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黛玉:许是不送,也没什么的

宁国府

庭院中春雨淅沥,拍打屋檐和山石,厢房内烛火明亮,温香交织茶香,闺阁琼英,聚齐一堂。

贾珩将已空了的绿玉斗,递给妙玉,轻声道:“师太,再给我斟一杯。”

妙玉玉容清冷莹然,闻言,凝眸瞥了一眼贾珩,伸手接过绿玉斗,提起一旁茶壶,斟起茶来。

微微垂下眸光,看着绿玉斗中的茶水热气腾腾,淡淡道:“一杯为品,二杯为解渴的蠢物,三品就是牛饮骡饮。”

贾珩也不以为意,说道:“方才说了不少话,实是口渴,另外,师太的茶艺不错。”

妙玉看向对面的少年,递将过去。

贾珩接过茶盅,看向一旁的惜春,道:“四妹妹年岁还小,这世上还有许多有趣之事,你未曾见过、玩过呢。”

人之一生,大起大落,最容易产生看破红尘的消极避世心理。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惜春点了点头,清冷小脸上见着欣然,道:“是的,珩大哥。”

“如学处世之情,可以学你岫烟表姐的性情,安贫乐道,恬淡自足。”贾珩放下茶盅,抬眸看向邢岫烟,低声赞道:“古人说的,林下风致,清心玉映,大抵如是了。”

原著中,宝玉称邢岫烟为闲云野鹤的性子,是指一种亭亭净植、不蔓不枝的性情,而以他所见,邢岫烟似有魏晋女子之气韵,是谓神情散朗,恍有林下之气,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

相比妙玉,出身官宦之家,傲气藏心,邢岫烟从小家境清寒,与家人借住于寺庙中,受尽冷眼,但并未养成自卑、小家子气的偏狭性情,反而不受原生家庭影响,处世豁达,待人友善。

虽也是文青女,但并不矫情。

其实,红楼之中,不仅是晴为黛影,袭为钗副,还有如凤纨、妙岫,这样明暗相对的人物。

邢岫烟正拿着茶盅,品酌着贾珩的话,或者说,正自思量着贾珩其人,骤然闻听这番夸奖之言,心头不由一跳,尤其是见着妙玉、惜春都将“清疏”、“讶异”的目光投来,脸颊微微泛起红晕,眉眼低垂下来,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珩大爷……过誉了。”

心头却生出疑惑,这人倒好似十分了解她般?

少女方才留神倾听,倒也与倾慕无关,而是人在见识自己未曾见识的风景时,油然而生的好奇和思考。

犹如后世听那些改开时代弄潮儿,或者互联网时代的弄潮儿,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可谓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胜读十年书。

何况是这等身居高位,于庙堂之上,佐君王治平天下的将相,而且还是同龄之人。

惜春点了点头,打量着邢岫烟,脆生生说道:“表姐之性情,恬淡自然,我看着也可敬。”

妙玉听闻贾珩与惜春称赞邢岫烟,玉容清冷依然,拿起茶盅,递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林下风致,清心玉映,还真是……

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丝丝缕缕的烦躁。

此举,无异于原著中,宝玉竟当着黛玉的面,去夸宝钗秀外慧中,宜室宜家。

贾珩转而看向眉眼忧惶的迎春,轻声道:“二妹妹,可有什么话和我说?”

迎春摇了摇头,低声道:“父亲和二哥哥的事,珩大哥和老太太做主即是,我也不好说什么的。”

她一个女儿家,在此事上,又能说什么?

其实,心底也没有多……

妙玉眸光闪了闪,转而问道:“听说,今日朝会之上,是那位王爷上疏弹劾?”

