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7章 三真逐邪,太平盛世

姜望深知,虽则他与张临川不共日月,他也誓灭白骨邪神。但敌人的敌人,仍是敌人,张临川与白骨邪神,也是生死大敌!

张临川现在已经与世为敌,无处容身,但竟然在极其凶险的状况下,还走出这一步棋来,借敌算白骨!

真可谓步步见杀机,步步有谋算。几等于在悬崖边缘一路狂奔的同时,还摘花拂雪。算度何等深远。

白骨邪神在幽冥世界里,是绝巅之上的存在。

便是阮泅,又如何能算之?

贸然相算,恐为所伤。

而若是真有谁能算到幽冥,压过白骨邪神一头,去到幽冥争锋……那对他张临川亦是好事。他恐怕巴不得白骨邪神与谁打得头破血流,或被谁打得魂飞魄散。

姜望由此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虽然他亲身经历了无生劫的终局,明白白骨尊神现在多半已经降生现世,开始他被现世意志认可的璀璨一生了。

但张临川好像并不知晓此事?

毕竟彼时彼刻,经历那一切的,只有他、庄承乾、白骨尊神这三方。顶多再加上一个没有意识的真魔宋婉溪。

而张临川作为白骨尊神的背叛者,这几年肯定不敢触及幽冥,由此并不知晓白骨尊神的真实情况,也在情理之中。

这也就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摆出这一局来,想到用幽冥世界里的白骨尊神来做陷阱。

不对,张临川未尝是全然不知白骨尊神的现状。

时间对白骨尊神不值一提。虽然按照常理推断,早已经解决了天意排斥的白骨尊神,现在应该已经降生现世了才是,但也不排除祂想在幽冥世界里多待几年,运筹其它。

或者说……数百年落一子的白骨尊神,就算已经降生现世,或许也还在幽冥世界里布下了什么手段。

张临川引晚桑镇亡魂入幽冥,一举两用,引两虎相争。既是针对现世追杀他的敌人,也是针对白骨尊神。是凶险的杀局,或者也是对两方的试探。

看看为了杀他,这些敌人愿意付出什么。也看看白骨尊神现在怎么样。

“抱歉,阮真君,我非是故意让真君涉险。”姜望有些后怕,呆了一阵,才问道:“那东方真人他……”

阮泅的声音道:“有些危险,只有当你看到了,它才会存在。所以说无知未尝不是好事。东方师或是学艺不精,看不到那么远,或是不敢深算。这些已是说不清了,也不必计较。”

“我是想……”姜望站在齐国的国家角度,思考着道:“会不会是魏国人故意诱导我请您出手卦算,想以此伤您?在我给您写信之前,魏国人说,无论卦资如何,魏国都愿偿之。”

阮泅的声音里有了笑意:“料东方师并无这个胆子。以前隔得远了倒还难说,现在魏国东望,看到的可不是夏国,而是我大齐南疆。”

姜望心里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张临川已是将魏国人得罪得狠了。若是吴询将军有机会看到张临川,也早将他打死。”

阮泅又道:“但偿资一事,实属笑话。我是为你出手卦算,哪轮得着他们偿资,又扯得上什么因果?东方师不应该闹出这样的笑话来,想也是恨得极了……这次是他们欠你的。”

因果相偿,没有旁系他人的道理。

况且到了阮泅这样的境界,很多时候卦算的所求,都不是钱财之物能够填补,而是需要当事人的“果”,去偿还眺望命运长河的“因”。

姜望只道:“便是没有魏国人这档子事,我也是誓杀张临川的,一有卦算机会,也会想到要请您,毕竟您是我认知范围里卦道的最高成就者……所以也谈不上什么欠不欠。我自愿为之。”

阮泅倒是不就此再说些什么,只道:“晚桑镇的那些死者,我虽不能占之。但从中也可以看到一点细节——张临川能够无声无息地将那些亡魂送往幽冥,避开东方师的卜算,设下如此凶险的局中局,非是道术能够解释。他必然有一门贯通阴阳的神通存在。

