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与我何干?

“阿嚏!”

坐在马车里的姬成玦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深夜的外头,还是有些凉意的。

外加这阵子明显有些纵欲过度,

因为何家小娘子破瓜翌日还能早起梳妆的画面,

深深刺痛了姬成玦的自尊心,

所以更是需要日夜鞭挞,以期夫纲得振!

终于,

经过自己的不懈努力,

何家小娘子学会了假高朝。

“主子,您进马车避避风吧,外面寒。”张公公劝说道。

姬成玦摇摇头,对着前方点了点下巴;

在那里,

站着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

那是自己的大嫂,

蛮王的女儿,

荒漠的珍珠。

这一帮人,其实是在燕京城外,等待着大皇子的归来。

作为败军之将,哪怕有将功补过的行为,但依旧不可能得到凯旋招待。

他只能选择夜晚偷偷回来,

最好不惊动任何一个人。

同时,因为携带的女眷很多,这使得大皇子这一行人的速度,就快不起来。

但,

终究还是在今晚回来了。

当马车队伍出现在视野之中时,

蛮族公主取出酒嚢,跪伏在了地上。

这是荒漠蛮族女子的习惯,

迎接自己征战归来的丈夫时,

得让丈夫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饮一口自己酿制的奶酒。

姬成玦则直起了身子,擦了擦有些发湿的鼻子。

待得马车停下,

大皇子下了马车,

姬成玦直接一拜下去:

“弟弟恭迎哥哥征战归来。”

言罢,

张公公端出来一个小盘子,里头装着的是一个鸡蛋,一块米糕以及一碗米酒。

这是燕地百姓以前招待家乡子弟兵归来时的礼节。

曾几何时,姬家子弟,也是在这种礼节下,出征归来。

大皇子绕开了自己的妻子,先走到自己弟弟面前,搀扶起自己的弟弟,然后拿起米酒,一饮而尽,再拿起米糕,咬了一大口,又咬了一口鸡蛋。

随后,

才走到自己妻子面前,接过其手中的奶酒,喝了一大口。

蛮族公主这才站起身,脸上流露出甜美的笑意。

她没有什么心机,纯澈的如同荒漠里的清泉。

和那位郡主,简直就是一个极大的反差。

可能那位蛮王也清楚,

再心机深沉的闺女,

丢那燕京去,

反正也是怎么玩儿都玩儿不过人家,还不如选一个简单地过去。

蛮族王庭和姬家有着血海深仇,

姬家曾有几代皇帝亲王战死在荒漠,蛮族王庭不也是一样?

但蛮王相信,姬家的男人再怎么狠辣,也应该不屑于对一个真正单纯简单的女人下手,哪怕,她是蛮人。

“夫君瘦了。”

在自己弟弟面前,大皇子显然不太适应这种亲热,只能道:

“马车里还有一些女人。”

“噗………”

六皇子没憋住,笑得肚子痛。

蛮族公主笑着点头道:

“妾身会安排好她们的,请夫君放心。”

“好。”

随即,

蛮族公主走向马车后头,她知道自己的丈夫要和六皇子说话。

男人,是喜欢女人的简单,但简单,并不等同于愚蠢。

“大哥,车里说话,咱慢慢回城。”

大皇子和六皇子坐入了车中。

“现在想想,倒是有些后悔没听你的话,没早些重用郑凡。”

“大哥这次,非战之罪。”

“漂亮话,咱们兄弟俩就不要多说了,这一次回来,我成婚在即,把这些漂亮话留到成亲那天吧。”

“大哥乃我辈兄弟之中最知兵事的,怎能如此消沉?”

“我自己犯下的过错,我得来背,望江里的孤魂,我时常梦到,那些,都是我大燕好儿郎,却因我之过,葬身鱼腹。”

“这一点大哥倒是可以释怀了,昨儿个刚刚传来的八百里加急,靖南王将那青鸾军从将主到士卒,全都屠了个干净,也让他们的尸首顺着望江一路漂了下去。”

大皇子闻言,脸上先是一振,随即长舒一口气,闭上眼,开始回味这一则消息。

“朝野震怒,父皇嘛,看起来也挺震怒的。

所以,父皇下旨,削去了靖南王的王爵,又变回靖南侯,宣旨太监今日才刚离京。”

“呵呵。”

大皇子笑了笑,

随即,

拳头攥紧,

道:

“该杀!”

该杀的,自然不可能是田无镜,而是指的那些楚人。

紧接着,

大皇子看着姬成玦,

道:

“这样一来,老二的婚事,又得耽搁下来了。”

“可不是么,屠杀楚俘之后,天知道楚国会做出何种反应。倒是大哥您的婚事,估计得加快了。”

大燕要着手应对来自东方的威胁,

就需要早些安抚一下荒漠。

联姻,

是必须得加快的。

而且姬无疆作为败军之将,这婚事,大可以偷偷简陋地办一下。

不似太子大婚,需要大肆操办,于时局不合。

“入住上一个驿站时,听说你现在在管户部了?”

“弟弟也歇息很久了,总得出来找些事情做做,咱们父皇一心想着什么,大哥您也明白,可要做成那些大事儿,手里头钱粮不足可不行。

也正是弟弟稍微懂得这些商贾之事,这才能被咱们父皇重新记挂起来。”

“有机会做事,就好好做。”

“是,弟弟知道了。”

马车继续在摇晃着。

良久,

大皇子开口道:

“你嫂子有一万蛮族骑兵的嫁妆,蛮王老了,需要给自己的继承人铺路;

我大燕则需要面对楚国和乾国;

所以,接下来几年,大家都不想在荒漠开战,这一万骑的嫁妆,咱们是肯定得要的,只不过,为兄我不可能带了。”

姬成玦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直接猜到了意思,道:

“又得便宜郑凡了?”

“郑凡对我说了四个字,以夷制夷。”

“倒是贴切,这四个字就算是丢到朝堂上去,也只会让那些大臣们点头赞叹,算是挠到他们心里痒痒处了。”

“你说,给还是不给?”

