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1章 大争之世,唯武安邦

武南战场已是人妖两族最前沿的战场之一。

因为曾经一战涉及七位衍道的宏大开局,在往后的时间里,它再怎么控制战争烈度,也比其它同等级战场要激烈一些。

这一日不大不小的战争仍在继续,兵煞搅得万里无云。

巍峨的南天城和武安城遥遥相峙,像两头沉默的巨兽。

它们彼此都有过并吞对方的机会,当然也都从未实现。

齐国朝议大夫闻人沈,对阵羽族真妖铁笼军统帅雀梦臣。

这样的战争,对于双方统帅来说,都已不算稀罕。

在某个时刻,晴天忽然显灿星,那一轮金阳的光芒都被压了下去……玉衡星独耀之后,北斗显照天穹!

有那尚未接锋的战士抬头看,恰看到一条灿烂的星线,由远及近,正自天外而来。

这是什么?

仔细看过去,这竟像是一条天路。从遥远的天外,一路延伸至此。

而在这“天路”之上,是令人目不暇接的咆哮的光影。天空一时赤红一片,一时骤见飓风,一时海浪狂卷……深沉如铁幕的暗涌,被五行元力狂暴地撕碎。席卷数万里的雷光,湮灭在分割万世的裂隙里。

这是妖族天妖与人族真君隔世交手的余波,从宇宙深处一路蔓延到了这里!

而在这样轰轰烈烈的背景之下。

人们极目远眺,而竟发现,这条星光天路之上……竟然有人!

竟有一个血淋淋的身影,从数不清的绝巅强者交手的余波里,从那未知的天外……一路走到这里来!

他披散着长发,身上浆着血,面目并不清楚,但脊直背挺,自然昂扬。

他的速度并不快,气息可以称得上虚弱,但每一步都是那么的坚定!

他是谁?

武安城中有庵堂,来自洗月庵的女尼,在此结庐而居,每日诵经不断。

武安城的城墙,早早地沾染了血火。

那外墙角落由某位高额书生刻写的一行字,在烟熏火燎中已经模糊了多处,但其中情谊,仍能辨清。

燎烧此处的其实不是战火,而是烟火。

城中小庵堂,青衣女尼姑……每日焚香、每日诵经,祝祷都落在此处。

她的祝祷与锦绣的祈愿其实殊途同归。

但是在那生死的狂澜中,都被忽略了。

冬皇谢哀雪落光桥时,这点烟火也早就飞散渺渺……但也并不紧要。

就像她敬香,从不为菩萨低头。就像她祝祷,从不求佛法精进。

她敲她的木鱼,诵她的经,焚她的香,爱她的人……不管有没有回应。

在一百六十七日后的今天,青衣女尼骤然失手,敲碎了木鱼,禁不住在庵堂中站起!

我的心本是山中古井,怎堪你是明月一轮!

轰隆隆隆!

屹立在武南战场这一侧的武安城,忽然震颤起来。

这是这座战争城池,在筑造之初,就烙下的铁印。

曾经只差一步就能建立起来的响应,在这一刻如天鼓长鸣!

轰响天鼓,人文燧明。

踏星光天路而来者谁也?

他无须再自述。

这是为他而建的城!

这座城池,曾经来往这座城池的许多人,已经无数次呼唤过那个名字!

这一刻愿力交叠,这一刻奢想成真。

从天穹走下来的,正是那位年轻的王侯!

大齐武安侯姜望,在失陷霜风谷五个月又十七天后,竟从妖族回返!

战场之上,骤起一道剑鸣。

武安侯府第一门客白玉瑕,激动不已,纵于高空,横出一剑起白龙,于整个战场环啸:“大争之世,唯武安邦!迎侯爷!”

紧随其后的、与之在武南战场征战了数月之久的武安侯卫队,如今还剩下一百三十一人,个个凶悍。此时人人披甲,人人拔剑,剑气贯云霄:“迎侯爷!”

