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除夕

忙碌的永乐元年终于走到了尽头,除了倒霉的吏部考功司过年回不了家需要加班以外,朝廷中枢各部、寺算是彻底停摆了。

爆竹声中,姜星火亲自给总裁变法事务衙门挂了锁,铁锁“哐当”一声撞到了门上,青铜兽面门环连带着荡了荡。

“再开门,就正月十五喽。”

跟老朱在世的时候放假抠抠搜搜不一样,朱棣豪爽多了,对于放假这件事,他不仅给自己放,也给别人放,大手一挥,从年三十放到正月十五。

用朱棣的说法,反正今年该干的事情都干完了,辛苦了一年,多放几天假怎么了?

而各部、寺里,若是有家远的,能在六七天折个来回的官吏,通常只要堂官不是过于不近人情,基本上都会在年三十的基础上,多让人早走一到两天,而家就在京城里的,则是早走半天。

姜星火属于“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类型,所以他自己坚持到了最后一刻,但给属下都放了假。

“一年了,都辛苦了。”

一转头,看着负责贴春联的郭琎、柴车,姜星火说道。

姜星火不知道自己从诏狱里捡的这两个被纪纲抓来的年轻人,日后都有平步青云的仕途,毕竟除非是特别有名的人,不然哪怕是做到了某一朝的高官,记录在了史书里,却依然很难被后人所记住。

但无论如何,两人的工作,姜星火都是看在眼里的。

柴车为人木讷,但称不上老实,更像是敏于行而讷于言,临机是有决断的;郭琎则是处事圆滑,有些灵活的小心思,但有些好谋寡断。

“国师才辛苦。”两人连忙道。

“明年衙门要调整重组一下,一些机构会塞进来。”

姜星火的话语让两人眼前一亮,但不待两人再多想些什么,姜星火又从马车上拿出了四个礼盒。

“你们一人俩,拿回去给亲朋或是自己吃。”

柴车看着眼前的盒子有些茫然,但姜星火既然伸出双手举着,他总不好让人就这么举着,连忙接了过来,而郭琎则似是想到了什么,忙不迭地说道:“愿国师新春以后,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祝你们百事可乐。”

郭琎愣了愣,连忙拉着柴车一起行礼,目送姜星火离去。

这就是姜星火的恶趣味了。

但其实如果来个博览群书的人,就知道郭琎这话其实不是什么口头语,而是出自宋代赵长卿的词《探春令·笙歌间错华筵启》,全文是“笙歌间错华筵启,喜新春新岁,菜传纤手青丝细,和气入、东风里;幡儿胜儿都姑媂,戴得更忔戏,愿新春以后,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奈何姜星火的阅读量还没到这份上,便是读了,怕是也记不得,所以权当郭琎说的是吉利话了。

“百事可乐.倒是挺不错的词,所有事情都能乐乐呵呵。”

郭琎提了提手中的两个礼盒,向念叨着的柴车说道:“晓得这是什么不?”

“我怎么知道?”柴车翻了个白眼。

郭琎表情丰富地讲解道:“宫里赐下的,寻常官员还真弄不到,咱跟人聚会,哎,你往这一摆,识货的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排场不就来了?国师这是给咱俩撑场面呢。”

“值钱?”柴车有些好奇了。

郭琎摇摇头,只道:“那倒也不值多少钱,主要是外面买不到,下边大盒的宫里叫‘百事大吉盒’,里面是柿饼、荔枝干、桂圆干、糖炒栗子、熟枣;上边小盒的学名我也不晓得,但宫人们一般叫‘嚼鬼’,都是上好的高唐驴肉,宫里熏好了.都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龙肉咱想都不敢想,驴肉尝尝也挺带劲儿不是?”

柴车对后者瞬间秒懂,这是个官方梗,因为大明在洪武朝的官话是凤阳话,山东和黄淮一代称驴为小鬼,所以嚼驴肉名为“嚼鬼”。

柴车这时候有些后悔,道:“忘了给国师说些吉利话,也没送点什么。”

郭琎建议道:“伱要是真想送,就初几去就好了,国师也未见得需要什么贵重的,能体现心意就好了。”

“那行吧”

马车里的姜星火不知道两个下属在寒风中讨论什么,前段时间降雪完还回暖了一阵子,而最近忽然降温,道路是字面意义上的雪上加霜,小灰马是彻底骑不了了。

“这就是内廷预备的灯会吧?”

看着太平街两旁忙碌的工匠和宦官、宫女,姜星火除了感受到了浓浓的年味,还感受到了败家的气息。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如此盛大的灯会,可谓是举城同乐,但花的钱也根本止不住,折合成白银的话,最少两三万两白银,这可是明初的两三万两!

除了各式灯火、烟花,还有街道旁的树上挂着的彩珠、红绸,以及旁边御河上飘着的莲花灯。

正所谓“仙殿深岩号太霞,宝灯高下缀灵槎;沈香连理三珠树,彩结分行四照花”,这般场面,便是天宝盛唐之时,怕是也不遑多让了。

至于宫里招待各国使臣的灯会,则更是震撼,会搭建一个巨型烟花景观,因为整个搭建形状和“鳌”很像,故名为“鳌山灯会”。

姜星火没拦着朱棣花钱,大吸血虫就好这一口,牌面嘛,给就是了。

至于花不花钱的.帝国如日中天的时候,任何宣传和展示国力的举动,其实从政治意义上来讲都是值得的,只要不是太冤大头,姜星火觉得都无所谓。

你当皇帝,十国百酋来朝了,能整的寒酸抠搜的嘛?那必然不能啊,换谁来都希望自己家里富庶体面,就连最穷苦的人家,过年也得打扫干净,拿几张红纸装点装点呢,何况是个老大帝国。

