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谭文彬一进手术室,就看见范树林跌坐在地上,双腿还在蹬地,“噌噌噌”地往门口这边挪。

“范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摔地上了,来,我扶你起来。”

范树林扭头看向谭文彬,同时手指着打着赤膊的润生:

“你管这玩意儿叫刺。”

“也没明确标准规定,刺得有多长多粗不是?”

“这叫扎了根?你数数,已经有多少了!”

“您这话说的,谁吃顿饭会数碗里有几粒米啊。”

“不行,这个我干不了,我真干不了。”范树林起身就要往外走。

谭文彬赶忙抱住他:“范哥,锦旗,锦旗!”

“我不要了!”

“范哥,帮帮忙,医者仁心,医者仁心。”

“我仁心被狗吃了!”

“对对对,被我吃了,我现在吐出来还您。”

“你……”

“你看,我这朋友上次就是被你救治的,他的命就是你给的,你舍得把他的命给丢掉么?”

“我……”

“快点吧,我担心再不及时取出来,破伤风就不好了。”

范树林只觉得脑子晕乎乎的,被推着重新站到了润生面前,重新换了手套和工具,等用力把第一根钉帽给拔出一截时,他才猛然惊醒:

“我到底在干什么!”

谭文彬耸了耸肩,语气恢复平静:“无所谓了,范哥,因为你已经开始干了。”

范树林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然后继续往外拔。

事实证明,只要循序渐进,层层加码,人的适应能力,往往能超出其本人的想象。

他开始进入状态了。

等第一根钉子快要拔出来时,范树林喊道:“帮我拿一下,我要准备止血。”

谭文彬:“好,来了。”

润生:“不用这么麻烦。”

润生自己伸手,抓住钉帽,往外一拉,钉子就这么被完全拔出。

“哎哎哎,你在瞎搞什么……”

随即,让范树林震惊的一幕出现了,拔出钉子后,原伤口位置居然自己开始了闭合,是闭合不是愈合。

是皮肉自己缩紧,自己给自己止血。

范树林张大嘴巴,他的大脑因连续接受刺激,已处于一种奇怪紊乱状态,现在脑子里居然想的是:

要是全国手术台上的病人都拥有这种能力,那医生们岂不是要笑醒?

紧接着,又一个念头升出:

我的论文没希望了,写这种病患发表的话,那就不是论文造假的问题了,而是会被当做精神失常吊销执业医师资格证。

“范哥,范哥?”

“啊,嗯,我在。”

“还有十五根,您最好快点。”

“哦,好。”

范树林继续拔第二根钉子,依旧是老样子,自己只需负责把钉子起出来,然后身前的病人就自个儿伸手抓住拔出,伤口依旧自我闭合。

“不,你等等,我刚忘了,我得看你里面有没有感染溃脓。”

润生:“哦。”

两处对称位置的伤口,重新打开,像是一双眼睛睁开。

“嗯,没感染,很好。”

范树林说完后,“噗通”一声,被刚刚那可怕的场景,吓得摔倒在地,眼睛开始翻白。

谭文彬赶忙再次搀扶:“范哥,范哥,范哥?”

范树林恢复过来,麻木地点头,麻木地起身,麻木地开始继续拔钉子。

这一根,他没等润生伸手,他自己就直接拔了出来。

然后继续。

他仿佛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做外科手术,而是在农村帮人拉大锯。

终于,十六根钉子完全拔出。

范树林累的坐在手术台上,润生则站起身。

“辛苦了,范医生。”

范树林扭头,看着旁边托盘上,满满当当的十六根粗长棺材钉,又看向跟没事儿人一样已经在穿衣服的润生。

他忽然对自己过去这么多年的学医之路,产生了怀疑?

“对了,范哥,你们同学小聚什么时候开始?”

“晚……晚上,很晚了,都要值班,得零点了。”

“那好,要是我能来我就来,不能来我就提前给你们医务室打电话告诉你。”

“嗯……行。”

“范哥你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

打完招呼后,谭文彬就和润生一起离开了医务室。

往学校走时,润生问道:“有急事?”

“怎么瞧出来的?”

“你走得很快。”

“我最近轻功有所小成。”

“有急事你刚才不该在那里等我的,应该赶紧去告诉小远。”

“是有事,多了条线索,但不着急这一会儿,小远哥说了,就算要开始做事,也得等你和阴萌回队。”

“我知道了。”

“那个,润生,你身上的伤,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养好?”

“这不是伤,这是气海。”

“你管这叫气海?我好歹也是跟着小远哥读了一些古籍的,谁家气海是真的拿榔头钉子给自己身上钻洞的?”

“师父说……秦叔说每个人的特性不同。”

“那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肚子有点饿。”

谭文彬和润生先一起回到宿舍,打开寝室门,里头没人。

“小远哥应该去老太太那里了,我们也去吧。”

关上门,下楼途中,正好瞧见左手拄着拐右手提着热水瓶的林书友,他应该刚去开水房打了水。

林书友看见润生后,整个人眼睛都亮了。

谭文彬也在这时开口问道:“润生,心里痒痒不?”

润生点点头:“香吃完了,得回商店地下室房间里去拿。”

“我不是问你这个,想不想找个人练练手。”谭文彬说着,目光瞥向林书友。

林书友骄傲地挺起胸膛。

润生摇摇头。

特训期间,给他喂招陪练的是秦叔,自己一次次被秦叔打趴在地。

如果说,以前自己只是知道小远希望自己成为下一个秦叔的话,那么现在,秦叔的形象在他这里已经具象化。

有了一个更明确清晰的极高目标后,就算特训结束,他也没有自鸣得意手痒痒的感觉。

谭文彬小声道:“润生,眼瞅着要行动了,其实就是小远哥,应该也想看看你的进步,这样才能合理做出行动计划。”

自己去和润生打,是打不出去效果的,甭管是特训前还是特训后的润生,打自己都很简单。

但林书友,是一个很好的参照物,一个明晰的计量单位。

润生:“那得小远叫我打,我才打。”

“那是,咱怎么着也不能私斗嘛。”

“去找小远吧。”

“行,那我们走。”

谭文彬和润生离开了。

林书友愣在原地,不是说闭关出来就要和自己打一架的么,怎么这会儿又不打了?