“决定权,其实已经不在咱们这里了,你给不给,并不妨碍他郑凡拿到拿不到。

先封王,再削爵,

对于咱们那位舅舅而言,

他到底是靖南王还是靖南侯有什么区别?

靖南军还是听他的,现在还得加上整个东征军,也都是听他调遣。

咱们父皇啊,这是和靖南侯在唱双簧呢。

就是我那二哥,傻乎乎地还真废寝忘食地忙活了盟约的事儿,其实压根就没人去在乎这个狗屁盟约。”

大皇子听了这些,不由自主地微微颔首。

“这一万蛮族骑兵,必然会被调入晋地的,留咱燕地不保险,而一旦调入晋地,依照靖南侯对郑凡的照顾,不给他郑凡能给谁?

所以,大哥,您就安心成婚吧,嫁妆的事儿,其实早就算定下了。”

大皇子面露苦笑。

“但咱哥俩,其实也并非是完全没事儿做。”

“你还能帮父皇管管钱粮的事儿,我还能做什么?”

“还真有事儿可以做,先前镇北军马踏门阀,踏得太快了,眼下还有不少事儿留在那里需要收尾,只要大哥你不怕得罪人,我帮您去和父皇说去。”

“只要能不让我囚居于王府,我不怕得罪人。”

“嘿,弟弟我等着就是大哥您这句话,大哥尽管放宽心,咱兄弟俩,以后不会蹉跎的。”

“和你坐一条船,可能真会被淹死。”

“那您还选择我这条船上?”

“但坐老二那条船,这条船,就永远不可能再动了。”

“也是,是这么个理儿。”

马车继续在前进。

大皇子伸手掀开了车帘,因为外头黑黢黢的,所以看不见什么燕京郊外的风华。

少顷,

大皇子才又开口道:

“郑凡这个人,野心不小。”

想来想去,大皇子还是决定将这话给说出来。

虽然他已经算是坐到了自己六弟这一边,但身为姬家子弟的自觉,还是让其不得不将心里话给说出来。

“谁会没野心呢?”

姬成玦反问道。

“也是。”大皇子点点头。

“没点野心的人,怎么会上咱们的船,跟着二哥不更好么?”

“的确。”

“大哥您是领过兵的人,自然比弟弟我更清楚兵权的重要性。

咱们父皇是如何破局的?

不是什么分化瓦解,

也不是什么合纵捭阖,

更不是什么徐徐图之,

归根究底,

是那一日镇北侯靖南侯率铁骑入皇宫跟随在父皇身后,

以刀锋强力破的局!

那破得真叫一个干脆,也叫一个秋风扫落叶。

所以,咱得需要一个带兵的自己人,户部新一轮的对三晋之地的钱粮,我这儿,可是直接向雪海关倾斜了,呵呵。”

“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也确实是无所谓了,我大燕,已经有了镇北侯和靖南侯,日后,也不差他郑凡的一个位置。”

“不是还有大哥您么,归根究底,咱姬家儿郎,还是得想办法将兵马攥在自己手里才最安稳,如今之际,也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就是咱们父皇,不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么?”

大皇子有些伤感地抿了抿嘴唇,道:

“可惜,这次东征的差事,我办砸了。”

这本来,应该是燕皇安排的姬家子弟掌握兵权的好机会。

所以,才一开始没有让靖南侯直接挂帅。

“不急,不急,以后的机会,咱还有的是,郑凡弟弟我都帮了,没道理不帮自家大哥。”

“六弟,你就这般信任我?”

“大哥,您这话就说笑了,但凡是皇子,生来就是天潢贵胄,谁没想过那把椅子?

就算最后那把椅子由大哥你来坐,

至少以后传下去的,还是姓姬的皇帝。”

“你知道,我不可能的了。”

他的嫡子,注定将拥有一半蛮族血统。

“走一步看一步呗。”

姬成玦说完这句话,

忽然沉默了下来,

良久,

才重新开口道:

“有时候,我其实挺希望父皇能够绵延安康的,父皇希望将所有的事情,在他这一代,都给做完,其实,很多事情,也真的只有父皇能去做。

但有些时候,我又希望………”

话头,在这里止住。

这其实也算是姬成玦在向大皇子表露自己的心迹;

就像是民间的真正发小铁杆,那得是一起扛过刀一起嫖过娼才行,互相得知道对方的丑事儿和隐私,才能长久地彼此维系住联系。

大皇子没发怒,

只是有些无奈地吐出两个字:

“慎言。”

紧接着,大皇子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你先前说,户部的钱粮优先供给雪海关?”

“对啊。”

“就不怕引人猜忌?”

姬成玦笑了笑,

道:

“咱们那位父皇,实在是太骄傲了,我想拉拢谁,他会比我更大方地去拉拢,我越对郑凡好,父皇就会给出更多的好处。

再说了,以前我韬光养晦,就没人猜忌我了?

哥,

说真心话,

有时候我真想着小时候父皇没曾那么喜欢过我,说出过我像他的话;

这样,

至少我还能学老五,就安安心心地做点儿木匠活儿;

一边做一边看着你们一个个争得把脑浆都打爆出来,

岂不快哉?”

…………

棺材内,站着的是沙拓阙石。

帐篷外,站着的是田无镜。

一个是前蛮族左谷蠡王,

一个则是当今大燕靖南王;

一个已经死去很久了,

一个,现在还活着。

若是当年沙拓阙石没有为沙拓部的事战死在镇北侯府门前,很有可能在以后的燕蛮战场上会相见。

但造化弄人之下,

二人的初次见面,

却在这种情况下展开了,

且唯一的见证者,还是一个婴儿床的里的婴孩。

田无镜对于沙拓阙石的出现,并没有太过震惊,在很久之前,于盛乐城中,他就曾感应到过郑凡的将军府内,有一股特殊的气息。

其实,剑圣也曾察觉到过。

修为到了他们这个境界的存在,自然而然的就会和四周产生某种感应,而沙拓阙石又是一具大僵尸,哪怕气息收敛得再好,在近距离之下,也无法屏蔽掉他们这种级别强者的第六感。

田无镜并不认识沙拓阙石,

但这并不妨碍靖南王自己猜出来。

“当年蛮族左谷蠡王战死在镇北侯府门口,尸体为蛮族祭祀所牵引暴动,最终逃出。

世人都以为这具肉身应该回归了蛮族王庭,

没想到,

居然在这里,

在这家伙手里。”

