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长刀(上)

九月十五,午时将至。

郭宁策马而行,带着三百骑越过了淄州的高苑县,再穿过县北的金岭、银岭。

这一带的地形,西南面贯通着长白山余脉,大体呈低岗、缓坡、浅洼交错相间,不熟悉的外人来此,难免兜兜转转。好在有董进在前头充当乡导,郭宁等人鱼贯随行,走得很快。

偶尔登上高坡,郭宁远近观望,只觉时有北风呼啸。

这几日里,天气变得愈发寒冷。马蹄踏过地面,发出声音都变得清脆了些,那是地表土层入秋干燥,稍稍失水的缘故,到了冬日寒潮时分,土壤被冻硬,马蹄的声音又会不同。

此处原是富庶之地,路旁的农田村落,星罗棋布。可以看出农田之间有沟渠,有田垄,曾经整治得很是用心。不过,这会儿沟渠全都坍塌废弃了。田垄上的桑树也大都被砍去,约莫曾有军队经过,随手收集用于建造营地的材料。

农田本身,已然长满了荒草,只有少部分种植了麦、粟之类。郭宁催马凑近了看看,整片旱田有一阵子无人打理了,麦子有点打蔫。

正要拨马继续赶路,倪一举手示意:“节帅,你看!”

只见后头一处沟壑的弯角里,堆叠了好几具尸体。尸体刚开始腐烂,暴露在外的皮肤,有大片已变作紫黑色。尸体里头,有老翁,有孩童,也有女人,大都带着可怖的刀枪伤势。

郭宁勒马回头,转回道路。

在这世道生存的武人,早就心如铁石,他倒不至于要对着几具尸体哀叹。

他对倪一道:“待到战事结束,咱们得遣人巡行这些废弃村落,立个牌子收拢尸体,深埋了。否则开春以后,怕不得生出疫病。恩,还得将所有关于掩埋安葬的消息及时汇总,发布到登莱三州去。在那里屯田的军民,或许就有本地出身的,他们用得着。”

倪一连连点头,像模像样地从挂在马鞍边的皮囊里取出一本簿册,用炭笔在上头记了两行。

见倪一运笔如飞,郭宁探头去看他的簿册。

倪一写得全神贯注,只怕别人碰着了,下意识地一收手臂,见是郭宁侧身观瞧,他咧了咧嘴,把簿册往郭宁面前伸一伸。

郭宁伸手在空中比划:“疫。左边是两点,不是两横。”

“是,是,这就改。”

倪一拨马到路边,把簿册摊在前鞍桥上,把原来的错字涂成一个墨黑的圆圈型,在旁工整写上正确的字。

待到写完,郭宁已然往前走了数十步,倪一把簿册塞回皮囊,抹了抹额头的汗。

边上发出一声轻笑,是赵决带人从后头赶上。倪一冲着赵决做了个鬼脸,催马加速,跟上郭宁的身影。

赵决摇了摇头,对身旁的副手陈冉笑道:“倪一这厮,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巴不得有他这样的机会。”

陈冉在中都厮杀受伤以后,再也没能完全恢复。到这会儿,左手也只能勉强勒缰。所以平日里在亲卫当中,负责迎来送往和一些文书簿册的传递。

这会儿他也跟着郭宁出行,在马鞍旁挂着惯用的双刀。

听得赵决言语,陈冉点了点头,嘴上倒还很硬:“我年初时在军校里学习,节帅也给我上过课的!”

骑队继续前行,全无阻碍,转眼间,北清河南岸,名唤铁岭的最后一处高地就已在望。而沿途又经过两个村庄,全都废弃了没有人烟。

淄州邹平、长山两地先受到去年蒙古军入境屠杀的影响,后来又是定海军不断遣人来此收拢丁口、将他们带往登莱三州,所以剩余的人丁数量大概不到盛时的一成。

郭宁一行人早晨越过商山时,可见曾经繁茂的金岭镇已经是一片废墟,而商山以西的诸多村落,更是十室九空。

此前李全控制此地,总还维持着基本的秩序,有那么一点人气在。

但过去几日里,郭宁所部的轻骑与河北仆散安贞所部、滨州李全所部的哨骑往来奔驰交错,时不时爆发小规模的厮杀。这便是厮杀造成的影响。

究竟是哪一方下的手,在这种时局,根本没法判断。判断出来了,也没意义。这种时候,给自家束手束脚,就是要自己的命。此前郭宁派遣精骑扫荡,便曾亲口下令,凡是对抗定海军的,无论军民,皆杀无赦。

而金军的作派,比定海军要恶劣十倍;李全所部或许好些,但其麾下有些部众行事凶蛮无忌,那也说不准。

好在,这场骤然发生的战争,就快要结束了。

仆散安贞忽然提议谈判,颇出乎郭宁的预料,但事后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既然山东的天气开始寒冷,河北那边也是一般。

杨安儿既死,红袄军的地盘就必然会遭各方分割。但参与分割的各方,又都同时都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以定海军而论:此番出动大军,定海军在后勤补给上头,额外动用了同等数量的民伕作为支援。这当然会影响秋收。以当前局面来说,也已经开始抽取定海军的家底,影响了与南朝宋国和中都两地的贸易。

