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为什么?

林楠笙的立场动摇,是在左秋明被捕、被张安平枪杀的时候。

但他真正加入组织,却是在跟朱怡贞成为搭当后——彼时的朱怡贞虽然已经加入了组织,但经验并不丰富,在跟林楠笙的合作中露出了马脚,但林楠笙并未揭破,反而通过朱怡贞加入了组织。

而在入党的时候,朱怡贞本欲请自己当时的上线纪中原作为林楠笙的入党介绍人,纪中原也答应了,但在具体操作的时候,上级却告知纪中原,林楠笙已经有入党介绍人了。

但这个入党介绍人很神秘,神秘到入党环节也没有露面,而随着林楠笙的关系转入二号情报组,这件事也就尘封了起来,直到现在被张安平提起。

听闻张安平提到这件事,林楠笙不由露出了惊容。

就如张安平跟郑耀先相认的时候,郑耀先的第一反应是钱大姐叛变,甚至意欲击杀钱大姐。

此时的林楠笙也是如此反应:

组织出了叛徒,级别极高的叛徒!

对方不仅知道自己跟上线的接头暗号,也知道自己入党介绍人匿名之事!

会是谁?

他脑海中浮现出厉同志的身影,但随即便将这个想法打消,不可能是厉同志。

可是,会是谁呢?

强忍着惊悸,他将这件事暂时搁置,开始极速的审视起当前的情况。

张世豪到底是何目的?

猫捉老鼠的戏耍?

还是意欲通过自己挖出更多的组织讯息?

林楠笙快速的猜测着张安平的目的,压根就没有将张安平所说的事当做真相!

他亲眼看到过左秋明的尸体!

他见过残酷乃至血腥的【除草计划】!

他更是军统在延安谍网的负责人,见证过张世豪将一波又一波的特务派去延安之事!

张世豪,他怎么可能是自己人?

面对沉默的林楠笙,张安平忍不住继续失笑,不用问,林楠笙必然是不相信自己。

我是自己人,这个事实很惊悚吗?

张安平笑问:“左秋明——你是不是因为他的死,不相信我?”

林楠笙的眼前浮现出左秋明的样貌,看了张安平一眼后,他继续沉默。

“他活着。”

面对张安平给出的答案,林楠笙嘴角不由露出一抹鄙夷。

堂堂张长官,如此戏耍于我?

可笑!

“他本来不应该遭罪的,”张安平无奈的耸肩后叹息道:“这小子啊,舍不得家里的坛坛罐罐,带着重要至极的情报,却舍不得家里的坛坛罐罐——”

说到这,张安平不禁笑道:“你以为你从左秋明手里拿到情报的事,我真看不见?”

“还有,你知道为什么朱怡贞会成为你的搭档吗?”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朱怡贞的身份?”

“臭小子,”张安平没好气道:“你老师给你们这些小菜鸟擦了这么多的屁股,到头来跟你接个头,你一万个不相信——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相信我是吧?”

“知道为什么派你去延安负责谍网吗?只是因为需要你消失?”

“傻小子,好好想想你回来的时候厉同志交代的话——如果不是我,你觉得他会交代这些话吗?”

张安平一连串的话语让林楠笙“顽固”的想法动摇了起来。

派自己去延安,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自己人?

他知道怡贞是自己人?

林楠笙凝视着张安平,依然不敢相信。

左秋明搭上了性命的除草计划,太歹毒了啊!

歹毒?

秋明……

林楠笙深呼吸一口气:

“我不敢相信你。”

“你的手上,染满了我的同志的血!”

还在关王庙的时候,有一个唤作尹黎明的同志,其实是等于死在了张安平的手上;

尹黎明的血还没有干,左秋明就被张安平亲手杀害!

而在皖南事变的同时,忠救军扮演的不光彩角色,同样险些让苏南的新四军遭受重创——多少同志因为他而死?

别的有假,这些血债,不假!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同志?

林楠笙的这句话让张安平默不作声。

因为有挂的原因,他的手上,其实还没有同志的血。

可这不意味着以后就不会沾染同志们的鲜血——抗战结束,解放战争爆发,在更为凶险的情报战场上,作为军统大特务的自己,敢说不会沾染同志们的鲜血吗?