丢下拐棍,林书友想追上去询问一下原因,顺便发起一场正道切磋。

他原本觉得正道自相残杀,会使天道痛邪祟快;现在他觉得内部良好切磋竞争,能更有利于打击邪祟。

可还没来得及走两步,就看见班上同学走过来,林书友见状,赶忙调头回去,把拐杖捡起。

有时候,一个谎言撒出去了,那就得不停地去圆。

“书友同学,我来帮你提热水瓶。”

“来,我来搀扶着你上楼。”

林书友没办法,只能被乐于助人的同学陪着上去了,而且还得装作一瘸一拐的。

……

李追远原本是要去柳家的,但在经过操场时,被里面的两个“摊位”给吸引住了。

大一军训上午结束,学生会和社团的招新也随之展开。

大家都在操场上摆开桌子,立起牌子,学长学姐们使出浑身解数,招揽那些双眸中还泛着懵懂纯澈的学弟学妹。

对于大部分考上这所大学的新生来说,高中的学习时光往往是比较枯燥的,很多时候支撑他们继续努力的信念,就是对大学生活的美好憧憬。

宽泛来讲,就两条:

一,丰富多彩的校园活动。

二,谈恋爱。

把校园活动放在第一条,是因为大部分人很快就会滤镜破碎,三分钟热度过后就觉得不过如此。

而第二条,往往会贯彻始终,甭管找没找到对象谈没谈成恋爱,都会成为宿舍小圈子里经久不衰的话题,而且越是单身的聊这个就越是起劲。

当然,对新生们来说,刚开学就快速找到对象那是少数牛人专利,但参加社团学生会,却很是简单。

一些强势或者名字听起来比较威风的部门,以及小部分一看就比较符合时下流行元素的社团,他们会遇到人满为患的问题,为此不惜进行“面试考核”以进行筛选。

绝大部分的其它部门社团,则都处于饥不择食的状态。

不努力吆喝,不进行推广,拉不到足够人头的话,那就和江湖上的衰落门派一样,只能静待消亡。

这座操场,也是一座江湖。

行走在其中,青春活力感满满,而且很多社团名字也是五花八门。

传统社团已极尽细分,非传统社团也十分丰富。

吸引李追远从操场围栏外绕着走进来的,就是位于角落里的那一撮。

拦在那一撮前面的,是围棋社,时下围棋热度很高,前来拿表填申请以及询问的新生很多。

更有几张桌子已经摆上棋盘,老生和心高气傲的新生正在对弈,旁边还有人在观战。

李追远虽然经常和阿璃一起下围棋,但他感兴趣的从来不是围棋。

从人群中挤出,终于来到最角落,总共四张桌子,前头新生不多,但老社员们都在耐心营业。

“外星人社”的社长,正拿着自己的剪报册,向面前几个新生讲述着UFO以及一些世界上的未解之谜。

“气功社”的社长带着俩老社员,坐在地上头顶着铝锅正在冥想。

留一个社员在旁边介绍说这是在观察人造卫星的运行轨迹,必要时刻要操控自家卫星去和其它国家撞击厮杀。

许是觉得这吹得有些太过离奇,且自家社长和俩社员的表现也有点过于呆逼,负责介绍的社员干脆翻开介绍板,另辟蹊径。

只见板子上写着:修炼气功有利于增加桃花运。

很显然,这个板子一翻开,起到了奇效,几个新生马上询问这是否是真的。

这俩,还算是这一小撮冷清里的还算有点人气儿的,至于里头那俩,也就是李追远来的目标,那真的是前头一个人都没有。

左侧桌子上立着个牌子,写的是“命理社”,后头坐着一个正打着盹儿的秃头学长。

很惨一学长,应该是家族遗传。

这种问题几乎是无解,再怎么护理保养都没用,主要体现在到某个年龄后,哪怕先前一头密发,也即刻头秃。

右侧桌子上立的牌子是“相学社”,一男一女,各自戴着厚厚的眼镜,往那儿一坐。

这俩人倒是没睡觉,看起来很是窘迫局促,哪怕身前压根没人,也依旧紧张忐忑。

其实,他们两桌,要是并在一起,学那江湖道人一样,立个旗,上头写着“铁算子”“算姻缘算事业”“算不准不收钱”,再找点道袍僧袍的穿穿,肯定能吸引到不少人流。

可偏偏,看相的那俩明显严重内向害怕交际,而那位秃头学长则看破红尘世俗。

李追远走到那一男一女前,发现他俩还给自己做了身份牌子:社长刘韬,副社长陆安安。

“学长学姐好,看相。”

“啊?”刘韬有些诧异,说道,“小弟弟,我们是社团招新的。”

陆安安伸手推了一下刘韬:“给小弟弟看一下嘛。”

一直干坐着反而更尴尬,还不如有点事做。

而且,这少年长得怪好看的,看着英俊小少年,总比对着空气发呆好。

刘韬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问道:“小弟弟,你打算看什么呀?”

“看相呀。”

“呵呵,我的意思是,你具体想看哪些方面,是学习成绩呢还是身体健康?”

李追远指了指自己的脸,说道:“先看个面格,批个相字。”

听到这专业术语,俩人神情明显有了些变化。

刘韬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卷边书,将书翻开后,从里面抽出一个本子,拔开钢笔帽,准备计算。

陆安安则从隔壁打盹儿的秃头学长抽屉下,取出一个算盘,放在了刘韬面前。

刘韬右手握笔,左手拨弄算盘,眼睛则盯着李追远,嘴里不停念叨着口诀。

这架势,还真让李追远感觉挺意外的,这说明对方是真的在算,而不是故意“掐指一算”就翻书找个条目来纯属忽悠。

只是,对方的水平,应该很低很低,属于一只脚进了门另一只脚还在后头。

因为正常情况下,要是有人当着自己的面,算自己,那自己是能有明显察觉的。

当初在太爷家的坝子上,有阵子柳玉梅就老喜欢算自己,还故意把手藏在袖口或遮于扇下。

可每次,自己都能心生警觉,要么扮鬼脸打断要么干脆对着算,对冲。

陆安安则从桌子后走出,来到李追远身旁:“小弟弟,我来给你摸一下骨。”

“好。”

陆安安个头不高,身上也没什么香味,是长相很普通的女生,不过手指却比较细腻柔软。

而且,当其指尖触及你的皮肤时,能感知到对方很巧妙的发力收力。

她,是真会摸骨。

摸完后,陆安安走到刘韬面前,对其说了几句话,刘韬马上重新翻书找寻,然后继续盯着李追远拨弄算盘。

李追远来感觉了,很微弱,类似蚊虫叮咬。

但这也意味着,刘韬进入状态了,虽说是建立在他们二人合力的基础上。

只是,算着算着,刘韬开始不停吸着鼻子,时不时还用手背压一压,而且,时间有点久了。

陆安安怕李追远等得不耐烦,安慰道:“小弟弟,这个是需要等一会儿,但放心,马上就能算好了。”

“好的。”

李追远微笑答应,同时两手指尖开始轻轻弹起。

他会算了,反而有点麻烦了。

陆安安从自己口袋里取出一块糖,打开包装纸,递到李追远嘴边:

“小弟弟,姐姐请你吃糖。”

李追远犹豫了一下,他现在双手没空,只能张开嘴。

“嘻嘻。”

陆安安没觉得这少年拿大,很开心地把糖喂进少年嘴里。

是块奶糖,很甜。

“小弟弟,你是家住附近还是你爸妈是学校里的?”

