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我再不来,你就要姓佛了

老姜叹了口气。

所谓奉道,在东北武林叫做独行道,也就是独来独往,一辈子孑然一身,不结婚,不留后,不传艺。

无论是二小姐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老爷子早年选定的,都是很好的人,她要经历多么痛苦的折磨,才能狠下心绝情奉道,孤老终生啊。

老姜不是宫二,但是能够理解宫二的悲伤和愤怒。

吁~

一道人声打断他的思考,回头一瞧,就见十几米外的长道上多了匹健硕的枣红马。

一个穿黑色呢子大衣,头戴礼帽的男人正从马背上下来。

旁边还有一个人,尖嘴猴腮,眼光贱贱。

“大侠,怎么样,我这马儿是不是比汽车还要快。”

“大侠,你给句话呗。”

“点点头也行啊。”

“我不让你教我武功。”

“我是说真滴。”

“你一定要相信我。”

在三江水的啰嗦中,林跃走到老姜面前。

没有客套,直奔主题:“宫二在庙里?”

老姜愣在原地。

是林跃。

他不是在广东吗?要知道现在不只南方拳师奉他为领袖,那些逃往南方避祸的北方拳师给家乡亲友的信里也盛赞他的为人,这事传到奉天后,宫保森总说前半辈子成的三件事,远不如后半辈子成的这一件事来得光彩。

金楼隐退,搭手新人,成了老爷子最得意的事情。

合并形意门和八卦门,建立中华武士会,促成北方拳师南下传艺,成的是武人意气,而提携林跃,成的是扶危济困,是抗日救亡,侠之大者。

老姜惊讶于他的到来,那只猴子却很懂事地指了指庙门。

跟在林跃屁股后面的三江水直揉眼睛,活见鬼,这猴子成精了,怎么听得懂人话。

没再多说什么,林跃转身往庙门快步走去。

三江水刚要跟上,回过神来的老姜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回来,你跟去做什么?”

“老姜,他真是二小姐的……”

“他跟你说的?”

三江水点点头。

老姜脸上表情缓和了些:“希望二小姐能听得进他的话。”

……

寒风如诉,枯叶沙沙。

古佛无声地注视着大殿里的人。

宫二站在斑驳的墙壁前面,用手抚摸着已经模糊不清的壁画,嘴上念着一个人,心里想着一个人。

“爹,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冷。”

“女儿知道你为什么给老姜留那封信,却什么都不给我留,因为那会加重我对马三的仇恨。但是你知道么,如果我从了你的话,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安心。他马三现在有日本人撑腰,连你的那些老哥们儿也向着他说话,这是欺负我们宫家没有人啊。”

“记得以前你说过,行走江湖,规矩最大。女儿现在做的事,就是按规矩办事,奉了道,就可以帮你报仇了,那时候谁也不能说我什么。”

“爹,上次回家我是跟你生气走的,女儿给你出了一个大难题,对不起。不过现在你不用为难了。奉了道,就不用再做选择了。”

“他在南方做大事,男子汉有所为有所不为,这边的事,他也插不上手,等杀了马三,拿回我们宫家的东西,我就离开这里,到西北戈壁,寻一处安静地度过余生。如果我敌不过马三,那就是宫家该遭此劫。”

“爹,你听这风声,像不像当年我们一起在金楼听的曲儿?可惜了,不能看他怎么去当一个做饼的人。”

“听说广东那边不太平,希望他和身边的人万事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已经有一个月没收到他的信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干什么……”

宫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直至一股寒风从外面吹进来,带动脚边的落叶,她才回过神,意识到说着说着就偏离了重心。

还是不舍啊……

但有些事情,不舍也得去做,这是她身为宫家人的责任。

宫二走到殿前佛像前面跪倒,双手合什,静静注视前方一阵,缓缓低头。

“菩萨说,你命不该如此。”

一个声音随风而至。

宫二的头停在一半,她转身往身后看去,佛殿前面的长道上走来一个人,黑风吹起他的呢子大衣,也吹皱了她心里才抚平的古井。

“你……怎么来了?”

整整三年半,从她离开佛山后就再没见过,期间只是以书信联络,没想到就在今天,就在这个关隘时刻,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出现了,跟做梦一样……不,或许说是命?

就像林跃说的,她命不该如此?

“我再不来,你就要姓佛了。”

林跃走进大殿,对着佛像合什微微一拜,看着从蒲团起来的宫二说道:“你要住佛山,这个主意不错,但如果是奉道皈依,我不同意。”

“你大老远的从广东过来,是为了我的事?”

“当然。”

宫二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你也要阻止我向马三复仇吗?”

听他这样讲,当然很开心,可是又能怎么样呢?难不成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断了报仇的念头?虽然心里真的有不顾一切的冲动,但是冲动过后呢?能做到心安理得吗?

