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我不是弃子!我要入诏狱!

“!!”

范景庵的嘶吼声如惊雷炸裂,整个堂内瞬间陷入死寂。

孙维贤的指节骤然发白,刀鞘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所幸其他几人的表情也都大为震撼,倒是显得并不突出。

“很标准的借口。”

唯独海玥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评价道。

“你不信?呵!你敢不信?”

范景庵欣然于其余人的反应,震怒于这位的淡定:“这等关乎国本的大事,岂容你这等微末小官妄断真伪?今日若敢隐瞒不报,他日获罪牵连之时,可别怪我没提醒过!“

堂中众人脸色沉下。

对方很可能是危言耸听,故作大言,百年前的逃亡天子早就不可追溯,即便有什么族谱,也完全可以伪造。

但关键是,涉及这等要事,确实是宁可错报,不可遗漏。

孙维贤额角青筋暴了暴,拇指不自觉地顶开了刀颚,恨不得活撕了这狂徒的嘴。

他万万没想到,此人竟然攀扯到建文一脉上去。

原本建文的事情,历经百年,早就已经淡忘,当今天子也不会觉得如何,可一旦黎渊社的首脑与建文一脉扯上联系,那又大为不同了。

当今陛下震怒,真要彻查起来,自己岂非有被殃及的风险?

海玥是唯独完全不理会对方叫嚣的,稍作沉吟,直接发问道:“‘渊天子’是三垣堂中紫微垣的领袖吧?”

范景庵冷笑:“当然!”

海玥接着道:“你们社内蛊惑人心的口号是‘抑君权,正纲纪,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吧?”

范景庵继续冷笑:“不错!皇帝小儿最怕的就是这个吧?”

海玥又问:“现在你们这窝贼子内乱,太微垣与天市垣联合起来,与紫微垣抗衡,是不是违背了这个口号?”

“哼!”

范景庵避而不答,直接道:“便是三垣意见不一,也能让皇帝如坐针毡!”

“你竟然还没明白……”

海玥摇了摇头,语气感慨:“以你的地位,原本不该知道紫微垣的隐秘吧?又是什么时候传出消息,让你这等小卒子,也能知晓‘渊天子’的身世?”

范景庵怔了怔:“你什么意思?”

海玥道:“我若是判断的没错,先是紫微垣、太微垣与天市垣内乱,然后‘渊天子’的身世传出来,这位紫微垣的首脑成了建文后人,对么?”

“由此一来,你们黎渊社里面的其他人,难免不会加以联想,既然黎渊社的首脑也姓朱,那之前宣扬的‘抑君权,正纲纪,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就显得虚伪至极了!”

“‘渊天子’到底是要抑君权,还是准备谋朝篡位,造反功成后,自己当天子?”

“瞧!一个身世的传闻,甚至根本难以证实,就让太微垣与天市垣背叛的行径,找到了绝佳的理由——”

“他们反的不是黎渊社的首脑,而是建文的后人!”

“所以我才会说,这是一个很标准的借口,对外可以招摇撞骗,对内可以为分裂背书,各方都有了交代!”

范景庵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因为这个消息传出时,确实是三垣堂内乱之际。

当时他觉得,唯有这种时候,似“渊天子”这样的首脑秘闻,才会暴露出来。

同时也暗暗不齿,还以为首脑是什么样的人物,弄了半天也不过是朱家的人。

既如此,天市垣不受紫微垣调遣,也是理所当然。

他们连坐在龙椅上,手握君权,口含天宪的朱家皇帝都不怕,哪里还会畏惧一个百年前被人赶下台,如丧家之犬般逃亡避世的建文后人?

可现在,海玥三言两语间,就将这个因果关系颠倒了过来。

正因为太微垣与天市垣的背叛,才要将“渊天子”的身世污名化!

“呵!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啊!”

孙维贤心中如蒙大赦,脸上则冷笑起来:“一窝贼子内讧,如此机关算尽,还攀扯到百年前的旧闻上,当真是笑话!”

陶典真见状也赶忙道:“幸得海翰林持正守中,宵小难以售奸,纵使狡辩如乱丝缠结,亦以理刃斩之!”

严世蕃瞥了对方一眼,赵文华越来越多可怎么得了,赶忙施展举人的才华:“彼辈如鼷鼠窃粮,方自得意,岂料落在明威眼中,不过掩耳盗铃之技耳!”

赵文华努了努嘴,大家把话都说完了,但不说也是万万不行的,指不定就被记住了:“会首慧眼如炬,洞若观火,纵狡狐百变,亦难逃麟阁明鉴啊!”