不敢!

林楠笙似是觉得张安平的沉默是因为被自己戳破了伪装,他冷笑道:“既然我已经暴露,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何目的,但你别想从我的嘴巴里撬到任何消息。”

“现在的局势,日寇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我希望你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至于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还请不要在我跟前演来演去。”

“毫无意思!”

按理说,像林楠笙这个级别的“特务”,自身是要常备氰化物的,一旦遭遇不测(被捕),第一时间就要吞下氰化物,以此来保证情报。

但林楠笙是从延安被“交换”出来的,他自然没有可以关键时候吞服的氰化物,否则他早在第一时间就选择了自尽,绝对不会让自己成为张世豪手上的筹码。

张安平叹了口气:

“秋明还活着,他在哪里我不能告诉你。”

“尹黎明,也活着!”

将这两条消息说完后,他不再纠缠于解释身份,而是道:

“你现在的情况比较麻烦,虽然军统内部没有将你列为嫌疑对象,但我已经向戴春风汇报了对你的怀疑——”

“接下来的很长时间,你就只能呆在我身边,理论上就是我对你的监控,我也是利用这种监控,才让你充当我的联络员。”

“从明天开始,你需要在电讯科跟三名同志依次见面,以后的情报发送,你将通过这三名同志来完成——”

“我说你记,这是跟他们接头的暗号和地点,明后两天,你需要完成跟他们的接头……”

张安平径直说起了要接头的地点和暗号。

在林楠笙发懵中,他说完了地点和暗号后,询问道:“记下了吗?”

林楠笙的脸色瞬间通红起来,他脑海中还在想张安平的目的,虽然一心二用听着张安平的话,可暗号根本没有记下来。

不知怎地,张安平如此一问,他反而不由羞愧起来,以至于脸色通红。

张安平无奈的摇摇头:“好歹是关王庙培训班的首批优秀学员,我记得你的速记成绩也是前茅,怎么关键时候就掉链子?”

“如果还有下次,那你就得做好撤离的准备了——我再说一次,你记好了!”

林楠笙凝神细听,张安平说完后,这一次倒是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

林楠笙想了想才点头。

“重复一次。”

林楠笙重复起来,张安平确定没有问题后,再道:“接下来我说两个联络地点,上级如果有命令,会通过这两个联络地点发布,到时候由你来负责接收。”

随后,张安平说起了这两个联络地点和接头方式。

这一次,林楠笙只用了一次便将其记下,张安平询问的时候,他快速的重复了出来。

“记下了就好,我也懒得费口水了,你出去吧——就保持现在这样失魂落魄的神色,至于我跟你谈了什么,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答吧?”

张安平不担心林楠笙满世界宣扬,来一招同归于尽——自己这学生只是一时之间转不过弯,可不意味着他傻,待明后天跟同志建立了联系、传送几次情报后,他总会认清事实的。

林楠笙没有回答,神色复杂的看了眼张安平,略迟疑了一下后,转身离开了张安平的这间办公室。

嘎吱

门开,林楠笙跨出门口后闭目,等待“刀斧手”。

自然是没有的。

他深呼吸,随后一脸复杂的向他的住处走去。

这一夜,林楠笙辗转反侧、一直无法入睡。

……

张安平相信林楠笙会在短时间内消化这个事实,虽然冲击很大,但林楠笙的神经坚韧是张安平确信的。

等渡过这最艰难的几日后,师生俩到时候再谈谈、交心吧,现在他手上要干的事依然不少。

最关键的任务是破坏美国人对新四军的援助。

事实上,张安平已经着手在做了。

去年,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因为种种错综复杂的缘故,远征军在缅甸折戟沉沙,一部抗令撤入了印度,一部则通过野人山回国——野人山也成为了中国军史上一个刻骨铭心的痛苦。