一声引百声,百声引万声。

声音结成了浪,声音啸成了海。

一时间整个武南战场,所有人族战士,皆迎武安,皆贺武安侯归!

战场上本来厮杀正烈,姜望以如此煊赫的方式降临,妖族大军竟被慑住,一时举兵难进!

唯独妖族统帅雀梦臣,一身飞羽战甲,立在南天城楼,当下戟指一点:“与本帅射杀他!”

城墙上数十辆军弩立时转向,阵纹骤亮骤隐。在恐怖的尖啸声中,长达十余丈的巨大弩箭,撕裂了空间,拽着黑隙向那星光天路射去。

数十支弩箭排空而往,几乎遮蔽了天空,将天地元力都搅碎,裹挟半壁阴翳!

在主帅的意志干预下,妖族兵煞不断冲撞高穹,几乎将那星光天路都撼动。

姜望一路驾驭星光至此,早已精疲力尽。宇宙间的长旅,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始终过于勉强。

但他毫不犹豫拔剑!

万军呼他之名,而他以武自强,以武自安!

这一刻四大星楼齐齐摇动,他携天外归来之势,遥对雀梦臣,遥对妖族大军,再启道途杀剑。

别的且不说,只这份拔剑对峙雀梦臣的勇气,就无愧于此时响彻战场的呼声。

但勇气并不足够跨越所有。

几乎是在与雀梦臣对视的同时,煞意已然侵体,他立之不稳,神伤意惑!

可也同样是在此刻。

在他身前,忽然出现了一个枯瘦的身影。

光头不够亮,僧衣不够新,背影不够伟岸。

然而风吹僧衣,双掌合十,这削瘦的老和尚……在这个瞬间竟巍峨得似是撑起了天!

“休伤……我徒!”

缠裹着兵阵煞气、代表着妖族军队前锋杀力的巨大破法弩箭,全都悬止在这黄脸老和尚面前。

雀梦臣的神意,妖族大军的煞意,全都定格在半空。

这遍身风霜的黄脸老和尚,在万军之上回头看了一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往时却是没有注意。这孩子,四大星楼里竟还特意修了一座塔!还说心里没有为师?还说与佛无缘?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害羞了也!

想来失陷妖族腹地时,夜夜望塔流泪!

“好徒儿!”黄脸老僧怒声道:“今日传你看家本领!”

他的僧袍骤然鼓荡,无边气浪以他为中心漾开。

除了他身后的姜望之外,整个战场都被狂风摧动!

两条怒眉似拂尘高起。

他的身上涌动着无穷无尽的灵光。

当世真人苦觉,于今日彻底解放自我。

身觉!

心觉!

意觉!

灵觉!

皆开!

身是五感,心是七情,意为六想……灵乃三慧,是所谓闻、思、修,受菩提!

下一刻,他已经踏足南天城,出现在雀梦臣身前,一巴掌盖在了雀梦臣脸上!

全场皆惊。

震惊的不仅仅是面对这一击的雀梦臣自己,也包括齐国朝议大夫闻人沈。

在过往的时间里,苦觉老和尚也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战场,但从未展现如此伟力。

想他雀梦臣,也是货真价实的真妖强者,更兼此时统帅大军,随时可以调动军阵之力。

可只是针对那天外归来的姜望的一次动念,苦觉就发了疯!

身、心、意、灵,皆被缚!

道则神通法术兵阵全都未来得及动用,就被一巴掌按了下去,按下城楼,按碎战甲,按塌了城墙,颅骨都被按进了胸腔里!

堂堂当世真妖,死当然不那么容易。

但此刻高悬南天城城楼的苦觉,随手往下,又补了一掌。

轰!