这门神通可以帮助他自由穿梭幽冥现世,也应该是他贯通神道世界与信徒的桥梁。不是说他疑似可以通过无生世界赋予地煞使者伪神通么?应当就是通过这门神通做到的。

他那个以‘无生’为名的神道世界,至少有这两门神通的参与……一者贯通阴阳,一者阻隔因果。”

不愧是星占大宗师,站在超凡绝巅的人物。

东方师亲临现场,也只看出了张临川的一门神通。阮泅只是看了一封蘸血的信,就看穿了张临川的局中局,也看到了张临川更多的根底。

张临川的神通、张临川的无生世界,都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姜望很自觉地道:“这条消息对我来说非常珍贵,我马上让博望侯将卦资送往观星楼。”

阮泅的声音对此不置可否,只道:“魏国我就不去了,幽冥亦是难入。如果伱确定你做好了准备,在遇到张临川之后,可以想办法取他的血,沾染于我送你的这枚刀币之上。我会帮你算断他的因果,永绝他的后路。”

而后那枚刀币只是一转,便落回姜望手里。

阮泅的话语平静得像是说“有空来家里吃个饭”,但却轻易划定了把魏国搅得鸡飞狗跳的无生教祖的命运。

此所谓超凡绝巅,衍道真君之言,一至于万里千年。

这也是张临川最早选择创建无生教,以外道立教前行,所必须面对的困境。

没有姜望,迟早也会对上别的天骄。

是佛家所言之“恶因结恶果”。

而姜望一路走来虽然也是坎坷不断,但走的却是堂皇正途,熬过遥途万里,未来是无限光明。

截止到目前,姜望已经知晓张临川的三个神通。

第一门神通,大概率是传说中的七魄替命。

第二门神通,有隔绝因果之能。配合他的白骨圣躯,几乎可以让他不被卦算影响。

第三门神通,能够贯通阴阳,可以轻易往来幽冥现世,亦是他连通无生世界的桥梁。

可以说每一门神通都厉害非常,也都被张临川开发得出神入化。且第二门、第三门神通,都与无生世界有关。那么无生世界的特性,亦由此可以猜测一二。对无生世界的破解针对,也可以自此找出一些头绪来……

不知张临川到底摘下了几个神通,是否有成就天府。仅就暴露出来的这些来说,他就已经是一个极难被彻底杀死的存在。

姜望绝不介意利用自己所有能够利用到的资源。

包括阮泅,也包括现在所身处的宋国。

“姜兄!”

辰巳午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等姜望听进耳朵时,他正好也推门而入。

表情非常严肃:“魏国将领覃文器在野外被杀,是来自张临川的报复,他一直就藏在魏国国境附近,没有逃远!”

姜望惊了一下,因为他与覃文器分别,也并没有多久。

这是否说明,他也一直在张临川的视野中?

“来不及多说。”辰巳午有些急切地说道:“张临川已经疯了,先屠晚桑镇,再杀魏国大将,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情来。魏国真人东方师已经出境缉凶,还请动了须弥山的和尚,这一次要布下天罗地网。此贼在我南域,我也正要前往支援,压缩张临川的活动范围,姜兄与我一起……”

本应对追杀张临川最为急切的姜望,却站着不动,只问道:“东方真人请动的须弥山和尚,是那位行念禅师么?”

“那自然不会。”辰巳午道:“好像是照怀禅师,当世真人的修为。”

再加上景国那位不知追到了哪里去的真人,已经有三位当世真人参与对张临川的逐杀,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很难破局。可是因为白骨圣躯的特殊性,因为阻隔因果的神通,因为张临川本人具备真神层次的眼界……即使是当世真人,也无法以力强压,只能同他玩这猫捉老鼠的游戏。

张临川被捉到就是个死,可至今也没有活人沾到他的衣角。

“覃文器在野外被杀的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姜望又问。

辰巳午道:“是随他一起追缉张临川的部将,在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发现……怎么?”