远征军入缅作战失利,未能保住为抗战输血的滇缅公路,导致中国失去了外援通道。

在这种情况下,国民政府和美国,开辟了一条从印度阿萨姆邦到昆明的空中航线,因为山峰起伏连绵如驼峰,故被称作驼峰航线。

大量的物资,开始通过驼峰航线从印度运往了中国。

而在美国同意新四军的援助后,第一批物资也通过这条重要的输血通道,送到了昆明——组织方面准备的人手,立刻开始了行动,打算将物资送往新四军手里。

如果一切顺利,这些物资会经过一波又一波的中转接力,跨过千山万水,最终送到新四军的手里。

但……这只是一切顺利的情况。

事实是这些物资刚刚抵达昆明,根本轮不到组织的代表接手,就被扣押了起来。

并且在第一时间,就分到了国军的手里。

命令是张安平下达的。

而昆明的机场方面,面对中共代表的据理力争却一直在各种推诿,接连三批军援,都毫不例外的落到了国军之手。

为此,中共方面不得不知会美国人,希望美国人从中调停,制止国民政府这种无耻的行径。

美国人对国民政府表达了强烈的不满后,终于逼得国民政府让步,答应会让中共将属于他们的物资带走。

可接下来的事实是:

即便中共的人将物资接到,还没有出昆明就会被当地的军统用各种借口和理由扣押,然后陷入漫长的扯皮之中——总而言之,在张世豪的“英明”指挥下,这些物资根本就到不了新四军的手上。

张安平回到三战区后,就继续遥控指挥这件事,而这些所作所为全都被林楠笙尽收眼底——原本对张安平身份信了三成的林楠笙,在这一波操作下,又陷入了十成的怀疑。

张世豪,果然还是那个张世豪,他、怎、么、可、能、是、自、己、人!

那么,张安平是真的在破坏美国对新四军的军援吗?

当然不是!

事实上,这件事张安平不干,以军统的体量,有大把的人干,这样龌龊的手段,能想到的人多的去了。

而张安平这么做,自然是别有所图。

因为他很清楚,国民政府是绝对不会允许这些军援进入新四军之手的——军援如果通过国民政府,新四军是不可能拿到手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将事情搞大,最后让美国人换一种方式。

但这番操作自然同样迷惑了林楠笙,看着张安平接连拦下了四次针对新四军的军援,林楠笙又急又怒,可他却没有办法——最好的方式是解决张安平,可林楠笙很清楚,自己拼上命或许可以将张世豪解决,但由此引发的后果会极其严重,组织上不会允许的。

但林楠笙的日子却因此极其煎熬,张世豪既然不是自己人,那他为什么要跟自己相认?

他到底在谋算什么?

这份疑惑,直到这天,被打破了。

一份情报被张安平交到了林楠笙的手上,同时还有一本书。

“按照这本书,将这段情报翻译成数字,交给三号。”

一二三号是对电讯科三名同志的编号。

这是张安平第一次通过林楠笙传送情报——事实上以张安平的记忆力,他根本不需要书便能将情报完全书写成数字,但他故意将这封情报交给林楠笙转译,自然是为了给林楠笙解惑。

林楠笙木木的接过情报和书,快速的看了起来。

情报很简单,就是一句诗: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除此之外,后面还有一个数字:17。

面对这句诗,林楠笙迟疑了一下,还是出声询问:“什么意思?”

如果没有张安平跟他的接头,他自然不可能这么问。

但现在,张安平是“自己人”,让自己转送这条情报,他自然需要询问缘由。

张安平弄这么复杂,不就是等林楠笙这句话吗?

他笑着说:

“时机已到,可以开始了。”

“什么时机?”

“当然是……揭露国民党顽固派——”张安平指了指自己:“无耻行径的时机!”

面对张安平的说辞,林楠笙忍不住道:“你也知道你的行径无耻?”

这句话很冒昧,甚至不应该从一个潜伏者的口中说出来,更不用说林楠笙还是张安平的联络员、交通员了。

可是要知道林楠笙好不容易对张安平有了三成的信任,但因为张安平现在的所作所为,直接降到了负数,他还能呆着不跑路,完全是因为他着实无法判断目前的情况,只得做好以身饲虎的准备。

还是那句话,张安平在林楠笙认知中的形象,着实无法跟自己人对上号,林楠笙从始至终,认为张安平在利用自己谋划阴谋。

所以他有这番嘲讽的话,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张安平耸耸肩:“我嘛,顽固派的代表,自然该这么做——情报送给三号,没问题吧?”