原地出现了一个长宽皆有数百丈的巨大手印,雀梦臣像是一颗小小的钉子,就钉在这巨大手印的正中心,钉进了地底。

乍一看,南天城城门处,就这样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壑谷。

全身灵光暴耀的苦觉,一改平日嬉皮笑脸,任凭僧衣猎猎作响,洪声道:“欲杀吾徒者,便如此獠!”

姜望虽然已经平安归来。

但是他并没有忘记,已经贵为霸国王侯、本该一帆风顺的姜望,是如何一夜之间音讯全无。

那制造霜风谷事件的幕后黑手,可是至今还未揪出来。

他这个老和尚也做不了太多。

但是他要让那幕后之人知晓,为了姜望,他苦觉能够做到什么地步,他苦觉又到底是什么水平!

往后谁要再动姜望,多掂量!

“猖狂!”

晴空骤作狮子吼,雷霆经转九天来。

金发金甲紫眸的狮安玄,自那金阳之中踏出来,把握无尽光和热,一巴掌就要将那黄脸和尚擒下。

“这就猖狂了!?”

一只戴着黑色指虎的拳头突兀出现,毫无花巧地与这只巴掌对轰。

只一拳,就将这狮族天妖轰退,将其轰到了南天城城门附近的巨大掌印中,使之与雀梦臣并身一处。

姜梦熊那极致霸道的身形,这时候才凝结在拳头之后,怒声道:“把你打死,又算什么?!叫猿仙廷来!”

围绕着那星光天路的隔空对轰草草结束,他正觉好不爽利!

说话间,墨色战甲披身、神武不凡的麒观应,已提狭刀而来:“姜梦熊,伱说说你,是不是莽夫一个?小家伙千辛万苦给你们传信,九死一生才逃到这里来,你们不好生备战神霄世界,却还要在这里争寸土之失,一时之气?”

他什么动作都没有,可是他的身周空间,已然开始寂灭,就连元力都在凋零。

那凋零的一切征兆,也落在了星光天路之上,使之极速黯淡,就连观衍留下的护佑星光,也根本不能久驻。

姜梦熊随手一拳,轰碎了麒观应的小动作,冷声道:“强者才有资格开门杀敌,弱者只是自毁干城,引狼入室!你们被囚在这里太久,已不知世界之大。神霄世界是劫是运,我看你们并不能懂!”

这时响起一阵笑声。

那星光天路之上,竟然绽开了朵朵鲜花。

“妖族之运,人族之劫!有什么不好懂?”

鹿西鸣轻笑着走下高天,手上已经握着一柄剑。

在宇宙深处未有结果的斗争,在这一刻延续到武南战场。唯独不变的是,姜望和他的星路,仍成了这场斗争的中心。

他自己不能做主!

刷!

冷锋划过的声音,只是一响。

那星光天路上的鲜花,便已经尽数脱离。

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秦长生,带着他的连鞘刀而来,只是盯着鹿西鸣,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姜望带回来的消息很重要。

姜望从妖族腹地回来这件事情很重要。

若这么多真君看着,还能让这个久受折磨的人族天骄死于妖族之手,那这万妖之门,实在没什么驻守的意义!

“真是何处不相逢!”

一个白须白发、眉心有云雷纹的老者,倏然踏入此间,瞧着姜望道:“从神霄世界到此地,兜兜转转好大一圈。小友,又见面了!”

“您的手段,我记忆犹新。”姜望提剑道:“若你有儿子,有孙子,有血裔后代,恐怕他们不会像你一样,乐于见我!”

这时候一只手掌翻到姜望身前,把那靠近星光天路的雷电一把擒住,用力一捏,如同掼死了雷蛇,使之发出吱吱的凄声。

这只清瘦的手掌,轻轻握住了姜望的手,把他往后一带,使得他彻底脱离了气机拉扯、摆脱了道则纠缠。

彻底终结了这场围绕姜望所展开的明争暗斗。

“到爷爷后面来。”

大楚淮国公左嚣!