一路胡思乱想着,很快就到了荣国公府的大门。

跟旁边张灯结彩的魏国公府、成国公府不同,这里比较低调,但依旧挂上了高高的红灯笼以示喜庆。

府里的护卫、甲士,绝大多是北方人,所以统统是不回家的,过年也在府里,而账房、车夫、仆人、采买之类的,若是不住在府里在城里有家的,便今天值守到晚上,领了赏钱便可回家跟家人守岁了。

跨过前厅和中堂,到了后堂生活气息便分外浓重了。

姜萱小棉袄外面系着围裙,带着为数不多的厨子、仆妇忙乎着。

平常他们都是吃小厨房的,小厨房有个常年给老和尚做饭的哑巴厨子,而一般姜萱不去学堂也会给他们做饭,姜萱做的饭菜口味不见得合乎现在贵族们的潮流,因为不会做那些复杂的东西,大鱼大肉也不多,基本都是家常菜,但却分外对老和尚的胃口,姜星火也跟着吃。

除了他们自己吃的小厨房,还有大厨房,因为吃饭的嘴巴实在是不少,府里这么多必要的护卫力量,以及乱七八糟的账房、仆人、园丁.姜星火也说不上来都是干什么的,平常也不太出现在他的生活区域,反正一大堆人,加起来也有几十人,跟这片坊区的其他国公府里动辄上百人乃至数百人的仆人群体比不了,可总归也算是“一大家子”了。

“呦,小萱,今儿做什么好吃的啊?”

姜萱怔了怔,旋即抬头:“哥,你回来了!”

然后就开始叽叽喳喳地介绍起来了菜式,看着她认真炫耀的样子,姜星火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了,就压根不应该给她这个机会。

“时鲜冬笋,冬笋炒肉片,贼好吃!”

“然后这是鸽子蛋,鸽子蛋剥了皮,裹一层鸡蛋液用油炸,炸的金黄,撒点芝麻。”

“一筐莴笋,两筐栗子,待会儿炒了吃。”

“还有十几条鱼,别家有庄子进(贡)的,送了咱不少。”

明代的勋贵,普遍置办了大量的庄田,这些庄田雇佣佃农耕种,派管家管理,而庄田不一定是农田,也有可能是林地、桑林、河塘.这些庄田分夏、秋两个季节交租,一小部分是货币地租,比如铜钱或者宝钞,而绝大部分是用实物地租,也就是小麦、水稻等谷物,亦或是鸡鸭鱼和各种野味,乃至布匹、手工艺品。

所以,逢年过节别说国公这个级别,就是伯爵们,新鲜食材都是吃不完的吃,“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就是这个道理了。

至于水果,冬天没有那么多应季的,但秋天存下来的柑橘和梨子还是不少的。

听完了姜萱的絮絮叨叨,姜星火拿了个橘子塞到了她的手里。

“你且在此地不要走动。”

然后自己走了。

姜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带着厨子和仆人们做饭。

“哑叔,您给老和尚单做斋饭吧。”

鬓角微霜的佝偻老头扭过脖子,笑着点点头,手中的刀稳定如机床般切出了一排黄瓜丝。

“嘿,干嘛呢?”

走进后院,姜星火就看到几个小孩踩着梯子趴在墙头正在观看些什么,领头的就是于谦这小子。

“师父!”

于谦见了他非但没有寻常小孩那般怕,反而示意他过来看。

姜星火谨慎地打量了一下梯子,确定不会被抽开摔倒后,踩了上去。

景清那俩小女娃,他可不知道人会不会来下狠的。

说来也怪,人都是小时候蹦蹦跳跳,蹦多远、从多高跳下来,都跟没事人一样,就像个撒了欢的兔子.可一长大了,反而往往会笨拙的跟个憨熊一样,运动能力和敏捷程度就都大不如前了。

几个小孩手里有个望远镜,一看就是从库房里摸出来的,姜星火架着一看,这才看到左边隔壁的成国公府里,正请戏班子在搭台唱戏。

从元朝开始,戏曲就已经逐渐成为最流行的娱乐节目了,现在虽然没有京剧那些,但南方的戏种却并不少,而在大明,尤其是首都南京,像是过年这种喜庆日子,但凡有能力的家族,都是要包个戏班子来唱戏的,而且过年期间要每天连着唱.有名的戏班子早就被皇室、勋贵、大臣的家里提前好几个月就预订好了,订晚了您就自个儿上去唱吧。

而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有比较大众化的戏曲娱乐,那就是庙会。

不管是什么地方的庙会,都是吃喝玩乐一条龙的,尤其是秦淮河到莫愁湖,更是十里风华,民间的戏班子水平不见得有多高,但氛围一定是够热闹的,反正就是听个响,人一多,戏台上吼多大声都听不到。

除了唱戏,秦淮河庙会还有各种江湖艺人的杂耍表演,变戏法的,胸口碎大石的,喉咙吞剑的,翻跟斗的,跳火圈的.要什么有什么,当然,也是扒手们的盛宴就是了,毕竟这时候没有移动支付,出门都是要带钱袋的。

“这是演的什么?你们能看出来吗?”

“《长坂坡》!”

《长坂坡》又名《保阿斗》,属于湖北那边戏曲的传统剧目,看着台上挥舞银枪走着步,对着扮演杂兵的演员来了个七进七出的“赵子龙”,姜星火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小子不是朱勇吗?

合着没能上战场,自己上戏台过瘾来了。

不过该说不说,一把花枪在朱勇手里真是耍的人眼花缭乱,煞是好看。

“要不你们直接去隔壁看吧,爬墙头多没意思,也听不见个声。”

“好耶!”

