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发动反攻(5k)

死……死了……

这一刻,全场鸦雀无声,只有赵都安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着。

人们木然地望着地上仰躺着的那具尸体,鲜血渐渐在地上晕染开。

“啊。”有人近乎本能地惊呼出声,旋即却被身旁的人用手死死地捂住。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卢家老太公身躯突然一颤,垂下视线,桌下放在双膝上的手用力攥紧,在攥紧……

大公子、二公子等那些内心中对祖父竟上缴半数家产极为不满的卢家人,这一刻都沉默了,脊椎骨窜起彻骨的寒意。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祖父面对赵都安如此卑躬屈膝。

此人,是真的会杀人的,且毫不手软。

堂堂在临封道内都排得上名号的米行大东家,就这么随手杀了。

而看孙孝准宣读罪名的模样,似乎早已知晓。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杀戮。

杀鸡儆猴。

所有人心头挑出了这个字眼。

“看来没人再有异议。”赵都安手持镇刀,足足等了几十次呼吸,见没人回答,脸上才重新浮现满意的笑容:

“既如此,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本都督就知道,如此人这般公然违反律法,哄抬物价,发战争财的蛀虫并不多。

本官本打算之后再明正典刑,不想此人胆大妄为,竟主动跳出来,无奈之下,只好提前送他归天。脏了卢府的地板,老太公不介意吧?”

卢老太公起身,拱手作揖:

“都督为民除害,老朽拍手称快还来不及,何谈介意?”

“好!”赵都安大笑,手中雪亮的镇刀‘噌’一声归鞘:“不愧是府城首善,好气魄。”

这时候,被吓呆了的大通钱庄的钱员外颤巍巍起身:

“草民愿效仿卢家,捐出半数家财,家中更有许多当古董摆件的奇物,这就回去,命人孝敬给都督。”

他怂了,只想尽快离开这血腥地。

赵都安不悦道:

“什么叫孝敬本官?都是为平叛大业。何况,哪里有宴席还没结束,客人就四散的道理?

这样吧,诸位此来也都带了家人或仆从,干脆手书一封,派人送回各自府上,捐赠一事,给下人去办就好,我等当继续吃喝,方不浪费了这佳肴。”

话音一落,孙孝准递了个眼神,守在门口的官差立即拔刀封锁院子。

众人心头一沉,恐慌感弥漫,意识到赵阎王是担心他们耍花招,所以扣押人质。

什么捐赠?根本就是交钱赎人买命。

可形势比人强,堂上尸体还温热,无人敢提出异议。

“孙知府,”赵都安拄刀而立,对孙孝准道:

“调遣官兵,收缴捐赠钱财一事,就有劳你了。”

孙孝准神色复杂地点头应下,面无表情往外走。

身为一地知府,他是有魄力的,明白今日之后,他这个知府已与全城士绅为敌。

为了避免事后麻烦,他必须趁着大军镇压城内的机会,利用这次“募捐”,将这些士绅都废掉,然后扶持一批新的士绅起来,如此才能坐稳位置。

既已没了回头路,他也展现出了铁血手腕的一面。

堂下的督粮官赵善德被知府点名,站起身要跟着去出门,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迟疑地看向赵都安:

“这康庄米行……也是捐一半?”

赵都安淡淡道:

“既已按律斩首,便索性抄家了罢。”

旋即,他笑眯眯地放下镇刀,迈步走到了宴席圆桌主位的位置,大马金刀坐了下来,招呼下人将尸体抬走,笑着举杯:

“诸位不必紧张,只要诸位支持平叛,相信必不是违背律法之人。”

众士绅硬着头皮举起酒杯,脸上赔笑,浑身冰凉。

卢老太公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望见青冥天色下一盏盏红彤彤的灯笼,心想:

变天了。

……

……

府衙,“临时指挥部”内,灯火通明。

以薛神策为首的将领们仍在商讨作战方案,连饭都来不及吃一口。

“发生了什么事?”薛神策俯身在沙盘旁,忽然直起腰身,皱眉望向外头。

石猛、袁锋等人也都听到外头传来嘈杂声,有人推开门,夜色中,竟有大群士兵持着火把列队。

薛神策心头一紧,以为发生意外,几步走到门外,正看到一名府衙内的官员行色匆匆,抬手拦住询问,后者先拱手行礼,才解释道:

“回禀枢密使,是知府下的手令,调集城中守备官军,连夜收缴军粮,银钱等物。”

莫愁也从屋中走出,疑惑道:“怎么这么大声势?”