田无镜一边说着嘴角一边露出了微笑。

他不介意郑凡有自己的秘密,越是有发展潜力的人,他身上的秘密也就越多,所可以依仗的事物也就越多。

对郑凡,田无镜一直是很宽容的。

沙拓阙石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招呼,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田无镜。

“左谷蠡王。”

田无镜说出了对方的身份,且清楚,对方在这里,应该是在保护着谁。

换句话来说,郑凡愿意让这一尊人物来保护他的儿子,不可谓是不费心思,也能看出郑凡这个干爹对自己儿子的看重。

然而,

当田无镜继续向前迈一步时,

沙拓阙石的眼睛,顷刻间睁得更大了一些,身上的气息,也随即锁定住了田无镜。

荒漠祭祀一直盛行着炼尸之法,相似的法门,其实在楚地巫师之中也曾极为流行,田无镜知道,这样子的存在,他们固然是获得了“重生”,但却会显得很单纯。

但,他来都来了,不可能就这样离开。

因为他不知道,错过这个机会,下一次再能够看见自己儿子,得是什么时候。

所以,

田无镜又迈开了一步。

“嗡!”

沙拓阙石动了,

其身形直接从棺材内消失,

出现在了田无镜的面前,

一拳,

直接对着田无镜的面门砸了过去!

僵尸体魄加持,加上原本的三品武夫肉身,可能在境界上,此时的沙拓阙石已经不是三品了,但纯粹比拼肉身实力的话,他比正常的四品武夫只强不弱!

田无镜目光一凝,

抬起手。

“嗡!”

很沉闷的一声响动传出。

田无镜用自己的左手手掌,接住了沙拓阙石的这一拳。

白发因为气流而向后流转,

但身形,却纹丝不动。

最重要的是,

沙拓阙石身为僵尸,不敢造成太大的声势,因为冥冥之中他可以感觉到苍穹之上,其实有着一双眼在注视着自己。

这也是魔丸大部分时候也都很低调的原因,

因为他们这种邪物,

稍有不慎之下,

容易遭雷劈。

而田无镜这边,也不想将事情闹大,他只是想安静地过来看一眼自己的儿子。

所以,

双方的第一次交手,

并未造成很大的声势,明明起势如风雷炸起,但落地时,却又化作了春风拂面。

但面对沙拓阙石的这一拳,田无镜却能够以这种轻然的姿态接住,也委实是让人过于震惊了一些。

然而,沙拓阙石的攻势却还没有结束。

生前的他,敢于镇北侯府门外,一人面对数千镇北军铁骑而无惧色;

眼下的他,更是没什么好恐惧和害怕的了。

顷刻间,沙拓阙石身上煞气迸发,从远处看,像是有一团黑色的火焰正在燃烧。

田无镜身形向前,直接逼迫入沙拓阙石近身,而后双手抓住沙拓阙石的肩膀,以一种极为蛮横的方式,强行将沙拓阙石下压。

“咚!”

沙拓阙石的身体直接被压入地面之中,只剩下一颗脑袋还留在外面。

武者之间的比拼,

没有剑仙的飘逸,

也没有炼气士的绚烂,

有的,

只是这种朴实无华的深厚质感。

总的来说,就是不那么对得起观众的票价,但只有真正内行人才清楚场上二人每一次交锋时所蕴藏的力量到底有多么恐怖!

远处,一直注视着这边情况的瞎子不由自主地对身边的阿铭问道:

“感觉如何,给你来一拳的话?”

阿铭摇摇头,道:

“我连再生恢复的机会都没有。”

“呼……”

瞎子呼出一口气。

他已经让外围的士卒在此时撤开了,等于是主动清了场。

有些事,郑凡这个做主上的可以忽略,但瞎子这个大管家,却不能不提前做出细微的布置。

迁移队伍过了江,靖南王也在外头的大营之中。

在这种情况下,靖南王想过来看看自己的儿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肯定是偷偷摸摸地过来看。

屏退外人,是必须的。

但奈何也不能让沙拓阙石离开,因为盯着小王爷的势力,真的不在少数,指不定会有什么潜藏高手就在四周。

所以,

综合来综合去,

就弄出了眼前这个局面。

但好在,

沙拓阙石似乎不是田无镜的对手。

只是这个“好在”,让瞎子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毕竟不管沙拓阙石如何,他田无镜再怎么强都是他的事儿,但沙拓阙石却是真正的自家人。

魔王们常私底下开玩笑,将沙拓阙石比作自家主上从外头认回来的干爹。

且沙拓阙石确实做得比干爹还要好,无可挑剔得好。

人的情绪一上来,站在瞎子立场上,自然想着为沙拓阙石鼓鼓劲。

“靖南王这个人,实在是有些可怕。”阿铭说道。

就算是放在漫画里,田无镜这个人,拿的也绝对是主角模版。

身为魔王,对田无镜有这种评价,显然也是一种高度认可。

而在那一头,

被压入地面之下的沙拓阙石却没有放弃,其身体一颤,周遭的地面直接开始小面积地塌陷下去。

田无镜微微有些诧异,这个对手,看似境界不是很高,但体魄之坚韧,确实超过了常理。

且偏偏其又作为自己儿子的保镖,今夜之后,他将继续保护自己的儿子,所以,田无镜并不想对其下重手。

毕竟即使站在田无镜的角度,也觉得自己儿子身边有这样一个强横保镖,他的成长,肯定能安全许多,再加上盛乐军的保护,普天之下,基本没人能近得了自己儿子的身。

至于他是不是僵尸,是不是邪物,

靖南王还真不在乎这个。

下一刻,

田无镜身上的气息忽然再度提升,仿佛有一道道白色的匹练直接倾轧了下来,砸在了沙拓阙石的身体上。

沙拓阙石那强横的肉身,在眨眼之间就被完全封闭。

“不对,有问题。”

一直“注意”着那边情况的瞎子马上低呼道。

因为这会儿田无镜所展露出来的实力,超过了他的评估。

阿铭则伸手按在了瞎子的肩膀上,

道:

“剑圣在雪海关前斩杀野人大将时,也曾出现过相类似的气息。”

也就是所谓的,

开二品!