“你们!你们!!”

范景庵怒火翻腾,明明我才是重犯,你们凭什么围着审问之人吹捧,咬牙切齿地道:“好!好!这最大的秘密你们都不信,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便是十八套大刑用尽,你们也休想我吐露一个字!”

海玥淡然道:“早说了,有些人根本配不上十八套大刑的待遇,如今看来,你是弃子无疑。”

范景庵难以理解:“凭什么?就因为我说了‘渊天子’的身世?哪怕身世是假的……”

“这是早有端倪的。”

海玥道:“我原先还有些奇怪,黎渊社为何会与白莲教勾结,你们两窝贼人的风格是完全不同的,与白莲教牵扯到一起,只会失去黎渊社隐秘的优势。”

“现在明白了。”

“一切不过是祸水东引罢了!”

听到这里,严世蕃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疑惑表情:“明威之意是?”

海玥道:“自从黎渊社的行迹暴露以来,二十八宿接连被拿,弃暗投明者比比皆是,这个时刻,范家来京师与白莲教会面,助他们在塞外投靠蒙古鞑子成立据点。”

“一旦成功,白莲教势必成为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接下来抓捕的重点,自然也会转向那里,无形中就为黎渊社减轻了负担。”

“哪怕失败,白莲教徒的暴露,也会让朝廷生出警惕,这家伙被捕后,更攀咬出‘渊天子’的身世,还会误导我们的追查方向,一举两得,对于黎渊社而言,不过是舍弃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罢!”

不仅是严世蕃,众人都露出恍然,齐声道:“噢——!!”

“你休想激我!休想激我!”

地位越来越低,最后干脆沦为弃子的范景庵,真的气急败坏了。

关键在于,海玥确实对孙维贤道:“这个人就交给朝天宫吧,相比起来,范家的首脑价值更大些,这些边关与外蛮暗通往来的商贾,也该好好整治一番了。”

换成审问之前,孙维贤怎么也不可能将这个要犯让给陶典真,可此时此刻,他已是心领神会,干脆地道:“好!范景年交给我们!”

陶典真则是一脸嫌弃的模样,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是……”

“我要入诏狱!我要入诏狱!”

眼见两个道士押着他,真的要去什么宫观,范景庵彻底破防了,他这辈子一事无成,连被捕都不能受到郑重的对待,那当真是死都不甘心:“我知道天市垣的三个据点,五个暗仓,你们禀告皇帝,我要入诏狱!!”

孙维贤和陶典真呼吸急促了一下,动作顿了顿,海玥则瞥了对方一眼:“真的?”

范景庵眼眶都红了:“你还不信?我在天市垣近二十载,岂会不知这些隐秘?”

“你当然知道天市垣的运作,可黎渊社既然把你当作弃子,那你知道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据点的人手早就撤离,暗仓内的货物也统统搬空!”

海玥道:“若不信,打一个赌如何?”

迎着对方笃定的注视,范景庵身躯颤了颤,一时间竟不敢接话。

他的自信心当真是随着一句句打击消失殆尽,甚至隐隐觉得,或许自己真的是被上面弃之如敝履了。

不然的话,既然二十八宿暴露了那么多,叛徒将社内的秘密都告诉了朝廷,为何还要让他来京师与白莲教交易?

完全可以避其锋芒,换一个碰头的地方啊!

“弃子……弃子……我是弃子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现在都要死了!凭什么为他们保守秘密?”

范景庵闭目仰头,喉结剧烈滚动着,像是要把满口铁锈味的愤恨咽回去,再睁眼时,他嘴角扯出个扭曲的弧度:“京师码头的两个隐秘暗仓,绝对不会被转移,因为那里本不该是我知道的!”

“我还清楚二十八宿里‘鬼金羊’和‘张月鹿’的身份,他们虽然不在京师,但也正在北直隶,以锦衣卫的腿脚,三日内应该就能抓人往返!”

“我现在有资格入诏狱了么?”

海玥凝视对方,终于点了点头:“先去京师码头,查看他所谓的暗仓,锦衣卫和朝天宫各自带队!”

孙维贤和陶典真终于压抑不住心底的狂喜,齐齐应声:“是!”

两道身影如鹞鹰般掠出房间,很快缇骑的铁靴声与道士飞奔的脚步交织,背后是范景庵歇斯底里的笑声:

“死啊!都去死!黄泉路上——一个都别想逃!哈哈哈哈!”

(本章完)

第244章 这下有钱打仗了!