贾珩点了点头道:“是他,其人睚眦必报,全无皇室气度,当年苏州那桩案子,我最近也翻阅了下卷宗。”

自上次贾珩道出妙玉之父是原苏州织造后。

“珩大爷……”妙玉闻言,玉容微变,惊声问着。

如果她还有什么愿望,自是替父亲洗刷冤屈。

贾珩道:“的确疑点重重,回头儿,我拿来卷宗,再和你说说。”

妙玉的父亲,虽称不上两袖清风,但也谈不上硕鼠巨贪,当初只是因为得罪了忠顺王,反而有替罪羊之嫌。

妙玉重重点了点头,心头不由涌起一股希望来。

几人又坐着说了会话儿,贾珩朝惜春点了点头,温声道:“天色不早了,妹妹早点儿歇着罢。”

他明天还要值宿宫苑,倒也不好多待。

就在贾珩在妙玉屋里茶话之时,夜色深笼,雨夜凄冷,黛玉所居院落中,厢房烛火明亮,将几道倩影投映在窗帘上。

“姑娘,用饭罢。”紫鹃行到里厢,轻声唤着黛玉,低声道:“姑娘夜里别作针线了,仔细熬坏了眼睛。”

身后,雪雁、春纤,连同几个嬷嬷端着饭菜,在小几前立定,从食盒中一一取出碗碟筷勺。

黛玉一身粉红立领偏襟袄子,披着粉橙绣梅花对襟褙子,静静坐在床榻上,放下手中绣到一半的香袋,道:“许久不怎么绣,手都有些生了。”

说着,起得身来,就去净手。

紫鹃递上毛巾,脸蛋儿天然而形的苹果肌,红润如霞,低声道:“姑娘,有段儿日子没去东府走动了。”

黛玉一边儿拿毛巾擦着手,一边落座在小几前,拿起筷子,抬起仙姿玉貌的脸蛋儿,说道:“上元节那天不是才去过?”

当然,那时众人一起行动,什么话也没说着。

紫鹃拿着汤匙舀着燕窝红枣粥,轻轻搅匀,散着热气,以便黛玉等下食用,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心道:“听说宝姑娘这几天为着她兄长的事儿,没少往东府那边儿去寻大爷。”

“旁人只管去着旁人的。”黛玉默然了下,微微垂下眸光,思忖道:“我也没个哥哥要往五城兵马司的。”

黛玉在荣国府,有时也会前往梨香院宝钗处坐坐,遇着宝钗几次不在,向文杏一问,听说都是前往东府寻找贾珩,一来二去,自就留了心。

“说来,年前后,这几天家里真是乱糟糟的,宝二爷才出了事,眼下琏二爷又……”紫鹃将温热的粥递将过去,感慨说道。

黛玉柔声道:“年前后,一桩事儿连着一桩,倒像是霉运缠上了般,怪道大姐姐先前说,要打一场平安醮。”

说着,捏着手帕的手,拿起汤匙舀起粥,递至唇边,动作十分秀气,许还嫌有些热,樱桃红唇微微撅起,朝汤匙吹了一口气,而后粉唇一合,小口食着。

“昨个儿,老爷不是来了信,说着南省的事儿,姑娘也可去东府寻珩大爷说道说道。”紫鹃想了想,又笑着叙道:“还有下个月是姑娘的生儿,姑娘过了生儿,虚岁也就十三了,可得好好庆贺庆贺才是。”

紫鹃对贾珩倒也并非是存着旁的心思,只是想让黛玉多一个兄长,以为在贾家的依靠。

黛玉拿起筷子,正要用饭,秀气的罥烟眉蹙了蹙,轻声道:“天天过去烦扰着,大抵也惹人厌烦的紧,至于过生儿,左右没什么人记着才好,也省得麻烦。”

紫鹃:“……”

其实,大致也能猜出自家姑娘的一些心思,自那次请东道儿后,就觉得受冷落了,倒不是见不着,而是那种只自己独有的关切,大抵是没有了。

事实上,在原著中,宝玉时常串门儿,几乎天天腻歪在黛玉跟前儿,甚至在“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一回,都躺在一张床上,说着“小耗子香芋”的笑话。

而现在,宝玉挨打后,伤势还没好,当然伤势大好,黛玉也早有了男女大防,里厢都不大让进。

至于贾珩,真就是好一阵,歹一阵,何曾围绕着黛玉转?