她略作休息后,又返回了此处。

官员苦涩一笑:

“下官也是刚得到消息,也不知太细节的事。

只知道是赵都督在城内卢府内摆宴,召集城内有头有脸的士绅赴宴,说是为了平叛,筹措军粮,军费……

士绅们踊跃募捐,每一家都捐出至少一半家财,因此才需要的人手多了些……”

莫愁、薛神策、石猛、袁锋等人都愣住了。

怀疑自己听错了。

捐出一半家财?

这群地头蛇什么时候这么高的觉悟?

但他们都不是蠢人,略作思量,就意识到必是赵都安施压,“强取豪夺”。

“不愧是赵都督,当地这群贼子各怀鬼胎,不想赵都督进城连一日都不等,就将人法办了。”一名将领拍手叫好。

“的确是都督的风格。”石猛感叹:

“本还想明日再商议军粮军需,如今却是短时间不必担心了。”

薛神策也是默许了,身为主将,他为了避嫌,不好干涉地方政务。

赵都安这举动虽过于激烈,但能弄到充沛的军费,他没道理不支持。

“知道了,去忙吧。”

莫愁微微皱眉,虽觉有些不妥,但联想起赵都安在京城时,动辄抓捕官员的作风,竟也不意外了。

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如今后勤无忧,我们之前商讨的计划,可以放心实施了。”袁锋沉声道:

“赵都督与孙知府联手保障后勤,枢密使与我等作战破敌,亦是分工明确,必可战无不胜。”

言谈间,众人都默认赵都安的行为,乃是为了保障后勤。

而破敌杀贼的核心重担,则由薛神策肩负。

更没人能猜到,赵都安搞这么一手的真正目的。

“好,既如此,就按计划施行。”薛神策点头道。

他转身回望沙盘,只见沙盘中朝廷士兵分为了三支队伍,分别从三个方向进攻。

这是三套战术方案,将会同时实施,以求速胜,卫显宗的敢死营排在最后。

……

与此同时。

在孙孝准的指挥下,大群的官兵分成一支支队伍,携带着马车,赶往了城内各个府邸,商铺。

将大笔的粮食,钱财运送去朝廷的库房,同时,赵都安需要奇物也陆续装在车上,送上了卢府。

惊心动魄的一场宴会后,赵都安终究还是放走了这些士绅。

哪怕整个“捐赠”尚未完成,但一方面如此大规模的财富转移根本无法短时间完成。

二来,也是很多调动需要这些士绅亲自去做。

毕竟赵都安又不是什么恶魔,不可能真的派人上门肆意抢夺。

一切都要守规矩,合乎规矩,否则朝廷成了什么?他赵某人成了什么?

“接下来两天,还要孙知府多费心,以防这些人不诚实,耍手段,隐瞒藏匿财产。”

卢府的别院内,赵都安负手而立,站在池塘旁,平静说道。

孙孝准站在他身后,黑瘦如铁的知府面色凶狠:

“大人放心,这件事下官定然会做好。那些奇物已经送到了卢府外,不过只是第一批,这帮大族上比百年来囤积的可不少,与修行相关的奇物比黄金都更保值。”

“很好,命人送进吧,我这几日就住在卢府。”赵都安抬手摘下池塘中一朵水莲花,将其拆成一瓣瓣,抛洒在倒映红灯笼的水里。

孙孝准没有询问这些奇物的用处,他知道赵都安乃是世间修士,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搜刮奇物,用以增强自身。

当即转身出去安排。

等人走了,赵都安一只眼珠蓦然转为银色,池塘上空勾勒出常人不可见的嫁衣女术士身影。

裴念奴赤足悬在水面上,冷眼打量他:

“你……又……做……什……”

“我找到了一大堆可以继续熔炼赤炎圣甲的物件了,我想问,除此之外,我还可以做点什么准备?”

