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师门

既遇到王维,薛白猜想是玉真公主回长安城了,她在洛阳、王屋山等地都有宫观。

想必启玄真人也是与她一起云游归来。

离开酒肆,再行到玉真观前,景象果然与平时不同,门前的车马、护卫多了许多。

薛白依旧到侧门叩门,来知客的是个从未见过的女冠。

“见过真人,我拜会腾空子。”

“好你个小郎子,敢到玉真观来勾搭。”

“真人误会了,我与腾空子是好友。”

女冠招手让他进来,亲自领他往客院,莞尔笑道:“欺我不懂,哪个不是‘好友’?还当腾空子是个专心修道的,却有你这般好友?”

一路说话,她语态自然亲切,微有取笑之意,到了客院,飘然而去。

薛白等了一会,李腾空来了。

多日未见,她清减了些,显得有些消瘦。

“你来寻师父为颜小娘子诊病吧?师父并不居于此,才归长安,昨日又去终南山了。留了一个补心室气血的方子可先服用,伱随我来。”

说罢,李腾空转身,带薛白往练丹房去,有些公事公办的态度。

“我可否到终南山拜会启玄真人?”

“你要去吗?”李腾空抬眸间似有些惊喜,须臾淡淡道:“若要去,寻个时日,我带你前往。”

“如此,多谢了。”

“听闻你又入狱了一遭?”

薛白道:“今日来,也是想向你道谢,多谢你为……”

“没有。”

李腾空有些慌乱,暗恼皎奴又乱说话。

她背过身,推开练丹房的门,道:“我不过是因有些家事回去,得知你的事,遂问了两句,一点忙也没能帮上。”

说话间,她走到药炉前,连忙换了话题。

“这次的方子可制成药丸,我已快制好了,你等一会吧?”

“好。”薛白道:“不论是否帮上忙,你替我求人,反遭奚落,我总该谢你。”

“你还说。”

李腾空终究是少女心事,近来先是天天被十一娘数落,又羡慕十四娘,回了道观还被人取笑与男子交往……总之就是乱了道心。

这些全是因为薛白,她不免有些恼他,此时终于是嗔了一句。不是怪罪他,反而显得像是男女间打情骂俏。

可反应过来之后,觉得不妥的还是她,连忙稳固道心。

“咳咳,我是修行之人,不因闲言而扰。”

薛白笑了笑。

李腾空偷眼一瞥,没忍住,问道:“你听说了吗?我十四姐之事。”

“听说了,我与杜位有几个共同朋友。”

“是吗?那你如何看?”

“人各有志吧。”

在薛白看来,杜位大好前途必会被李家连累,这么傻的事他肯定不会做。

李腾空不满地扁了扁嘴,在心里骂了一句。

“上进鬼。”

“你说什么?”

“啊?我没说话啊……”

~~

拿了丹药,走到廊下,恰听到有悠扬的琴音传来。

仪门那边的桃树下,一个女冠正在抚琴,身姿窈窕。

“我也得学音律。”薛白低声自语。

如今这个皇帝好音律,有这技艺傍身,对他的前程会有极大的助力,比如哥奴就擅音律。

李腾空正要说话,却有个五六岁的稚童从小廊那边跑来,身后跟着四名婢女。

“师姐,我到练丹房玩,可以吗?”

“去吧。”

稚童笑呵呵地爬过门槛,仰着头,努力嗅着药材的气味。

他长得粉雕玉琢,想必父母双方都是极好的相貌。

传闻玉真公主虽未嫁人却有个儿子,薛白遂很小声问道:“是玉真公主的儿子?”

李腾空被附耳问了一句,有些紧张,点了点头。

此时,抚琴的女冠听到动静,抱琴起身,向这边走来。

薛白原本以为是玉真公主,此时才发现这女冠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仪容妍美,艳若桃李。

“腾空子。”

“季兰子。”

李季兰应了,有些好奇两人的关系,不由问道:“这位是?”

“薛白。”

“原来是薛郎当面。”

李季兰眼睛一亮,大大方方行了一礼,道:“我亦爱读薛郎诗词,郎君以‘青玉案’为词牌,可有‘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之意?”