姜星火对王斌吩咐了一声,让他带小孩子们去看戏了,荣国公府里老和尚嫌烦,不爱这些热闹,所以还真没请戏班子。

但老和尚觉得烦,那是因为他看过世事繁华了,可人小孩才几岁?不能你看完了不让人家看吧。

当然了,抗议也无效,毕竟府邸也不是他的名,住人家里别管什么关系,还是要尊重一下主人意愿的。

姜星火的袖子被拽住了。

“那个,送给您的。”

景清的一个女儿,这时候声音小的跟蚊子一样。

看着已经很努力绣的整齐的香囊,姜星火怔了怔,想说些什么。

“国朝有法律”

“你们父亲是个忠臣。”

可想了想,脑海里千回百转,看着两个小女孩冻得有点发红的脸蛋,这些或是义正严词或是有些动情的话,最后姜星火还是都没说出口,只是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姐姐拽着她的手想走,但姜星火这时候忽然说话了。

“回屋戴上手套和帽子再去。”

于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姜星火毫不留情地说道:“还有你,把棉裤穿上,现在你还小,等你老了就知道腿疼什么感觉了。”

裤管有些空荡荡的于谦自知理亏没敢顶嘴,看着小屁孩们在雪里留下一串鸭掌似的脚印,姜星火呼了口气。

寒风中满是白雾,徐徐散去。

该死的归属感。

多少年不抽烟的姜星火,这时候忽然感觉差了点什么,摸了摸兜里,只有一个还热乎的香囊。

“妈的没烟。”

姜星火叹了口气,继续往屋里走,脑海里思绪飘飞。

国公府里也不是哪都亮堂的跟白天的一样,在灯笼的余晖下,姜星火看着黑暗的、平常无比熟悉的角落,忽然想到,如果这是自己写的武侠小说,那么这时候该出现一个被坏人蛊惑洗脑的女侠来刺杀他了。

姜星火又想到,自己确实给大明的文艺界做出了不少贡献,不仅在下班时间坚持创作(banyun)各类小说,而且通过《明报》培养了一大批忠实读者群体,除此以外,甚至总裁变法事务衙门里专门负责《明报》的部门,就养活了一批坐班写手负责提供内容,让不少落魄文人重新端起了饭碗。

“您老人家这是?”

看着屋内亮起的灯光,姜星火推门而入。

没想到袁珙竟然不在搞迷信活动,而是认真地画年画,而旁边的桌子上已经堆满了春联。

新年就要有新年的布置,不过别的先不说,这春联必须有个说法。

“当年老朽可是给太祖高皇帝写过春联的。”

嗯,姜星火是真的觉得很可惜。

从他穿越到现在,在生活的几乎所有方面,他都笼罩在一个人的影子之下,这个人就是老朱。

觉得可惜,是因为姜星火没见过活着的朱元璋这话有歧义,死了的他也没见过,只去过坟头。

但不管怎样,不管他做什么,似乎都离不开老朱的影响。

他接触的大多数人,对于老朱都不会有什么缅怀因为他接触的人通常都处于被老朱重点收拾的这个阶层,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很少有人对朱元璋有什么厌恶,绝大多数都是恐惧。

想想看,一个人死了五六年了,人们但凡提起他,都无不畏惧,这是怎样的余威?

而即便是眼前这小小的春联,跟老朱还是离不开干系。

因为朱元璋有个爱好,那就是贴春联。

在北宋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有了最早的春联,但在当时并不是全国普遍流行的习俗,事实上,正是到了朱元璋时期,老朱非常非常非常的喜欢这东西用了三个非常是因为很少有老朱这么喜爱的东西。

反正根据流传的说法,是老朱小的时候家里极端贫困,平日里过的太苦,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有一点快乐可言,虽然置办不起新衣裳,虽然只能吃一点点肉,但家里还是极尽所能地想要营造出过年的气氛,廉价的、艳红的春联,就成了老朱对于儿时过年最为深刻的记忆。

当了皇帝以后,老朱不仅在宫里自己写、自己贴,而且他还要求南京城中的每户人家都要在门口贴上一副春联,他自己还会亲自在城中巡视看贴没贴,正是因为他的这个坚持了二十多年的举动,让贴春联从南京直到全国,成为了一个广泛流传的习俗。

“您老人家还给太祖高皇帝写过春联?”

“那当然。”

袁珙放下笔,笑呵呵地说道:“太祖高皇帝认为,哪怕是最贫苦的百姓,也应该有过年的权力。所以有相当一部分春联是让各部、寺里擅长书法的官员写下来拓印好,然后用活字印刷术,从国子监印刷所印刷出来,给南京城里的百姓免费发放的,我在洪武朝当吏部侍郎的时候,就干过这个活。”

“现在怎么没看到?或许是我没注意。”姜星火有些疑惑。

“被建文那小子废了。”

袁珙不屑地说道。

嗯,不知道朱允炆这时候在哪过年呢。

如果他没死,大概率是在某个山沟沟里喝西北风吧。

姜星火当然不信因果报应,他见过太多没有好报的好人,也见过太多善终的坏人,但就说建文这小子,印刷点免费春联,能使你内帑几个铜钱?现在好了吧,你不让别人高兴过年,现在你自己也别过了。

越了解建文帝“众正盈朝”下的执政举措,姜星火越觉得,这小子丢了皇位纯属活该。

朱棣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有时候有点小心眼、嗜杀、暴虐,但是对于国家来说,真就全方位吊打朱允炆。

朱棣当皇帝,比朱允炆强太多。

而当年姚广孝劝朱棣“王上加白”;袁珙给朱棣相面,说“髯过脐,必登大宝,为二十年太平天子”;张玉建议“安可束手待缚?夺九门、杀三司!”。

这三个人的三句话,更是在姜星火前世被评价为“成祖之有天下,始于姚,定于袁,成于张也。然非姚则不萌,非袁则不决,非张则不聚,岂非天意而致此三人之言哉?”