“我是大一新生。”

“你真的是新生?”

“嗯。”

“年纪这么小,神童啊?”随即,陆安安像是想到了什么,激动地说道,“那加入我们相学社吧,你就是我们下一代社长!”

兵在精而不在多,要是能拉一个神童进来,那对于社团来说也是很有面子的事。

而且陆安安很清楚,她们这一行,很吃脑子。

李追远不置可否,双手还在继续轻弹着。

其实,他现在要是停下来,那么自己就不用等下一代了,因为这一代社长怕是要因病退位了。

渐渐的,刘韬吸鼻子的声音越来越大,脸上流出了虚汗,哪怕现在是暑尾初秋,天气依旧炎热,但他头顶也升腾起了白气。

陆安安见状,察觉到了不对劲:“刘韬……”

她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李追远抓住了手腕。

陆安安下意识想挣脱,却发现少年的手劲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

“让学长继续算下去,不要打扰他。”

李追远结束对算。

“啊!”

这时,刘韬忽然叫了一声,然后整个人连同身下的椅子一同向后栽倒。

李追远松开陆安安的手,陆安安跑过去,将面色发白的刘韬搀扶起来。

“刘韬,你流鼻血了,你等下,我给你拿纸。”

刘韬自顾自呢喃着:“我算不出来,我算不出来,算不出来……”

这一动静,把隔壁打盹儿的秃头学长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这一情景后,神色一惊,当即向前跨出两步,骂道:

“你这是闲着没事干算自己玩儿呢?”

说着,他右手掐住刘韬下颚,使其嘴巴张开,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黑色的颗粒,很像是小学门口很流行的零食“老鼠屎”。

李追远闻到了味道,知道这是一种安神的补药,他以前经常流鼻血,刘姨可没少给自己煎药喝,而且次次都是阿璃端上来喂自己。

“不要喂他这些。”李追远走过来说道。

秃头学长瞥了一眼李追远,见其年纪这般小,压根没打算听,继续要往刘韬嘴里喂。

“流点血,脑子疼几天,对他有好处的,相当于清淤了。”

“你说什么?”秃头学长皱着眉,再次看向李追远,这番话,可不像是一个普通少年能讲出来的。

“你喂他,就白受苦了,让他休养几天,以后算东西会更有感觉。”

秃头男子沉声道:“小朋友,你是卦门的?”

李追远摇摇头,他都不知道卦门具体指什么东西,但顾名思义,应该是算相卜卦为主的一系列门派的合称。

“那你是谁?你能为你说的话负责么,他要是不及时吃药,脑子都可能会出问题的。”

“不会出问题的,不过,你想喂药,就喂吧。”

“你……”

秃头学生一阵无语,你都这么说了,我再喂还合适么?

这时,刘韬似乎也恢复了一点,他将目光聚焦,落在李追远身上,问道:“为什么我一点都算不出来?”

“正常。”

自己正在走江,江水滔滔,气势恢宏。

走江点灯,相当于把自己的命格“递交”上去,再点第三盏灯,才算把自己命格又接回来。

走江阶段,自己的命格,属于江湖,亦或者是,头顶的那一片天。

因此,他刚刚在算的,是天意。

这可是比自己对着镜子算自己,更大无数倍的忌讳。

李追远原本以为他不会算的,只是个爱好者,但他算出状态来了,为了不把人弄残,少年刚刚也对着在算他,算是掌控力度帮其抵消反噬,维持了一个合理的度。

刘韬是受了伤,流了鼻血,脑子也会胀痛几天,但恢复过来后,他的算相水平,就算双脚都入门了。

秃头学长站起身,看着李追远,问道:“既然不是卦门的,那你是哪条道上的?”

连行礼都不会,显然是江湖小杂鱼。

“你不认识。”

“你老师是谁,你家里姓什么,籍贯在哪里?”

李追远再次摇头,转而看向陆安安:“学姐,你很会摸骨。”

陆安安不知道为什么,被这少年一夸,竟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我是跟我奶奶学的,我奶奶在老家做这个。”

“下次放假回家,学姐可以告诉你奶奶,摸骨时,可以加上指颤回鸣。”

陆安安的眼睛当即瞪大,她不止一次听过自己奶奶提过这个词,而且每次都伴随着惋惜哀叹,说本来家学里有的,但自己曾祖母那两代,断了传承,也就没能教传下来。

“我奶奶……不会。”

她说得很实诚。

而且她先前放自己嘴里的奶糖,还没化完,依旧在释放着丝丝甜味。

“学姐,你弯下腰。”

“哦。”

陆安安弯下腰。

李追远举起右手,微握,举起。

陆安安深吸一口气,她把自己的脸,对向少年的手。

李追远的无名指指节,对着她额头,敲了三下。

“嗡!嗡!嗡!”

三声颤鸣,自陆安安脑海中回响。

她连续后退,坐在地上,抬头望天,只觉天高云淡;环顾四周,似乎多出了很多更清晰细腻的视感和声感,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空灵。

这就是指颤回鸣,是摸骨术中的一个法门;指颤之下,以回鸣进行收束,能起到更具体细致的摸骨效果。

《阴阳相学精解》里记载过摸骨术,但只是作为里面的一个小分支,相较而言,摸骨还是有些不方便,局限性比较大。

李追远学过这个法门,但从来不用来摸骨,前几次用是对被祟上的晶晶以及昏迷的彬彬,拿来当唤醒其意识的“敲门砖”。

陆安安满脸欣喜道:“你会,你居然真的会,能教教我么?”