“报——暗仓查明!”

“里面都是银子!白银!!”

一个时辰未到,锦衣卫和道士就飞奔回四海居,眉宇间带着狂喜之色。

而听了他们的描述后,海玥的目光倒是一凝:“暗仓里储备着白银?”

嘉靖八年,明廷颁布一条鞭法时,才将从官方层面上,承认了白银的法定货币地位,在此之前,流通货币一直是铜钱或者丝绢。

一条鞭法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桂萼大大高估了白银在民间的流通性,新政本来的目的是让百姓少交苛捐杂税,但由于他们手里没有白银,就必须被迫在秋收后集中卖掉粮食,从大户手里换取银两,大户自然趁机压低粮价,以致于粮价暴跌,贱卖贵买,反倒弄得民不聊生。

这个困境别说现在的嘉靖朝前期,就算历史上五十年后,张居正改革时期依旧解决不了,仅仅是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缓和。

因为民间的白银每年确实在增加。

尽管朝廷厉行海禁,但葡萄牙商船在广州府的往来穿梭,以及巡抚林富屡次上奏请求重开海贸,无不昭示着民间贸易的暗流涌动。

经由马尼拉大帆船贸易航线,每年约五十吨白银通过走私渠道源源不断流入中土,至万历末年,这些海外白银竟已支撑起大明国库六成岁入,着实骇人听闻。

现在白银的外来涌入,尚未到那个地步,但黎渊社的仓库里面居然能储备着大量的白银,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

海玥思索之际,范景庵傲然的声音传来:“如何?我说的可有错?”

严世蕃和赵文华对视一眼,表情古怪。

软骨头的囚犯见得多了,但这般积极交代,事后还邀功的,倒还是头一次见。

“看来你这些年间在黎渊社内,确实没有白混日子。”

海玥也微微点头,予以鼓励,却又接着道:“不过我倒是未曾想到,天市垣内部分裂得也如此厉害!”

范景庵听到前半句,尚且得意,后半句一出,脸色再度变化:“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如此大批量的白银,绝非范家能够弄到,这两个暗仓背后的家族,定然与沿海有关。”

海玥点了出来:“你们范家与那些家族平日里积累的矛盾不小吧,这才会暗中留意,记下了对头的仓库在哪里,现在直接揭发出来!”

范景庵不吱声了。

所谓同行是冤家,明朝商贾由于地域抱团性极其严重,冲突起来也是寸步不让。

比如南北之间关于盐引的较量,就有无数台上台下的腥风血雨。

依托洪武年间的《开中法》,晋商通过“纳粮换引”垄断北方盐引,等到了弘治五年叶淇变法后,徽商凭借“运司纳银”取得优势,两淮盐引被徽商垄断,加剧了北方边商盐引积压。

另外还有淮盐与广盐争夺赣南、湘南销售权,引发“淮粤之争”,闽粤海商利用漕运夹带广盐北上等等。

当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而范家的定位很清晰,就是边商,只能与外族贸易往来,他们涉及的货物就是马匹、铁器、皮毛、药材,再过个几十年后,还敢直接走私武器、粮草和情报,这其中唯独没有白银。

蒙古人用不到白银,唯有富饶的沿海地区,才渴求这种远比铜钱轻便,比宝钞稳定的交易货币。

“给他纸笔!”

有鉴于此,海玥挥了挥手:“把你知道的天市垣商家写下来吧,范家完了,总要多些陪葬不是?”

看着递到眼前的纸笔,范景庵陷入怔然。

这也太直接了吧?

你都不审了,直接让我写啊……

关键是他自己似乎也不想抵抗了。

底线就是这般一步步突破的。

都已经交代了天市垣暗仓的位置和二十八宿的身份,这个时候再咬牙硬撑,去诏狱受十八套大刑,又是何苦来哉?

可问题是这样交代了,他又觉得不甘心。

纠结了许久,范景庵目光一动,突地咧嘴狞笑:“好!我写!我写!”

说着,他真的提笔唰唰唰地开始书写。

很快一张纸用完,书吏又奉上了一张。

就这般,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足足写了十几张纸,这才停笔,呵呵一笑,满是讥诮:“我敢写!你们敢查么!”