说话间,她上前两步,眼角含情盯着薛白,像是对他有意思,但其实她纯粹喜爱诗词罢了,偏是生了一双桃花眼,一颦一笑都让人觉得美艳。

虽还是个懵懂的单纯少女,却天生红颜祸水的相貌。

薛白不知她说的诗,应道:“只是随意起名罢了。”

“真是大家风范,薛郎随意起名便有那般意境。今日有幸得见,郎君能否指点小女子诗词?”

“咳咳。”李腾空忙道:“他还有事,这便要走了。”

说话间,有些警惕地拉着薛白往外走。

李季兰跟了两步,还想与他们说话,偏李腾空脚步匆匆,只好作罢。

……

李腾空送了客,转回炼丹房,玉真公主正抱着儿子玩耍,李季兰站在一旁说话。

“真是长安风流人物,难怪连圣人也赏识。”

“怎么?动了凡心?”

“徒儿只是敬佩他的才华。”

说话间,李季兰回过身,见李腾空来了,道:“腾空子,我们正谈论你那位好友,‘天上李太白,人间薛公子’。”

听得这话,李腾空一愣,目光看去,李季兰双颊微泛红,杏眼含情,真似春心萌动了一般。

她知她长相如此,却还是担心自己的薛白被抢走,一时忘了回答。

玉真公主目光看去,见这两个徒弟一个如莲花、一个如桃花,相映成趣,不由笑了笑。

“季兰,你去整理你的诗稿,待空了,我宴请薛白,为你点评。”

“真的?多谢无上真人。”

李季兰面露喜意,行礼退下。

玉真公主放下怀里调皮的稚童,让他自己去玩,招李腾空上前说话。

“莫与季兰计较,她没有心计,只是看着妖冶。”

也是近日玉真公主才带着李季兰从王屋山归来,知徒弟们彼此还不熟悉,叹息了一声,说起李季兰的身世。

“她是工部司主事李华之女,李华官虽不高,而文章名重天下,为人刚正严肃。季兰六岁那年在院中玩耍,赋诗咏蔷薇曰‘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李华认为女儿小小年纪便知‘嫁却’心绪,恐她败坏门风,遂将她送到这道观里来。”

李腾空听了,叹道:“季兰子是可怜人。”

“还有你,防着师门姐妹,自己又缩手缩脚,无非让那般小郎子被外人抢去。”

“弟子没有……”

“只问你,可真想嫁他?若肯,你便点个头,我替你作主,若再扭扭捏捏,往后也莫怪旁人。”

李腾空抬头看去,玉真公主已双手按在她肩上,神情洒脱,眼神中带着鼓励之意。

她却是慌了,不知所措,暗问自己,如今这修的到底是什么道。

~~

薛白离开玉真观,想了想,没去颜宅,而是到了长安县衙找颜真卿。

“老师,这是启玄真人给的药丸,让三娘先补心府气血。”

颜真卿接过瓷瓶,沉默了一会,返身翻出一叠旧文稿,递给薛白。

“老夫年轻时的行卷,你看看。”

“多谢老师。”

“岁考准备得如何了?”

“学生自觉文章书法都有进益。”

“错觉。”颜真卿毫不留情地评价了一句。

他抚须沉吟着,道:“明日申哺,国子监课业结束后,随老夫去见一个人。”

“是。”

薛白有些好奇,等了一会,颜真卿却不说,反而问道:“近来未招惹是非?”

“没有。”薛白道:“若有事,定会提前与老师说的。”

“如此便好。”

颜真卿还在点头,却听这竖子接着又问了一句。

“老师可知,四镇节度使王忠嗣回朝了?”

“你又想多事?”

“必不惹事,此事本与我与无关。”薛白再次强调,方才继续问道:“可是为了石堡城?”

颜真卿反问道:“你何处得的消息?”

“茶楼酒肆间都在谈论,据说圣人已决意拿下石堡城,下诏征询战略。”

此事确实已不是秘密,只是与长安城许多人无关,因此只有少数关注时政之人在讨论。

颜真卿一眼便看出薛白相询此事不是无的放矢,冷哼道:“你待如何?”