“张临川绝不是一个会被情绪干扰行动的人,他会无缘无故地杀人,但不会无缘无故地找麻烦。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杀覃文器,肯定有他的原因所在。张临川现在还闹出动静来,说明他的目的还没有达成,他还有几步路要走,他还有一些险要冒。”

姜望在心里隐约有一种感觉,或许覃文器与张临川成功逃出魏国一事有关,但不好把这种揣测说出来,污了死者之名。

只是异常坚决地道:“覃文器被杀的消息都传到了你这里,我相信张临川已经不在那里。他肯定已经挑选好了下一个目标!”

辰巳午停下了已经往外走的脚步:“宋国?”

姜望道:“世上最聪明的人分析过,宋国是张临川现阶段最有可能的目标之一。”

辰巳午沉吟道:“那我们不去参与围堵了,就在这里等他。”

“不,我们要去。”姜望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而且要以最快的速度去,要让张临川觉得,我们的注意力已经被他引走了……以宋国之强,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应该不会给张临川逃跑的可能吧?”

辰巳午听明白了,果断拔身而起:“自然不会!”

两位强神临当即横飞长空,离了宋国。

在疾飞的路上,辰巳午固然是利用特殊方式,在宋国遥做安排。姜望也分出一缕心神进入太虚幻境,与左光殊传书不断。

“越国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已成神临的革蜚在主持这件事情,说是已经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张临川一入国境,就会被揪出来。”左光殊的信上回道。

姜望心中默默给越国打上了存疑的标记,革蜚的实力他是知道的,哪怕现在成就了神临,也可以大概估摸得出战力范围。其人若是不骄不躁,充分调用越国国家力量,倒是不怕对付不了张临川。但如此信心满满打包票,反而事情并不靠谱。

“覃文器被杀的最新消息,你也传与他们知。革蜚新成神临,覃文器又是什么神临?让他们多一点重视……南斗殿情况如何?”

丹国、龙门书院、南斗殿、剑阁、越国、庄国。

在重玄胜列举出来的这几个目标里。

剑阁那边他是亲自与宁剑客沟通过,知道司阁主正在坐镇天目峰,断不会出什么问题。

庄国那边,庄高羡和杜如晦都非常懂得狮子搏兔的道理,也都是非常谨慎的性格,在得到警示的情况下,不会给张临川可乘之机。兴许还会反过来设下陷阱,要伏杀张临川,以赢得姜望的承诺——能够恶心姜望的事情,他们不会错过。

张临川与庄高羡君臣斗智斗勇,当然是一场好戏。

但姜望现在并不希望看到。如果真的有那一幕发生,他会想办法横插一杠子,追求张临川拼掉庄高羡、杜如晦的最好结局。

他写信问左光殊的,是他不太放心的几个地方。

左光殊的信里回道:“重玄胜可能不太了解南域的情况,才会把南斗殿也列入张临川的目标里。南斗殿的入口非常隐蔽,进出都很严格。张临川要在南斗殿的势力范围里为恶,难度非常高……不过我也已经通知到了,天机真人任秋离表示会加以关注。”

左光殊说得很有道理,重玄胜也肯定有重玄胜的理由。但既然任秋离都在关注此事,想来不管怎么样,南斗殿的问题都不会很大。

“辛苦你了,光殊。丹国呢?”姜望又问。

这一回的左小公爷,在信里很有些生气:“我跟他们说了,要外松内紧,给张临川以可趁之机,最后再瓮中捉鳖。他们有个叫张靖的,回信的人是这么说的,是叫张靖。就是楚煜之说过的那个废物张靖,真是废物!也不知怎么,把这事闹得轰轰烈烈,甚至丹国各处边城,都贴满了张临川的画像。除了打草惊蛇,还有什么用处?”

姜望亦有些愤怒,但是强行冷静下来想一想,也大约能够明白张靖这么做的原因。

丹国不管张临川这个无生教祖是不是搅风搅雨,是找死还是发疯。只要张临川不去丹国捣乱,那就不关他们的事情。

张靖所作所为,就是要打草惊蛇!让张临川这条恶蟒,远远地就避开他们。

严格来说,张靖的应对并不傻,只是有些自私。

如此选择,实在有负姜望提醒他们的苦心。

但他也不可能改变丹国的决定。毕竟人各有志,每个国家对责任的理解也并不相同。

姜望保持着平静,又回信问道:“龙门书院那边如何?”