“周庄沈氏,沈沧远,号‘海烟客’,左手腕内侧有‘癸水’刺青,借黎渊社漕帮关系,将周庄丝绸藏入运粮船夹层,经运河直抵宁波外港,与倭换银……借普度法会,将五千斤生铁伪铸成神像运往福建,私铸炮……”

海玥接过,一张张摊开细看。

“周庄沈氏、无锡华氏、徽州程氏、徽州潘氏……”

严世蕃和赵文华左右凑了上来,瞧着上面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这些豪族,早已超脱寻常富户的范畴,个个都是雄踞一方的庞然大物。

哪怕表面看似地位卑微的商贾,却也通过联姻的官宦、受其资助的士子,缔结出稳固的政治脉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同蛛网般遍布朝野。

赵文华本就出身浙江富庶之家,此前还想着罢官回去,当一个混吃等死的富家翁,即便是以这样的家境,也万万没法与上面的这些家族相提并论。

他马上明白范景庵神色中的讥诮从何而来——

且不论这供词真假,即便握有铁证,这些根深蒂固的大族,又岂是他们这些官员能够撼动的?

赵文华率先把脑袋缩了回去,严世蕃眼珠子转了转,也想跟着缩,却见海玥边看边感叹:“国库空虚,这些蠹虫却为所欲为,何时才能四海靖平,建立不世之功勋啊!”

“咦?”

严世蕃目光一动,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

白银……

国库……

建功……

他越想越靠谱,接下来海玥和范景庵说什么,也听不清楚了,只是反复将那些证词看了几遍,做到心头有数,突然凑到旁边:“明威,我还有些事情,先回去一趟!”

“好!”

海玥点了点头,嘴角微扬,赵文华则看着对方匆匆离开的背影,颇为奇怪。

却说严世蕃匆匆奔回家中,一路直达书房。

万幸的是,老父亲严嵩今日休憩。

不幸的是,严嵩看到他气喘吁吁的模样,脸色又沉了下来,手都有些痒痒了:“一清早就不见人影,现在又这般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爹,今天是孩儿剿灭黎渊白莲双教贼子的第一日!”

严世蕃先是触发了被动,然后又立刻道:“那个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孩儿有了一个主意,关于国库空虚的良方!”

“哦?你细细说来!”

严嵩微微眯了眯眼睛,拿起茶盏,开始聆听。

伴随着严世蕃的讲述,尤其是范景庵交代的桩桩件件直指江浙豪商的罪恶,严嵩的神情越来越凝重,听到最后,更是沉声道:“你想抄家?”

“是啊!”

严世蕃连连点头:“如今国库空虚,张阁老他们推行了新政几年,并未挽回局面,所以安南一战才打得这般仓促,以求速胜,不敢拖延!这原本无法可解,但现在那些江浙大族摊上了黎渊社的谋逆大罪,自己往刀口上撞过来,只需抄个几家,给前线将士的军饷不就有了么?”

“你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严嵩缓缓摇头,这抄家灭族的勾当,终究有伤天和,文臣清流向来不屑为之——毕竟他们又不是那些锦衣卫的鹰犬。

关键在于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今日你将事情做绝,来日焉知自家亲族,不会也落得个大逆不道的罪名?

同朝为官,如同乘一船,总该留些余地才是。

严世蕃其实也考虑过这点,但他还想到了另外一层:“爹,张阁老一旦知道了此事,会如何处置?”

“唔!”

严嵩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顿,瓷面顿时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是了!

方才倒忽略了,张璁一定会做!

这是一个敢拿京官群体开刀的强硬首辅,在对方的眼中,只有新政推行的成败,没有个人名誉的得失。

张璁现在就巴不得从哪里弄一笔军饷,支援前线,黎渊社的罪证一呈报,那简直是天赐良机,他才不管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

关键在于,如今张璁和自己的矛盾已然公开化。

一旦张璁拿这群江浙巨富开刀,充盈了国库,拿下了交趾,挟这份开疆拓土之功,别说自己想取代对方的首辅之位,对方接下来第一个条件,恐怕就是让自己滚出内阁。

真到了那个时候,陛下绝对也会应允,大不了再扶持另外一位重臣,入阁钳制便是。

“又是骑虎难下……”

严嵩指节轻叩案几,眉间沟壑更深:“与张罗峰这般人较量,难啊!”

眼见老父亲有些泄气,严世蕃赶忙给他鼓劲:“爹,这宦海沉浮从来都是逆水行舟,如今距离首辅仅一步之遥,这个机会咱们万万不能错过啊!”

“你看!又急!”

严嵩虽然还是觉得儿子急躁,但终究给了对方一个好脸色看,抚须微笑:“此事容为父再思量一二,不过庆儿,你有句话说得不错,这笔钱定要为前方的将士争下,让他们可以放手与安南一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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