“敢问老师,石堡城一战有无可能避免?”

“只怕王忠嗣此番回朝,亦阻止不了此事。”

“既一定要打,学生或有一军器欲赠于王忠嗣,老师以为如何?”

“好胆。”颜真卿当即叱骂。

他一听就明白,倘若这军器有用,薛白不说献于圣人,那就相当于把原本能得的圣眷分了一部分给王忠嗣。

这是为何?结交边将。

薛白亦在试探,见老师如此反应,便知此举太过冒险了,应道:“学生说错了,是献于圣人。”

“是何军器?”

颜真卿出自关心,才问出口,须臾意识到不能与学生争功,摆了摆手,“你每多奇怪想法,倒不必给老夫看……”

“老师请看。”

薛白已将一个卷轴展开在他面前,让他猝不及防看到了。

“这是……投石车?”

“学生猜想,如今的投石车尚可改进,这种配重式的重型投石车,射程、威力或可增加数倍。我为它起了个名字叫‘巨石砲’,老师以为如何?”

“名字不错,图太潦草,若只依此图稿,造不出的。”

“学生不过略懂大概,目前只有初步设想。具体有无用作、能否造、如何造,还得与工匠商议。”

“倒懂得事前与老夫通气?”

“正是如此。老师叮嘱学生安份,学生听进去了,因此特来相问,此事可行否?”

颜真卿起身,捻须思忖,来回踱步。

献军器说来简单,但当此时局,势必又要卷入权争当中。可若真依这小子所言,射程、威力增数倍,或可使大唐将士少死许多人。

终于,颜真卿下了决心,应道:“可行。”

“学生不是惹是生非了?”

“你可有相熟的能工巧匠?”

“还在寻访。”

~~

次日,太学馆中响起读书声。

杜五郎倾过身子,小声地对薛白问道:“你今日可去丰味楼?达奚娘子想要向你致谢。”

“忙。”

薛白专注学习,头也不回地伸手把杜五郎脑袋推开。

杜五郎想到亲友们的官位都安排了,自己与薛白却连进士都没取得,确实不妥,也决意用功读书。

“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

不知何时又睡着了。

醒来时课业已结束,旁人都走了,坐在前面的杨暄睡得正香,薛白正在收拾笔墨纸砚。

“走吧。”

“今日有文宴,一道去吗?”

“好啊,文宴怎少得了我,都有谁?”

“不知。”

快出仪门时,杜五郎忽提醒薛白看向门外的一人,小声嘀咕起来。

“看到那位老者了吗?国子祭酒,韦公,讳名一个‘述’字,京兆韦氏。官任太子庶子、银青光禄大夫、集贤殿学士,编修国史十余年,你还是初次见吧?”

薛白目光看去,韦述六旬年岁、长须花白,牵着一头驴,正往驴背的褡裢里放书卷。

放好书卷,韦述脚一抬,却没能翻上驴背,他已年迈,身材甚胖,动作笨拙,转头见了两个生徒,招了招手。

“来,帮老夫一把。”

薛白遂与杜五郎上前,扶着这位祭酒上了驴背。

韦述坐定,打量了薛白一眼,问道:“你便是那文才忽高忽低的薛白?”

“学生正是。”

“哈哈,颜清臣相邀,你我正要往同一去处,走吧。”

“……”

杜五郎不由又是眼睛一瞪。

此前陪博士、司业喝酒,已闹出了好大一桩春闱案,这才平息了几日,却又要陪祭酒去喝酒。

到时若再闹出一桩秋闱大案,又如何是好?