作为四大书院之一,龙门书院的实力不容小觑,本不该列入张临川的目标选择。

但是在龙门书院的势力范围里,于书院之外,还有大量的学田、大量的土地、大量供养读书人读书的农民。龙门书院毕竟不是国家体制,没有能够囊括全部势力范围的大阵,这些普通农民,却是很难保护周全的。

张临川若以此为目标,还真是防不胜防。

同为四大书院的暮鼓书院,就不存在这样的问题。暮鼓书院更多是靠附近几个国家的供养,而没有太多的学田和治下百姓。且又坐落在书山脚下,别说张临川,哪怕白骨降世重返巅峰,也不会往那里去。

左光殊回信道:“龙门书院非常重视姜大哥的提醒。他们目前还在书院里的真传弟子,还有大部分教习,都已经全部放出去,伪装成农民,参与学田的秋收。还有几位大儒都在关注。张临川如果去了龙门书院,我看是没机会再另找目标的。”

如此看来,就是越国最不稳妥了。但愿张临川不会那么巧地选到越国。

姜望又在信里强调:“让你帮忙组织的神临高手分为两队,一队靠近越国,一队往宋国这边来。潜踪匿行,不要打草惊蛇,随时准备接应我。张临川应该对他的处境很有认知,所以他现在非常着急,下一步行动不会等太久。”

左光殊只回了个“我办事,你放心”。

姜望认真地想了想,确定没有什么遗漏了,便结束了与左光殊的通信,与辰巳午继续往覃文器身死的野外飞去。

……

……

结束了关于丹道革鼎的议事,张巡心神疲惫地回到府中。不出意外,偌大家宅仍是灯火通明,在这墨云浓掩的深夜,依然亮堂得如白昼一般。

这段时间以来,张靖已是养得越来越跋扈。

每日飞鹰斗狗,横行都城。在外面是到处惹事,回到家里也不收敛,莺歌燕舞整夜,都是常事。

原先还知道关起门来设下隔音法阵,只在自己的院子里耍。现在整个张家都留下了他肆无忌惮的痕迹。

在这种情况下,老太爷甚至还放了权给他,让他处理一些国家层面的事务。

这让他非常的有成就感,也非常的自信自我。

有一次酒后甚至说——“我与我那张巡兄长,除了修为也不差什么了。只等下一颗六识丹!”

此话应是笑谈,但现在的丹国,没人再笑话他。

自比张巡没人敢笑,这倒罢了。内定六识丹这样的事情,本该引起轩然大波,也没人敢笑。

民愤显然已经郁积到了一定的程度。

而张巡从来专注修行,自然不知幼弟所为,偶尔看到了呵斥两句,也都于事无补。毕竟事务繁忙,偶然的关心,也都是长兄对幼弟之怜——的确是有怜的。

毕竟张靖已经没几天好活。

养了这么久的恶名,到了该收割的时候了。

张巡最近都在忙丹道革新的大事,要一改国家前路,将法丹、药丹的地位提上来,与现为丹国主流的炉丹并举。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努力,也已经得到了国内各方势力的支持。

一旦最终完成,丹国已经晦暗许久的前路,或能再开新天。

但革旧迎新这种事情,必然要有一个轰烈的起始——

张巡大义灭亲,历数张靖十二宗罪,亲手杀死他这个为恶甚彰的亲弟弟。然后由此觉悟丹国过往之弊,立志自张靖一案起革新天下。然后顺势接掌张氏大权,开启法丹、药丹、炉丹并举的新时代。

这如何不轰烈?

如何不是一段佳话?