林楠笙沉默一阵:“没问题。”

不管一二三这三人是不是同志,他们现在都在张安平的掌控之中,哪怕他们是同志,可他们暴露了,在张安平的监控下,林楠笙不认为他们有撤离的可能,再加上他更觉得这就是张安平的谋划,思来想去,由自己转译、传递这一份情报,并无不妥。

所以答应了下来。

他倒是要看看,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局!

……

情报发出后,林楠笙就开始了等待,他要看看张世豪究竟要干什么!

然后……

然后愕然的事情出现了!

次日开始,根据地的报纸、一些立场相对公正的报纸,就在集体报道一件事:

军统顽固派几次三番阻拦美国友人对新四军援助的物资!

报道将军统多次阻挠的事报道了出来,并将剑锋直指张世豪,言之凿凿的称这一切都是大特务张世豪所作所为。

甚至罗列了极多的证据。

而与此同时,中共方面也将这些证据交给了美国人,希望美国人向张世豪施压,结束这种无耻的阻挠。

张世豪三个字,再次上了风口浪尖!

……

过去,张世豪的名声在新闻界非常的好。

但这两年,口碑急转直下,但好歹还是有报纸挺他的。

可张安平在重庆,以“泄密”为题,一记巴掌抽在了记者界的脸上,让国民政府开始了对记者界的严厉管控——当时记者们不好朝张安平开火,但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此时有了“弹药”的供给,这些记者们当然就得狠狠的发泄了。

张世豪三个字,因此口碑急转直下,被冠以破坏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帽子,遭到了口诛笔伐,一时间人人喊打。

……

密切注视着舆论的林楠笙,他的“顽固”在张世豪被口诛笔伐中逐渐的消散。

这一切,都是从那句“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开始的。

也就是说,真正主导这一切的,是被口诛笔伐的张世豪。

再次和张安平独处,林楠笙难以置信的道:

“你……真的是……”

“同志?”

张安平笑了笑:

“现在信了?”

林楠笙嗫诺,不知道怎么回答。

对他来说,这个过程很漫长。

所有的疑惑,这段时间的不安、焦虑、纷杂的思绪,在这一刻化成了三个字:

“为什么?”(本章完)

第689章 小家伙又要受委屈了

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是自己人?

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选择跟我一样的信仰?

为什么?

在军统如鱼得水、甚至被誉为【太子】的你,为什么会是自己人?

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抛弃在别人看来无上的身份,选择这条充满荆棘的路?

林楠笙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了——在他看来,张世豪是最不可能成为自己人的,可他偏偏却是自己人,甚至比自己更早的加入组织!

面对林楠笙这个包含了无数疑问而汇总成的三个字,张安平笑了起来。

为什么?

国民政府如日中天的时候,有一群人,选择了一条光明但实际上看不见光明的路,他们用鲜血和尸体,在这条充满了荆棘的路上艰难的前行,追寻着信仰中的光明。

如果他不是来自后世,他都不敢确定自己是否会有这样的坚定。

但有这么一群人,他们却坚信这条充满了荆棘的路,最终会走向光明。

历史的事实证明了他们的选择,但当身处其中的时候,迷雾的笼罩、鲜血的浸染、尸体的堆积,才是这条路上的主旋律。

而他们,迎着千难万险,却成功的在迷雾中、在不断洒下的鲜血中、在不断堆积的尸体中,走向了光明。

“因为,我相信这条路才能带来光明。”

张安平拍了拍林楠笙的肩膀,笑着说:“因为有一群人,他们以最纯粹的信仰,带着我们去走这条路,走下去,我相信最终会出现我们期盼中的光明。”

什么样的人最可贵?

身处黑暗却向往光明的人最可贵!

在林楠笙的视角中,张安平就是这个身处黑暗并如鱼得水的获利者。

但这样的一个获利者,却是向往着最纯粹的光明!