~~

作为堂堂国子祭酒、当世文史泰斗,韦述的宅院很大,不愧是京兆韦氏门户。

可入内一看,韦宅却与薛宅一样是“删繁就简”的空旷朴素风格。

韦述却不是因为赌博,而是因为家有藏书二万余卷,全都是他买来,亲自校阅刊定的。

另有魏晋以来草隶真迹数百卷,古碑、古器、药方、格式、钱谱、玺谱之类,当代名公尺题,无不毕备。

老者一路炫耀,入了大堂,便招呼老仆去沽酒。

不多时,有四个中年人联袂而来,其中两人正是颜真卿、郑虔,另两人则都是三十几许年岁。

“哈哈,薛白已在,清臣既到,可算是把‘韩愈’凑齐了。”韦述抚掌大笑,“引两个小的见礼吧。”

众人都笑。

颜真卿年岁较长,也不客气,引见起他的两个好友。

“萧颖士,字茂挺,人称‘萧夫子’‘文元先生’,兰陵萧氏,南梁宗室后裔,鄱阳王七世孙。四岁赋文、十岁补太学、十九岁中状元,先授秘书正字起家,今官任集贤殿校理。”

“李华,字遐叔,赵郡李氏,二十岁中进士。隐居多年,登博学宏词科,擢秘书省校书郎,今官任工部主事。他们二人并称为‘萧李’,文名扬于四海。”

“这是劣徒薛白,才华平平,还不见过两位先生?”

“学生薛白,见过先生。”

“莫要多礼。”李华道:“我与萧夫子很赞同你的文章,时人文赋过于繁冗了……”

~~

此前,杜媗曾与薛白说过青云正道该如何分八步走,若没有实例则很难理解。

而眼前这些人就是实例。

他们早的十九岁中进士,最晚的是颜真卿二十五岁才高中,个个都先任校书、正字,外放县尉……都是往国之重臣的方向攀的。

韦述已是当今的文史泰斗;颜真卿往后的功业不必说;郑虔得天子青睐,御口称“三绝”;“萧李”共倡古文,为唐宋八大家开先河。

可惜,李林甫把持相位,死死挡住了他们成为宰执的路,其后又逢天下变乱。

但他们都是天才,他们走的都是只有天才能走的最稳的路。

这是颜真卿把他的人脉展现给薛白,算是真正认下这个弟子。

……

“这劣徒天资是不差的,韦公若不信,可试他一试。”

“清臣既开了口,老夫岂有不信之理。今日难得相聚,且饮一杯再谈文章。”

与一群天才聚在一起,薛白亦感压力。

不过,他连诗佛都游说过,今日更不会忘了结交官员,携手上进。

一轮酒之后,他便盯上了李华。

“李主作任职于工部司?”

“不错。”

“学生有一军器欲献于圣人,不知李主作可感兴趣?”

李华虽二十岁中进士,运气却很差,守选了许多年没等到阙员,年逾三旬才释褐,如今还在九品官阶上。

他近日听闻,今科春闱有三人通过吏部铨选后直接补了县尉、书记。

“若工部司有能帮上忙之处,薛郎子开口便是。”

(本章完)

113.第113章 家宴

第113章 家宴

丰味楼。

小阁中清风徐徐,达奚盈盈问道:“奴家可否见郎君一面?”

杜妗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看向她那丰满白皙之处,淡淡道:“他忙,你有何事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经此一事,右相只怕再不会信我了。”

“那你往后称‘哥奴’即可。”

“二娘是说,奴家不必再去右相府了?”

“不错。”杜妗道,“你既得了身契,往后安心为我们做事即可。”

“右……哥奴心胸狭隘,若是报复,当如何应对?”

“因为伱?”

“奴家是担心郎君。”

“轮不到你担心,依我们如今的实力,哥奴岂敢轻易报复?”

达奚盈盈眼睛一亮,问道:“我们的实力?”

“至少已比你的寿王有实力。”

“二娘所言甚是。”达奚盈盈不由一笑,像在勾引杜妗。

杜妗稍稍皱眉,道:“这两三日我不在,丰味楼你来顾好……可知晓我指的是何事?”

达奚盈盈心念一动,轻声问道:“可是暗阁?二娘放心交给奴家。”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杜妗道:“此地原本便是你的赌坊,你清楚该如何做。薛郎眼下最关注的,是石堡城一事。”

“喏。”

达奚盈盈万福退下,出了小阁,抬头看向湛蓝的天,既觉自由,又觉不习惯。

她一辈子都是被人牵着走,如今换了主人,脖子上没了枷锁反而不安,像是还缺了一点什么没能完全填上。

但这感觉其实还不错,她心想,薛白该是还没完全信任自己,依旧是在考察。

~~

杜妗安排好琐事,去到账房,推门而入。

“走吗?”