方才还按剑张扬,对玄南公也不曾示弱的姜望,这时已老老实实站在左嚣身后,一句话都不再多说。他不用再拼命,不必再咬牙强撑,自然有人为他做主!

此时姜望所立的位置,恰恰是整个武南战场的中心点。恰恰在左嚣当初强硬划下来的一里地中!

这一里地是大势所得,天机独占,是因姜望而有。

故能逃避绝巅争锋!

从这一刻开始,姜望已从双方强者的赌桌上下来,再不是其中筹码。

从此刻,他才可以说已经真正安全脱身!

几乎与玄南公同时出现的,乃是一身金甲红披、手提夸张战戟的猿仙廷。

他倒是并不在星光天路上做什么文章,而是毋庸置疑地站在了姜梦熊身前。咧嘴一笑:“你们这小子的确不错!”

姜梦熊冷笑道:“齐国年轻人的平均水平!”

又大气地一抬手:“武安侯!便与大伙说说看,妖界这一行,你都看到了什么风景!”

姜望站在左嚣的身后,感受着在场诸位天妖、真君的注视,感受着整个战场上,两族数十万将士的注目。

紧握他的长剑,认真地说道——

“我看到……妖族有灿烂的文明,是一个不该被轻视的可怕对手!”

“我看到……妖族羽祯以万败得一成,让神霄世界成为真正的开放世界!”

“我看到……行念禅师为求知闻钟,五百年不结算果,孤舟渡天河,被围攻至死!”

“我看到……紫芜丘陵十三年未飞雪,饶秉章先死而后出枪,一枪助我杀真妖!”

“我看到……”

姜梦熊在南天城上空蓦然抬眸,直直看向姜望。

只这一眼,便看到了姜望记忆里所有关于饶秉章的画面。

熊三思……三恶劫君……千劫窟。

“猿仙廷啊。”

他并不霸气,甚至是有些寂寞地转回身去,定定地看着猿仙廷,慢慢地说道——

“今日不死几个天妖,注定不能善了。”

(本章完)

第1862章 第一百二十六 良人归

姜望以仙念释出所有关于饶秉章的记忆,固然明白,这一定会引起姜梦熊的暴怒。

怒而兴师,智者不取。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不让姜梦熊知道,饶秉章在妖界十三年的挣扎?

他有什么理由,让饶秉章的痛苦,寂然于天地间?

十三年前姜梦熊来妖界,只带回了一杆韶华枪。

十三年后的今天,他才知道饶秉章在妖界被折磨了十三年。至死熬苦,至死心怀“三思”。

或许是一个神临境修士孤身辗转近半年,而能从妖族腹地全身而退,这消息太令人动容。

也或许是神霄世界的开放,的确打开了妖族的枷锁,触动了人族的神经。

在这样的时刻,人妖两族不断加码。天妖真君不断涌来,你方唱罢我登场。

如已经在星穹战斗中撤退的古难山蝉法缘、黑莲寺麂性空。

如紧急入场的景国北天师巫道祐、荆国神骄大都督吕延度,再加上本就轮值驻守燧明城的牧国真君宇文过……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绝巅强者,都不能掩盖这一刻的姜梦熊。

他在妖族南天城之前,将拳头紧握。

那一对名震诸天的指虎,好好地戴在他的手上。

覆军一握,天地皆暗。

整个武南战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他是那盖世的战神,黑色的兵煞万里翻滚,如龙如虎,如摇兵戈之林,如鼓百万大军。

杀将一握,神鬼悲哭。

数不清的强者的亡魂,在他的指虎之下嚎哭!

这样的拳头,打死过一国之君,打死过柱国上将,打死过天妖,打死过皇主,打死过天魔!

姜梦熊拳下不杀无名者。

从南打到北,从东打到西,从现世打到诸天。

他的拳是天地独有,他的拳是无间地狱。

此时看不到他的表情,甚至也没有愤怒。

世上再无饶秉章。

世间无我也。

所有的一切全都不存在,只有拳头。

只有拳头!