李追远诧异,我刚刚不是教了你么?还连教了三次。

陆安安马上站起身,双手交叉于身前,然后右腿后退半步,手势、头和整个上半身,交替向下,行礼。

目前来看,陆安安应该是家学最深的一个,比刘韬和秃头学长要靠谱得多,因为她奶奶还教了她老礼。

至于她奶奶,应该和自己老家的刘金霞差不多,吃的是这口饭,但刘金霞是靠命硬半路出家,玄学造诣上肯定比不过陆安安的奶奶。

李追远回了一个柳家礼。

陆安安只是继续面带笑意,爬起来还在流鼻血的刘韬还一脸木讷,只有秃头学长指着李追远洋洋得意道:

“你看,我就说嘛,你有家传!”

显然,在场三人,没一个人认得柳家。

陆安安:“学弟,不,前辈,还请教我。”

“我还有事。”李追远看了看天色,“要走了。”

“前辈,这是社团申请表。”陆安安拿出表格和笔递了过来,“你说,我填?”

“不加了。”

自己只是觉得天色还早,又恰巧经过操场边时看见了这处角落,这才特意过来玩玩,现在玩好了。

还挺有意思,刘韬和陆安安都有点本事。

秃头学长拦住了李追远。

李追远抬头看着他,问道:“你要做什么?”

秃头学长挠了挠自己的中央秃头,说道:“别误会,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亏了,你有这种感觉么?”

李追远摇摇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秃头学长让开路。

继续挠头,他是真觉得自己今天亏了什么,可具体亏的是啥,他不清楚。

其实,他没亏,但另外俩人赚了,就显得他亏了。

而且,李追远走过来时,第一眼瞧的,是他,因为他的发型太具吸引力了,可他在打盹儿。

打盹儿到一半,瞧见自己朋友那个样子,自然就带着点火气,说话有点冲,也没像陆安安那样及时意识到少年的能力改变态度,还是继续带着点傲气。

有时候,真就是性格决定命运。

俩朋友都得了利,他连名字都没被记住。

李追远走出操场门时,恰好看见谭文彬和润生一起走来。

“小远。”

“小远哥。”

李追远目光落在润生身上,眨了眨眼睛。

润生走过来,背对着李追远,弯下腰。

李追远上了润生的背,润生站起身,背着少年前进。

临近黄昏,天边开始披霞上妆。

谭文彬将阴萌出关时间以及从范树林那里得到的黄山消息告诉了李追远。

李追远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将脸贴在润生后背。

来到柳家,推开院门进来。

刘姨的声音传来:“哟,我们家小远真是越来越小了,现在还需要润生背呢。”

李追远从润生背上下来,对刘姨露出笑容,问道:

“刘姨,阴萌什么时候能出关。”

刘姨看了看谭文彬:“我不是和彬彬说过了么,萌萌还得再浸泡一天。”

“排毒么?”

“哪里有毒,有毒我还能给她泡井里么,那是为了养颜。”

“那就劳烦刘姨,把她捞出来吧。”

“有事?”

“嗯。”

“我这就去。”

刘姨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先进屋,取出一个大袋子,然后径直出了小院。

“润生哥,你需要休息么。”

“小远,我身上没有伤。”润生指了指自己衣服下面原本棺材钉嵌入的几个位置,“这是气海。”

李追远点点头,这是《秦氏观蛟法》为基础所发展出的炼体法门。

想当初秦叔站在长江边,脚生蹼、脸出鳃,一跃入江,一个人近乎就要将整个白家镇打穿。

其原理,就是如此。

这十六根棺材钉所打下的“气海”,在陆上能帮助润生蓄势集气,在水里能帮其用特殊方法呼吸。

能上天下江,才是真的蛟龙。

“润生哥,那你先去店里吃饭吧,记得要吃得饱饱的,然后收拾好你的以及我的装备。”

“懂了。”

“彬彬哥,你去安排一下林书友,找一个合适的位置,让他和润生切磋一下,今晚十一点前要结束。”

“明白。”

谭文彬又指了指老太太所在的楼上。

“今天我代替你和柳奶奶说会儿话。”

“行。”

润生和谭文彬转身离开。

阿璃房间的落地窗紧闭,窗帘也拉着,李追远没急着去找阿璃,而是先上楼。

柳奶奶站在桌前,正提笔画着衣样。

“倒是难得,进屋先来看奶奶我,怎么,有事了?”

“嗯,估计得出趟门了。”

“这么急?”

“也是为了赶早。”李追远走到柳玉梅身侧,帮她打理颜料盘。

“这件怎么样?”柳玉梅问道。

“很适合阿璃。”

“你小子的眼光,我是信的。”

“这些日子,润生、彬彬和阴萌,给您添麻烦了。”

“这就要断了?”

“哪可能断,换个门开开而已,还是自家人。”

“听你的,我相信你心里有数,不过,那两个就算了,壮壮倒是没给我添什么麻烦。

这家伙现在一到我跟前,就跟个小太监似的,这是把奶奶我当慈禧了。

他还以为我瞧不出来,我又不是没看过电视电影。”

“呵呵。”

“哎呀,难为这孩子了,得天天来哄我这脾气不好的老太太。”

“您是长辈,既护短又慷慨,既端庄又明理,谁家有这样一个老太太,晚辈们不得高高兴兴地哄着?”

“不嫌我唠叨嫌我烦就好。”

“只有持身不正、冥顽不灵、只知恃辈分而骄对下面指指点点的老人,才会惹晚辈烦,您可一样都不沾的。”

“到底还是你会说话。”

柳玉梅伸手,摸了摸李追远的脸,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上下仔细端详:“确实长高了些,在过几年,就要变成大孩子了。”

“阿璃不也是一样么?”

“阿璃不同,阿璃在我心里,无论多大,都是孩子。其实你也该是,但你清楚,自己身上背负的东西,不一样。”

“我知道的。”

“还是那句话,奶奶我已经知足了,什么时候你觉得累了,不想继续走下去了,就回来点灯吧。

秦柳两家已经做得够多的了,庇佑俩小辈安生过一辈子,还是没问题的。”

“秦叔又走了?”

“嗯,他本就是中途折返回来的,现在这里事儿了了,那里的事儿还在等他呢,不过这次出去不用多久就会回来。

怎么,你是担心我派他去福建找那俩官将首麻烦?”

“您现在平和了。”

“是啊,日子过得有盼头,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行了,去找阿璃吧,既是要出远门,总该让你们俩再多说点话。”

“好的,奶奶。”

李追远下了楼,打开阿璃卧室的门。

他是不用敲门的,因为阿璃能感知到他的到来。

进来时,阿璃刚好放下刻刀。

“打扰到你了?”