“嗯。”杜媗放好账本,起身,挽着杜妗的手,一道往马房走去。

今日有家宴,薛白也会到杜宅,她们打算早些回去。

“炒菜的技艺渐渐传出去了,干脆将分店全部铺开。依薛白之意,手里的钱财可全部投出去,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好,我已理清了,随时支便好。”

“阿爷多年只任虚职,此番得了实务官,难免会有差池。你我也该多留意着些才是。”

说这些正事时,杜妗更像是姐姐……应该说她更像是上位者,每每都是由她安排的语气。

杜媗则性情温柔,并不计较这些,每次都好言好语地应了,将妹妹安排的事打理妥当。

两人上了马车,杜妗忽沉默了一会,小声问道:“今夜?”

“别说。”杜媗微微慌乱,轻声道:“我是喝醉了才闹出这等荒唐事来,你既替我遮掩,又何必再提。”

“那怪我吗?”

“我自己没用,岂会怪你。”

杜妗问道:“我反正改嫁不了,无妨。阿姐这般遮掩,可是要改嫁了?”

杜媗一愣,摇了摇头。

“早就决意不嫁了。”

马车缓缓驶入杜宅,却见杜五郎早已候在侧门处了。

杜妗缓缓下了车登,见兄弟这副傻样,随意找了个理由教训他,指了指屋檐下的喜鹊屎,道:“非在家中扎这许多鸟窝,还站在下面,呆吗?”

“二姐你能不要一天到晚训我吗?我可是与国子祭酒一起喝过酒。”

“你便是与圣人拜了把子,也是我弟。”

杜五郎不耐与她们说话,挥手让她们进去,自告奋勇在侧门处迎客。

今日只是家宴,连杜甫都没请,反而请了薛白的一大家子。

不一会儿,有人驱马而来,是杜希望在长安中的两个儿子,杜位、杜佑。

杜位二十岁出头,相貌俊俏,气质温润,十分好相处;杜佑今年则只有十二岁,聪明伶俐。

“大叔。”杜五郎先向杜位行礼,再向年纪小小的杜佑行礼,道:“五叔。”

“五郎乖。”

杜佑笑了笑,踮起脚,抬手摸了摸杜五郎的头。

杜五郎嘻嘻哈哈,转头道:“阿叔,何时成亲?”

“快了。”杜位提起李十四娘不由就显出笑容来,“到时你来观礼,别忘了带你好友薛郎一道来。”

“薛白与你可是两种人。”杜五郎嘟囔道。

不多时,薛家人也来了,薛白与几个兄弟策马在前,杜五郎迎出去,看也不看他们,径直到马车边迎柳湘君。

“伯母来了,阿娘总念叨你呢。说河东名门中,她在长安最交好的就是你……”

~~

虽无人引见,薛白还是很快与杜位见了礼。

“可是近来声名鹊起的薛郎当面?”

“不敢当,想必是杜位兄?”

“我比杜誊高一辈。”杜位笑道,很亲切。

薛白也笑,道:“我与子美同辈论交。”

“那我们各论各的。”杜位道,“我都听说了,你我或能当连襟。”

薛白摆了摆手。

他不走回头路,做到如今这地步了,不太可能再娶李林甫之女。

之所以还与李腾空往来,只当她是宗小仙,维系着那份情谊,往后若李家有大祸,他总是得还她许多人情。反而是娶了她,只怕要与李家陪葬。

这想法,与杜位肯定是讲不通的。

他们很快换了话题,先是聊到彼此的共同好友。

入了宴,几杯之后,再聊到了杜位那些名扬天下的朋友们。

“刘长卿,文房兄是我游历洛阳时相识的,当时他在文会上放狂言,自诩‘五言长城’,无人服他,我与他斗诗十五首,输得心服口服,也是他,说他洛阳的宅院空着,让我携妻往游;”

“崔颢,崔兄是家父的门生,与我亦师亦友。他年少时与薛郎相像,翩然美少年,风采佳公子。十九岁进士及第,连李白都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可见他才气;”

“岑参,我与岑兄是天宝三载相识,当时他到长安科举,进士及第,守选了三年,今春终于是得了官身……”

薛白不由问道:“岑兄还在长安?”