考虑到战后对新获土地、人丁的梳理和安抚,有大量的粮食物资将要流水价用出去,定海军的家底,其实远远称不上丰厚。

所以郭宁一直在说,要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山东。皆因行动够快,付出的代价才够少。

河北金军方面,也面临类似的局面。

仆散安贞所负责的河北东西两路,本就是遭蒙古军破坏最彻底的一个区域。自从大安三年至今,几乎年年都有水、旱、兵灾,其荒残程度超乎想象。原本数以百计的城池,如今尚有人烟的,已不足三分之一,原本的万顷良田,留存的更不到五分之一。

任何人都明白,今年的秋收稍有半点问题,波及整个河北的大规模饥荒便不可避免。

而饥荒之下,仆散安贞费尽心思纠合到景州的军民,恐怕也难长久维持。

当然,以仆散安贞的身份和地位,大概并不太介意草民的遭遇,他手下那些女真人的高官大将多半也如此。但换另一个角度去想:河北一旦饥荒,对中都的支撑又成了问题。

自从木华黎率部攻陷北京大定府,切断辽海通道,大金国的中都大兴府,便在东、北两面同时面对蒙古人的威胁。深秋后,蒙古军必然再来,而这一次,他们甚至不用在通过居庸关、紫荆关之类的天险,只消先期进入大定府,便自然而成钳形攻势,直取中都。

蒙古军的主力若走大定府一线,辽东各方立即自顾不暇。在军事上,中都能直接仰赖的,只有河北。仆散安贞如果在那时候掉了链子,只怕君臣之间就要撕破面皮,不好看了。

在益都府,两家的刀子都亮过了,见过了血,分过了高下。

两家依然张牙舞爪以作威吓,但各自的顾忌,对方也都明白。尤其是仆散安贞,他直接面对着蒙古人的威胁,其顾忌,明摆着比郭宁更多些。

所以,仆散安贞想要尽快结束军事对峙,就成了必然。无论仆散安贞还有怎样的图谋,他扭扭捏捏也好,不甘不愿也好,总得给出一个让郭宁满意的答复。

(本章完)

第425章 长刀(中)

“仆散安贞和郭宁这两家,一为朝廷仰赖的国族重将,一为朝廷不得不优容的草莽凶人。两家各自皆有精兵猛将,实力足以撬动大金国的局势。故而,这两家要会面,地点一定是好好思索过的。”

说到这里,忽然就剧烈的秋风刮过。这几日里,秋风愈来愈猛烈了。它呼啸着,将大片枯黄的杂树、芦苇吹得起伏如波涛,发出鬼神泣号般的怪响,遮蔽了李全说话的声音。

李全止住言语,挺直身体向外眺望。

芦苇开花的时节已经过去,被风卷起的白色芦苇花,不复早前云层般的厚重连绵,只剩下稀疏几片,并不能遮挡视线。远近数十里,一览无余。

李全扫过自家位于北清河畔安定镇的大营,转向向西注目,恰能清晰分辨出正西面,预定将作为郭宁和仆散安贞会面之所的铁岭。

李全情不自禁地向前几步,沼泽深处水深泥泞,他此前站在芦苇稀疏处的平地。但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就踏进了水面,随着他有力的步伐,有大量污泥被翻起,使得水面浑成泥浆也似。

李全毫不介意这些,自顾眺望。直到那一阵猛烈的风势呜呜过去,他才踏着泥水,又折返回来,继续方才的话题。

“这个地点,首先不能靠着定海军的驻地太近。仆散安贞所部上千甲士刚死在郭宁手里不久,河北金军对定海军的敌视正在高峰。就算仆散安贞自家有胆量,他的部下们也绝不会允许他轻易冒险。”

“这个地点,也不能放在河北金军的营地附近。那郭宁对朝廷素来疑虑,要他轻身去往仆散安贞的大军合围之下,那简直就是让他送死。”

“所以,铁岭就是最合适的位置。”

“你们看。”

“铁岭距离北清河十五里。北清河沿线,多有沼泽洼地,唯独铁岭与河道之间,是一片土地坚实的小平原。此前仆散安贞麾下的骑兵,每隔一日在此演练,你们都是看到的。所以,一会儿两家会面时若有什么特殊情况,仆散留家统领的骑兵轻易就能直扑上岭,嗯,就算仆散留家所部不足以解决,河北金军直接从军营里出动,越过浮桥,攻上铁岭,也用不了多久。”

李全轻描淡写地提起二十斤重的铁枪,用枪尖指着代表铁岭的长条形石块,在石块一侧戳了两下,转向另一侧。

“铁岭以南,便是连续的丘陵缓坡,往南五里是银岭,再隔五里,是金岭。金岭和银岭之间,是汉时胶西国的国都狄城旧址。这一带,多有河道决口后复杂地貌,河流、沼泽犬牙交错,丛林分布广泛。那是兵马潜伏迫近的最好地形。再往南四十里,就是定海军在五天前拿下的商山铁冶,定海军主力自商山出发,倍道兼行,一日可至。”