姜星火只说道:“那你给我相一相。”

“诏狱里我就给你相过了,看不透,乱算会造天机反噬。”

末了,袁珙还补充了一句:“老朽没几年活头了,放过我吧。”

姜星火看着袁珙,忽然又问道。

“你当年跟陛下(朱棣)说的是真的吗?”

袁珙哈哈大笑,这位老人一生经历堪称传奇,少年富贵骤然家破人亡,离家后走过南闯过北,甚至浮舟渡海远赴海外求仙,回来混迹于庙堂,更是做过吏部侍郎,后又挂印而去,避开了洪武朝一轮又一轮的大案,苟到了他当年点化的燕王朱棣登基。

朱棣去年就曾召袁珙,拜其为太常寺丞,赏赐冠服、鞍马、文绮、宝钞、宅院,可惜袁珙不知道是嫌弃官太小(相对于曾经的吏部侍郎)还是不想再趟这摊浑水,直接拒绝了,仅仅负责协助张宇初弄工坊。

如果没有姜星火的话,那么在未来的不久,也就是永乐二年,朱棣在册立储君的时候,在三个皇子之间一直犹豫不决,找袁珙给三人相面,而袁珙会给皇长子朱高炽看过面相说“天子也”,相面看皇长孙朱瞻基的时候说“万岁天子”,从封建迷信的角度给朱棣又吃了颗定心丸。

“你信真的,就是真的。”袁珙的回答很有意思,有点类似于你愿意相信什么就会看到什么。

姜星火一时郁闷,自己竟然被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给带歪了。

其实他早该知道的。

“等等,你这门神,是不是有哪不太对?”

姜星火见到的门神像,通常是武将,而且通常贴在临街的大门上,目的是为了镇住或挡住不好的东西从外面进来,所以都拿着十八般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之流,因为《西游记》刚刚被姜星火搬运出来,所以秦叔宝、尉迟敬德这对门神,还没有流行起来,现在普遍是以赵云、赵公明、孙膑、庞涓为门神的。

袁珙笑道:“这是我们道家的门神,此门神曰神荼,彼门神曰郁垒,乃是道家传说桃郁都山有大桃树,盘屈三千里,上有金鸡,下有二神,一名神荼,一名郁垒,并执苇索,伺不祥之鬼,乃是禽奇之属.每日天乃将旦,日照金鸡,鸡则大鸣,于是天下众鸡悉从而鸣,金鸡飞下,食诸恶鬼,鬼畏惧金鸡,皆走之,天下遂安。”

“而郁垒二神则负责捉拿,捉到以后,缚以苇索,执以饴虎。故此要贴门神、饰桃人、垂苇索、画虎于门上,门左右置二灯,象征虎眼,以祛不祥、镇邪驱邪。”

“竟是如此.”

姜星火被小小地普及了一下民俗文化。

“那这个呢?挂窗户上的?”看着红纸裁剪出的东西,有点类似于窗花,但还有差别,姜星火又不确定地问道。

确实他不是无所不知的,在这个时代,他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不见得值得专门去研究,但今天这般情景,没什么紧要事情,也不想思考太多,了解一下也是好的。

“不是挂窗户上的,这叫挂千,跟门神像一样,也是挂大门上的,相传姜子牙将自己的夫人封为了穷神,并且告诉她‘见破即回’,因此就用这个裁剪过的纸来阻挡她,一般都是八仙图样。”

又学到了一堆没什么用的知识的姜星火,怀揣着微微复杂的心情告别了正在忙碌的老手艺人,接着往后院走。

接下来就没什么波折了,在自己的房间里换了身衣服,然后就是跟着府里的人一起打扮和装饰各处,起码经常活动的地方,要弄得有点新年气氛。

接着就是除夕守岁了。

不过因为冬天天黑的早,所以这时候距离转点还有好几个时辰,还有其他仪式安排着。

主要就是祭神。

祭祀的这个神,还跟佛道两家没什么关系,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包括灶神在内的“五祀神明”,何谓“五祀神明”呢?除了“小年离开,除夕归来”的灶神外,就是户神、土神、门神和行神,日子人嘛,过日子涉及到的就是这些,百姓也不指望“五祀神明”真的能给他们带来些什么,更别提什么信仰,其实与其说是拜神,不如说是拜自己,希望自己转年能有个好运气,能开始崭新的一年.当然了,大多数情况下,新的一年跟过去应该是没有太大区别的。

“每年这个时候,银河系第三旋臂边缘的一颗蓝色行星上,历史最悠久国度的碳基生物,都会用一场规模巨大的祭祀活动,庆祝所在行星完成了又一次公转。”

看着正在郑重祭祀的众人,姜星火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

因为他不信,所以他不拜。

在这种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的迷信上面,姜星火也肯定不会拦着别人拜就是了,而这些“日子神”,其实受到的待遇是不错的,通常都有崭新的神像,而不是每年重复利用。

其实姜星火还遇到过更离谱的事情,有一次去视察,还遇见过老农直接拜他的.化肥仙人已经成了他最不愿意提及的字眼。

但好在,随着他在庙堂的影响逐渐加剧,至少身边经常接触到的人,也知道姜星火似乎不太喜欢,便没什么人提这个尊号(梗)了。

“国师既然不拜,那就来端吧!”

面对众人的鼓动,姜星火皱着眉从厨子手里接过了放在托盘商的羊头和鲤鱼。

“这是干嘛的?”