二品武者的力量面前,沙拓阙石的僵尸体魄再奇特,也终究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在肉身被制服的刹那,

田无镜左手指尖释放出一道道蓝色的光芒,

这是玄修法门,

封禁邪物!

光芒被打在了沙拓阙石身上,沙拓阙石的身体直接陷入了沉寂,眼睛也闭合了起来。

做完这些,

田无镜才落回了地面,

身体略微有些踉跄,

同时目光瞥向了远处瞎子和阿铭所在的位置。

“嘶………”

瞎子马上解除了精神探测,后背开始出汗。

阿铭也闭上了眼,不敢承接那冥冥之中来自田无镜投射而来的目光。

因为此时的靖南王,正处于开二品之后的最后时间。

随即,

田无镜后退了数步后,

左手捂着自己的胸口,

呼吸显得有些急促,

境界关闭是关闭了,

但对于身体的负荷,也委实大了一些。

不过也正是在开二品时,其神识一下子扩张了出去,发现了瞎子和阿铭的存在。

瞎子和阿铭心里清楚,

靖南王知道他们俩是郑凡的人,

所以没有顺手来掐死他们。

作为魔王,用“掐死”俩字有些伤自尊了,只能说“好气哦”。

但你无法否认的是,就算人靖南王不开二品,以其平时的实力,想灭掉这会儿的自己二人,其实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然而,

人就是这样,

越是受到惊吓后,就越是想要做点什么弥补一下自己先前的“失色”。

“啧啧,奢侈,败家。”

剑圣雪海关前强开二品,斩野人大将,一剑灭千骑,然后人已经废掉了。

然后再看看如今田无镜,

强开二品,

就是为了去见自己儿子一面。

简直是奢侈到无以复加了。

“咱们现在该干嘛?”阿铭问道。

“什么也干不了,就在这儿候着呗,或者,你手痒的话,可以上去找人靖南王比划比划?”

阿铭取出自己的水囊,拔出塞子,喝了一口血。

一边品一边道:

“感觉自己刚刚又被刺激了一下。”

“羡慕吧?”瞎子问道。

“羡慕。”

因为自己曾经也拥有过这种实力。

“慢慢来吧,火车能否跑得快,关键得靠车头带。”

“话糙理不糙。”

“这次应该难度挺大,如果明天四娘还没进阶的话。”

“你说的这是废话。”

“那现在还能说啥?说我橘子终于吃光了?

哦,对了,等到了雪海关,你先帮我整一个反季节果蔬林子,得专门给我开一个园子专门种橘子。”

“好。”

“哎呀………”

瞎子伸了个懒腰,

道: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

沙拓阙石被封禁在了外面,一动不动。

田无镜则走入了帐篷内,他看见了一个婴孩双手扶着婴儿床的栏杆踮着脚也在看着自己。

前些日子的四万楚人说营造出来的尸山血海,

不及此时一婴孩目光丝毫,

因为这一道目光,

让靖南侯的眼睛,开始泛红。

有些人,是注定这辈子都没有眼泪的,也不适合去流泪。

因为他已经被剥夺了“脆弱”“孤独”“悲伤”的权力。

就是郑凡,在金戈铁马的生活中,总是会特意预留出一些时间和空间,好让自己在此时去矫情一下。

在郑伯爷看来,人生奋斗的意义是什么?

不是为了奋斗而奋斗,而是在奋斗成功之余,可以心安理得地停歇一下,欣赏一下风景,此时的风景,独好。

一如很多人向往农村的田园生活,

对于有钱人而言,田园是净土;

对于没钱人而言,田园净是土。

这也是魔王们的奋斗目标,现在的蛰伏,是为了以后可以尽情地潇潇洒洒。

造反,其实不是主要目的,主要目的其实是自个儿头顶上,没人再能管着自己了。

重生一辈子,再活一场,总得追求一下真正地潇潇洒洒。

然而,田无镜不一样。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包括……未来。

他的人生终点,是一座早就修建好的坟墓。

只是,再坚固的坟冢,在婴孩的目光之中,也在顷刻间被刺破。

田无镜走到婴孩面前,单膝跪了下来,让自己可以和孩子平视。

孩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陌生人。

父子情深,久别重逢的场面,不适合他,因为他的世界里,还没来得及装入什么杂质,也无法盛放过多的情绪。

田无镜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儿子的脸蛋。

可以看出来,自己儿子被养得很好。

郑凡那家伙,没有贪掉自己给的“奶娘”钱。

小孩似乎不是很习惯这种爱抚,很多情况下,他其实都是自己玩,以前,还有魔丸陪着他,但这一段时间,魔丸也不在了。

所以,他主动后退了两步,失去栏杆支撑的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嘴巴嘟起,却没有哭闹,而是默默地转过自己的身体,将自己的小屁屁对着自己的亲爹。

田无镜不知道的是,郑凡这个干爹最喜欢和自己这个干儿子玩儿的是打屁屁的游戏。

也好在小王爷这会儿还不会说话,

否则,

郑伯爷估计……

田无镜伸手,将自己的儿子抱了起来。

一个婴孩,

怎么可能抵抗得了一个能强开二品境界的恐怖武者?