林跃摇摇头:“仇要报,但是事情不一定由你来做。”

宫二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知你心意,但是在马三身上的,是宫家的东西,必须要由宫家人来取,而宫家人,现在只有我。”

她压抑着内心的脆弱,站得笔直,说得清楚,看得决然。

“不,宫家一门,并非只有你一个。”林跃伸出手,捋了捋她被风吹散的发丝,完了摊开掌心,里面有一线乌黑。

“一个人对我说,追风赶月不放松。”

“一个人对我说,追风赶月别留情。”

“书上说,追风赶月莫留情,平芜尽处是春山。”

宫二的身子抖了抖。

林跃掌心的发丝被风吹起,飘飘摇摇飞上了天。

“欠菩萨的,已经还了。回去吧,这里冷。”

说完话,他转身往外面走去。

电影里宫二和叶问啥事儿没有,主要是因为张永成在,宫二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就算有心白头偕老,也绝不可能去给叶家做小,所以电影里她跟叶问是注定有缘无分的两个人。

同样的事情放在他跟宫二身上就完全不一样了,年龄差距小,他又没有婚娶,那自然是纸短情长了。

宫二回头看了一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迈过高槛,跟在林跃身后出了寺庙。

十分钟后。

回城途中。

三江水抱怨了一路。

“我明明有马,为什么偏要跟你挤在一起?”

后面老姜夹了夹马腹:“你闭嘴。”

“话还不让人说了,啥玩意儿,有你这么欺负人的么?”

他这儿一回头,老姜肩头的猴子对他呲牙咧嘴一脸凶相~呵……

“二打一,我干不过你们。”

三江水转过头去,看着前方各骑一匹骏马踏踏前行的男女:“哎呀,你还别说,他俩真挺般配的。”

“你话真多。”嘴上嫌三江水话多,实际上老姜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望眼南北,真要在国术界挑出一个男人来搭宫二的手,思来想去,林跃确实是最佳人选。

其实他有一件事怎么想也想不通,林跃从庙里出来时说宫二没有必要奉道,他有办法对付马三所谓的江湖规矩。

他凭什么这么说?

(本章完)

第538章 我是收债人

三日后。

奉天协和会。

日本旗和满洲国国旗在院子里飞舞,垂柳的枝条上缀满了雪。

“喝!”

伴随一声厉吼,院门处飞起一道黑影,重重地摔在才打扫过的院子里。

哗~

周围房间的棉布帘揭开,十几个带着臂章的男人从里面冲出来,看看地上跌得七荤八素的同伴,将头扭向院门。

这里可是奉天协和会,而马三是东三省武林的扛把子,谁敢来这里闹事?不想活了?

“马三呢?叫马三出来!”

老姜走进院子,面无惧色看着挡在正屋门前的人们。

“你怎么又来了?”

前排站着马三的二徒弟许恒,投向老姜的目光满含不屑,前两天这人和宫家二小姐来协和会闹,被他师父三言两语怼了回去,没想到几天后他又来了,难不成还嫌闹的笑话不够大,给宫家丢的脸不够多?

便在这时,门房外面走进一男一女。

女的一身裘皮大衣,面无表情。

男的礼帽风衣,戴一副皮手套,似乎并不畏惧北来寒风。

俩人后面是许恒的师弟们,只是拉开一段距离围着,没人敢动手。

“二小姐,难不成上回师父说的话不够明白?要不要我再重述一遍?”

这话是对宫二说的,不过许恒的视线一直放在林跃那边。

宫家二小姐当然听明白了,不然上一次也不会轻易离开,可是这回……要说不同之处,那就是宫二身边站的男人了。

宫家那边除了老姜,其余沾亲带故的人都反对她向马三寻仇,现在就多了一个男人,他们就胆敢再次登门寻仇?真是好笑。

宫二没有理睬他,望着正屋说道:“师兄,你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帘子后面才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师妹,许恒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我再三让着你,不外乎是想为你们宫家留点颜面,可不曾想……你这是铁了心要把老爷子生前挣下的招牌砸了。”

宫二一脸平静说道:“马三,今天要跟你算账的人,不是我。”

这话说得马三的徒弟们全愣住了,来找事的不是她,那是谁?老姜吗?还是说……

唰~

棉布帘子翻开,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

“是你!”

看到林跃那一刻,马三脸色一变,他怎么可能忘记眼前的男人。

就是这个人,在佛山金楼把他打败,宫保森为这事儿把他训的像狗一样,完了还给撵出佛山。

老头子在北方隐退仪式上搭手的是他,在南方隐退仪式上搭手的是姓林的。

从形式上讲,俩人确实该是竞争对手。

但……竞争对手归竞争对手,宫二没资格拿回宫家的东西,林跃自然更加没有资格,谁不知道他是咏春拳传人,师从梁赞之子梁壁。

“师妹,你是在开玩笑吗?”

“马三,你以为串通了门里老人,宫家就没有资格来跟你讨债了,可惜,你算漏了一个人。”

“我算漏了谁?”

宫二说道:“你算漏了我爹的大师兄丁连山。”

马三脸上那撇小胡子动了几下:“丁连山?他不是死了吗?”