紫鹃轻声道:“上次薛姑娘是客,生儿倒是热闹了一场,但不想出了二爷的事儿。”

这是说当日,贾琏与鲍二家的鬼混,凤姐闹了一场。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显然对《旁人》的事不太关心。

“珩大爷上次不是说记着姑娘的生儿,还说是花朝节,倒不知那天送什么给姑娘呢?”紫鹃轻笑了下,自顾自说道。

黛玉闻言,手下的筷子顿了顿,星眸闪了闪,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想起前日宝钗手指间戴着的那枚戒指,平时倒也没见她戴着,也不知是谁送她的。

这念头一闪即逝,蹙了蹙罥烟眉,垂下星眸,再次看着燕窝粥,柔声道:“想送什么就送什么,许是不送,也没什么的。”

紫鹃:“……”

唉,自家姑娘这突然而起的小情绪。

……

……

大明宫

崇平帝在内书房坐了一会儿,正在批阅着奏折,外间春雨渐盛,屋内早已掌了灯。

不多时,内监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已至宫外。”

说话的空档,宋皇后在一应女官、宫女的侍奉下,款步盈盈进入殿中,这位身姿丰腴的丽人,一身淡黄色宫装,云鬓高挽,鬓发之间别以金钗步摇,雍容华美。

“陛下,该用着晚膳了。”宋皇后近前,唤了一声。

崇平帝放下奏疏,抬眸看着丽人,笑了笑道:“梓潼,来了。”

宋皇后笑道:“陛下,臣妾这几日已为然儿妃嫔,圈定了人选,还请您过目。”

说着,递上一份儿鸾凤和鸣图纹的烫金柬纸,正是为魏王选妃的名单,人倒不多,也就三个人,正妃、一侧妃、一才人,其上记载着家世、年岁,以及平常言语、品行。

“哦?”崇平帝轻轻道了一声,接过柬纸,阅览着其上文字,随口问道:“上次,不是还有个王家的?是王子腾的孙女吧?”

宋皇后玉容嫣然一笑,轻轻柔柔道:“然儿听说王家女多不读书,遂罢此议,臣妾也觉得不太妥当,遂从名单上去除了。”

其实是魏王提醒了宋皇后,王子腾与贾珩两人并非一团和气,甚至还颇有龃龉,宋皇后自也就罢了此念。

崇平帝阖上柬纸,点了点头,算是认可这份名单,说道:“明日,就以内阁拟旨,诏发中外。”

藩王开府,册封正妃,自是要以诏书形式公布,另将妃子名姓录之于宗谍。

崇平帝说着,就将柬纸放在一旁御案上的奏疏上,道:“梓潼,去用晚膳罢。”

然而,就在这时,戴权从殿外匆匆而来,跪将下来,禀道:“陛下。”

崇平帝身形微顿,看向戴权,面无表情问道:“贾赦的案子,有眉目了?”

戴权递上一份儿录好的口供,说道:“陛下,一等神威将军贾赦及其子贾琏,移送至内缉事厂讯问,经贾琏招供,贾赦父子自崇平九年,借平安州商道向草原走私贩私,初备寻常之物越度关卡,以逃市税厘金,后胆子越来越大,走私铁器、粮食于草原蒙古察哈尔部,但此部与东虏为姻亲之盟,铁器粮食多转销东虏,据贾赦自辨,大同、宣府总兵以及属下军将,也有向草原走私者,而贾赦见利心动,并未存心资敌胡虏,还请陛下宽恕。”

贾赦与贾琏被送至内缉事厂讯问后,根本就没有多长时间,刑具一列,二人就尽数招供并且说出一些传言细情,以求法不责众。

崇平帝闻言,脸色刷地阴沉下来,道:“大同,宣府?这些人还真是朕的忠臣良将!正是先前贾子钰所言,晋、代之地,走私贩私,猖獗一时?”