此等经典篇目,早已经写好了剧情。

而包括他张巡在内,也只是笔下流淌的一段人生。

他并不介意被安排,他只希望为此付出的一切,都能够有所收获。只希望丹国真的还能拥有未来。

他自是忘不了萧恕的沉默的。而这种沉默,恰是过往许多年,为国尽忠者的缩影。

占地极广的张氏大宅,今夜依然是歌舞升平。

丹国是太平盛世啊,张家是煊赫名门。

妙龄少女体态娇,蜜桃熟妇抚弦琴。粉面的兔儿爷唱小旦,一溜儿的水袖随风转。那歌声悠扬,悠扬……一切如昨夜,如前夜,如过往的很多夜。

唯独是少了张靖大呼小叫、丢人现眼的声音。

“张靖又去哪里惹祸了?”张巡随便拉了一个人问。

这舞女显是喝得多了,脸上通红,吃吃地笑:“张公子他……他喝多啦,拉着那个谁,还有那个谁……睡觉去啦!”

一边说,一边还往近前贴。

张巡伸手按在她的脸上,把她往边上扒拉开。

冷不丁手心被舔了一口。

强忍着恶心感,他也不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计较,径自穿过喧闹的人群,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但走到半途,忽地又转身,走向张靖的屋子。

许是因为大事已定,张巡今夜突然很想跟这个弟弟说几句话——在他醉醺醺的时候。

院中吵闹的声音令张巡有些烦躁,但面上并不显现。

能容得下这么多荒诞的事情,难道还容不下几个倡伎优伶?

容得下乌云盖顶的天,也该容得下醉生梦死的夜。

只是在走到了张靖的房门外时,动作稍微粗鲁了些——

招呼也不打,直接推开了门。

大门中开,宝珠之光一阵摇曳。而后他便看到,一地的凌乱裙衫,一直往床榻延伸。床榻之上,是大被同眠的几个人。

他的亲弟弟,就在那里面。

但是他的目光不在那里,而是落到了房间里唯一一张端端正正放着的椅子上。

有一个眼神淡漠,长得不好也不坏的人,正端坐在那里……

与他对视。

床榻上用被子裹着的三个赤条条的人,已经全都没有了生命迹象。

张巡在这一刻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应该来说,他早就准备好了面对张靖的死。也想过在那一刻到来时,自己会如何冷漠。

可是张靖没有死在他的手上。

而是这么草率的,在一个跟以往没什么区别的夜晚,荒诞地死去了。

他冷冷地看着张靖房间里的这个陌生男子,有太冰冷的杀意,随着丝丝缕缕的剑丝泛起。

却先听到了对方的怨怪——

这个人翘着二郎腿,脊背挺直地坐着,苍白的十指交错,表情很有些不满:“你们用我的名字炼人丹。

还随便杀了一个我的法王来顶罪。

有没有考虑过我这个无生教主的心情?”

写这一章的时候,又回去细看了之前写的张巡和张靖的戏,觉得写得真挺不错的啊……

唉。

收线。

——

今天六千字,其中一章,为阿甚加更债主委员会加更。(7/10)

(本章完)

第1728章 列席分鼎食肥鹿

张巡的额上,逐渐沁出冷汗。

他不能去抹。

偏偏又可以十分清晰地感觉到后颈毫毛,有一种不堪重负的垂落感,受不住屋外凉风。

院外的那些丝竹声,欢笑声,全都变得很遥远了。远到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

先前被舞女舔了一下的手心,那种滑腻的恶心感此时却是越发强烈。

死去的弟弟肉身丑陋,贴着他的美人曲线玲珑。而一床薄被盖着他们的尸体,在如此不体面的时刻,修饰着他们的体面。

有一种自内而外的对立与矛盾,体现在方方面面,在所有的细节里。

让他贴身环护的灵域,也有些摇摇欲散,似风中残烛。

自从踏入这个房间开始,他与世界的联系,就变得疏远起来。而种种感受,变得复杂。

无生教祖张临川坐在那里,仍然在愤愤不平:“我知道你们丹国现在不行了,需要想一些办法。病急乱投医,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你们想办法就想办法,做坏事就做坏事……找个别的理由嘛。”

“不要把什么坏事都往无生教的头上扣……妈的,无生教是你们这些正人君子的夜壶吗?”