阿璃摇头,将那印章递给李追远。

李追远接过印章,小巧精致却又内蕴气势,尤其是印章上端的龙象,更是栩栩如生。

没急着去看下方的刻字,而是将其在印泥上按压,然后走到桌边那幅画卷前。

画上,是自己终结余婆婆的画面。

“画得真好。”

李追远将印章,盖了上去,拿开时,画卷上多出了一道鲜红的印痕:【代天行道】。

与“替天行道”一个意思,可气象上却有所不同。

李追远忍不住嘴角露出笑意,他没那么大的理想抱负,“正道”理念在心里也不是很深刻,毕竟一入门,看的就是魏正道的私货书。

但他很享受这种糊弄天道的感觉。

要是跟外人讲起时,那这四个字肯定指的是自己的远大理想,但实际上,是只有她知道的,自己内心深处的这一份恶趣味调皮。

画卷完成,印章也盖了,只是画框本还没来得及做好,主要比预想中多用了些废料,导致这一批祖宗牌位不够,得等下一批重做的祖宗牌位接力。

李追远伸手牵住阿璃的手,说道:“来,咱再挑一个。”

男孩和女孩,一同闭眼。

李追远来到门槛后,前方,雾气还在,悉悉索索的声音也还在,而且,比之刚解决完余婆婆时,雾气明显更逼近了许多,连声量,也大了不少。

一个余婆婆,能让它们暂时忌惮,却远远不够它们真的怕得逃散。

李追远迈出门槛,伸手将墙缝上插着的白灯笼抽出。

一人一灯笼,走入迷雾。

迷雾中,鬼影重重,有的在试探,有的在嘲讽,有的在撩拨。

这时,身前的灯笼忽然被一团雾气给包裹,像是有什么东西将其吞没。

李追远没有慌乱,双手继续抓着杆棍。

灯笼那头,传来拉扯力道,它是主动的!

李追远奋力甩动灯笼杆,如同钓鱼时鱼儿上钩后的甩竿。

轰然间,

四周迷雾退散,

一条通体黑色的大鱼从头顶划过,鱼身庞大,鱼目憎恶。

愿者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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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7章

寺庙深幽,院内有一口古井,上盖青石板,板上覆陀罗尼经被,四条锁链自井边延伸至四方角的罗汉石像手中。

一白须老僧,盘膝打坐于井前。

这块区域本就不对游客开放,日前住持更是严令寺内僧人不得靠近。

日落西斜,老僧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直到另一道身影,踩到上面。

老僧睁眼,舒了口气:“柳施主,你可算来了。”

刘姨将手中的大袋子往地上一丢,走到一尊石雕罗汉像前,伸手抓住一根锁链,往后拉扯。

伴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另三条锁链也跟着联动,抵在井口中心的四块石头被打开。

刘姨走到井口边,将陀罗尼经被揭开,往地上随手一丢,然后抬脚,“砰”的一声,将最上头的青石板踹翻。

老僧没做过多言语,只是默默将经被捡入手中。

刘姨没急着下井,而是看向老僧,问道:“你还待在这儿做什么。”

老僧回答:“柳施主既然在此存寄,贫僧自当亲自帮忙看管。”

“多管闲事。”

“柳施主,这是本寺的井。”

“乾隆年间,我柳家先人就以此井镇尸妖了,后命其侍者于此立庙看护,细算下来,老和尚,这座庙的初代住持,也就是你的师祖,当年拜的也是我柳家龙王。

所以,这庙,不该是我柳家的么?”

老僧:“柳施主所言极是。”

“呵,我还以为你个老和尚会跟我来一句,此一时彼一时。”

“不敢。”老僧坦然道,“俗世未修尽,无颜见佛祖。”

“一边去。”

老僧抬起手:“还请柳施主,先收了那物。”

刘姨手掌一挥,一道黑影从旁边不知哪个角落里窜出,来到刘姨脚下后顺着往上爬,最后来到刘姨掌心,再反手一收,那东西就已消失不见。

老僧长舒一口气,起身抱着经被离开。

他是来看东西的,但看的不是井下的,而是被布置在井边的那物。

那东西一旦失控为祸,那自己全寺上下,估计都得全身漆黑,集体去西天拜佛祖了。

等老和尚走后,刘姨跳入井中,很快,浑身上下一丝不挂的阴萌被她提了出来。

落于井口边后,刘姨轻挲指甲,一缕异香传出,递送到阴萌鼻前。

阴萌睁开了眼。

“师父……”

“自即刻起,改回以前的称呼。”

“刘姨。”

刘姨点了点头,手指在阴萌的皮肤上划动,感知着这白皙细腻,笑道:

“这才像川渝女娃子该有的样子嘛。”

阴萌问道:“刘姨,不是说该泡一天一夜么?”

没有哪个女孩子能拒绝自己皮肤变得更好的诱惑。

“有人让我提前把你捞出来。”

阴萌马上点头:“那应该的。”

“给你带了几套衣服,你选一套先穿上,其余的带走,你原本的那些衣服,太过土气,乡下老婶子穿得都比你时兴。”

阴萌从袋子里选了一套衣服穿上,直起身,双手朝后撩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有一种青春洒脱的风采,她本就很年轻。

“刘姨,谢谢你。”

爷爷是男人,其父母又很早离开自己生活,在刘姨身上,阴萌找寻到了母亲的感觉。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刘姨伸了个懒腰,心中倒是没多少依依不舍,只有无限解脱,这段日子,她是真被折腾得够呛。

“萌萌,你记得,以后找对象,得找个会做饭的。”

“嗯。”

“要是遇人不淑,你就亲自下厨给他做顿饭。”

……

阴萌回到柳家,推开院门走进来,看见李追远和阿璃坐在花架下,男孩女孩都抬着头,把星空当棋盘。

李追远挪过视线,看了阴萌一眼,然后又收回视线继续下棋,但还是吐出两个字的评价:

“白了。”

阴萌笑了笑,问道:“你们吃了么?”