感知到龙颜震怒,戴权面色凝重,一时不敢应。

崇平帝冷声道:“边将克扣饷银尚且欲壑难填,还要勾结商贾向着胡虏走私,简直岂有此理!”

戴权顿首而拜道:“陛下息怒。”

一旁的宋皇后也出言劝慰。

崇平帝默然片刻,似在思量着其间利害,冷声道:“边将如今不好擅动,先将这一节口供暂且隐去,北静王不是去了大同、宣府吗?待其查边事毕,再作计较。”

边将手握重兵,在地方树大根深,一个不好,就容易引起连锁反应,纵然要拿捕、问罪,也需得好生布置,如打草惊蛇,彼等狗急跳墙,再率军投敌,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走私的边将,绝不止一个平安州节度使崔岭这般简单。

“陛下,贾家如何牵涉到走私案中?”宋皇后玉容微变,心头一时间忐忑,忍不住低声问道。

“是荣国府一脉,朕还在思量着,怎么处置才好。”崇平帝面色冷硬,沉声道。

宋皇后美眸流波,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此事,贾子钰是否知晓?”

“他掌锦衣府事,如何不知?其上疏所言,之所以引而不发,只因背后还有逆党阴聚,不仅是边将,还有……”崇平帝说着,意识到什么,顿住不言,道:“待他明日进宫入值,再行商议。”

宋皇后心头微松了一口气,道:“陛下既胸有成竹,不妨先用晚饭罢。”

崇平帝点了点头,不再说其他。

(本章完)

第459章 探春:母亲待我,一直视如己出

荣国府

自贾赦父子被内卫带走,偌大的国公府,顿时陷入惶惶混乱之中,然而其下则潜藏着诸般暗流。

爵位能不能保住?

这个问题,一下子就摆在贾母案头。

贾母不可能因为贾珩一番义正词严的话,就彻底打消了主意。

更不必说,贾母后知后觉地发现,现在的荣国府,已无在官面儿上做事的人,这一发现,就有细思恐极之感。

故而这个爵位,贾母已铁了心,一定要保住!

王夫人所居院落,灯火通明,几道人影投映在屏风上,正在品茗叙话。

却是王夫人用罢晚饭,特意找嬷嬷唤来了探春、元春两个至自家厢房中叙话。

两个一着黄裙,一着粉裙的少女,在橘黄色灯火映照下,鬓发之间金钗、首饰炫着各式光芒。

“三丫头,这二年也愈发出落了。”王夫人坐在床榻上,看向坐在一旁的少女,脸色挂着慈母般的温和笑意,拉着探春的手,话着家常。

探春一时拿捏不准王夫人意图,只是乖巧地应着。

王夫人旋即问道:“你今个儿,怎么没去东府?”

探春轻轻摇了摇头,心思慧黠的少女,闻听此言,大抵猜出了七八分意思,柔声道:“下午时,和大姐姐还有云妹妹去看了凤嫂子。”

王夫人面色顿了顿,叹道:“如今,你大伯还有琏哥儿,出了这么一遭儿事儿,倒也难为她了,我下午去了你舅舅家,就是商量着得拿个主意,看能不能将琏哥儿救出来,不管如何,总得保住命才是。”

爵位在前诱惑,王夫人在下午时,第一时间去了王子腾府上,王子腾因其孙女之婚事未定,此刻还未离京,就与王夫人商议对策。

探春心头微动,只得问道:“舅舅怎么说?”

“伱舅舅说琏儿的事,因他不是主犯,且为人子者,也难以抗拒父命,算得上情有可原,怎么也能留下一条命来,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恐怕要流放出京了。”王夫人轻轻说着,抬眸看向探春,问道:“三丫头,你素来是个有见识的,不知是什么想法?”

