚步。”

“更何况,就算你们守得了一时,我大明还会调遣上百万的援军前来助战,你们觉得能够守得住一世吗?”

胡氏父子当然不知道明军具体出动了多少兵力,他们虽然不好吓唬,但也清楚靖难之役里,大明确实经常出现几十万人规模的大会战,说是八十万未必有那么多,但打个对折也着实不少了,明军真要用人命来堆,把富良江染红了,说不得也真打过来了。

不过胡汉苍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后,沉声道:“这片土地是朕祖辈以来生长之地,朕绝对不可能弃之于敌。”

“你走吧,哪怕死在这里,朕也不会同意你们的条件!”

闻言,张嘴角微翘,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看来你们对这片土地抱着很深的感情啊,已经当成了自己家的地方。”

“啪啪!”

胡季犛突兀的拍了拍手掌。

朱劝、张二人还在疑惑,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在他们刚刚迈动脚步的瞬间,只见从外面冲进一群侍卫,将朱劝和张团团包围。

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们终于明白了胡季犛的目的。

“你敢扣押大明的使者?”朱劝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盯着胡季犛。

胡季犛微微一笑,毫不在乎的说道:“说笑了,只是请两位先做客一阵子。”

朱劝和张顿时脸色微变,这分明是想把他们扣押当做人质!

“天兵至尔等化为齑粉矣!”张愤恨地说道。

“呵呵。”

胡季犛便是个极简版司马懿一般的人物,谋划了一辈子临到老才谋朝篡位,脸皮厚的很,丝毫不介意对方的诅咒,反而笑道:“其实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只要你们投降我大虞,高官厚禄唾手可得,另外,还会让你们有贵族的身份,让你们享受最好的待遇,并且赐予土地和财富!”

“太上皇说的不错,朕可是是一个仁慈爱民的明君,对待你们这样忠贞耿耿的汉臣,是一定不会亏待的。”胡汉苍也跟着信誓旦旦的说道。

“哈哈……好一个仁慈爱民的明君。”张仰天长啸,似癫狂了一般。

良久,他才收住笑容,盯着胡氏父子:“你们不愧是能干出谋朝篡位之事的,居然想用这种谎话骗我投降!可我家世代都是大明的忠臣,宁愿站着死,也绝不跪着活!”

看到张坚决的态度,胡季犛无奈叹了口气。

随后,他缓慢的抬起手掌,两边的侍卫顿时拔出刀来,对准了使者们的脖颈。

胡季犛冷漠的说道:“你们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择。”

而朱劝和张则是闭口不言。

下一瞬,两人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胡季犛坐在“御花园”的凉亭内,喝茶休息。

不多时,三名文官模样的安南人走了进来,正是三江安抚使陈恭肃、通判枚秀夫、佥判蒋宾。

“还得几位辛苦,走一趟广西。”

胡季犛笑眯眯的说着,同时打量着陈恭肃的神色。

陈恭肃是陈朝的国戚,以往向来亲近胡季犛,虽然屠戮了所有安南国宗室,却并没有杀陈恭肃,但不意味着胡季犛对陈恭肃放心,事实上,一直对其心存戒备。

某些时候,对于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使者这东西,是可以约等于开战借口的。

而这次,胡季犛就打算拿陈恭肃当耗材了。

这跟朱棣没派什么重要官员来当使者,是一样的道理。

“臣等为国家出力,乃是分内之事!”

陈恭肃微微躬身行礼道:“只是,臣有个请求。”

胡季犛听到陈恭肃这么说,心里咯噔了一声,道:“但说无妨。”

陈恭肃道:“臣想带上五十人,同去广西。”

胡季犛听后眉头皱起来,沉吟片刻才答应道:“这没问题。”

他知道,这个要求,自己拒绝不掉,毕竟,如今两军即将交战,陈恭肃作为三江安抚使,手握重权,要带兵保护自己,谁也说不着什么。

另外两人没什么话语权,只是用来给使团凑数的,见陈恭肃答应下来,那也不再多说什么。

陈恭肃拱拱手,退到一侧。

胡季犛随即吩咐侍卫,将准备好的金银珠宝拿了上来。

这些东西,都是安南陈朝在这几十年积攒的存货,全部都被拿了过来。

“大明皇帝索要金银财宝,除此之外,还有一百只大象,你们都给送过去吧,希望能罢兵休战。”

“另外,大明的使者在升龙府有些水土不服,如今得了病实在难以行动,到时候你们跟大明说一下。”

胡季犛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可以离去。

胡季犛道:“等你们回来再摆酒设宴,好生款待各位有功之臣。”

“谢太上皇!”

陈恭肃等人拱拱手,便离开了。

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胡季犛叹口气,喃喃道:“真希望这帮人,能死在大明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轻声说道:“来人。”

“属下在。”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的回答。

“你带五百苍鹰锐士,一同护送陈恭肃进入大明,记住,一旦陈恭肃等人有小动作,格杀勿论!”胡季犛命令道。

“是。”

这些苍鹰锐士是他一手培养的死士,其中不乏擅长秘密刺探消息的间谍。

外交,是战争前的最后一舞。

而大明用拙劣的缓兵之计来尝试麻痹胡季犛,却被胡季犛所识破,虽然扣押了大明的使者,但却并没有杀害而是找了一个“水土不服”的理由,同时在满足大明条件的同时,自己也派了使团。

大明若是把胡季犛的使团放回来,那么苍鹰锐士一定沿途刺探到了明军的情报;如果大明把使团扣押或者杀了祭旗,胡季犛也没什么损失,陈恭肃本来他就看着不顺眼,而那些苍鹰锐士,在他眼里更是彻彻底底的耗材。

双赢,怎么都是赢,秦始皇摸电线,赢麻了!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为什么我们要放陈恭肃走?”胡汉苍这时候进来,不解的问道。

胡季犛笑了笑,看了一眼儿子后,道:“陈恭肃一家,世世代代都是陈朝的臣子,虽然一直支持我们,但难道他们真的会甘心一辈子为我们卖命?”