“我坏是坏了点,但我吃东西是很讲究的,不净不食。吃人那是畜生干的事情,伱们怎么敢诬赖我?”

“无生教的名誉,都被你们丹国人败坏了!”

这里是丹国。这里是张氏祖宅。

张巡在心中提醒着自己。

他知道这一切并没有结束,虽然在自己的家里疏于防备,导致一步踏错,但机会还有。不管是什么样的对手,都不可能让他放弃挣扎。

祖宅里有一些布置可以利用。

才与费相沟通过不久,明天还要再议一次,若是撑到那时候,费相肯定会察觉到问题……

“这位仁兄。”张临川又道:“这是在你自己家里,你怎么这般见外,一言不发?”

张巡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声音有些莫名的哑:“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没点文化还真听不懂你在骂什么。”张临川有些好笑地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一个上门讨债的,怎么就成了恶客?”

张巡只道:“我听说已经有三位真人参与对你的追杀,南境西境大约是要被筛个遍……你猜你能在这里藏多久?”

张临川好像浑不在意:“真人当然值得尊重,不过想必他们也会给丹国一个面子,不会逐寸检视你们的地盘……你看,我在这里住几天,不是很好么?”

“与天下为敌,注定死路一条。”张巡道:“我要是你,就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等个百八十年,等风头过去了,再改头换面出山。”

“你说得对,本来我是不应该逃得掉的。现世有这么多国家,这么多势力,他们各自为政,彼此倾轧,才给了如我这样的人以腾挪空间。”张临川异常的从容:“所以你要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人和人之间的阻碍。”

“你那么自信,你可以无声无息地杀死我?”张巡沉声问。

张临川却并不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道:“其实最重要的是,这些人都不够恨我。不把我当生死大敌,就很难成为我的心腹大患。我有一个好办法,你想不想听?”

秋夜不知为何这样冷。

张巡轻轻抬起脚尖,但是这一步始终没有走出去。

张临川似乎全身都是破绽,又似乎全身都是陷阱。

“他们不够恨你,但有人足够恨你。”最后他仍然站在原地,定在刚刚踏进门槛的地方,这样说道。

他像是这扇门的一部分,背隔朗月,面向屋灯。

张临川当然知道张巡说的是谁,但只是笑了笑:“你是说你么?”

“也可以是我。”张巡道。

张临川转过头,看向床榻上的死者:“怎么你们有很深的感情吗?”

“他是我的亲弟弟。”张巡一字一顿地说道。

张临川呵呵地笑了两声:“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这个叫张靖的,临死之前特意让我留一句话给你。”

“他说什么?”张巡问。

“他说……”张临川清了清嗓子,模仿道:“张巡你这个狗娘养的,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跟你在一个娘胎里出来!”

他的视线挪了回来,表情显得很疑惑:“你们不是亲兄弟吗,怎么他好像恨你,比恨我更多?”

轰!

张巡再也定不住身形。

千万霜白色的剑丝破体而出!

……

……

正当大齐武安侯调度各方资源,满天下追杀无生教祖张临川之时。

正当景国仇铁、魏国龙虎坛主持者东方师、须弥山照怀禅师,这三位真人也悍然加入这场追杀之时。

有几个消息石破天惊,轰传天下!

那是丹国一等名门张氏的祖宅,一夜之间焚于大火,满门皆遭不幸。张家有名的纨绔子弟张靖,裸身奔于闹市,大喊“假的,假的,元始丹会是假的,天元大丹是假的,六识丹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而后七窍流血而死。

又有人看到丹国天骄张巡,横飞河谷平原,在根本已经是废地的河谷平原上空高喊——“妄炼人丹,我固当死!”

反掌自毙,身魂不存。

什么是假的?什么人丹?

张靖一个废物,怎么死的不重要。张巡虽是天骄,死了的天骄不算天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心人想要通过他们传达的信息,被应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有些事情是经不起查的!