“迎财神啊。”

嗯,跟姜星火记忆里的不一样,在此时的大明,除夕夜迎财神是有特定的流程的祭品的,就是这俩玩意,听他们在旁边说,意思好像是吉祥和年年有余,虽然姜星火一时半会儿也没反应过来“羊”跟“吉祥”有什么关联。

忙乎完了祭拜各种神明的仪式,这时候就是发钱的时候了。

先给账房、厨子、仆人等一众人发赏钱,再给小孩子们发压岁钱。

之所以先给府里的其他人发了赏钱,这样他们就可以回去跟家人团聚,毕竟走路也需要一段时间,若是住在城的另一头,那怕是要走半晌,总不能拖着不让人跟家人守岁过年。

压岁钱这一习俗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国和晋朝时期,不过当时给孩子的是上面刻有“万岁千秋”、“去殃除凶”字样的专用大铜钱,而到了如今的大明,这就变成真正的铜钱了,给孩子们压岁钱的用意是让他们在新的一年里能够免受邪祟的祸害,故此还被叫做“压祟钱”。

把最后一大串铜钱交给于谦后,姜星火把红绳给剪了,系在他的手腕上打了个结。

在完成了这些仪式之后,除夕夜就算是开始了,饭菜早就做好了,都用盘子或者是盆给扣着防止冷却,这时候就该吃饭然后一起守岁,等待新年的到来。

(本章完)

第498章 新始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你疯了?!”

同样是除夕,胡氏父子的府邸中,胡汉苍正在醉醺醺的饮着酒,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南唐后主李煜的几句词。

大约是赋闲在家憋闷久了,或许是借着酒劲儿,或许是真情吐露,胡汉苍竟是一把夺过被哥哥伸手拉走的酒杯,嚷嚷道:“我偏要念.偏要念,念几句词怎么了?”

说罢,竟是来了一首《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胡汉苍吟到动情处,竟是潸然泪下。

此时满城鞭炮齐鸣,哪怕是扮作仆人监视他们的锦衣卫都回家了,只有外围的警戒或者说看守的卫兵还在坚守岗位,所以倒也真没人在意这几个无家可归的背井离乡之人说了什么。

“糊涂!糊涂!”

胡季犛早已喝的酩酊大醉,不过他虽然是快入土的年纪,反倒是父子三人中最看得开的,只见他一边喝酒一边吟道。

“大城少城柳已青,东台西台雪正晴。

莺花又作新年梦,丝竹常闻静夜声。

废苑烟芜迎马动,清江春涨拍堤平。

樽中酒满身强健,未恨飘零过此生。”

吟罢,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胡季犛,糊涂!”

一边骂自己,一边夹着菜,桌上年夜饭的菜肴倒也简单,而他们所饮的正是屠苏草泡制的寓意强身的屠苏酒,不少菜肴上还放着桃叶,取“总把新桃换旧符”的意思。

看着父亲和弟弟这般模样,胡元澄也是一时苦笑,脚上的牛皮靴踱了踱,无奈地说道:“还是点火吧。”

跟宋朝不同,明朝的守岁是比较有特色的,就是大明的百姓喜欢在家里点燃篝火,乡村一般是秋收以后割剩下的秸秆来点燃,而城池里则没有这个条件,通常会采取一些树枝和柴草放到盆或者缸里面点燃,这就叫做“旺火”,人们认为火势烧的越旺盛,在新的一年里运气就会越好。

而此时别看外面鞭炮噼里啪啦响的不停,但其实还没到子时,所以一般人家还是继续吃喝,吃饱喝足了就啃瓜剥橘,或者是做些玩耍,譬如打叶子牌之类的。

点燃了旺火,父子三人坐在铜盆前,不约而同地呆呆地看着这盆火。

火苗跳跃、燃烧,似乎形成了一个漩涡,把他们的思绪都卷了进去。

古人有“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而他们却是一家亲人都在这里,可惜还是他乡异客。

胡元澄在铸炮所每天都有事情干,之前也不是他当皇帝,再加上兴趣爱好比较契合工作,所以倒是没那么多的失落感和牢骚,但胡汉苍天天待在家里,性子又是这般阴郁,光是自己憋闷,也憋闷出病来了。

“爹老了,在这大明,算是身体强健几年也是福气,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去了.你们两个要记得当初那句话啊。”

胡季犛打破了沉默,却让沉默更加沉默。

那句话,自然是当初选择胡汉苍登上皇位时,写给胡元澄的诗。

“记得,以后无论如何,我都会照顾阿弟的。”

胡季犛看着胡元澄,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移话题问道:“最近干的怎么样?”

胡元澄答道:“大明的冶铁技术比安南要强很多,现在在姜星火的指导下,能大规模冶炼钢水了,做了不少优质钢出来,每天挺忙的。”

“都是用来铸炮代替铜炮?”胡汉苍随口一问。

却没想到胡元澄摇了摇头,只说道:“一部分吧。”

“那是打造武器甲胄?”

“也不全是.”胡元澄如实道,“其实大部分钢都用来做零件、机床了,剩下的也是做钢筋的居多,留给武器甲胄大炮的其实没多少。”

胡氏父子一时诧异,等听胡元澄解释完诸如“零件、机床”都是用来做什么的之后,胡汉苍方才感叹道:“这是拿去造下蛋的母鸡了。”

“也不全是。”

胡季犛道:“人家甲胄、兵刃、火炮也是又多又好,一时半会儿也不需要提高品质。”

说罢,胡季犛又饮了一杯屠苏酒,感叹道:“这大明的发展,真是日新月异,一个月过去,就变一个样咱们的工匠还得用手去搓这些东西,人家现在直接用机器去造,不服是真不行啊。”

“父亲大人最近在忙什么?”胡元澄有些愧疚,他似乎最近没怎么关心过自己爹在干嘛。

“闲云野鹤,跟着瞎忙。”

胡季犛倒了倒酒壶,确实没几滴酒了。

“《明报》看了吗?”