他以为自己足够的坚定,他以为自己足够的强大,但跟眼前的人比起来,他……没资格对比!

“老师,对不起。”

他凝视着张安平,轻声的道歉。

他为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质疑而道歉,他也为自己怀疑这个同志的行为而道歉。

张安平笑着说:“臭小子,我其实更喜欢你之前桀骜不驯的样子——好了,少说这些废话,你还是老老实实当一个受气包吧,这段时间以来,你这个受气包表现的还不错。”

林楠笙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尴尬。

张安平收起了笑容,叮嘱:“继续保持之前的状态,等时机合适了你再转变下态度。”

张安平的意思是:林楠笙现在依然要“苦大仇深”、依然要小心谨慎状,因为他目前还处于张安平对他的甄别时期,时机成熟,自然是指等“甄别”期结束。

林楠笙认真的点头:“我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明白了张安平的意思,其实根本就不是!

因为张安平对林楠笙的定位很明白:

弃子!

当然,此弃子非彼弃子。

林楠笙离开后,张安平看着林楠笙的背影,露出了一抹羡慕之色。

林楠笙充当了自己的弃子,未来被启用后便可以光明正大的回归,而自己……

他幽幽的长叹一声。

这辈子,自己可能都将是……大特务张世豪!

……

随着新闻界对张世豪的口诛笔伐,随着大量的证据的曝光,军统在张世豪的主导破坏美国对新四军军援的事自然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国民党内部的顽固派势力很强大,但不可否认,还是有很多很多的人,在这个情况下,都心怀国家,希望两党不要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发生军事冲突。

这股势力自发的汇聚起来,开始向顽固派施压。

而在这个关键的时候,美国人也坐不住了。

好端端的军援,被居心叵测的张世豪屡屡破坏,你是不是没有将金主爸爸放在眼里?

你懂不懂什么叫金主爸爸?

真以为自己有三两三,就以为我们会顺着你?

不可能!

美国人便做出了两手准备,第一手准备,派出了佐克跟张安平协商,希望张安平代表顽固派能放弃成见,携手抗击日寇,不要因为种种成见破坏对新四军的军援。

而第二手准备便是义正辞严的向当局施压,要求严惩张世豪——这是为了杀鸡骇猴,想要国民政府意识到美国人坚决的意志。

……

佐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在铅山的。

他跟张安平的私交很深。

租界之战、上海突围、转战千里、千里视察,二人结下的私交是非常深厚的。

但现在的佐克代表的是美国人的利益,私交并不能影响到他的决心,所以在见到张安平后,他便彻底的摊牌了:

“张,你现在麻烦大了。”

“我想,你十有七八会成为国民政府的弃子。”

弃子?

听到这个词,张安平不由想笑。

昨天还目视着林楠笙的背影,在心里嘀咕这小子运气好,身为地下党员,结果跑延安去卧底了——这对潜伏的地下党员来说本就是极其幸福的事,而且这家伙还被自己看做了弃子,估计解放战争打响没多久就能光明正大的回组织那边了。

没想到一转头,今天就有人跑过来跟自己说你要被当做弃子。

可惜此弃子非自己心中的弃子。

面对张安平露出的笑意,佐克不满道:“张,我没有开玩笑!”

“我们已经通过史迪威将军向国民政府提交了严惩凶手的照会,你应该明白的,这个凶手就是你,也只能是你!”

张安平笑着道:“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做?”佐克皱眉:“你们中国有句话叫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既然你知道会这样,为什么不保护好自己?这种事,你就不应该掺和!”

“我觉得你是一个正直的军人,身为军人,你就不应该掺和到这种事情里面。”

佐克说的是真心话,不过他也有小算盘——通过史迪威将军向国民政府施压,其实就是他的主意。

而他的目的除了制止国民政府对军援的干涉外,还想让国民政府冷藏张安平,一旦张安平被冷藏,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将张安平“请”走,让他帮忙、专心负责中美合作所的事务。

而不是像现在商讨的这样,由张安平作为军统代表,兼职管理。

这也是他巴巴的跑过来当好人的原因之一。

总之,私谊有,但更多的是对己方利益的重视。

张安平其实很明白佐克的打算,佐克带着算计来,他也不恼火,因为他不是什么好人——他一样在算计佐克。

“佐克,过去我认为应该团结一致。”

张安平似是被佐克的话语感动,剖心的道:“可是,现在局势不一样了啊!”