“在。”杜位道:“待我成婚之日他亦会来,薛郎可来?”

“自当赴会。”

“我还有一位好友近日亦到长安了,他虽诗名不显,却与薛郎性情相似,你们必会聊得来。他曾与我长谈榷盐法,对此赞不绝口。”

“不知是谁?”

“元载元公辅,他出身贫寒,早年与名将王忠嗣之女互相爱慕,王小娘子不顾家中反对,毅然与他私奔,随他到长安科举,天宝元年,公辅兄高中进士,不负美人。如今任期已满,回长安守选。”

~~

门第有多重要,平时或不觉得,但对比此时的杜位与薛白便可知。

杜位年少就能随父戍边,在中军大帐增长阅历。须知,若一千个士卒中九百九十九人战死,剩下的一人也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文事上,连崔颢都是杜希望的弟子,王维亦以师礼待杜希望,杜位从小与这些人习文。而杜希望官居三品,战功赫赫,可荫官二子。

杜位交识天下俊杰的人脉关系,薛白眼下也远远没有。

两人再碰了杯酒。

薛白问道:“杜兄与右相关系如何?”

杜位摇头道:“我娶十四娘,与她阿爷无关。”

薛白余光落处,恰见十二岁的杜佑饮罢桂花露,摇着头撇了撇嘴,似在说“阿兄真不懂事”。

之后,这小家伙与薛白对视了一眼,会心一笑。

……

这场家宴是要庆贺杜有邻复官。在暮鼓响之前,杜位提酒恭喜了杜有邻几句,送上一首小诗,便带着杜佑告辞回家。

本就是亲戚间来增进一下感情。

不过,关系与立场就是在互相影响。在杜位离开之后,杜有邻才与薛白谈及正事。

“如今告身已下来了,裴公为我谋划户部员外郎之位,欲查历年账目,他认为王鉷必侵吞了税赋。”

“侵吞必是有的,但若数额不大则无意义。”薛白道:“圣人该是允许他们有一定范围内的贪墨。”

杜有邻道:“你可知,国舅让哪个侍御史与我合办此事?”

“杨钊?”

“不错。”杜有邻皱起眉头,“这唾壶,如狗皮膏药一般黏着国舅。”

“刚得实权,手底下无可用之人,任用亲戚实属正常。”

薛白知道,以杜有邻的性子与杨钊合办公务,恐怕是会吃些亏的。但也好,如今长点教训总比往后再栽大跟头好。

疏不间亲,没必要在杨銛面前表达对其堂兄弟的不满。

“杨钊唯有一点用处,他与哥奴、王鉷熟悉。”杜有邻道:“他说,王鉷的新宅造价常人想象不到,实则花了数万贯不止。”

“大唐一年租钱也只收两百余万贯吧?”

“是啊,别的不说,只说王宅中那自雨亭,杨钊亲眼看了,称是西域的能工巧匠所造,旁人无法仿制,花费比圣人的清凉殿还高。”

说到这里,杜有邻身子一倾,又道:“须知圣人建造清凉殿时,陈拾遗尚且以劳民伤财谏阻。你说,从此事查王鉷?”

薛白摇了摇头。

杜有邻一愣,问道:“为何?”

“伯父才得官身,连户部人都未识全,杨钊便给出这样的消息,他何时如此尽力办事了?”