“看了。”

“《王制》、古文今文学派、经史分流.多少大动作,姜星火这是弹指间就把儒家内部搅得天翻地覆,修《永乐大典》过去一般人跟着梳理这些事情,我也算是颇有儒学造诣,便挑个头弄了一摊,人家看我多少是有用处的,倒也不怎么计较降人的身份了。”

胡汉苍听罢沮丧道:“父兄都有能耐,我却是个窝囊废。”

胡元澄有话要脱口而出,却抿了抿嘴角没说出口,胡季犛直接仰头把酒壶里的酒灌完了,斜睨着自己这废物儿子,却是说了句大实话:“刘禅要不是表现的跟个废物一样,他能善终吗?你啊,要是真有能耐,人家反倒吃饭都吃不安稳了。”

胡汉苍听了这话,愣了愣,竟是无言以对。

随着外面爆竹声愈发地大了,胡氏父子也明白,大约是要到子时了。

其实除了烧旺火以外,明朝的过年习俗基本是跟宋朝差不多的,传统的燃放烟花爆竹来驱逐年兽、保佑平安,自然也不例外。

而胡氏父子不方便出府,也都年纪不小了,自然就不跟着凑热闹了,菜肴也吃的差不多,便踉跄起身,打算回屋睡觉。

就在这时,府邸后院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谁?”

有名义上负责保护,实际上负责监视他们的卫士进来,说道:“国师送了些年礼过来。”

几个小玩意,胡元澄拆开,却不太认得。

“这是?”

“闻着挺香的。”胡汉苍插话道。

翻过来方才看到玻璃瓶下面刻着的字。

——君子如竹,临风有香。

另外的袋子里,写了张卡片,正是姜星火的祝语,原来觉得送什么都不合适,而是送了三盒香水样品。

香水不仅是针对女性市场的,竹林七贤复古款,正是针对男性文人的,谁不喜欢复古一下魏晋风流呢?

果然,这礼物送到了胡季犛这位儒宗的心坎里。

胡季犛拿着对月端详了许久,方才叹道:“这位国师,真是位谦谦君子啊!”

——————

“伱小子,别给我跑!”

胡季犛口中的谦谦君子,此时正在府邸门口,举着马鞭状的燃烧烟花对着朱勇甩,屁股后面跟着一队小孩。

朱勇运动能力惊人,姜星火竟是半天没追上,只可惜他屁股后面的那队小孩没有这个运动能力,魏国公府家的两个小丫头被烟花吓得直接捂着脸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

这是类似于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不过是两队,一堆各家的小孩跟着乱叫,还有人在旁边燃放烟花爆竹。

在明代,烟花爆竹这种东西已经基本发展到了巅峰,什么样子都能做出来,市面上卖的就有好几百种,用泥包裹的叫“砂锅儿”、用纸包裹的叫“花筒”、用筐封装的叫“花盆”、只发出声响的叫“响炮”、能飞上天空的叫“起火”、飞上天空后发出响声的叫“三级浪”、在地上旋转的叫“地老鼠”.到处都有各式鞭炮和烟花的声响和火光,场面热闹极了。

玩了好一会儿,姜星火才觉得没意思了,就把烟花交给旁边的人,这个当“老母鸡”的被换了,倒是没人敢来抓他,只是看着吸溜着鼻涕的小屁孩们,姜星火无端地觉得有点落寞。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空无一人。

姜星火把手揣到口袋里,往成国公府家的台阶上走去。

右边的石狮子上,成国公朱能和定国公徐景昌正用靴子跟扒拉着台阶上的雪,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好点了?可别又着凉了。”

“不能。”

朱能看着姜星火,递过了一个友善的笑意,又伸手紧了紧自己身上的白貂大氅。

姜星火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对于救命恩人,朱能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之前的那些敌视早就变成了懊悔。

“我听说,甘肃要建十七个棱堡?”一旁的徐景昌这时候搭话道。

经过一年的锻炼,这时候的徐景昌已经没有那么青涩了,不过怎么都还是小字辈,虽然手中管着江南的手工工场区,权力很大,可还是不太敢说话,只能寻些不重要的来说,免得自己露怯。

“对,要防着帖木儿汗国的远征。”

姜星火用手比划着:“其实就是把城池堡垒从一个凸多边形变成一个凹多边形,这样改进以后,就可以安排更多的侧射火力,我们小口径的火炮很多,用来杀伤敌人攻城的步兵非常方便,无论敌人怎么进攻,都会使其暴露给超过一个的棱堡面.除此以外,我们还可以使用交叉火力进行多重打击,还可以对护城壕进行纵向射击,就能有效封锁敌人的后续进攻路线。”

“河西走廊的城池连成了一条线,棱堡如果有大用,也不妨多建一些.十七个只是第一批的计划。”朱能这时候补充道。

姜星火点了点头,只说道:“嗯,年后看看吧,在南京城外平原上已经用砖石建了一个一比一版本的了,年后就能竣工观看了。”

因为混凝土还没有搞好,所以钢筋混凝土结构暂时不会用在棱堡上,但实际上砖石结构也足够验证了。

棱堡这个东西究其本质就是用来防御强敌的,其实如果是防御蒙古人,什么堡垒都一样,蒙古人现在压根就不剩下啥攻城技术了而要是对手再弱一点,则根本不需要防御,一路反推过去就是了。

所以,建好的棱堡,也是用来给五军都督府展示实战效果的,至于是什么材质建筑,其实是都差不多的,最重要的是防御机制改变的原理得讲清楚。

“国师,您说帖木儿真的会来吗?”徐景昌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希望他死半道上。”