小王爷也很识趣儿,他不喜欢亲昵的方式不假,但也懂得识时务。

还抬起头对着田无镜笑了笑,

然后低下头继续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小孩的重量,真的不重,很轻,很轻;

但当田无镜将其抱在怀中时,这位麾下数十万铁骑的大燕王爷,却感到了一种万斤之重。

只是,身为人父的他,并没有人真的教过他,该如何陪着自己的孩子玩,陪着孩子戏耍。

因为没人能去教他,也没人敢去教他。

就是郑凡,也只是凭借着“干爹”的身份,稍微打打边鼓。

所以,抱着孩子的田无镜,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忽然间,

小王爷身子开始挣扎向一个方向。

田无镜将其轻轻地放下来,他爬向了一个包裹,然后用自己的脑袋,将包裹给顶开。

露出的包裹里,躺着很多零嘴。

四娘每隔一段时间,会偷偷给他换一批,以防止这些零嘴变质。

在这一点上,四娘还是细心的,毕竟到底是田无镜的儿子,真要是吃过期食品给吃出问题了,那麻烦可就真的大了。

小王爷伸手,取了一块沙琪玛,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将其抓着,放在了田无镜的面前。

见田无镜不动,

小王爷还伸手拍了一下沙琪玛。

“嘁,嘁………”

田无镜伸手,将这块沙琪玛给拿起来,送入嘴边,咬了一口。

甜,

很甜。

身为人父,这是自己第一次吃自己孩子送给自己吃的东西,这种感觉,真的是难以描述。

忽然间,

在田无镜的脑海中,

浮现出了自己父亲,母亲,阿姊,等等人的画面。

已经被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记忆,因为这块沙琪玛,而产生了破口。

田无镜仰起头,

闭上了眼,

他的身体,在轻微地发颤。

但当其再度睁开眼时,先前那股子剧烈的情绪波动,已经消散。

他是罪孽深重的人,他已经选择好了赎罪的方式,

但眼前的这个孩子,

自己的儿子,

田无镜有些自私的,

希望他可以平安长大。

一直到现在,田无镜才静下心来,仔细看着自己儿子的模样。

这是他曾经幻想过的画面,

那时,

自己身边还有杜鹃,

夫妻俩一起指着孩子的眉毛、耳朵、嘴唇,评点着到底像谁。

但,越是温馨的画面,越是容易给自己带来刻骨铭心的痛。

人这辈子,最享受的事,其实就是静下心来,慢慢地去回味过去的温暖和美好,但靖南王,已经永远失去了这部分。

有些事情,

只有真正经历过了才会懂。

初为人父,

就这一条,

就足以改变一个男人太多太多。

看着自己的孩子,

你本能地想要给他你所能给出的一切的一切,

锦衣玉食、

富贵温柔、

和风细雨、

王侯将相,

甚至是………

一念至此,

田无镜的目光微微冷了下来。

你比我更早当父亲,所以你会懂得这种感受,对么?

田无镜伸手,抓起自己儿子肉嘟嘟的小手;

如果此时,

这孩子会说话的话,

如果说他想要那个金灿灿的位置的话,

自己,

可能真的无法去拒绝,

哪怕去冒天下之大不韪。

田无镜低下头,情不自禁地用自己的脸蹭了蹭自己儿子的脸。

小王爷委屈求全,强颜欢笑着。

实在是他平日里,和四娘接触得最多,而四娘身上总是香喷喷的,忽然要近距离接触一个陌生男子,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你想要………江山么?”

田无镜小声地开口问道。

这不该问,

但他还是问了。

因为江山,虽然不是他的,但他,有资格去抢,也有能力去抢!

但小王爷只是“咯咯咯”地笑着,

然后又伸手去抓了一块桃酥饼,有些舍不得似的,拿给了田无镜。

这些,

可都是他为魔丸姐姐存下来的零嘴,

真是舍不得送呢,

但看着这个男人,

好像没吃饱的样子。

田无镜深吸一口气,将桃酥饼拿了起来,没有吃,只是放在鼻下闻了闻。

紧接着,

靖南王站起身,

同时将自己的儿子,

又放回了婴儿床上。

因为他的出现,

田家那一夜早已经在自己脑海中冷冻起来的血色,忽然又弥漫出了令人窒息的味道。

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去再一次审视,

审视自己当初的抉择。

一直到,

他走出了帐篷,

晚风拂面之际,

田无镜又变回了靖南侯,又变回了靖南王。

仿佛先前的那个他,已经永远留在了帐篷内。

人死,不能复生;

自己,已别无选择。

他希望那一日可以早点到来,他也能早一日回到属于自己应该有的归宿。

走到那个地坑前,田无镜伸手,解开了沙拓阙石身上的封禁。

沙拓阙石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动弹,似乎也不会再次向他出手。

田无镜也没继续留意沙拓阙石,

而是陷入了沉思。

一些事情,

之前没有想明白,或者说是没来得及去想,但现在,可以去想了。

蛮族左谷蠡王的尸体,出现在了郑凡的营寨之中。

而郑凡和小六子初识,

正是从沙拓阙石的手中救下了小六子的命。

这不是巧合,

这是算计,

这是安排。

很难想像,

当年还只是虎头城一护商校尉的那个小子,

居然已经能引动这种大人物来帮他布局推动了。

李梁亭,

你觉得郑凡脑后有反骨,需要磨一磨;

但我觉得,

他的整颗心,

其实都是反过来的。

田无镜负手而立,

目光投向夜空,

只是,

这与我何干?

夜幕之下,

一道白衣蟒袍独行江畔。

和靖南侯有灭国杀弟之仇的剑圣曾说过,这世上,他认为最苦的,是那位南侯。

姚子詹从晋地回到上京,

于一座酒楼上饮宴,

忽闻一群年轻士子在抨击燕国皆为蛮夷莽寇,尤其是燕国那位靖南侯,更是血染双亲血地地道道的畜生,由此散发出武夫当国纲常不稳的意思,暗指当今乾国官家提拔武将地位实乃本末倒置之法,祸国之象。

姚子詹当即痛斥,

他说,

那位燕人南侯,上,愧对亲族;下,愧对妻儿;

唯独,

从未愧过他大燕丝毫!

尔等读圣贤书,所求无非东华门唱出,所求无非家里田亩免赋,所求无非光宗耀祖,所求无非一身紫袍加那一顶清凉伞遮雨;

我大乾不缺文采风流诗词歌赋,

就缺几个那田无镜一般的人物!

(本章完)

第373章 真疼

翌日清晨,阿铭来到了郑凡所在的军帐前。

四娘已经起了,正在做手擀面。

看见阿铭来了,四娘问道:

“吃点儿?”

“加点人血旺我就吃。”

“行,我可以加。”

“真加?”