赵都安平静询问。

裴念奴怔了下,似有意外,说道:

“玄龟印……掷于水中……吸纳……”

片刻后,女术士的身影消失于夜色中,玄龟印存在一个特殊的能力,即可以吸纳存储大量的水在镇物内。

按她的说辞,若要行云布雨,可尽可能储满玄龟印,可节省不少法力。

赵都安将撕碎的花瓣抛入池塘,右手抬起,光线扭曲,一枚青黑色的古朴印玺缓缓浮现、旋转。

“一切的安排都是为了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希望用不到我出手。”

轻声呢喃着,他将玄龟印丢入池塘中,霎时间,平静的池塘水面出现了一个漩涡,如一只黑洞。

池水迅速被吞噬,水位下跌,裸露出池底的烂泥与植物根茎,赵都安勾动玄龟印,以控水的能力,抽取池底连通的水井内地下河水涌出补充。

他抬手一招,屋檐下一只椅子旋转飞来。

赵都安坐在椅中,望着天上明月,渐渐走神。

他决定在卢府小住几日,既是为了有个单独的空间,熔炼圣甲,也是为了将卢府与自己死死绑定在一起。

“这等大族,会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只怕早已与叛军暗通款曲,不过只要我在这,卢家就只能坐在朝廷这一桌,翻不起浪花。”

……

……

一夜无话。

次日,薛神策开始小范围调兵,试探性攻击,既是为了麻痹敌人,也是为了给京营士兵一个休息,准备的时间窗口。

当日,朝廷与叛军小范围交兵,朝廷占据上风,但并未贸然猛打。

孙孝准忙的脚不沾地,处理后勤问题。

叛军一方的指挥官,“举人将军”苏澹坐镇宁安县,有条不紊地转移物资,做焚城的布置,同时将主力不断撤离。

刺客聂玉蓉在府衙内枯坐了一天,都没能见到赵都安。

这一日,竟是近乎“平安无事”。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的前奏,平静的水面下是奔涌的怒涛。

……

第三日。

黎明,天色最为漆黑的时候,京营悄然开拔,分为三路,按照薛神策的布置,予以大范围反攻。

黑暗中,郊外某处山岗上,卫显宗一身戎装,腰悬利刃,扫视前方站成几排的敢死营成员。

一名名士兵气息彪悍,都是京营中选出来的精锐,为了行动轻快,只穿软甲,没有坐骑,手中没有火器,只有刀剑。

士卒前方,卫显宗面前,是一整个大木桶,此刻敞开着口,旁边桌上是一只只摞起来的酒碗。

“今日,我将率尔等,如尖刀潜入敌营,为后方大军开路,孤营入险地,故为敢死!”

卫显宗目光锐利,声音铿锵,带着感染力:

“满饮此酒,即刻出发,我无其他可许诺,唯有一句,此次袭杀,我冲在最前,若我后退,尔等杀我!”

说着,他率先拿起一只碗盛满酒液,一名名士兵有样学样,沉声低喝:

“纵死无悔!”

全营上下同时仰头喝下冷酒,将酒碗摔在地上。

“啪、啪、啪……”

卫显宗拔刀,转身,指向前方黑暗中一座镇子。

这是乌河镇,乃是汶水县前方一座屯兵重镇,亦是战线前哨。

此刻,黎明前的黑暗渐渐散开,卫显宗率领整个敢死营,如鬼魅一般,又如黑色的河流,悄然朝镇子逼近。

乌河镇外的低矮城墙后,一名名叛军在值守,黑暗中一根根火把燃烧着。

他们并非云浮来的叛军,而是原本汶水县内巡检司的官兵,被叛军攻陷后投降,成了“伪军”。

这两日,“伪军”们的士气极为低沉,且私底下酝酿着一股不安的情绪。

因为他们得知,朝廷的援军到来,苏澹可能撑不住要跑了,那些被运送过来,用以点燃焚城的物件就是证据。

当然,焚城计划只在军中流传,沦陷区的百姓们对此一无所知。

忽然,城墙后趴卧的黑犬齐齐竖起耳朵,朝着城外狂吠。

巡检司的叛军们一下困意散去,当即乱了起来。

有站在高处哨塔的人隐约看到有人接近,试图敲锣,却冷不防黑暗中一只暗箭射来,噗的刺中心口,无力栽倒下哨塔。

叛军们大惊,他们多数是弓兵,而此刻天黑,无法射箭,仓促起来,却见一伙敌人已经翻进了低矮的“城墙”。

“敌——”有人要喊,突然被身旁的巡检司同伴按住:

“喊什么喊?我们一个前哨镇挡得住吗?不如投降。”

一群“伪军”本就毫无战意,更没有拼命的想法,竟是默契地一个个抱头蹲下,自缚双手,口中表明曾经巡检司的身份。

更有人指挥着同伴:

“快去将那几只狗弄死,莫要吵到京营的弟兄。”

“还有那些弓弩,都拆下来,给京营的大人们送过去,手脚麻利些!”