“什么意思?”

“日本人必败!”

张安平毫不犹豫的道:“三五年,甚至用不了三五年的时间,日本人就彻底的失败了,一旦日本人失败,那么,我们的对手会是谁?”

他没有给出答案,但却说得很清楚了。

佐克沉默。

日本必败——这是不可反驳的结果。

可是,他们现在的所作所为,不就是为了这个结果而努力吗?

张安平考虑的是深远,可对美国的利益来说,当前的胜利才是最主要的——给新四军军援,让新四军拖延更多的日军,这符合美国人的利益。

至于张安平说的对手,对美国来说,那是战争胜利后的事,而且还是中国人的事,他们,不在乎!

“那你知道我们愤怒后你们会有什么代价吗?”

佐克凝视着张安平:“史迪威将军转给国民政府的照会,他们不会无视的!”

“对,他们不会无视,但地下党,绝对不能继续壮大!”

张安平回答的更加斩钉截铁:

“骂名我可以背负,但事情,必须要做!”

佐克立刻反驳:“所以你的前途会成为政客的筹码!”

“我知道,但是,佐克你知道吗?我还很年轻!”张安平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党国不会忘记我的。”

这句话惹恼了佐克,他哼道:“哼,但你们最终还是会让军援到新四军的手上!”

张安平神秘一笑:“咱们拭目以待。”

佐克气呼呼道:“好,咱们拭目以待!”

说罢,这场老友的见面便不欢而散。

气呼呼离开的佐克,从张安平处出来以后,脸上的怒意却在第一时间消散。

他此行的目的,其实是为了挖张安平。

但张安平的话却点醒了他——国民政府能出一个张安平,那绝对还能出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四个张安平!

国民政府肯定会迫于美国人的压力,选择将军援交予新四军——可是,真的能到新四军手里吗?

张安平就有这么多的花样来破坏军援,那换个人难道就没办法了?

要知道从昆明到新四军的控制区,间隔何止千里,这里面能动手脚的地方,多的去了。

这拖一拖,那拖一拖,拖来拖去拖个两三年,对国民政府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两三年,黄花菜都凉了!

【必须要换个方式将军援交给新四军!】

【必须避开国民政府!】

【潜艇!】

佐克立刻想到了过去跟张安平闲聊时候提及的补给方式——在上海突围后转战中,张安平跟他开玩笑说要是实在回不去了,咱们就在敌后打游击。

那时候的佐克忧心忡忡说咱们携带的物资是不少,但总有消耗完毕的时候,到时候怎么办?

而张安平给出的意见是让佐克向美国海军申请通过潜艇进行物资补给。

美国大兵在外出征,补给中子弹是最不起眼、最微不足道的部分。

但对中国军人来说,别的都是不重要的,子弹、子弹、子弹是最最重要的。

一艘潜艇运送百来吨子弹,几艘潜艇就足以了!

不,几艘潜艇输送的子弹,对新四军来说,只有一句话:

我艹,从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想明白这点后,佐克火急火燎的就往机场赶——国民政府既然靠不住,那咱们就自己给新四军送军援!

新四军需要的物资中,枪械、子弹是最重要的,而这,在军火的运输中,往往是最容易办到的。

……

一直盯着佐克动静的林楠笙汇报:

“老师,佐克上校乘飞机离开铅山了。”

张安平露出了一抹笑意,见四下无人,便对林楠笙道:“好了,咱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这一趟恶人当的……啧啧。”

在这啧啧声中,林楠笙听到了释怀和惬意,忍不住问:

“老师,您……您究竟布的是什么局?我一直没看懂啊!”

在林楠笙的视角中,张安平是竭力的破坏军援,最后“神之一手”将自己出卖,成为了美国人追究的罪魁祸首——在他看来,这只能让国民政府处置一下他,除此之外,想要让军援到组织手上,依然遥遥无期!