探春微微垂下螓首,低声道:“这些外面的事儿,自有太太和老太太商量,我没什么想法。”

“老太太和我商量过了,你大伯虽犯了国法,但爵位怎么的也不能丢了,老太太的主张,还是将爵位由宝玉袭了。”王夫人面上尽量保持着哀戚,只是低沉的声音,仍有几分难以掩饰的上扬。

探春闻言,诧异说道:“这……父亲和珩哥哥不是说过,大伯膝下还有琮哥儿……不大妥当?”

王夫人听着“珩哥哥”三字,压下心头骤起的腻歪,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这样,也不好叙话,继续说道:“你舅舅说按着太祖定下的规矩,大老爷那一脉,既然父子都齐齐犯了国法,成了罪人,那他那一脉,再也不好袭着爵了,如果宫里恩典,就可移支,你父亲他又当着官儿,宝玉他还正合适一些。”

探春:“……”

果然,还是不死心呢。

元春接话问道:“妈,舅舅真是这般说的?”

“我觉得你舅舅说的,颇是在理,东府你敬大伯,他原来也是袭爵的,后来科举出身,爵位反倒是让珍哥儿袭了……再说宁荣两公当年为朝廷立了不少汗马功劳,总不能因为犯了罪,就不让后人奉祀香火,荣国一脉,至此而绝,也说不过去。”王夫人解释道。

元春颦了颦秀眉,丰美玉容上见着迟疑之色,道:“可父亲和珩弟之前还说……”

王夫人脸色神情微滞,打断了元春话头儿:“你父亲他为人方正,觉得传出去名声不太好,但我和老太太都觉得,祖宗爵位保住才是正理,这是关乎荣国一脉的大事儿,至于琮儿,我和他娘说过,以后也是按府里正经的公子来养,养在我膝下都没什么的,另外老太太还说了,明儿就去宫里求着两宫娘娘,怎么也要求个恩典才是。”

事实上,经过王子腾“战术指导”的王夫人版《拯救荣国爵位计划》,不可能独走,自是得到了贾母的暗中支持。

贾珩既然不愿出力,贾母也不会坐以待毙。

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老祖宗她一大把年纪,还要为着这事儿奔走。”

“现在还有一点儿事珩哥儿,他在宫里圣眷正隆,只要说上一句话,圣上应是给他颜面的。”王夫人低声说着,默然片刻,道:“但珩哥儿,当初也是被你大伯伤透了心,还有前不久你父亲的事儿,与你大伯也争执着,现在多半心头还藏着气,看样子是不打算管着。”

在她看来,既为族长,自然要宗族长远考虑,怎么能因为一时置气,而将好好的爵位丢弃了事。

元春闻言,贝齿咬了咬樱唇,分明觉得这话有些不中听,说道:“珩弟他胸襟开阔,不是这般想的。”

“为娘知道,他气量大着呢,也是你大伯闹的太不像。”王夫人面色顿了下,连忙说道。

元春抿了抿唇,一时无言。

王夫人说完,转而看向一旁的探春,拉过少女的小手,问道:“三丫头,为娘平日待你如何?”

元春听着这话,秀美紧蹙,樱唇翕动,想要说什么,终究在心头化作一叹,端起茶盅,品茶不语。

探春闻言,娇躯微震,抬起英媚的脸蛋儿,道:“母亲待我,一直视如己出。”

“唉……如今三丫头你也瞧见了,宝玉他不是爱读书的性子,我为着这事儿没少恼怒,如果能有个爵位,将来也能少操一些心,你们兄妹也能照应着。”王夫人说着,看向元春,说道:“今个儿下午,我去了你舅舅家,见着你嫂子,她们家姿儿的事多半是定了。”

提及王姿,王夫人又再次看向元春,心思愈发复杂。

她家女儿,当年还是先去的宫里,如果不是那位珩大爷从中作梗……眼下,纵是为王府正妃都是可行的,反而让她兄长那边儿后来居上。

探春微微垂下螓首,默然不语。

王夫人再次拉过探春的手,柔声道:“三丫头,为娘也知道你的难处,你和你珩大哥比亲兄妹都亲近一些,你如能劝着你珩大哥,她或许听着一些,就是看能不能让宝玉袭了爵,宝玉再是袭爵,将来也是任他管着的。”