“这……”

“要斗倒政敌,最重要的是时机,圣人若想换人且有人能取代王鉷、哥奴时,一句话足矣。如今杨、裴立足尚且未稳,何以代相?伯父到户部亦然,站稳脚跟才是关键。”

杜有邻点头不已,道:“果然,差点让唾壶这蠢货害了。”

薛白则把自雨亭之事记下,暗道哥奴、王鉷把持朝政多年,长安的能工巧匠想必也在他们掌握之中。

~~

四月已到中旬,月亮也变得胖乎乎的。

有只狸花猫自树间跳出来,在杜五郎面前打了个滚,开始舔爪子,引得薛家几个小儿女上前看。

卢丰娘与柳湘君挤在一起说着闲言碎语。

杜妗支着头,坐在一旁听她阿爷与薛白说话,也只有她敢听,杜媗整夜都很安静,自斟自酌了几杯酒,脸上微微泛红。

一场家宴快到尾声,青岚正要去马车上搬被褥,打算铺在薛白房边的通房上。

她却是被彩云拉了一下,两个丫头就说了几句悄悄话。

“真的?那薛郎君有没有和你……”

“才没有,不过,我们进展特别快。”

“有多快。”

“不和你说了。”

杜妗听了随口安排道:“免得铺褥子,今夜青岚与彩云一屋便是。”

“好。”彩云很高兴,拉着青岚便道:“我们正好聊聊天。”

“哦。”

明日还要出城踏青,散宴后,诸人各自回屋。

从后花园绕到西面游廊时,趁没人注意,杜妗一把拉过薛白,两人缩进拐角处的阴影中,深深一吻。

“我夜里过来。”

“好,我把五郎支到西厢。”

“嗯。”

回到屋中,青岚还不忘先给薛白更衣,令他觉得有些好笑。

“我自己还是会换衣服的。”

“那我也得尽到本分啊,郎君躺下了我再走。”

“对了,能为你脱籍入良的事,我开始办了,你祖籍可是在陇右安定?”

青岚点点头,看向薛白,满脑子都是侍妾的事。

“那你好好想想,把还有可能找到的亲戚写给我。”

“没有亲戚了。”

“无妨,我会查,你也慢慢想想。”

“郎君待我真好。”

“去睡吧。”

薛白看着青岚走掉,恍然觉得这个情形有些熟悉,正是搬离杜宅前那夜发生过的。

……

睡到夜深,薛白忽然醒来。

杜妗还没有过来,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鼻尖闻到淡淡的香味。

“怎么不进来?”

他嘟囔了一声,将手伸到帷帐外,一只柔荑握住了他的手。

轻轻拉了拉,她顺从地进来,身上带着沐浴后的香气。

薛白遂将她搂进怀里,温香软玉,体贴舒服。

今夜的天气正好,不冷不热,肌肤相亲,干爽细腻。

她披风下是一件春衫长裙……

~~

四月中旬,桃花几乎已落尽了,像是暮春褪去了它鲜艳长裙。

盛开的是海棠花。

杜家最饱满的一株海棠是四季海棠,比杏花红,比桃花粉,令人赏心悦目。

春末夏初的夜里,含苞待放的花瓣终于打开来,伴着微风左右摇曳,飘过一阵幽香。

待风吹过,花枝再次高昂,愈发灼灼,愈发鲜艳。

~~

在这个情意萌发的季节里,猫咪叫了一声。

月亮似听到了,害羞地埋进了云朵里。

夜更黑了。

屋子里吱吱呀呀地响着,像是窗户在晃动。

有人没能忍住,银牙咬碎还是从鼻腔里长叹了一声。

忽然,薛白在她耳边轻声唤道:“媗娘?”

“呜!”

“……”

月亮又从云朵里出来了,淡淡清辉把屋中人的剪影照在璧上。

原来坐着的靓影忽然落下去,不住地颤抖。

薛白感觉着那细微的不同,又唤了一句。

“媗娘。”

“……”

云翻云滚,一片云朵压过了另一片,再次裹住了月亮。

~~

深院无人春夜长,游蜂来往燕飞忙。海棠娇甚成羞涩,凭仗东风催晓妆。

~~

次日,天明。

薛白睁开眼,屋中只有他一人,以及淡淡的残香。

杜家院里正忙,众人还在准备着出发踏青。

他站在廊下,发了一会儿呆,只见杜家姐妹挽着手从后院走出来。

杜媗打了个哈欠,之后,杜妗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这情景像极了前段时间的某一日,但如今三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更大的不同。

……

正房廊下,杜有邻与卢丰娘走出来,见了薛白,有些遗憾地感慨了一句。

“这般一个好郎子,我娘家竟还看不上?”

“可惜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