李追远:“这话问得,怪吓人的。”

阴萌忙摆手道:“不不,是刘姨去买菜了,待会儿就回来做饭。”

“那是给老太太和阿璃做的,我们怕是赶不及吃了。”说着,李追远目光看向远处小道上正奔跑过来的谭文彬。

“小远哥,我都安排好了。”

“辛苦了,彬彬哥。”

李追远扭头看向阿璃:“我要出门了,回来给你带礼物。”

阿璃点头。

李追远目光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骨戒,他很喜欢这枚戒指,可惜的是自己的身体还会继续发育,这枚骨戒戴着戴着就会不合手了。

不过无所谓,再从死倒灰里扒拉就是了。

少年走出院门时,驻足回望,花架下的女孩依旧在看着他。

李追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接下来这段时间自己身上的人皮,又会重新绷紧。

少年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在后头跟着的谭文彬和阴萌彼此对视一眼,彼此都看懂对方眼里的意思:

小远哥要离开阿璃一段时间了,我们要小心不能犯错,尤其是不能犯蠢。

谭文彬的安排很妥帖。

他将切磋场地,安排在了校医务室外的河边空地。

并且,他还提前从老四川那里订了餐,带了椅子。

当李追远等人过来时,已经有人坐在那里,把烤鱼盘下面的酒精块点燃,所有菜盒都打开,一个人正大快朵颐。

谭文彬:“喂,阿友,你怎么一个人就先吃上了。”

“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太磨蹭了。”

月光下,林书友抬起头,他已经开脸,画上了脸谱。

随即,他看向李追远,手指着润生,问道:

“喂,我要是打过他了,那不就没办法从你这里拿到秘法了?所以,我是不是得故意放水输给他啊,呵呵。”

李追远同样看着林书友,平静道:“把你刚才的话,再复述一遍。”

林书友犹豫了。

开脸前和开脸后,他的性格会发生极大的变化,目前来讲,已很接近人格分裂症状。

而且,开脸前的林书友越乖巧,开脸后的他就会越乖戾。

“他们”俩,只会走向彼此的两个极端。

但哪怕是开脸后的他,也是有完整记忆的,所以对李追远以及其背后龙王家的进一步认知,他心里同样也清楚。

势力远比不过人家,珍贵的秘法还有求于人家,他确实没资格在人家面前如此嚣张。

林书友:“这样吧,你给我秘法,我就听你的。”

谭文彬走上前,对林书友后脑就是一拍:“出息了啊,还谈上条件了你。”

林书友过去这些日子,天天粘着,虽然有点烦人,但好不容易在远子哥面前积攒下来一点好感,就被你小子三两下地直接败光了。

林书友应激般地扭头看向谭文彬,虽然眼里有怒火,却并不算太多,哪怕是开脸后的他,对谭文彬的态度也是带点特殊的。

谭文彬:“看什么看,好好说话!”

林书友再次看向李追远,说道:“好,我听你的。”

口头上是这么说了,但这语气目光,搭配着脸谱形象,有一种街头痞子梗着脖子口服心不服的姿态。

李追远:“拿出你的全部实力来和润生打。”

说着,李追远看向润生:“不要下杀招。”

润生:“嗯。”

林书友像个炮仗被点燃般“蹭”的一声站起,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愤愤道:

“我听你的,我会全力以赴的。”

随后,他离开座位,来到空旷处。

润生走了过去。

谭文彬重新回到李追远身边,小声问道:“小远哥,阿友这个样子越来越离谱了,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治这种精神分裂?”

“彬彬哥。”

“嗯?”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治?”

“我……我心里的小远哥你什么都会嘛,哈哈哈。”

“他的那份人格影响,来自于白鹤童子,所以光治他不行,得治童子。”

“可为什么我觉得他师父和他爷爷症状远没有这么夸张?”

“他天生灵性敏锐,更容易感应到官将首,自然也就更容易受浸润影响。

而且,他目前只能请童子,以后等他能请增损二将时,人格影响会更明显。”

“小远哥,有治祂们的方法么?”

李追远没说话。

谭文彬以为小远哥懒得管这种事。

实际上是,谭文彬的话,给予了李追远一定启发,他正在思考。

前方,林书友起乩了。

竖瞳开启,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但白鹤童子的第一眼,不是看向将要与他交手的润生,而是看向谭文彬。

谭文彬只觉得一股杀机向自己袭来,当即后背一凉,自学会走阴后,他对这方面极是敏感。

“我艹,他为什么想搞我?”

“因为上次是你插了祂。”

“阴神还会记仇的?”

“你都说是阴神了,祂们前身可都是鬼王鬼将。”

润生指了指自己:“你现在的对手,是我。”

白鹤童子目光微沉,身形前扑,三步赞下出现幻影,来至润生面前后,抡起拳头,对着润生面门砸来。

“啪!”

润生抬起右手,将这一拳挡在了面前。

谭文彬先前约架时,特意嘱咐了林书友不要把那把三叉戟带来,未开脸的林书友还是很听话的。

当然,润生也没拿黄河铲,同样是赤手空拳。

双方此时,陷入了僵持。

白鹤童子竖瞳里流转出血色,祂感到了愤怒,因为一个普通人,居然接下了自己的一拳,而且显得很轻松。

祂开始持续发力,脚下的河滩地面逐渐下沉,润生脚下也同样如此,同时润生的右臂和右肩处,隐隐有风声。

白鹤童子抬腿,润生也同样抬腿。

“砰!”“砰!”

双方各自朝对方身上踹了一脚。

然后因为双方的手还死死纠缠在一起,各自一踹的结果就是,彼此都被踹起,然后都面朝下摔在了地上。

就算到这时,各自的手依旧没松开。

紧接着,白鹤童子和润生同时起身前扑,想要来到对方上方占据主动,最后只变成彼此肩膀间的一记猛撞。

“砰!”

对撞之后,彼此另一只手去抓对方的另一侧肩膀,然后各自侧过头,夹住对方的手。

两个人在地上打起了滚,一路翻滚下了河里。

率先探出身子的是白鹤童子,但刚探出来,祂就被润生再次摔入水中。

双方在水下的缠斗,激起大量的水花,明显更擅水性的润生,此刻渐渐占据了优势。

然而,白鹤童子的竖瞳,开始流转。

润生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虽然还能克服,但出拳出脚的速度,也因此出现了些许滞缓。

李追远心里暗记,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实际看到官将首动用法门。

在连吃白鹤童子数拳后,润生发出一声低吼,眼眸泛红,竖瞳的效果被驱散,拳脚恢复,再次将势头扳了回来。

因为都是贴身肉搏,且都选择了力量上的比拼,所以招式上就很难好看,这场景,更像是在水中摔跤。

李追远:“润生哥赢了。”

白鹤童子的战斗习惯,是一上来就发挥出乩童身体的所有实力,不会留手更不会怜惜。

而润生,虽然在交手时动用了各处局部气海,却还没有集体完全开启,意味着他一直留了一手。

可能这一招要是用了,会让润生透支太严重,眼下出任务在即,他得确保自己状态平稳,但胜负因为这枚筹码,其实已经分出来了。

接下来,验证的就是润生的耐力。

白鹤童子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脱离对自己不利的水中战场,但在持续受压下,祂不得不做出选择,祂吃了润生的一拳,身体倒飞出水面,落回陆地。