姜星火说的是大实话,虽然必要的防备都要做好,但如果真的因为历史线改变的原因,大明陷入了跟帖木儿帝国之间的战争,那么变法的进程毫无疑问会受到极大地影响,甚至会因此陷入停滞。

没有一个好的外部环境是没法建设大明自身的,对安南国重拳出击无所谓,甚至周围这些小国绑一块都不够大明打的,最关键的问题是要尽量避免跟帖木儿帝国的全面战争帖木儿帝国,是毫无疑问的世界第二强国。

说帖木儿帝国带甲百万可能夸张了,但是控弦之士三四十万绝对不过分,跟这种体量的帝国全面开战的话,战火一定会烧到潼关以西,而且大明必须集中全国的人力物力来支援西北前线,到了那个时候,任何变法举措都要为全面战争让步,这是姜星火所不希望看到的。

“从国初以来,西北就凋敝不堪,潼关以西的陕西、甘肃、宁夏,一共加起来才勉强百万人口,那么大的地方,人口都不如南京一座城池,还多是军户.建设本就困难,若是这一仗真打起来,哪怕是打赢了,恐怕整个西北也剩不下多少人了。”

朱能接话道:“晋地也不安稳。”

字少事大,姜星火和徐景昌显然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眼下是永乐二年的正月初一,今年上半年,在南方滞留了两年之久的燕军二十几万主力,就要拔营北上回到老巢了。

这些将士已经彻底受够了南方的天气和生活,如今这个结果都是一拖再拖之后的了,而完成了三大营军改以后,无论如何,都得北上。

到了那时候,倒霉的自然就是仅剩的秦、晋两大塞王和蒙古人、女真人了。

姜星火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而是转头对徐景昌问道:“那吕宋留学遣明使,还有日本来的内亲王,正月十五过了,工场区复工,就让他们去参观吧。”

徐景昌微微一怔,旋即点头答应。

因为手工工场区还是多少涉及到一些大明的机密的,若是吕宋的大王子和日本的内亲王以后不回国也就罢了,要是回国,这些东西是否方便给他们展示,确实是一个问题。

他们要去看,那肯定就不是浮皮潦草的看,内部方方面面多少都要看点,不见得能看出来什么门道,可总得是有些顾忌在里面的。

这就是之前一直没安排他们去看的原因所在了。

不过既然姜星火今天点头了,那徐景昌自然就是自无不可,国师都同意了,看就看吧。

“安排唐场长好好招待他们。”

嗯,唐音经过自己的努力,已经从纺织女工头头,晋升到一个工场的场长了。

不得不说,有能力的人,真就是如囊中之锥,到哪里都能冒尖,哪怕是从零开始。

好久没见到唐音了,这女人挺有意思,姜星火一时之间竟然也有了那么一丝恍如隔世。

又看了一会儿,小孩们精神头足,朱能却是告辞,直言自己困了。

成国公府的石狮子下面,就剩下了姜星火和徐景昌。

“刚才提起了江南,其实有个事,我一直想问。”

姜星火忽然道:“你小姑当时说好了要去江南看看的,转头忽然就变了。”

徐景昌一点都不意外,开口说:“其实具体过程我也不清楚。”

但他旋即补充道:“可那天大姑(徐皇后)招小姑入宫谈了许久。”

“你小姑呢?”

“去观里静修了。”

姜星火沉默片刻,徐景昌却扭头问道:“国师怎么看的。”

“你小姑是个很不错的姑娘,没什么坏心思,人也生的秀美,若是过日子,也当是个相敬如宾到白头的良眷,或许日久如亲了也说不定可我这人,心思想的太重、顾忌又太多,却又偏偏没能生出情愫来。”

“可惜了。”徐景昌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生终有遗憾,完美的是小说,我以为自己只是不能见一个爱一个,可到了最后才发现,原来我谁都不爱,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姜星火倒是挺洒脱。

本该到此为止,这时,徐景昌却忽然冒出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

“可不管一个人有多丑恶,他都很爱自己。”

这句话,直接给姜星火干愣了。

看着烟花,徐景昌忽然有些感慨,他说道:“我爹临死的前告诉我,不要去恨我大姑父,也不要去恨我大伯,家族总得两边下注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两边下注.”

“大姑父要大伯要做那北边的眼中刺。”

“你跟谁?”

“我跟您。”

——————

永乐二年,正月初一。

新年新气象,作为这一年的开始,可以说是非常重要了,而在这天皇宫也闲不下来,要举行很多种欢庆新年的仪式,五更天还没亮,宫人们便要在宫里焚香放鞭炮,然后要将门闩从各个宫殿里拔出来,放在地上摔三下,寓意为“跌千金”,即来年能够财源滚滚。

而天色即将破晓的时候,一年一度的正旦大朝会也就要开始了。

别误会,不是上班,上班要正月十六呢,这就是文武百官来给皇帝集体拜年了。

这项习俗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汉朝,而发展到了明朝,事实上已经成为了一个规模愈发宏伟的皇家典礼。

正旦大朝会一般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为“朝贺仪”,朝贺的对象又有所不同,文武百官与外国使者要向皇帝拜贺新年,而各家的夫人则要向后宫之主拜贺新年,一般顺序是太皇太后、太后、皇后,眼下只有皇后,就只拜皇后。