这一幕让偷袭进镇子的敢死营的士兵都愣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动手前连壮行酒都喝了,气氛都给足了,结果这乌河镇的防卫弱的可怕,直接投降可还行?

“头儿,还杀不杀?”一名士兵问向敢死营的副官。

后者没好气道:

“杀个屁,都绑起来,等后面的队伍接手。咦,卫头儿呢?”

卫显宗不见了。

……

此刻,乌河镇内最好的一座宅院内,驻守此地的把总陈永被犬吠声惊醒了。

匆匆穿好衣服,趿拉着鞋走出房间。

身为苏澹手下的亲信之一,他负责驻守这座镇子。

不过从昨日起,镇内的精锐就开始撤离,他没有离开,一个是掩护大部队后撤,一个是安排这座镇子的焚城。

“咚咚。”

院门被敲响,一个急促的声音传进来:

“把总,有情况,疑似朝廷的斥候靠近!”

什么?陈永一惊,快步往外走,过程中拎起佩刀,问道:“现在情况如何?”

“暂时没事,但弟兄们不安心,所以……”

“一群乌合之众!”陈永怒道,拉开门栓,推开院门,就看到门外一个亲信双股战战地站着,在他身后,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血腥气。

不好——

陈永心头警兆升起,手中佩刀几乎没有犹豫地朝门外劈砍下去,亲信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然而却没有看到敌人。

“你杀错人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陈永骇然,就要转身,却见一柄长刀已洞穿了他的心口。

卫显宗拔出刀,皱眉看着倒在地上,喉咙里咯咯的陈永,拧紧眉头:

“主力已经开始撤离了么,留下你们这些人只是障眼法,苏澹压根没想和朝廷打,他只想着跑。薛神策他们被这个苏澹骗了,昨日就该出兵的。”

这个时候,院子外头一群敢死营的士卒跑了过来,看到卫显宗手刃了乌河镇把总后,微微松了口气:

“头儿,这个镇子防卫太松了,有点过于顺利,接下来怎么办?”

卫显宗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露出古怪笑容:

“有没有兴趣,干把大的?”

(本章完)

第525章 赵都安出关(5k)

太阳跃出地面,世界骤然明亮。

朝廷大军的主力军队浩浩荡荡,正面朝叛军老巢宁安县城推进。

然而预想中的叛军阻击并未到来,反而是沿途开始不断撞上大批大批的,被驱赶过来的难民。

某处山坡上。

薛神策一身戎装,面色凝重地望着前方的平原,冷风拂面,他头盔下发丝飘舞:

“大军还是无法前进吗?”

在视野前方,道路完全被拥堵住了,从宁安县方向逃来的拖家带口的难民们乌央乌央,几乎看不见尽头,他们带着行李、车马,令朝廷大军迫不得已停下。

饶是底下士兵正不断将难民从道路上引向路旁,与大军错开而行,队伍也只能以一个十分缓慢的速度推进。

“禀大人,难民太多了,我们携带了大量器械物资,又无法绕路,现在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身后一名武官无奈回应。

薛神策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眉头皱紧,低声道:

“有些不对劲。”

身后,莫愁迎着风走上了山坡,询问道:

“哪里不对?对方明显是用这些难民来阻碍我们的行军速度,避免与我们正面对决。”

今日大反攻,城内的军队分为了三支队伍。

薛神策率领着包括陈火神的火器营在内的最大规模的军队,作为主力,正面推进。

石猛和袁锋两名指挥使各自带领一支队伍,沿着另外两条路线进攻。

薛神策平静道:

“从这些难民口中已经确定,他们大都是宁安县周围,包括汶水县的百姓,被叛军勒令出城,驱赶着从这条路线向我们这边逃离。

这一手很聪明,既可以严重拖慢我们的速度,争取更多的时间,又给我们丢了一个大包袱……

呵,若到了最紧急的时候,叛军选择焚城,那么如今这些难民就没了家园,而朝廷必须想办法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安顿难民。

赵都督辛苦筹集的军粮只怕拿来喂给这些难民都不够。

这才是对方真正的杀招啊。”

当然,他没说的一点是,驱赶难民也是为了减少“焚城”这件事的危害性。

慕王哪怕已经被定义为“反贼”,也选择了焚城这种注定背骂名的做法,但只烧房屋、田地……和烧死人,这依旧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苏澹将大群难民赶出来,既狠狠恶心了朝廷一把,又减少了焚城的阻力和后果。

莫愁疑惑道:“你既然看的这么明白,那又有什么不对劲的?”