探春想了想,点头道:“那我和珩哥哥说说。”

这要她如何劝?左右先应下,明天提一嘴就是了。

元春暗暗摇头,心头有些不是滋味,自家母亲现在不让自己插手,倒是让三妹妹去说服珩弟了。

……

……

与此同时,凤姐院落,一灯如豆,烛火微微,因凤姐心情不好,就只让点了一根蜡烛,许是黑暗给予了某种安全感。

“奶奶,吃点儿东西罢。”平儿挑帘进入厢房之中,端着盛好银耳莲子粥的瓷碗,递将过去。

凤姐此刻侧躺在床榻上,额头上覆盖着一块儿白毛巾,往日明艳、妩媚的瓜子脸蛋儿,泪痕点点,苍白柔弱。

凤姐这会儿也有些饿了,缓缓起得身来,接过粥碗,拿着汤匙,心不在焉搅动着。

“奶奶,珩大爷和珩大奶奶不是说,二爷应无性命之忧,如是流放,再碰到大赦,总有回来的那一天。”平儿宽慰说道。

凤姐面色顿了顿,问道:“爵位呢?爵位多半是保不住了。”

平儿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奶奶,听说老太太和太太在忙活保住爵位的事儿,明天准备一早儿前往宫里求恩典呢。”

凤姐闻言,手中汤匙一顿,将粥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柳梢眉蹙紧,扬起憔悴的脸蛋儿,问道:“爵位怎么说?打算给谁?”

平儿摇了摇头,道:“奶奶觉得还能给谁?多半还是给着宝玉了,这事儿还有的说呢。”

凤姐闻言,面色变幻,心头不是滋味。

可却又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因为她无子嗣,想要求老太太,都没处求去。

而过门这般久却没有子嗣,何尝不是她心中的痛,哪个杀千刀的。

“如我现在有个子嗣,让东府往宫里求恩典,也能将爵位保下来了。”凤姐忍不住说着,心头愈发烦躁。

平儿叹道:“奶奶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现在事到临头,总不能变出来一个。”

凤姐闻言,丹凤眼眯了眯,心头忽地闪过一念,如是借……

可转念之间,凤姐芳心就是一跳,她怎么会有这般不守妇道的想法?而且还是求着那人?

关键是,好像也不赶趟儿了吧。

转眼之间却瞧见平儿,心头生出一些主意。

不管如何,这两天请个东道儿问问才是。

……

……

天刚五更,天刚蒙蒙亮,天空中还飘荡着零星雨丝,贾珩在锦衣府卫士扈从下,离了府上,前往大明宫,入值军机处。

军机处值房,设于含元殿以西的武英殿偏殿,以便天子随时召见军机大臣,咨问军国大政。

贾珩进入其间,正好见着兵部侍郎施杰,另有武选清吏司郎中杭敏、职方司员外郎石澍,以及两位兵部主事。

按着当初贾珩为军机处规划的典制,五位军机大臣,各举荐二到三人,充任军机司员襄赞军机,以备崇平帝圈选。

当初北静王举荐的两个军机司员,前军都督同知柳芳、前军都督佥事石光珠。

南安郡王则举荐着后军都督佥事侯孝康,威远将军马尚。

贾珩则举荐的忠靖侯史鼎以及石澍二人。

而施杰则举荐了两位兵部主事,一名唤罗昌贤,一名为赵新荣。

此外,崇平帝特旨将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穆胜,右军都督府经历司经历金孝昱,也就是东平、西宁两家,拣选至军机处。