这种反应迟缓,并非是白鹤童子不会打架,而是因为祂的傲慢。

润生跟了出来,在陆地上继续跟祂打。

观战的三人耳畔,全是拳脚对拼的震响。

渐渐的,白鹤童子的气势开始出现滑落,竖瞳也逐渐难以维系。

“润生哥。”

李追远喊了一声,润生停手,往后退了几步,开始深呼吸。

每一次深呼吸,衣服都会被吸得贴紧身体后又快速膨胀开。

这是故意给白鹤童子机会,让祂点起引路香。

三根引路香燃起,插于鹤冠之上,白鹤童子气息恢复,再度打来。

润生停止深呼吸,再次迎了上去。

不断的对拳,对脚,对肩,对撞,双方在用最直接的招式进行最原始的力量与耐力较量。

谭文彬咂舌道:“啧啧,润生进步这么大。”

之前,他们三人面对白鹤童子时都落尽下风,现在润生一个人,就可以打个平分秋色。

谭文彬也清楚,白鹤童子缺少的,就是时间,只要能熬下去,祂打不死你,那祂的乩童,就“必死无疑”。

三根香燃尽,白鹤童子身形再次陷入迟缓,竖瞳重新出现涣散趋势。

润生这次不用李追远提醒,自己先行停手,后退几步后,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他身上的衣服现在已经成碎条了,原本鼓风机一样的衣服,现在变成了布条不断贴合再吹起。

但他身上那十六处曾经是棺材钉的伤口并未因此张开,依旧闭合。

棺材钉类似小孩学骑车时的后轮两侧辅助小轮,让你清晰知道气海位置与运用,润生通过这场战斗,加深了对此的理解。

那些伤口,在不久后也会彻底愈合,只是气旋依旧会在那里汇聚,发挥着同等的功效。

谭文彬问道:“小远哥,要用针么?”

李追远摇摇头,他走到林书友面前,林书友此时已经跪坐在地上,即将结束扶乩状态。

少年将手指抹上红泥,对着林书友眉心点去,然后顺着面门下拉,在其脸谱上,画上了一条红线。

紧接着双手重新掐印,然后在林书友两侧太阳穴位置画了一个圈。

最后,手指指向空荡一侧,再撩向林书友。

四周,出现了一股微弱的风,带着森然的寒意,这是煞气。

李追远刚刚在林书友身上,布了一个简易的,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一次性的聚煞阵。

以前,他曾用这种阵法,尝试激发死倒凶性。

现在,他在用同一种方式,去激发阴神的本能。

聚煞完成,林书友眉心的红点变为黑色,黑色一路向下,将那条红线覆盖。

李追远一边后退一边伸手勾了勾:

“起!”

林书友再次睁开眼,竖瞳恢复。

李追远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成功了。

这是一种乐趣,不亚于当初在太爷家二楼看书学习时,自己的猜想被证明可行。

白鹤童子瞪向李追远,眼里流露出清晰的杀意。

身为阴神,受庙宇供奉,与乩童形成约定俗成的默契,乩童召唤,祂们降临,借乩童之身,灭邪祟,积功德,祂们是主位,来去自如。

可眼前的少年,正在尝试颠覆这一生态!

白鹤童子攥紧拳头,从跪坐姿势,瞬间起身。

没人知道祂是否真的要对少年挥出这一拳,因为润生没给事态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的机会。

润生及时冲上来,将白鹤童子撞飞,然后白鹤童子再次起身,与润生厮打在一起,又重复起了先前两轮的故事。

李追远则在注意观察林书友的身体状况,第一次在操场上与官将首交手时,林书友是在扶乩状态结束后,瞬间重伤。

当时,李追远怀疑的是伤情被压后了。

但,真的是这样么?

枯燥乏味的击打,又继续了一段时间,不同的是,这次润生也明显出了颓势,白鹤童子得以压着润生开始打,润生只能被动防御。

不过,润生的颓势是降到一定程度后就止住了,仿佛一个下抛物线,逐渐趋于平缓,而不是一跌再跌直至破位。

李追远暗暗点头,这意味着以后面对棘手对手时,润生就算不是巅峰状态了,也能继续去拖延迟滞对方。

秦氏观蛟法与炼体术的结合,果然玄奇。

这第三轮后半段,润生是纯粹熬过去的。

等白鹤童子再次“噗通”一声跪伏在地,竖瞳又一次涣散时,润生也同样跪在地上,双手撑地,艰难咽着唾沫的同时,身上的呼吸声也变弱了许多。

“润生哥,还行么?”

“可以!”润生抬起头。

“阴萌。”李追远喊了一声,然后再次走向白鹤童子。

阴萌快速冲了过来,站在李追远斜前方。

李追远伸手,将掌心覆盖在林书友的额头,沉声道:

“四鬼起轿。”

酆都十二法旨:四鬼起轿。

童子大人,你想走是么?

来,

给我回来,继续抬轿!

林书友扬起头,喉咙中发出厉啸,下一刻,竖瞳再次恢复,气息回归!

成了!

白鹤童子一拳,对着李追远砸来,这次,它毫不犹豫!

四轮了,四轮了!

这么多年的规矩,只有引路香再续一轮,但在这少年手中,却已经续到四轮。

而且,白鹤童子还记得,少年这帮人手里,还有一套符针,可以再续一轮,就是五轮!

他得死,他必须死!

要是这等术法真的流传出去,那祂们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阴神,就可能沦为乩童的工具!