“时间。”薛神策转回头,目光深沉地看向她:

“用这招的时间太早了,若是最大程度地作战,争取时间,应该先派出军队,依托沿途的地利,来阻碍我们的前进,对我们造成尽可能多的损失,而后再驱赶难民……

可苏澹现在就选择这么做了,我怀疑之前的一些判断有误,不过还需要其他两支队伍的情报回馈,来进行验证。”

莫愁抿了抿嘴唇,眸光担忧地道:

“我们出城已经好几个时辰了,考虑到石猛和袁锋的队伍出发的更早,现在应该差不多也该有消息传回来了。”

几乎话音刚落下,东方天空有军中鹰隼破云而至。

很快的,一封袁锋发来的军情报告送到了山坡上。

薛神策展开信纸,扫了一眼后面色微微一沉,对聚集而来的一群武将道:

“势如破竹,袁锋的队伍推进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了很多,已经过了饮马庄了。”

众人大喜:

“必是敌军知晓我方军力势大,明白无法抵抗,所以士气低落,没有死战之心。”

莫愁也困惑道:“这不是好事吗,你怎么愁眉苦脸?”

薛神策摇头,深深叹了口气:

“好事吗?事出反常必有妖,以我前段时日与苏澹厮杀的经验,这一股叛军绝对不是望风而降的散沙,不可能败退的如此之快,结合眼前这些灾民,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苏澹已经将叛军主力撤走,留在外头占着地盘的只是一群庸兵!

而他分明掌控着地利,却主动放弃,将这些地盘拱手让给我们!

说明什么?

说明他根本没打算与我们斗法,也没想过守城!而是一开始就准备撤军!我们被他装出来的举动欺骗了!”

被骗了?

莫愁等人心头一跳!

这两日,朝廷不断分析叛军的举动,得出的结论是:

苏澹已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但还是会与朝廷斗一斗。

既为将城内搜刮的物资运走争取时间,也是为了尽可能削弱朝廷的兵力,阻碍进攻势头。

而后续的战术安排,也是基于这个判断而制定的。

可此刻,薛神策却说,苏澹压根没想过打仗,而是已经开始撤离了。

莫愁心脏突然一跳: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说对方可能提前焚城?压根不会等到‘守不住地盘’,‘打不过我们’的时候,才做这件事,而是从一开始,目的就是焚城?!”

这时候,西方天空也有一只鹰隼飞来。

“报!石指挥使送来消息!其所属队伍已经攻陷汶水县!朝宁县县城进发了!”传令兵飞奔而来。

一瞬间,所有人都懵了。

“汶水县已经攻陷了?!”薛神策难以置信。

要知道,石猛那支队伍的目的,也只是牵制汶水县而已,压根不是进攻的主力。

因此,陈火神的火炮都压根没有配备。所以说,石猛不可能是凭借火器才夺城的。

敌人占据的两座城池,才几个时辰,就已拿下了一座,这如何能不令人惊悚?

难道汶水县城内的守军也撤走了?

“不可能,我们的暗探反复确认过,宁安、汶水两城是有叛军主力的,对方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撤走!这么明显的目标,不可能提前毫无察觉!”有人质疑。

薛神策立即夺过信件,阅读之后,微微发怔。

莫愁凑了过去,脸色也古怪起来。

按情报所说,能夺城成功,归功于卫显宗率领的敢死营。

敢死营的第一个目标是乌河镇,结果占领的意外顺利,之后,卫显宗率领敢死营的官兵更换成叛军的衣服,装成“溃兵”逃向了汶水县城。

并成功骗开了城门。

当然,能做到这点,主要得益于乌河镇原巡检司的那帮主动投降的“伪军”协助。

此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汶水县的“守备”,与乌河镇的把总陈永两人是亲戚……

“卫显宗成功进城后,伪装成陈永的手下,接近汶水县守备,找到机会将其斩杀,在城内端掉了叛军的指挥所。

然后又策反了城内原本的一些朝廷一方的降卒……打开城门,迎接石猛入城,这才攻破汶水县。恩,石猛手中的火枪队也发挥了重要作用。”