不怀疑还好,一旦有所怀疑,那是处处漏风。

几乎是一夜之间,关乎元始丹会,关乎人丹,这背后更隐秘的消息,就已经传遍西境、南域。

人们这才知道——

有“赤帝”之称的丹国真君老祖严仁羡,已经足足八十七年没有音讯。二十年前的元始丹会中,那隔世传丹的伟大一幕,根本就是丹国人精心构造的假象。为了那一次瞒天过海,丹国甚至有一位因故寿衰的真人牺牲了自我。

严仁羡根本不在皇城闭关,也根本不是在天外游历求道,而是早已身死道消,魂归源池!

丹国的元始丹会早就已经形同虚设,丹国根本就再也炼不出天元大丹、炼不出六识丹!丹国拒绝景国、秦国、楚国的丹药采购,也根本不是出于什么丹国风骨、什么外部平衡考量,而是他们根本已经没有炼制顶级丹药的能力!

所以吞下了天元大丹的张靖依然实力平平。

所以盗走了六识丹的萧恕,才在不赎城冲击神临失败。

整整八十七年,丹国都没有真君存在,也没有新的真君成就。

而丹国瞒了天下人八十七年!

须知丹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北接成国这样的小国,南临已成废地的河谷平原,东近燕云山,隔着燕云山遥峙宋国。而西边不远,是虎视天下之强秦!

在经济上,整个西境、南境近三成的丹药生意,都为丹国所有。

诚然丹国需要向秦国、楚国缴纳极其高昂的丹药税,以此换取通行西境、南境的权利,却也并不影响它是一个非常富庶的国家。

地理环境和国家的富庶程度,都要求丹国是一个具备强大实力的国家。

不然的话,顽童持金于闹市,岂有安然之理?

一位衍道真君、三位真人的高层战力,一支重金打造的强军,稳定炼制顶级丹药的能力,以及依靠丹药构建起来的复杂的利益网络……这些就是丹国屹立在河谷平原北部的倚仗。

然而那位真君,已经消失了八十七年。炼制顶级丹药的能力,丹国也早就失去了。

力量的衰退在潜移默化的发生,这种衰退甚至是全方位的。

丹国在万妖之门后的缄默,在国际事务上的羸弱……这些年来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回想起来简直八面漏风。

而丹国真人天品丹师罗钟岷,为了炼制顶级丹药,在材料不足、灵感枯竭的情况下,竟然采用了禁忌的人丹之法!

此事曾经一度被侥幸逃出生天的受害者挑破,但很快就被丹国官方压了下去。最后是抓了一个无生教的法王来顶罪,还顺势热炒了一番天骄张巡之名。

“人丹”之事就此成了无生教的诸多恶行之一。当然,彼时传扬此事的“知情者们”,也都理所当然地被无生教所害。

这件事情在此时宣扬出来,立刻就引爆了局势。

景国仇铁、魏国龙虎坛主持者东方师、须弥山照怀禅师当场转道,赶赴丹国。

秦国义安伯卫秋、楚国钟离氏家主钟离肇甲几乎是同时出动,会于丹国王城。

南斗殿司命真人符昭范、宋国国相涂惟俭、龙门书院名儒陈隋,也是紧随其后。

八位当世真人会聚丹国!

而这些,当然也只是前戏。

提前赶到丹国的这些人,都是为了提前占据替天行道的大义名分。

身后的国家、身后的势力,才是他们虎踞于此的倚仗。

丹国既无真君,又无强援,违背天下公义,逆反天道人伦……已失其鼎。

这一时风云汇聚,龙虎相竞,自是要分而食之!

三刑宫中刑人宫的执掌者,衍道真君公孙不害,也是连夜赶到,擒拿天品丹师罗钟岷问罪。

各国各势力都没有第一时间派出真君级别的存在,当然是给三刑宫一个面子,让公孙不害来秉公处置。

而三刑宫处置结束之后,也要识趣地让开身位。放开这口大鼎,让早已入座的群雄分食。

此为用餐之礼,亦是天下形势。

至于无生教祖张临川,则是被人们短暂地忘却了。

偌大一个丹国,失德失义失力,肥鹿鲜美,自然天下竞逐。

区区一个毛神层次的邪教教主,杀之何获?若是碰到,随手可杀,若是没碰到,晚杀不迟!