佐克能想明白的事,林楠笙看得更清楚!

即便将张安平“处置”,新四军想要拿到军援依然是做梦。

可现在,张安平却一副军援必将到手的轻松感。

他能理解才怪!

“我只是让美国人看到了国民政府破坏军援的决心,剩下的事,美国人会帮我们解决!”

看林楠笙还不明白,张安平笑着说:

“既然美国人看到我们靠不住,自然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潜艇运输,你觉得可还行?”

林楠笙脑海中如一道霹雳闪过。

如此一来,便能隔绝国民政府的从中作梗了!

他为之惊喜,原来老师的所有算计,都是为了这一个结局啊!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其中的问题——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提出来?

“老师,那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提这个?如此一来,还能免去现在的这番风波。”

张安平想了想,正好看到桌子上用来招待佐克的橘子,便将橘子放到了林楠笙眼前:

“你自己想。”

说罢起身,便忙乎其他事了,只留下林楠笙面对着桌子上的橘子发呆。

林楠笙毕竟是聪明人,很快就意识到了张安平的用意。

【在美国人的眼中,国民政府,代表的是中国!新四军,同样是一支属于国民政府指挥的军事力量——尽管张安平带着佐克让美国人认识到了新四军,但在他们的眼中,新四军无非就是这个“橘子”的一瓣。】

【倘若在最初贸然提出由美国人的潜艇运送物资,美国人未必会答应,这是成本问题,也是人的惰性。】

【而当这个主意由美国人不得不“想”出来以后,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最关键的一点,当美国人意识到不能通过国民政府的手给予新四军军援后,这意味着国民政府将失去美国军援新四军的话语权——简单的理解,以后不管美国人向新四军进行什么规模的军援,国民政府只要巴拉巴拉的过去抗议,美国人完全可以一巴掌甩出来,并问一句:经你的手了吗?没有?没有就闭嘴!】

想明白了这一点以后,林楠笙望去张安平的目光充满了膜拜。

老师,想的真……远啊!

……

张安平的用意仅仅就这些吗?

当然不是!

……

重庆。

美国人的施压让侍从长颇为恼火,娘希匹的一顿大骂后,侍从长却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那就是金主爸爸很生气,必须要给一个交代。

“侍从长(weizuo),美国人以后续军援为要挟,我们必须做出回应啊!”刘司令一脸的担心,但此时的他心里却乐开花了。

天杀的张世豪,哼哼,哼哼,这一次,有你好看!

这句话让侍从长的脸又黑了下来。

威胁,赤果果的威胁啊!

可是,怎么办?

他权衡利弊,最后一声长叹:

“这一次,又要让小家伙受委屈了!”

政客,当考虑利益的时候,情谊之类的东西,其实都是扯淡的。

就像现在的侍从长,当有足够的利益的时候,他完全无视了张安平执行的正是他的命令——而张安平执行的也非常完美,完美到美国人恼羞成怒的开始了赤果果的威胁。

他现在没办法,只能接受美国人的威胁。

他喜爱的这个小家伙,不得不受委屈啊!

如何处罚的决定还没想到,他就不由想起了“小家伙”过去的种种。

双十二大酬宾,他身陷囹圄,有人争权夺利,巴不得自己死在那里,但这个小家伙却抱着必死的决心,千里迢迢的从上海来到了西安,只有一丝营救自己的机会;

租界沦陷前期,小家伙冒着得罪外国人的风险,秘密将大量的现金押送而来,交予了他——这一笔巨款到现在都没有用完!

但他却不能奖赏小家伙。

现在,小家伙执行自己的命令,可他却不得不下令惩处。

虽然他心坚如铁,可总归是产生了愧意。

刘司令将侍从长的反应看在眼里,本就看笑话的心思顿时没了。

【这混蛋到底做了什么,侍从长竟然会有这样的反应?】

政治,牺牲一个人的利益,简直像喝凉水一样简单。

可如果决策者在牺牲一个人利益的时候,生出愧疚的心思,那……那就不妙了啊!

除非是一巴掌扇死,否则这种人必然死灰复燃,而且还复燃的格外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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