“加啊。”

“会不会不太好?主上待会儿也要吃的吧?”

“当然。”

“那还是不加了吧。”

加进去后,主上一吃,得,自己这次别说吊车尾了,真可能得留级。

非常时刻,禁止调皮。

少顷,

郑凡走了出来,

走出帐篷时的郑伯爷是膝盖发颤,扶着腰。

阿铭见状,挪开了目光,坐了下来,又看向了四娘。

四娘微微摇头。

阿铭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切,

尽在不言中。

郑伯爷在旁边也坐了下来,明明已经是六品武夫的他,此时当真觉得腰部位置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一样。

“呼……”

伸手从四娘手中接过了一碗面,郑凡开始吃了起来。

阿铭则开口道:

“主上,昨天他去看孩子了。”

郑凡点点头,倒是没显得多么吃惊。

“还和沙拓阙石打了一架,他能和剑圣一样,开二品。”

听到这句话,郑凡有些无奈地将手中的面往身前一放,忽然就觉得这面条就不香了。

但怎么说呢,

自己也是有些习惯了,被打击得习惯了。

当然了,自己这辈子其实还是有进步的,对比于上辈子的“马爸爸”“思聪老公”这些毫无感觉地存在,

至少这辈子的自己,居然学会“嫉妒”了。

因为彼此之间,还能用“距离”去衡量一下,无论多远,至少有了一个概念。

“沙拓阙石没事吧?”郑凡问道。

“没什么问题,他没下重手。”

“唉,听起来还有些悲哀。”

这是一种和昨晚瞎子一样的情绪,不管怎么样,在剑圣没恢复过来之前,沙拓阙石算是己方个体最高战力了。

“成,你们收拾收拾,我去和田无镜告个别。”

“好的,主上。”

等郑凡离开后,阿铭拿出了水囊,喝了一口血,道:

“这次看起来,很难啊。”

四娘点点头,道:“魔丸也没动作。”

“嗯。”

一般来说,最容易晋升的魔王,其实就是四娘和魔丸。

一个,是房里人;

一个,则是亲儿子。

当他们两个现在都有些束手无策时,其余魔王们,就只能先在边上干看着了,就算是再着急,也没个使劲儿的地方。

四娘将锅碗收拾好了,用清水洗了洗手,道:

“等这次回到雪海关后,咱们几个聚在一起,开个会吧。”

主上进阶了,

但这次他们这些魔王的进阶,已经不是谁先舔谁后舔那么简单的事儿了。

“巧了,瞎子也这么说的。”

……

郑凡来到了帅帐外,亲卫通传之后走入其中。

田无镜正坐在榻边,似乎是刚刚才起身,正在穿着衣服。

“王爷,末将要回雪海关了,这次,多谢王爷栽培。”

田无镜将自己特意喊过来是为了什么,郑凡心里清楚,最大的目的,其实是想要自己看看这一轮“风景”;

至于进阶上的事情,只能算是顺带为之罢了。

有点像是师徒之间,以四万人的鲜血和尸体为自己办了一场毕业典礼;

同时,让自己去传令杀俘的事儿,固然会使得自己永远上了楚人的“黑名单”,

但也无疑相当于举着自己的手,向整个靖南军宣告,

他郑凡,

能代替靖南王说话。

两世为人,

上辈子的郑凡家庭其实不算如何和睦,

但这辈子,确实是在两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被“兄长”呵护的感觉。

一个是沙拓阙石,起源于自己行军途中的贪吃,外加自己本着磕个头算个啥的精神抢先磕了个头;

老沙活着时,其实自己和他并没有相处多久,谁成想,老沙死了后,反而成了一直的陪伴。

这第二个,就是田无镜。

田无镜对自己,真的是非常包容,有些事情,郑凡没做隐瞒,但田无镜,也就只当做没看见。

双方之间,其实存在着一种让双方都很习惯的默契。

其实,有时候“贤者时间”时,

思绪容易放空。

像剑圣和田无镜这种顶尖三品强者,能够做到短时间强开二品获得极为恐怖的实力。

郑伯爷也可以,

比如昨晚,

就数次进入了“圣人之境”,

再点一根从瞎子那里重新得到补给的卷烟,

思绪飘渺,

忽然觉得,

如果以后让梁程再给沙拓阙石鼓捣鼓捣,让其尽量变得和生前一样像个正常人,再让田无镜带着自己干儿子,大家伙一起,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似乎也不错啊。

但早上起来后,

除了腰部强烈发酸以外,

手触摸到甲胄的那一刹那,

才忽然意识到,

梦想是梦想,现实终究是现实。

田无镜自然不清楚郑凡的思绪已经飘散到哪里去了,只是叮嘱道:

“这次回雪海关,也算是名正言顺地开一方格局了,对自己手下,需要多一些经营,不要尽数放权,也不要一点都舍不得放权。”

这算是告诫了。

虽说,郑伯爷其实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告诫,因为古往今来,似乎没有哪一个枭雄会有自己这般好的一套班底子。

各个能力强不说,而且不会造自己的反,因为七个魔王撇开“搞事情”的那种生活情趣之外,似乎没有哪一个是真的很喜欢坐那张椅子的。

但长辈对你说这些话,是对你的关爱,不能嫌长辈啰嗦。

“王爷的教诲,末将一定铭记在心。”

田无镜点点头,

转而又道:

“本王虽说近年不准备再度攻伐雪原,但雪原上的事情,你不可松懈,分化拉拢合纵削弱,你自己拿捏;

同时,你雪海关需常备一万骑兵,随时可听调遣南下镇南关,本王判断楚人不敢打是一回事儿,但若是楚人真的想大打出手……”

说到这里,

田无镜嘴角露出一抹平静的笑容,

“倒是可以帮你把这伯爵换成侯爵。”

“王爷,其实末将对这些虚衔并不是很在意,就如同王爷您一样,可能朝廷惩戒的旨意马上就要下来了,您是王爷还是侯爷,对于靖南军,对于东征军,对于整个大燕,又有何区别?”