今日真君来得并不比天妖多。

但姜梦熊最先动手,独自一人,对七尊天妖同时出拳!

除了那金甲赤披的猿仙廷,谁可当之?

空间大片大片地坍塌,时空秩序被打碎,所有的道则都不被允许存在,方圆数万里的元力一扫而空!姜梦熊不再说话,可他的拳头一声一声,砸天裂地,不断在轰响一个名字。

“虎太岁!虎太岁!”

今日不见血,今生不安枕!

你有三思。

为师又何尝不思念你……十三年!

……

……

妖族方,狮安玄、麒观应、猿仙廷、鹿西鸣、玄南公、蝉法缘、麂性空。

人族方,姜梦熊、秦长生、左嚣、巫道祐、吕延度、宇文过。

两族共计十三位绝巅强者,在武南战场展开了搏杀。

这或许是神霄战争的预演。

到了这个时候,神霄世界开放的消息,已为人族高层尽知。

人族不得不接受,需要构筑一条全新防线的事实。这势必影响整个现世的格局,影响人族对诸界的态势。

今日这一场,或可当做对妖族的摸底。

如此恐怖的大战,已经不是等闲军队能够插手。

闻人沈急忙撤军。

就连苦觉这种刚刚还大展神威的强大真人,也只好赶紧带着自家宝贝徒儿跑路。

姜望尚在左公爷身后歇脚,整个人不复紧绷,松垮得像是个坐车游花街的公子哥,闲看绝巅争斗。

虽是劫后余生、一身血污,却还有条不紊地用一根发带束起长发。慢条斯理地控制着如意仙衣,清洁自身。

这五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一次次尝试,一次次绝望,一次次又往前。

痛也不说痛,绝望也不说停步,不说放手。

他在神霄世界里无数次濒死,坚强得像是一个名为“坚强”的符号,而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仿佛不知痛,不知苦,不知放弃,仿佛可以承受所有!

但人怎么可能承受所有?

他也不过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只是因为彼时他身在妖族腹地,知道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直到此刻……

人族真君纷纷降临。

如师如友的观衍前辈一路护送。

待自己如子侄的苦觉怒劈雀梦臣。

定海神针一般的大齐军神拳问天妖。

待自己如亲孙的淮国公拦在身前。

他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甚至能够想着稍微修饰一下自己的仪容。

虽则……疲惫如潮水涌来。大脑一圈一圈地晕眩,身上的每块肌肉都在请求放松,每一颗道元都在沉默,每一分血气都懒得再沸涌。

倏然间后脖领一紧。

身体下意识地警觉,右手本能地握住了剑,又在那熟悉的气息前放松。

便就这样被苦觉薅着后脖领,一路往武安城的方向撤离。

绝巅之间的大战,就在身后爆发。

无边云翳荡六合,冲天光焰斗九霄。

姜望有心让黄脸老僧调整一下姿势,堂堂大齐武安侯被薅着脖领飞,实在不怎么像样。但苦老僧的速度非同凡响,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已经进了城,且被扔在一张极大极软的床榻上。

炉上点了香,头顶有阵图。

暗香隐隐,阵纹泛光。

没头没脑一碗药,咕噜咕噜灌进口中。

“什么都别想,先好好睡一觉。”苦觉老僧难得如此温柔地说话,声音里有凝神养心之功。

这一应流程太舒适,姜望的意识也跟着朦胧起来。

但在睡过去之前,他猛然惊起一事,勉强着抬起左手,让苦觉看到他手腕上系着的铜钟:“前辈……”

苦觉顿时眼前一亮,一把将这铜钟薅在手里,左瞧右瞧,嘴巴都咧到了耳后根:“伱这孩子……人回来就算了,还想着给师父带礼物!这这,叫为师怎么夸你好!”