阴萌双肘击出,将白鹤童子的这一拳给砸偏移了位置。

拳头从李追远耳侧掠过。

少年神情平静,开始后退。

等白鹤童子第二拳砸出时,润生再次赶到,接下了这一拳。

双方开始了第四轮交锋。

只是,白鹤童子的第四轮,如第一轮一般强势,而润生,则只能全方位被动挨打,虽说还能继续坚挺,但继续这样下去,白鹤童子就能很轻易地脱离润生的牵扯。

事实上,回到边缘处继续观战的李追远,已经察觉到白鹤童子的杀机不断在自己身上扫过。

祂在等机会,脱离润生纠缠,来杀自己。

“阴萌,让我看看你的特训成果,记住,不要下杀招,拖住祂就好。”

“明白。”

阴萌再次加入战局,她的功夫其实并未长进多少,但身法却比过去更加灵活,她袖口里应该藏有某种香囊,此刻捏碎了后不断有黑雾扬起。

寻常的黑雾自然无法干扰到官将首,但阴萌的黑雾却能让白鹤童子陷入某种迷瘴。

应该是类似“归乡网”的效果,看不见且不自知,却真的有效。

有了阴萌的牵扯,润生压力大减,二人联手,重新和白鹤童子拉出了一个平衡。

李追远则着重观察白鹤童子的状态。

第一次在操场上,正常起乩加引路香,两轮后,扶乩结束,林书友重伤。

上一次面对余婆婆的侍者,也就是那个老女人时,基础两轮加符针,三轮,扶乩结束,林书友几乎瘫痪,到了一个临界点,是靠着老家及时续命才得以恢复。

现在,是第四轮了。

而且前三轮,润生给予你的打击,绝对不逊于上次那个老女人。

可你,依旧生龙活虎。

所以啊,什么伤势压后,不存在的。

童子大人,

是你有办法把自己的力量引渡下来,维系这具身体的运行,可你们过去,只会去压榨乩童的身体,不舍得消耗自己的!

也就是说,前几次,只要白鹤童子不要那么吝啬,稍微过渡一点力量下来维护一下林书友的身体,林书友都不用次次那么凄惨。

乩童是怀着殉道者的心态,除魔卫道,可这些阴神,却有着自己的小九九。

伤是乩童负的,命是乩童丢的,功德大头给阴神拿走了,这压根就不是合作者的关系。

李追远喃喃道:“这种玩儿法,我很不喜欢。”

第四轮结束。

白鹤童子再次摇晃,竖瞳又一次出现涣散,但这次,祂扭头看向了李追远。

似乎在等待,下一轮。

要是这少年再给自己一轮,祂觉得自己能改变局势。

李追远没搭理祂,而是走到餐桌边,拿起一瓶豆奶,用开瓶器打开,端着喝了一口。

白鹤童子声音沙哑道:“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李追远举着豆奶瓶,与祂遥敬了一杯:“火?你们还不配。”

“噗通……”

没能等来符针或其它方法的白鹤童子,离开了林书友的身体,林书友脸谱脱落,然后面朝下,摔倒在地。

谭文彬小跑过去,将其搀扶。

“喂喂喂,阿友,还活着没?”

林书友十分虚弱地睁开眼:“彬彬哥……”

“呸,又白费我一次感情酝酿。”

谭文彬一边骂着一边撸起对方戏服,瞧见肚子上的脸谱印记还完整着,也是舒了口气。

林书友艰难地举起手:“为什么……没插针……”

这个问题,谭文彬无法回答。

林书友继续道:“既然没用……可以……送我么……”

就像酒席上剩下的菜,他想打包带回家。

谭文彬抬头,看向李追远。

李追远端着豆奶走了过来。

看见李追远后,林书友整个人激动起来,哪怕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如此,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此刻,这个端着豆奶的少年,在他眼里,就是神!

算上没用上的符针,五次,五次,五次啊,比自家传统时间,翻了一倍还不止!

要是少年能把这些教给自己,自己再带回家传授出去,那以后官将首在诛杀邪祟时,能因此少牺牲多少人?

至于什么年夜饭坐主座,族谱单开一页,都是次要的了,因为谁能把派系传承翻个倍,那百年后,你的牌位都得和祖师爷并列摆放。

李追远将一套符针取出,放在林书友胸口,林书友将它攥住。

“我这次出门之前,会写一个聚煞阵法给你,你在这段时间一边养伤一边看看,能看懂多少就看懂多少。”

林书友听到这话,胸口一挺,嘴里溢出汩汩鲜血。

谭文彬吓了一跳:“艹,你别真激动死了!”

好在这时,应该是林书友老家那边,已经开始发力了,其脸上,也重新出现了些许红润。

估摸着那边也疑惑为什么自家阿友又变成这样了,但他们肯定不敢问。

“彬彬哥,送医院吧。”

“好嘞。”谭文彬将林书友背起来,“幸好拐杖还没卖掉。”

……

范树林坐在值班室里发呆,他今天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范哥,我亲爱的范哥。”

范树林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完了,都出现幻听了。”

值班室门被打开,谭文彬探出脑袋。

范树林冷笑一声:呵,还出现幻觉了。

等到谭文彬把大半身子显露出来,其背后背着的那个人也出现时,范树林忽然打了个嗝儿。

他忽然意识到:糟了,还不如真的是幻觉!

“范哥,范鹊,范佗?”

范树林手指着谭文彬:“我要去报警!”

“行啊,范哥,我帮你报,我爸正好是警察。”

范树林闻言,颓然地放下手臂。

“范哥,你看,你都救了他两次了,你现在放弃他,等于放弃了两条人命啊!”

“我……”

“咱快点,给他做好治疗,咱待会儿还要一起去喝酒呢,叫上你那个离婚的朋友。”

“你……”

“范哥,咱麻利点的,离婚的男人还等着我们去安慰呢。”

……

谭文彬一路跑回学校,来到商店。

李追远、润生和阴萌都在这里,这会儿商店已经不营业,寝室也关门了。

“小远哥,治疗在做了,阿友情况没大碍。”

李追远点点头,将一本黑面抄递给谭文彬:“这是聚煞阵详解,你待会儿去给林书友。”

“好,我知道了。”

谭文彬将本子放入怀中。

李追远看向润生:“润生哥,你身体状态怎么样?”

润生响亮地回答道:“吃饱了就没问题。”

润生伤势确实不重,主要是疲惫。

李追远走到商店用来标注特价打折商品的黑板前,先擦去原有的,然后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三条线索。

最上端,是黄山民安镇。

下方分三条线:

吴胖子——对象——对象父母——老家上坟——民安镇。

薛亮亮——父亲生日——民安镇。

范树林——同学离婚——同学老婆——民安镇。

李追远敲了敲黑板:

“现在,分配任务。

阴萌,去吴胖子对象父母所在的医院病房进行问诊。

彬彬哥,去和范医生参加今晚的聚会。

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和手段,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以最快的速度,把你们的这条线,给我推到民安镇。

我和润生会直接去亮亮哥的老家。

我们三方,将带着三种线索视角,在民安镇,汇合!”

三人齐声应道:“明白!”

李追远拿起黑板擦,默默擦拭掉黑板上的内容。

愿者上钩?

没想到吧,我们这次连钓竿都不用,直接下河来捞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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