军机处,还有令史、掌固、书令史等几位协从文吏,以供差遣。

此刻的军机处,大抵就是兵部集合了五军都督府,整合而出的复合机构,与贾珩心头所想,还有一部分距离。

但也能体会到崇平帝的难处。

因为再如何辗转腾挪,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这些掌兵的勋贵,只有在对虏战事上,让这些人尽展其才,丑态百出,天子才能一一清理其党羽、部将。

“子钰。”贾珩刚刚落座,就听到一声招呼从身后传来。

史鼎后脚进来,将随身携带的牛皮袋,递给一旁的令史,然后向贾珩感慨道:“这几天阴雨连绵的,我这老寒腿又开始作痛了。”

贾珩道:“世伯,如是身体不适,可向太医院寻太医看看。”

“老毛病了,还是当年在西北落下的病根儿。”史鼎一边在条案后落座,一边说道。

这时,施杰则离了条案,向着贾珩走来,因为值宿已有三日,目中明显带着血丝,但声音中却难掩兴奋,道:“子钰,兵部以及五军都督府并诸省送来的军情急递,亟需审阅、签押,这是军机处堂官印,以为钤押公函所用,交兵部加封,发驿驰道,廷寄诸省。”

贾珩点了点头,接过军机处堂官印,这印信不属个人,而属皇帝,由军机大臣轮流调用。

如按着他给军机处规划的典制,凡四境战事起,需得一位军机大臣轮宿值房,一人三日,以应对突发军情急递,而每日清晨全班军机,都要入值房,和天子商议军务。

目前还只是试行,且并未有战事而起,但施杰已先值宿。

至于廷寄,在贾珩的设想中,皆为“天子告诫臣工,指授方略,查核政事,责问刑罚之不当者”等事务,职权堪比内阁,这可以说是他为自己设定的……不经科举而为辅臣的路子。

但现在还只局限于兵务、战事,不得逾越雷池半部。

目前而言,举凡事关军国的机密重务,皆由军机处廷寄给应该接收并执行上谕的大员,故又称“寄信上谕”,根据事务轻重缓急,分别以三百里至六百里急递。

而凡属国家重大政令中外臣民应共知者,如宣布皇帝巡幸、谒陵、蠲赈,中上级官员黜陟调补等等事务,则由内阁发布,称为“明发上谕”,或称“内阁奉上谕”、“内阁奉旨”,这也是原本内阁的职权。

目前而言,因为南安、北静两王出京查边,军机处又初创,各项人员还未齐备,施杰几乎可以说接办了军国大事。

这等大权,岂是之前一个小小的兵部左侍郎可比?

虽未入阁,但可按着崇平帝的意思,秉笔拟写密谕特旨,几与阁臣无异。

难怪其心绪激动,难以自持。

贾珩坐在条案后,从案角拿出公文,在一众目光瞩视中,旁若无人地审阅起来。

第一封是贵州巡抚递交的军情急递,贵州土司又有叛乱不稳之相,求问中枢之策。

兵部侍郎施杰已拟定方略,他副署上处理意见,最后交由天子决断。

第二封是山东提督陆琪递送而来,关于白莲教余孽在山东治下府县有活动迹象,流窜苏省,请调拨公文,以剿匪寇。

贾珩拟定意见,而后钤押印信。

随着时间流逝,其他军机司员也陆陆续续来到值房坐定。

柳芳坐将下来,看着那正堂中处置军务的少年,脸色难看,心情如外间的天气一般隐晦。

因为他已经逐渐发现,军机处一设,原本五军都督府的职权,被大为侵夺,宛如一个空壳子,所有大汉军务、辎重、戍卫都要汇总到军机处,然后由天子下令。

几乎可以说,崇平帝已经借由军机处,捏合了武勋和文官的势力,拟出的谕旨,基本都能落到实处,当然人事斗争仍会存在,只是局限在军机处,这无疑是坚实的一步。

贾珩这边飞快处置着军务文件,分门别类,着令史交由诸部,已至半晌午。

直到戴权来唤,天子召见,贾珩遂离了值房,前往大明宫内书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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