“这东西……”

“喜欢喜欢,为师非常喜欢!”

姜望勉强道:“此须弥山之物,几代禅师舍命求归,我亦仗之活命……有劳您将它送回须弥山,使物归原主,也慰行念禅师在天之灵。”

“什么须弥山之物!跟须弥山有什么关系!”苦觉急得跳起脚来:“这东西在你手上,就是你师父的!你这个蠢——”

他高昂的声音瞬间落了下来。

因为躺在床上的姜望,已经闭上眼睛,陷入了极度深沉的睡眠。

流落妖族腹地近半年,未敢有一息合眼!

床边的黄脸老僧叹了口气:“好孩子!”

姜望在沉睡之前,将知闻钟交给苦觉,固然是让最信任的人保管最珍贵的事物。

但也未尝不是记得当初苦觉再三跟他说,要收他这个绝世好徒儿,去须弥山耀武扬威。

他苦觉拿了这口钟,送返须弥山,哪个秃驴敢不对他毕恭毕敬?

此前他只是在悬空寺横着走,此后在须弥山撒泼打滚又何妨?

姜望一直说无以为报,无以为报,却是要报他以世上最珍贵的佛缘!

好孩子,好孩子……

若非肩上太重,血色太深,也该是琉璃佛子,一片纯心!

“大恩似仇,我这个未来的悬空寺首座,怎好让须弥山的秃驴欠我那么多?”苦觉摇着头,又将这小小铜钟系回姜望的手腕,自顾自地道:“欠我徒弟就好了。”

他替姜望捋了捋头发,轻声道:“回头师父给你列个单子,告诉你须弥山都有哪些好东西,你照着单子挑,可别吃亏。”

又美滋滋地笑了起来:“永德啊永德,以后见我低一头!徒弟收得好,辈分不用愁!”

在床边静默地坐了一会儿,静默地看了姜望一阵。

他想了想,又把知闻钟取下来,先替徒儿收好,这才站起身道:“进来吧。”

一个青衣女尼,便在这时推门而入。

宽大僧衣并不能掩去绝妙身姿,眉眼流转,自是无限秋波。

她眉忧眼愁地走进里间来,很有礼貌地先对苦觉行了一礼:“师父。”

苦觉的老脸不自觉地舒展开,笑了一下,但马上又将笑容收起,变得庄重、严肃。很有长辈姿态的、一本正经地道:“可以陪着坐一坐,但不许动手动脚。”

玉真乖巧地垂眸道:“师父,我不是那种人。”

苦觉于是一甩僧袍,潇洒地走出屋外,只留给他们一个伟岸的背影。

他在妖界寻了多久的徒弟,这洗月庵的小尼姑就在武安城诵了多久的经。

自古徒弟随师父,尘缘难斩断,魅力大大的有。

但无论缘法如何,有没有未来,也合该给他们片刻的相处。

不为别的。

只为道历三九二二年的新年,他们都在此间,等同一个人。

良人归也。

……

……

天碑雪岭,朔风烈。

山洞之中,子舒眨巴着大眼睛:“大师姐,许师兄这是怎么了?一直在发光!”

青崖书院的高徒,早前被冬皇送归,此刻仰躺在地上,包裹着毛毯,全身上下彩光流转,说不出的浮华。

照无颜就在旁边打坐,搭了一眼,道:“十年读书压金线,织成锦绣身上衣。他这是愿成反馈,有大造化了。”

子舒咋舌道:“这得是什么愿。”

照无颜收回视线,继续自己的修行:“谁知道呢?”

……

……

姜望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是好沉好沉的一个觉,好放松好放松的一个梦。醒来之后,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舒坦。

当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乌泱泱一大片密集的脸。形形色色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挤到一块来。

“醒了!”

“他醒了!”

“这小子!”