……

……

丹国怎么说也是一个区域大国,世人何曾想到,它会一夜之间崩塌。恍惚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天也翻,地也覆。

昨日还歌舞升平、繁华昌盛,今天就已风雨飘摇,面临着被肢解的危局。

当然,说起来是一夜之间天柱折。但也不过是一颗捂了八十七年的脓包,在腐臭的环境里逐渐恶化,早已经到了危及性命、无法再隐瞒的程度。丹国上下诸多作为,左腾右挪,也不过是在延缓这颗死亡脓包炸开的时间。

可是当它以如此恶劣的方式被引爆,别说什么丹国张氏,也别说什么真人罗钟岷,国相费南华。就连丹国国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也只能等待结果,而毫无影响局势的能力。

他们连自己怎么死,都不能决定!

丹国的破灭来得太突然。

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烟花,在燕云山西麓炸开了。

引起天下人的关注,汇聚了现世所有的目光,余波震荡何止千万里?

就连远在东域的齐国临淄,都有人提出让武安侯暂时放下缉凶一事,代表齐国去往丹国一行,为本来分不到这块肉饼的齐国,占上一个好位子……是被重玄胜压下去了。

而远的且不说,便在这南域。

辰巳午也是当场折返,要作为国之天骄,随时配合宋廷的下一步安排。

左光殊以淮国公府名义,帮姜望召集的两队共九位神临境强者,也大多请辞,要赶往丹国。

那么大一个国家的崩塌,最大的肥肉肯定是被最强的那几方瓜分。但是整个丹国从王都到地方,有太多可以下口的位置!随便吃上一口,都是满嘴流油。不比冒着生命危险满天下追杀一个凶残狡猾的邪教教主强?还未必追得上!

队伍里少数几个未选择离开的,也都是囿于淮国公府的颜面。

神临层次的修士,放在哪里都是一方强者。不是宗门领袖,就是势力核心。谁也不可能强迫他们。

对姜望来说,出工不出力、心不在焉,倒不如不来。索性就地解散,将他们全部都放走。而独自一人匿迹潜行,赶往越国。

丹国的烟花越灿烂,他心中越是笃定,这一切都与张临川有关。

虽然从如今的形势来看,丹国被肢解的局面早就已经注定,但本不会是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景秦楚诸方势力,也大可不必表现得如此猴急。

抛开其它来说,恰是“人丹事件”,给了列强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才将形势瞬间引爆至此。

而人丹一事,之前一直是无生教的罪状之一。

姜望虽然不知道张临川是怎么做到的这一切,但是丹国崩塌得如此激烈,让他愈发看到了张临川的急切。

他敏锐地意识到,就在这天下分鼎食肉、燕云山西麓风起云涌的关键时候,张临川有更大的动作要掀起!

而环顾张临川最有可能的几个选择,越国是离丹国最远、看起来也最有可能执行危险计划的地方。

剑阁同样很远,但地盘不够广,危险度很高。

丹国现在汇聚了一位真君,八位真人,这是一股何等恐怖的力量?

哪怕他们的目光暂时都聚焦在丹国这头肥鹿上,但只是一点逸散的余波,也足以将张临川碾死。

所以张临川的下一步目标,只会选得离丹国越远越好。但也不会远到离开南域,因为他很着急。

他原本就很急切地在完成自己的计划,现在自己给自己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时机,他自然是要在这个绝佳的时机之内,走完最后一步。在列强完成分餐之前,彻底解决他所遇到的困境。

随着情报的不断归拢,知见的不断加深,姜望确定自己对张临川的认知已经无限接近于本尊。

代入到那个冷漠的人格来推演,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就在越国……张临川一定会选择越国。

所以他带着这追逐万里的风霜……仗剑而往。

——

人问之:“丹失肥鹿,列强分而食之,武安侯何以不赴?”

答曰:“恨意满腹,久不知饥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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