昨夜,老田都和沙拓阙石交过手了,所以,应该是清楚了自己的一些小秘密。

也因此,说话,其实是可以稍微再放开一点了。

面对郑凡的“得寸进尺”,

田无镜并没有生气,

反而问道:

“郑凡。”

“末将在。”

“好好做你的事,做你该做的事。”

“是,王爷!”

其实,感觉上,郑凡觉得田无镜最后肯定是有话本来想说却最终没说。

但人家既然不想说,那就算了,郑伯爷还没那种敢去对靖南王刨根问底的自信。

出了帅帐没多远,就看见陈阳在那里等着自己了。

郑凡要搬家,过了望江到雪海关还有一段路,陈阳就是田无镜安排来帮郑凡护送搬迁队伍的。

“郑老弟,咱们可以出发了么?”

“倒是让老哥久等了,咱走着。”

队伍再度出发,有了陈阳率领的五千靖南军骑士来帮忙后,队伍的行进速度和秩序都有了很大的提升。

如果将这些迁移的百姓比作羊群的话,那么这些往来其间的骑士,则相当于是牧羊犬。

当然了,所谓的封疆大吏本身就是在为天子牧民,一个“牧”字,早就阐释了所有。

郑凡自是不需要为这些迁移队伍的细节而烦恼的,队伍行进的第二日,他就被陈阳约出去,各自带一百骑去了附近的一处林子里打猎。

就算耽搁半日时间,他们轻骑快马之下,追上队伍也是很简单的事儿,倒是可以尽情地忙里偷闲。

因为野人劫掠的原因,导致这些地方原住民人口大量减少,相对应的,山林里的一些动物反而变得更活跃了一些,甚至在人去房空的村子里,偶尔也能看见一些野物穿梭其中。

战争,对百姓的摧残与伤害,当真是无法估量。

不过,郑伯爷也没有过多的去“伤感”什么,因为说到底,他是吃到战争红利的这批人,端起饭碗吃饭放下饭碗骂娘这种事儿,忒磕碜。

陈阳射杀了一只鹿,

郑伯爷射死了一只小白兔,

随后,

二人就都将亲卫们放出去自由活动,

他们两个头头则在一处篝火前坐了下来,

自有几个甲士拿着他们的猎物去溪水边清洗处理去了。

“郑老弟,咱们王爷,对你可是真不错,我跟随王爷十多年了,也算是靖南军里的老人,说句心里话,哥哥我对你,心里真是一大堆的嫉妒。”

开场白,肯定是先说好话,做一做铺垫,大家都适应一下,才会进入正题。

“王爷对我,确实恩重如山呐。”

“其实,王爷很苦,别人不知道,但我们知道,我相信,郑老弟你也肯定知道。”

郑凡点了点头,习惯性地从怀中掏出了“中华”牌小铁盒。

同时,还抽出一根烟递给了陈阳。

在交谈时,想要掌握主动或者叫打断别人的主动,就得学会用这种方式暂时地岔开一下话题。

其实,郑凡清楚陈阳要对自己说些什么。

如今,

镇北军的那几位总兵是安分了不少,

因为镇北侯,哦不,现在的镇北王,已经完全放下了姿态。

但靖南军不同。

说句不好听的,大燕这几年,开晋之战,靖南军算是打了半个,但接下来无论是打晋国京畿还是入雪原又或者是驱逐野人,其实都是在田无镜的指挥下以靖南军为主力而进行的。

什么叫骄兵悍将?

这就是骄兵悍将!

搁在五代十国那会儿的风气里,或者田无镜的威严没能震慑出全军将领的话,

这帮靖南军将领早做出帮自家老大“黄袍加身”的事儿了。

陈阳将卷烟放在鼻前,嗅了嗅,道:

“此物伤肺叶。”

习武又从军的人,对这些“草药”自然有着自己的了解。

烟草这类东西从西方传过来,第一个就是到达的燕国。

只不过燕国人真的很“无趣”,

不磕散,也不吸食烟草,也不怎么好男风,也不喜欢什么金莲和细腰。

当然了,人性若是不控制和干预的话,走入享受和堕落是必然的趋势,只不过君王那一头不去做什么“上有所好”,下必兴焉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郑凡默默地用火折子给自己点了烟,

道:

“也就是拿来解个闷儿罢了。”

陈阳没抽烟,但也将这看起来很精致的卷烟收入怀中,随即继续先前的话题:

“其实,那一日夫人出事,我们几个跪伏在侯府内,在你来之前,是在劝王爷起兵的。

王爷,不愧大燕丝毫,但大燕,从朝堂到百姓,却负我家王爷极多!”

到底是身份地位不同了,

以前自己只是个守备或者城守时,无论是镇北军的还是靖南军的,来拉拢自己,都会讲究个“点到即止”。

但自己现在,已然是有了平等对话的资格。

不说上牌桌打牌,但站在旁边看看,是不会有人来驱赶自己了。

所以,这话,也就变得直白起来。

“老哥,其实你是什么意思,大家是什么意思,我都懂,咱也就开门见山了。

若是王爷说他要当皇帝,他想要这座江山,

我绝对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

可能我的资历没你们老,跟随在王爷身边的时间,也没你们多,但王爷若是当了皇帝,我的利好绝对是最大的,你说是吧?”

陈阳点了点头,这话,确实无法反驳。

因为即使是他们,也知道一些关于小王爷的消息。

“但谁叫咱们王爷,他不想反呢,所以,这才是咱们王爷,最苦的地方啊。”郑凡感慨道。

“是啊,王爷不想反,也不会反的。”

“那咱们就继续等等吧,何必那般着急呢?”郑凡话锋一转直接掌握住了谈话的主动权,“老弟我这次去镇守雪海关,用不了个几年,大概就能成气象了。

老哥你,还有任涓大哥他们几个,也都有各自的驻地,三晋之地这几年确实是因为战乱繁多被打烂了,但真的好生休养个几年,到底也曾是生产三晋骑士的地方。

几年之后,咱们靖南军,兵更强,马更壮,到时候,想做什么事,也就能从容许多了。”

郑伯爷还是喜欢种田,

明太祖的“高筑城、广积粮、缓称王”这九字真言,一直被郑伯爷奉行着。

能苟就先苟,

会苟的人,

运气总不会太差。

陈阳发出一声叹息,

道:

“就怕到那时候,王爷的心意,还是没有变啊。”

这时,

也不知道是怎么滴,

郑凡忽然冒出了一句话,

让陈阳眼睛当即瞪大;

其实,郑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可能,只是灵光一闪,甚至是,他自己都不能判断这句话到底是否代表着他自己的心意,还是只是嘴滑就这样出来了。

那句话就是:

“咱们,还有小王爷不是么?”