他惊得往后一缩,上手去摸剑。

这时才忽地反应过来,这些熟悉的五官,都属于谁。

但乌泱泱的人,已经压到了他的身上。

浓烈的人气,充塞着他的呼吸。

有紧握住他的手的,有揪他的脸的,有捶他的胸膛的,有使劲拍他大腿的。

重玄胜、李凤尧、李龙川、姜无忧、晏抚、赵汝成、左光殊……

房间里挤得满满当当。

姜望这时候才真切地感受到,何为“活着”。

如此鲜活,如此有力,如此生机勃勃!

“谁捏我的屁股!”

姜望一声大叫,床榻前的众人顿做鸟兽散。

一刹那或立或坐,各个端庄。

自是没人肯承认捏了武安侯尊臀的。

姜爵爷灵识未复,只好忍了,勉强问道:“外间怎么样?”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回答里,他这才知道,他已经睡足了一天一夜。

他自妖族腹地回返的消息,倒是还未传开。

这些现在就赶到妖界来的,都是在玉衡星照那一刻得知消息的。不是家里有真君,就是有获知真君消息的渠道。

而武南战场已经正式成为过去。

十三位绝巅强者的生死搏杀,直接将武南战场打成了一片混沌。

至少百年之内,南天城和武安城只能隔着混沌对峙,再无接触可能。

妖族玄南公被打死,狮安玄被打成重伤。

人族这边吕延度和宇文过也双双负创,其中姜梦熊顶着几位天妖的进攻,强行打死玄南公,受伤最重。

“诸位!诸位!听我一言!”

体态富贵的博望侯在床榻前大声呼吁:“诸位看也看了,摸也摸了,姜青羊的确完好无损。不过他好不容易回来,咱们是不是应该让他多休息一阵,莫要继续打扰?”

这是老成之言,众人恋恋不舍地往外走。

赵汝成行至门外,蓦然警觉:“此言说得在理,不过你怎么不走?”

重玄胜团着大袖,理所当然道:“今晚我们要抵足而眠,我好就近照顾他。”

赵汝成大怒往回挤:“这是我的三哥,凭什么跟你抵足而眠!”

左光殊也急得叫喊:“他是我义兄,要抵一起抵!”

还是白玉瑕出来打圆场:“我家侯爷只有一双脚,如何抵得这许多人?诸位不妨先回去,待我家侯爷休息好了,再一一上门!”

啪!

大齐武安侯摔碎了床头茶盏:“白玉瑕你他娘的说什么呢!上什么门!拿本侯当什么!”

众人哄笑着散去,喧嚣的房间很快就归于安静。

白玉瑕送走了众人,走进来,默默地将那碎盏扫净,嘴里道:“凌霄阁的叶姑娘,每七天都会来一趟武安城。您回来前一天,她刚好走,没有赶上。”

武安侯不说话,他也就继续碎嘴:“我看叶姑娘她对您,着实很上心,连带着对兄弟们也很照顾。咱们卫队上下,人手送了一件内甲,一只傀儡,三张保命符篆……”

他见姜望仿佛睡着了,不由得提高音量:“侯爷?”

姜望双眸微阖,轻声道:“知道了。”

白玉瑕也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

姜望这时候才忽然想到了什么,在储物匣中一阵摸索,取出一张用云线系着的淡青色的卷纸。

轻触云线,卷纸摊开在眼前。

其上娟秀的字迹,一行行地出现,又一行行地消失。

曾经遥不能及,如今仿佛再不能显现了一般,惶急地簇拥在一起——

在否?

安否?

寒乎?

欲食乎?

妖界风景如何?

你到了何处?

君勿念。我会照顾好安安。

君勿念。一切如故。

君勿念。故人安好。

君勿念,我亦无念想。

向阁下请教道术。

剑术小惑,闲暇求解。

君勿念。勿念……

这是曾经黄河之会上,叶青雨所赠的同字笺。

这是五个月又十七天,密密匝匝的、不曾停歇的思念。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