整整三十多年,丁连山从未回过东北,江湖上也再没有他的事迹,形意门和八卦门里的人都认为他死了。

“大师伯没有死。”宫二说道:“你不知道吧,1936年在佛山金楼,你跟南方拳师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很多人找不到我爹,其实他是去见师伯了。”

马三的脸色变的很难看,不仅仅因为宫二的话勾起了那段不爽的回忆,还因为意识到事情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

“所以,你是说……师伯要回来了?”

宫二说道:“师伯没回来,回来的是他的徒弟。”

马三转移视线到林跃脸上:“你是说他?”

宫二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就是默认。

许恒等人全都看向林跃。

“有人说,形意拳的要旨是宁在一丝进,莫在一丝停。也有人说,形意拳的要旨是追风赶月不松手,不知道马先生更认同哪个观点。”

马三笑了,怒极反笑,一个耍女人拳的家伙,居然上门跟他讨论阳刚威猛的形意拳要旨。

“林先生,如果梁先生知道你欺师灭祖,转投师伯门下,不知道九泉之下会有什么想法。”

林跃说道:“谁告诉你我在丁老爷子那里学的是形意拳?”

说话的时候,他摘下皮手套,迎着朔风拍了拍。

啪,啪,啪~

声音不响,但很清晰。

几个呼吸后,围在门口的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三江水看看这边,瞧瞧那边,把食盒往台阶前面一放,说了一句“好重的杀气”,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马三朝身边弟子使个眼色,许恒走过去打开食盒。

里面有一碗羹,尚热,雾气袅娜。

“腊月里抓条蛇不容易,大老远从广东来,也没带什么礼物,做道拿手菜给马先生补补身子,尝尝吧,看看跟三年前吃到的是不是一样的味道。”

听完林跃的话,马三一下子反应过来。

当年金楼筵宴上宫保森吃完蛇羹,很快人就不见了,他还记得当时也是林跃送菜上桌。

林跃把皮手套递给宫二,望马三冷冷说道:“现在我有资格代丁老爷子来帮宫先生清理门户吗?”

马三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徒弟们恍然大悟,原来这位林先生跟形意八卦门大长老是这种关系。

说师徒吧,有点怪。说不是师徒吧,有传艺之实,虽然不是武学,是做菜,关键是这种关系强出头你还挑不出理来,这就很恶心人了。

林跃见马三不断变换脸色:“怎么?怕了?”

“怕?”

马三将衣袖往上挽了挽,迈步走下阶梯。

“我马三生平就没怕过谁,上回在金楼你占据地利人和的优势,今天我倒要看看,你又学了点什么,敢来我这东三省耀武扬威。”

说着话,他摆出形意拳的起手式。

林跃单脚微退,摆的招式有些古怪,右手拳,左手掌,不是咏春的路数。

马三皱了皱眉,不过没有说什么,目光一沉,一招跨步崩拳打出。

林跃目光微斜,身体稍让,来拳接近他的身体时肘部往下一磕。

马三击空。

这时他猛然转身,一招单挂掌推出去。

掌风呼啸,气势如虹。

马三表情未改,另一只手往上一架,利用手臂挡住拍向面门的手掌,同时借力后撤,起脚横扫。

形意拳,燕形,上步飞脚。

林跃不避不让,弓步开马,立肘硬抗。

噗。

扫腿被格,马三退了一大步,面带不解。

他还没有逼出林跃的咏春拳,而且对手的战斗风格完全不同于金楼筵宴时的变化多端,居然开始走硬朗的路子,连以威猛刚烈著称的形意拳都不能压制。

这时林跃微微侧身,步法一换,向他招招手:“热身完毕,再来。”

马三看着他的姿势脸色再变,大喝一声,双手长拳直进。

八式,青龙出水。

八式,坳步炮拳。

一拳,两拳,三拳,蓄满力道的拳头不断往对手身上招呼。

林跃拳风转柔,穿闪拦截,缠挑刁钻,看似危险,其实轻松写意地化解掉马三的攻击。

老姜在一边儿看得眉毛直跳,因为他认识林跃所用掌法。

穿袖挑打,推窗望月,走马活挟……

这可都是宫家八卦掌的招式啊。

什么时候他用得这么娴熟了?

宫二握着皮手套的手越攥越紧,林跃一直没用咏春拳,也没用拳击和泰拳,跟两人在金楼对决时的打斗风格完全不同。

这不是他放弃了“不管东的还是西的,中的还是洋的,好用就行”的心思,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用宫家的形意拳和八卦掌来向马三复仇。

“不好。”

宫二微微走神的当口,旁边老姜脸色一变,只见马三突地一式金鸡抖翅震开林跃的粘打,瞅准空门一个膝撞往前急顶。

马三的徒弟们眼睛一亮。

要说对宫家两门武功的了解,浸淫此道三十载的马会长岂是半路出家的南蛮子能比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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