莫愁脸色古怪地念出情报:

“石猛夺城后发现,汶水县内各处已经埋设好了焚火点,根据降卒给出的情报,按军令,今日就会启动焚烧汶水县的计划,幸好被我们提前攻破。”

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卫显宗,已经率领敢死营,再次装作溃兵,逃往宁安县,试图混入其中。”

还可以这样?众将面面相觑。

情报中三言两语,只说了结果,但脑补也知道,过程绝对没那么简单。

敌将又不是蠢货,哪里会那么容易被骗开城?

“卫显宗……赵都督是给我们保下了一员大将啊。”薛神策喟叹道,连他,也为这个原青州指挥使的的魄力和能力惊叹。

薛神策挥手道:

“这才是好消息,汶水被破,石猛那边没有难民阻碍,很可能先一步攻到宁安城后方,截断对方撤离的道路,这次该苏澹头疼了。

不过,只靠他们争取的时间有限,我们也必须加快推进速度了,不能再稳扎稳打,传令下去,暴力驱赶难民,尽可能快地疏通道路!”

他转回身,望向宁安县方向,手中方天画戟沉重冰寒。

……

……

宁安县城,县衙大堂内。

此刻气氛凝重,一名名将领脚步匆匆地进出,却并无杂乱之色。

整个城池早在昨日就已经开始了撤离准备,这一切本该混乱,但在苏澹的治下,却呈现出井井有条的效果。

整个宁安县如今十室九空,百姓们已经被驱赶走,而余下的叛军们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按照苏澹的军令执行。

作为云浮叛军前锋大将的“举人将军”正襟危坐在大堂上。

他穿着一身官袍,头戴乌纱,上半身只套着半件软甲,甲胄的夹缝中,藏着经常被翻阅的几本书。

苏澹仪容端正,面白浅须,自有一股读书人气度。

“将军,城内六十七处焚火点已妥善完备,百姓也悉数驱赶出城,只待一声令下,便可焚城。”

堂下有军官禀告。

苏澹轻轻颔首,笑道:“不错,下令城内大军准备撤离,我们今日就离开,离开之时,就是焚城之际。”

军官领命而去。

撤离的命令是今日临时才颁布的,底下无人知道,这是为了避免被城内朝廷细作提前打探,才做的安排。

大堂后方,一道浑厚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弥陀佛,将军此前说的,可是固守城池,焚城之举,乃万不得已时才可为。”

说话的竟是一个大和尚,却没有穿僧衣,而是套着一件很常见的布衫。

身后背着一只硕大的,带着纱帘的斗笠,以及一条长棍,然而光秃秃的头颅上的戒疤暴露了他的出身。

苏澹转回身,笑着对大和尚道:

“梵龙师父,正所谓兵不厌诈,朝廷兵马势大,固守此城无用,之前放出那些消息,也只是为了迷惑薛神策罢了,包括那放火焚城需要同时满足足足四个信号,呵,哪里用那么麻烦?

真正的信号只有一个,就是‘撤军时焚’罢了。至于城中财物,的确有些可惜,但想要将这么多财物运走,耗时太久,动静太大,根本瞒不住薛神策,也只好付之一炬了。”

他很有耐心地解释道。

这自然是因为对方的身份特殊。

这位“梵龙”和尚乃是神龙寺在淮水的一座寺庙中的武道强者。

京城神龙寺总坛覆灭,但分散各地,尤其是叛军占领区的分寺却还在。

梵龙和尚此来,便是受慕王爷所托,保护苏澹这个将军的。

梵龙双手合十,眉目硬朗的脸庞上一片感叹:

“阿弥陀佛。”

假正经……苏澹笑而不语。

忽然,堂外有传令兵禀告:

“将军,汶水县守备帐下一支百余人的溃兵逃至城外,声称汶水县已被朝廷神机营指挥使石猛以火器攻破!守备惨死!”

什么?!

苏澹笑容僵在脸上,终于生出不安来!

仔细询问后,他呢喃一声:

“新式火器,破了青州军的神机营果然厉害……”

他迅速走到大堂内墙壁上那张地图旁,仔细观察,面色愈发难看。

汶水县的位置较为特殊,一旦被朝廷占据,便可截断他的退路。

这样一来,他准备今日带兵撤离的计划难以实施了,因为一旦撤走,哪怕将宁安县焚烧了,可路还是空出来了。

薛神策只要冲破难民的阻碍,就能长驱直入,追赶上来,而云浮大军又被汶水县的神机营阻拦……

腹背受敌,此乃兵法大忌!