……

其他地方春日已经正浓了,甚至已经快踩上了夏日的节奏,但雪海关这里因为毗邻雪原,所以春意才刚刚品出那么一股子味道来。

剑圣的床榻被搬到了院子里,他需要晒太阳。

之前被郑凡收留的客氏,在郑凡离开后被交代了暂时帮忙照料剑圣的工作。

此时,院子里,薛三坐在屋檐上,三条腿吊在下面,晃啊晃的。

剑圣则靠着床榻斜躺着,

收到那个女人的来信之后,剑圣对于自己的康复产生了极大的主观能动性。

哪怕不能恢复以前的实力,不能再习武,但至少,自己得站起来吧。

总不能让日后的街坊四邻调侃她找了个瘫子。

这不,刚刚艰难地在客氏搀扶下绕着院子走了好几圈,已经满头是汗的剑圣不得不坐下来歇歇了。

而在剑圣对面,坐着的,是野人王。

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被加上了锁铐,锁铐还是薛三亲自设计的。

剑圣伸手拿过一块柿子饼,放入嘴里,慢慢地抿着,同时示意野人王;

“来点儿?”

“好嘞。”

野人王也没客气,自己双手拿了一块柿饼,因为枷锁有些重,他干脆撅着屁股跪在地上吃。

“德性。”

剑圣调侃道。

“唉,甜嘞,好吃。”

野人王似乎习惯性以这种面貌去示人。

其实,这里的人,都不会再被其这种姿态所蒙骗了,但怎么说呢,一些个人的习惯,想改掉短时间也很难,因为那已经近乎快成一种本能了。

晋国剑圣和野人王距离这般近的坐在院子里,

这看似是一件很难以想象的事情,

但又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是剑圣主动提出来想看看野人王的,

而剑圣提出的要求,薛三自然得无条件满足,哪怕他现在是个废人。

晋国没了,

野人王的宏图霸业也没了,

因野人之乱,晋人死了很多,而入关的野人,大部分都被杀戮,少数活下来的人,现在则在雪海关外做着劳工,被压榨着血汗。

柿子饼吃完,野人王坐在地上,舌头一边舔着嘴角的残渍,

道:

“倒是没想到过您还会想见我。”

“见见你,又有何妨?”

“唉,只是觉得您身为堂堂剑圣,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儿来。”

“剑圣也是人,是江湖人给的一个称谓,再说了,这世上哪里来的真正圣人。”

“也是。”

放下仇恨,

一笑泯恩仇,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死的人越多,这梁子,就越不可能被解开。

薛三时不时地看看天空,又时不时地低头看看下面的情况,再时不时地打个呵欠,他对下面二人的交流,没什么兴趣。

野人王看着剑圣,像是在欣赏着一把名剑,哪怕剑圣此时已经废掉了,但野人王清楚,自己之所以会败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眼前这位于雪海关前一剑斩杀了格里木。

若是格里木还在,这盛乐军能否守住雪海关,还真不好说。

只是世事最煎熬的就是一个“如果”,因为若是过得好,哪里用得着“如果”?

“您到是说话您嘞。”野人王问道。

把我从地牢里提出来,就是这么干坐着?

剑圣似乎有些疲惫了,道:

“又不能杀你,所以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合适了。”

“您可以杀我的。”

野人王抬头,看了看坐在屋檐上的薛三,继续道:

“他们很看重您,您再退一步,给他们许下更多的条件,换他们杀我,他们,应该不会怎么犹豫。”

“呵。”

剑圣笑了。

“不信?”野人王问道。

剑圣闭上了眼,随即缓缓摇头,道:

“我信。”

那个叫郑凡的燕人伯爵,似乎比自己更对自己有信心。

他觉得自己能恢复起来;

“咱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的,互相一张嘴说话,就是尸山血海的味儿,太重了,呛人。”

“的确。”剑圣表示赞同。

“但您瞅瞅,今儿个天气真不错,我也得谢谢您能让我出来见见太阳,所以,您真不打算说什么么?”

“我在想。”

“想什么?”

“想我该对你说些什么,这话,得说得又解气,又不能太着相,免得落了下乘,被你看清。”

喊你来,是想戏谑戏谑你,玩一玩,但又不想太简单,反而无趣。

“啧,我是真的想不到,您居然会有这种想法,这可真不像是传说中的剑圣所应该有的样子。”

“剑圣……应该是什么样子?”

“一把剑,剑锋一出,人头落地呗,总归得带着点儿仙气儿不染尘埃似的。”

“那是以前的我。”

“合着,是您变了?”

“变了,人,都是会变的。”

“剑,可是宁折不弯的。”

“但用剑的,一直是人,剑离了人,就什么都不是了。”

野人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

“受教了,正如我失去了我的嫡系兵马后,我也什么都不是了。”

剑圣忽然伸手撑着床面,坐直了身子,喊道:

“客姑娘,把那姓郑的给我准备的衣服拿过来。”

客氏听从吩咐,捧着数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走了过来。

剑圣指了指这些衣服,

道:

“我之前在盛乐城有个相好的,自己带着个儿子,上头还有一个婆婆,听闻我瘫了,也不嫌弃,说要照顾我下半辈子。

眼瞅着过个三两天,人就要到了。

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外人,那就帮我掌掌眼,选一套衣服,我那天好穿了见她,可得选个精神点儿的。”

野人王张了张嘴,

笑着笑着又停了,停了之后又笑了,笑笑停停之下,

野人王发出一声长叹,

戴着枷锁的双手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缓缓道:

“不愧是剑圣,这一剑,真疼。”

————

今晚就这么多了,晚安,大家,好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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