第二部分则是“大宴仪”,即皇帝在官员拜贺结束之后,在宫中大摆宴席,官员、皇室成员与外国使臣均可参加,其次便是各位夫人要在后宫与皇后等人一起吃饭。

整个正旦朝会的规模十分庞大,宴席也多种多样,分为大宴、中宴或小宴,不同的宴席也对应着不同的菜式。

宴席上不谈国事、朝政,就是纯粹的吃好喝好,一人一个小几,菜肴吃不完的,想给老母家人带回去的,都可以打包,而且朝廷支持并鼓励打包,不主张浪费.这是因为在过去有很多忠臣孝子,平日里因为廉洁自守而吃不上肉,到了宴席上舍不得吃想给老母家人带回去的故事。

正旦朝会没啥说的,谁都不想在这时候找事,皇帝也对任何政务都秉持着闭口不谈的态度,大皇子更是还在闭门思过,所以屁事都没发生,早上姜星火吃的不错,吃完便回家了,晚上还得来吃一顿。

不过这还不是初一的结束,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因为虽然荣国公府的家庙不归他用,但他得带着姜萱祭拜祖先。

姜星火不信神,但长兄如父,必要的事情还是要带着姜萱做的,而祭拜祖先的仪式倒也不复杂,把草纸剪成纸钱烧了,再配以三牲熟食供品,供奉于祖先牌位前。

祭祖完毕,就是给长辈祝寿,姜星火给所有他认识的老同志们都送了祝福,祝他们能在变法的道路上陪他长长久久的走下去。

然后就是全家一起做匾食这个不是南方的习俗,是北方的,匾食是燕地方言,泛指馄饨、水饺之类的面食,一般指代的是饺子。

姜星火爱吃韭菜鸡蛋馅和酸菜牛肉馅的,姜萱就包了一些,牛肉平常是吃不上的,大明虽然没有唐朝那般严格禁止吃牛,但牛肉也不是寻常人能消费的,肉牛的价格很高,民间还是以猪肉和羊肉为主要摄入肉类。

匆匆吃了几个饺子,姜萱便对他说道。

“我们放魂去了!”

“去吧,注意安全。”

“放魂”就是“撒欢”的意思,是江浙一带的方言,不过江南这片基本通用,姜萱和姜星火是宣城人,自然也不例外,过年嘛,从正月初一就可以开始尽情的玩乐,很多大明的年轻人也是喜欢去庙会玩耍。

而年纪稍微大点的,没那么跳脱,便会不停地“串宴”来打发时间,各家都在办宴席,只要是脸熟的人,送上百文铜钱的礼金,就能吃上一顿不错的宴席,因此过年期间好些人的一日三餐全都靠“串宴”解决。

而且最重要的是,过年期间白酒工坊的白酒都卖脱销了。

大明的有钱人,一般都是自家酿酒的,而越是名门望族越讲究这个,春节宴请宾客时,基本都要请客人喝自家酿的好酒,事实上一年的酒产量,基本上有个四五成都是要消耗在过年期间的,而很多小门小户要办酒席,又没有自家酿酒的条件,就得买酒.还有什么酒比物美价廉的白酒更划算呢?百姓根本不在乎这种高度酒是贵族眼中的酒类鄙视链底端,更不在乎是否符合当下的口味,他们只知道,这玩意不仅不贵,而且喝了贼上头。

姜星火目送护卫跟着姜萱她们出门,但他自己没着急出门,因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很多人来给他送名剌。

官员们的拜年其实比民间百姓之间的拜年还简单,因为只要不是特别相熟的,那么拜年根本不用带礼物,有两种约定俗成的拜年方式,一种是家里的前厅弄个长条桌,上面放个签名纸,客人自己或者委托心腹来到想要拜访的人家里,抬笔签个名就算是拜完年了;另一种是送名剌,约等于名片和贺卡的结合,这种拜年方式甚至不必进府门,门外送上名片就行了,大家默认就算见了你这个人,各处贺岁皆是如此,你方便我也方便。

甚至官员们为了方便别人和自己,干脆在家门前贴一红纸袋,上写“接福”,即装名剌用的,来人往里一投递就完事,想要讨个彩头的,门子那里通常会有红包,或是糖果或是几枚大钱。

而这个习俗也有挺久了,并非是明代才有的,最早宋人周煇的笔记《清波杂志》就记载“元花年间,新年贺节,往往使用佣仆持名刺代往”,而在姜星火前世,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徽明也有《拜年》诗云“不求见面惟通谒,名纸朝来满敞庐。我亦随人投数纸,世情嫌简不嫌虚”,亦可窥得此风俗一二。

但跟官员们的极简风格相比,非官员交际就麻烦多了。

姜星火等了半晌,中午出门就遇到了这种麻烦,路上见了同僚朋友,若是带着小辈,小辈就得当街给他这个长辈磕头行礼.明初磕头还是大礼,真不比带清见人就磕的那种。

而街上无论男女老幼,都以金箔纸折成飞鹅、蝴蝶、蚂蚱等形状的饰物插在头上,有点类似于簪花,但是要简单的多,属于小孩都能做的手工品,主要是用来烘托喜庆气氛,名为戴“闹嚷嚷”.这玩意大一点的大约有巴掌那么大,小的就只有铜钱大小,正常人都是戴一个,显摆自己有钱的,那是真把金子做的纸插一脑袋,反正谁脖子疼谁知道。

而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的家里,按照此时明初江南的拜年习俗,家里都是摆上酒水,客人来拜年一般得喝上点酒水才能走,最少也得抿一下意思意思。

姜星火走了一圈,脸色就已经有点红了,而路上的商铺也有个别开始营业的,基本都是贩卖小零嘴的,兼职卖汤圆的居多,汤圆都是用核桃和糖做馅,然后一边洒水,一边在糯米细面上进行滚动,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一直滚到小孩拳头大小,不仅隔壁小孩馋哭了,姜星火也忍不住买了一碗来尝,吃完方觉得自己有些撑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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