“传令!全军守城,借助城池抵御薛神策,另外将扣押的那批百姓也押送到城门附近,一旦对方动用那火炮,便以此逼迫对方投鼠忌器。”

苏澹立即下令:

“再传令,东线军队配合骑兵后撤,打通撤离通道!”

撤离的道路不需要经过汶水,所以只要派出不擅长守城的骑兵将神机营的人遏制住,就依旧可以撤离。

梵龙和尚见状,眉眼低垂,心头升起不安。

……

与此同时,宁安县城内。

一片空荡的居民区内,身为慕王府杀手组织“绣衣直指”成员的“司空”警惕地看向突然出现在庭院内的一伙神秘人。

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很瘦,双臂却极长,眼珠骨碌碌转动,灵气十足。

此刻手中捏着一只无柄的匕首,盯着这群披着斗篷的不速之客:

“你们是谁?”

为首的一人身材挺拔,高出司空两个头,此刻俯瞰着少年,随手从腰间捏出一枚令牌,丢过去,冷冷道:

“绣衣使聂玉蓉何在?”

他知道大姐的存在?司空吃了一惊,敏捷地捉住令牌,仔细端详,只见令牌上一个“慕”字赫然醒目。

诸多防伪的细节也都对得上。

是慕王府内臣才有的手令!

司空不敢大意,恭敬地行礼:

“聂绣衣使如今潜伏在敌营,不知大人来此何事?”

“不在么……”为首一人皱了皱眉,却还是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瘦长的脸孔:

“我等奉王爷之命,前来配合苏将军御敌。”

他摘下斗笠时,司空终于看到了这人身后竟背负着一张奇异的木弓。

少年怔了下,脱口道:“陆童大人?!”

他认出了这人的身份,慕王府家臣中,箭道第一人,有“挽天倾”绰号的世间境神射手,陆童。

……

……

就在两军开拔,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

太仓府城,卢府别院内。

赵都安望着屋内阵法徐徐黯淡,一缕缕火焰被疯狂吸纳收敛进入赤炎圣甲内。

整整两日过去,他不断熔炼,几乎将从城内士绅手中搜刮来的各种能用的奇物都投入了赤炎圣甲这尊“火炉”内。

而成效也极为显著,此刻的赤炎圣甲色泽已经不再是赤红色,而是变成了白色。

这是内里法力积累突破到了一定界限后,发生的变化。

“此刻这甲胄内的法力,绝对超过了世间,很可能跻身至天人境界。”

赵都安抬手,摄来这只甲胄,触手温润,然而只是抚摸,就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仿佛这是一枚熊熊燃烧的火炉,随时有爆炸,焚烧一切的可能。

他将「满血版」赤炎圣甲穿戴在身上,用衣服遮住,迈步走出院子,抬手一招。

池水内,一枚古朴印章也旋转着飞来,覆着迷蒙水汽,这是玄龟印。

如今色泽近乎纯黑,与纯白的赤炎圣甲形成鲜明对比。

“谁能想到,这枚印章内几乎装着一整条地下河?不过也已经到极限了,若以我真正的修为,压根没办法催动这两件镇物的任何一个进入完全状态。”

赵都安低声呢喃。

忽然,他抬眼望见院墙某处,道:

“进来吧。”

一道黑影这才扭曲着跃入院中,逐渐凝成供奉宋进喜的模样,这个杀手太监拱手道:

“大人,书生传回情报了,属下认为有必要来告知您。”

两日前,赵都安要他去问金牌影卫书生,有关于白隼的情报。

“说。”赵都安淡淡道。

宋进喜道:

“书生说,白隼已经被慕王府麾下的绣衣直指捉拿,大概率已经死亡,所以府衙内那个白隼,应该是假的,可能是绣衣直指假扮。”

赵都安毫不意外,似乎早有预料一般,点了点头,迈步往卢府外走去:

“很好,随我回府衙。”

宋进喜道:“大人要捉拿此人审问吗?”

赵都安摇了摇头,视线望向南方,轻声道:

“薛神策已经出征了吧,那我们也不能缺席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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