“所以,铁岭很适合两家的谈判。而铁岭南北两面,河北金军、定海军必有相当的布置,咱们只能避而远之。”

听他说到这里,田四呲了呲牙:“铁岭以北,一马平川,倒也罢了。南面那复杂地形,怎么就有定海军的布置了?他们……”

“你说的没错,这片区域,本来很适合我们行动,奈何那郭宁在山东立足之后,颇引入了一批本地的豪杰。比如此时为他引路的,便是在长山一带有名的猎户董进。另外,贩私盐的张荣和刘斌,很有可能也会随行。这些人,都深悉地理,对北清河周边地势的了解至少不下于我们。所以,铁岭以南也不合适,在哪里稍露破绽,立即就会引起定海军的警觉。”

李全扶着铁枪,感慨地叹了口气,用枪攥重重地拄了拄地面,激起哗哗的水声。

那水很脏,而且是咸水,李全连着两日跋涉,手臂、小腿上,被锐利的芦苇叶子割出了许多条伤口。伤口被咸水一泡,痛的刺骨。

但李全一点都不在乎。他甚至刻意地带着脚上的伤口,往来奔走于将士们之间,鼓舞他们的士气,而这种极其刚毅的硬汉作派,也着实让将士们钦佩。

“所以,咱们才来这里。”李全将铁枪平端:“伱们看!这片芦苇恰好成了我们的掩护,芦苇荡的尽头,就是金岭。到时候我们登坡拒战,金岭外围放哨的骑兵,全都来不及反应。而我们带着俘虏退回往芦苇深处,只消往北渡河,就能与大军汇合……这两家,都奈何不了我们!”

北清河下游,过了安定镇,就不再有通常意义上的村社。南北七八十里,东西三十里的宽阔区域内,唯有滩涂、沼泽和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

这片区域,又位于沧州山东两盐司的交界处,这些年来,许多盐民群聚于此,利用连绵滩涂的掩护,自家设置盐场,产收“日炙盐”。所谓日炙,便是虽有淋卤、刮硷等程序,但跳过煎炼成盐的步骤,而以日晒成盐的做法。

这种产盐之法,因为很容易逃脱盐使司的监控,故而一直被严厉禁止。但越是禁止,这法子就越得盐民的喜欢。日炙盐的产出始终不断,并在沼泽滩涂之间,自然形成了盐路,以供私盐贩子奔走。

盐路固然艰苦,盐路之外的滩涂沼泽,更是险恶,正常情况下,数十里内渺无人烟,全然不可通行。

李全这次,向滨州当地的大豪尹昌许了诸多好处,这才得尹昌派了精细部下帮忙,带他们走了一条绝无外人知道的偏僻小路。这小路贴着北清河南岸的堤坝,掠过连绵沼泽,其尽头,就在铁岭东侧山坡之下。

可这小路,此前只承载过尹昌自家的亲信部下,那最多不过是百余人的行动罢了。李全带着两千多人穿行,其艰苦程度,真是超乎想象。

听得李全这般说来,几名偏裨将校也稍稍起身,拨开芦苇探看。

大家都是厮杀场上的老手了,扫过几眼,便知此刻己方真处在一个极其有利的位置。当下有人喜动颜色,连连点头。

但也有人苦笑的,比如田四就摸了摸脸:“就等着今日痛快杀敌了!唉,只是,行军实在艰难,两日工夫,将士们折损了五十多。”

昨夜在沼泽间休息的时候,田四酣睡深沉,不防被毒虫咬了。这毒虫的毒性异常猛烈,使他焦黄的脸上,多了个小孩儿拳头大的肿起,把他那只狰狞的瞎眼都拱到了紧贴鼻梁。

将校如此,士卒们吃的苦头只有更多。莫说作为后队的田四所部了,李全直属的长刀营将士为前队,甚至有人半夜里遇上野狼,还有人睡觉时被水蛇咬了,晚间值夜的同伴发现时,已经毒发身亡,人都凉透了。

又因为隐蔽起见,李全严令沿途不得生火,将士们夜间穿行于复杂地形,稍有疏忽就会与大队走散。田四说,折损了五十多,还是往少里算的。

“但那值得!”李全沉声道:“仆散安贞和郭宁,都想不到我们已在近处了!他们的脖颈,等若已在我们刀下!等到这两人出现,我们只要挥刀一……”

他待要提高嗓音,眼神余光忽然扫到铁岭高坡上头,隐约有人影闪动。

李全猛然伏低身体,连续挥手。

在他身后的将士们,几乎全都是都是李全长期以来厚馈资财收拢的心腹老卒。

李全和部将们谈说时,老卒们既不乱动,也几乎不说话,都用自家最舒服的姿势或躺或坐在沼泽里稍许干燥的地面。

此时一看李全的动作,前排将士愈发伏低,后排将士紧随其后,千余名身着甲胄,腰带长刀的悍卒便如即将扑食的野兽,静默异常。秋风扫过,偶尔吹过他们的戎袍,发出一点轻响,立即没入风声,再也分辨不出。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