“只是陈恭肃此人诡计多端,我怕他耍什么鬼把戏。”

“所以干脆让苍鹰锐士跟着他,免得出乱子,但凡有一点差错,杀了便是。”

胡汉苍终于忍不住了:“可是明知道明朝要动手,为什么要把府库搬空给明朝?”

看自己的儿子都当皇帝了,还是这般小家子气,心疼钱,胡季犛气不打一出来。

“啪!”

胡季犛扬起手中的拐杖,狠狠的甩了他一下。

“蠢材!难道你以为你爹我看不出来,明朝根本不打算拿钱退兵吗?明朝需要缓兵之计来做准备,我们便不需要吗?潘麻休他们南征占城国的军队,难道撤回来不需要时间?修整不需要时间?反正我们是防守方,又不可能抢攻明朝,明朝的疆域太过广阔,离开富良江防线去抢攻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同样争取一些时间给南征占城国的军队回归和整训。”

胡汉苍顿时语塞,但他很快又说道:“可是,明朝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实在是太窝囊了!”

胡季犛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这便是大势所趋啊,明朝势力强大,我们势力弱小,除了这种办法,还能如何呢?”

但胡季犛旋即振奋了起来,他按着儿子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

“记住,这不丢人,陈朝那些皇帝,以前对咱们父子,不比这些使者还要傲慢?可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又是谁?”

“笑到最后的人,才是真的赢家。”

胡汉苍闻言,赶紧点头称是。

——————

十余日后,龙州府。

安南国的使团已经到了,而李景隆此时却没空接见他们,他正在跟徐膺绪、柳升,一起谋划他“小小的军事行动”。

“你道为何要向胡氏父子索要黄金和大象?真以为大明缺他那点金银财宝?错,这是我向陛下建议的,重要的不是黄金,而是大象!”

“曹国公的意思是?”柳升凝眸问道。

李景隆笑道:“安南国素有战象部队作为撒手锏,便如铁鹞子之于西夏,铁浮图之于金国一般,而如今我军多火铳火炮,对其或有奇效,只不过广西境内大象实在太少无法验证,与其从云南、贵州运,不如让安南国给咱们送,这是其一。”

“其二则是说,你们可曾听闻过‘曹冲称象’的故事?”

“自然是听说过的。”

“大象渡富良江,必不可走浮桥,走则必塌,所以只能以艨艟重舰来运,而我军有热气球,又有望远镜,只需要让飞鹰卫在热气球上观测一次,敌军水师藏在水寨里的大型战船之多寡、分布、反应速度,便尽被我军知晓了。”

如此,柳升方才恍然。

事实上,柳升确实只想到了跟胡氏父子相同的这一层,以为大明是在表演“拙劣的缓兵之计”,却根本不知道,他们心疼的金银财宝,不过是添头罢了!

大明真正需要的,是这一百头大象!

而且除此之外,派出使者这个动作,还有第三层意思。

“那曹国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徐膺绪指了指堪舆图。

李景隆扬了扬手里的书信,正是前阵子郑和用船只从海路寄回广西的。

徐膺绪和柳升传阅过后,徐膺绪问道:“是要如三宝太监所言,从占城国的港口登陆,然后进攻横山关,南北夹击安南国吗?”

“不。”

李景隆摇了摇头,指挥棒直接点在了一点上。

“这?”

徐膺绪和柳升都有些惊讶。

“这是不是有些太大胆了些?”

两人的惊讶是有原因的,因为李景隆所指向的位置,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安南国的西都,清化府!

安南国有两个都城,东都升龙府位于红河平原的核心区域,而西都清化府则位于沿海地带,也是安南国的第一大城市,人口众多,经济极为发达。

当然,这也意味着当地的防御力量很强,想要从这里强行登陆,难度可想而知。

但一旦成功,所取得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不仅攻陷敌国的西都有重要的政治意义,而且军事意义也很大,相当于直接把安南国给拦腰斩断!

“明白为什么我们明明可以现在发起进攻,却一定要派使者拖一下时间了吗?就是因为郑和的书信和潘麻休的撤军时间是同步的,还要等一下潘麻休,等他们这支安南国最后可能成为变数的部队被调到北面的富良江防线,如此一来,整个南方彻底空虚,我军可一击必杀!”

接下来,李景隆又给二人细细地讲了姜星火教给他的两栖登陆战术。

“我大军在北,于富良江一线与敌军对峙,待清化登陆后,敌军腹背受敌必然慌乱不管胡氏父子是否把军队调回来,都可以雷霆之势,集中重炮火力掩护渡江,从而彻底突破这道天堑,而两者相加,安南必败,我军必胜!”

就在这时,忽有家将曹阿大来报。

“国公爷,有安南国使团的仆役偷偷前来求见,说是他家主人委托他有重要军情汇报。”

李景隆和徐膺绪、柳升都是一怔。

这是什么意思?

蒋干盗书还是许攸夜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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