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4章 他决定去死

笃笃笃,笃笃笃。

瘦长的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笃笃笃,笃笃笃。

这声响像是有人正在敲门。

可太虚囚室的门,是不会开放的。

太虚幻境的囚徒,在刑期结束之前,也绝无可能离开。

陈算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面前是那张唯一的桌子,而桌子上摊开一张信纸。

他看着信纸上潦草的求救,已经沉思了许久。

窗外日晷的虚影会投放到墙壁,以让他清晰地知道时间是如何流逝,叫他了解刑期还有多久。

在漫长的一整天的思考之后……

他决定去死。

他手中有一柄剑,此剑长三尺三寸,宽一寸九分。黑白两色的两仪木柄,淡黄泛绿的绣色铜鞘,以及正缓缓显刃的铁锋。

此剑名为“方外”,道之外也。

算中的一切他都把握,算外的一切,他用“方外”来争。

他是最谨慎的人,常常要等到拥有万全把握再出手。

但人生中的例外就如这柄剑。

就像之前在天京城,他面对姜望也拔剑。

天机算得无幸理,仍要争于天机外。

一个以“算”为名,以“天机”为神通,执方外之剑的人,在太虚幻境里,名为“贾富贵”。

终知功名荣辱,权势富贵,都是一场空。

陈算学得蓬莱剑法三十六部,景国国库剑术二十七部,玉京山剑术六部,大罗山剑术十三部,每一部都是传世经典。又自创剑典一部,以《天机》为名。

他很懂得用剑。

杀人有千变万化、无数种可能,自杀却是很简单的——

拔剑,横颈,用力一拉。

剑刃轻易地割开皮肤,割断喉管,浸入鲜血,切断血肉筋络直至最后一层皮……头颅就这样断掉了。

陈算对死亡有预知,也咀嚼到了割颅的痛苦,但是他并没有死成。

他明明白白地完成了自刎,但一切好像并未发生。

他仍然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看着那张唯一的桌子。桌子上那张摊开的信纸,上面没有半点折痕,也没有沾染血迹。

那血液飞溅所泼成的画,自然是并不存在的。

疼痛并非幻觉,但自杀成为泡影。

陈算面无表情。

果然如此。

太虚道主不会让他死。

当然不是说太虚道主对景国人有什么好感,又或对他陈算另眼相看。而是因为太虚道主完全依律行事,一切行为都尊重太虚铁则。

他陈算在太虚阁楼里坐牢,他因罪而获的刑惩,只是坐牢,不附加任何其它的伤害,更不是刑杀。

太虚幻境要做的事情,是将他囚禁在太虚阁楼里,等刑期结束之后,再将他完好地释放。而不是在五年之后,交出一具尸体。

换而言之——本来在太虚囚室里一无所有,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好友求救信发呆的他,终于拿到筹码了。

这是一块带血的、赌上了性命的筹码。

它的沉重不为人知,但绝不会毫无用处。

陈算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只是再一次拔出长剑,再一次刎颈。他的力量、速度,没有任何变化。

他所感受到的痛楚,也如最初。

然后一切又被抹去,他仍然没有死成。

陈算继续拔剑,继续自刎。

他面无表情,他周而复始。好像会永远继续下去,直到他的刑期结束。一位当世真人的决心,是可以被验证的。

太虚道主可以让他在太虚幻境里死不成,但要如何解释——景国天骄在五年刑期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就选择死去?

在第一百四十七次自刎之后——

笃笃笃!

敲门声真正响起了。

陈算把横在脖颈的长剑放下来,慢条斯理地归入鞘中,好像他只是摆了个姿势而已。掸了掸衣领,又把桌上的信纸翻了个面,然后道:“请进!我只是这里的囚徒,不是这里的主人,不必这么客气。”

那扇绝不会打开的门,终于打开了。

剧匮作为太虚阁的代表,慢慢地走进囚室里来。与他同行的是钟玄胤,一手笔削一手书简,在旁边监督、记录。

钟玄胤默默地打量这间囚室,当然也注意到了桌上那张盖起来的信纸。剧匮则只是盯着陈算。

陈算歉然一笑:“条件简陋,没有茶点招待,还请见谅。椅子呢,也只有一张,就不请你们坐下了。”

剧匮道:“这里毕竟是囚室。有桌有椅有床,我想已经足够体面。”

陈算并不反驳:“对,我毕竟是戴罪之人。”

他看着剧匮:“而您和您旁边这位,都是太虚阁员。让我们再一次温习太虚阁的权柄——现世太虚事务,皆由太虚阁处理。您二位,位高权重。打算怎么处理我的事情呢?”

剧匮没什么感情地道:“说说吧,你为什么自杀?”

“我自杀了吗?”陈算坐在那里反问:“我陈算是天之骄子,当世真人。东天师的亲传,蓬莱岛的门面,景国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最多就是在这里坐五年牢,五年之后,一个帝国高位少不了我。当世真人寿享一千两百九十六,我连个零头都没有活到,还有大好时光——请您告诉我,我为什么自杀?”

陈算完全没有自杀的理由,他也已经强调了这一点。

所以他如果真的自杀,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他是自杀。

他一定是在太虚阁的囚室里,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承受了泯灭求生欲望的侮辱,又或者这是一场被操纵的“被自杀”……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景国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陈算是自杀,哪怕证据摆在面前,他们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推翻。因为景国的真人,不能毫无意义的死去。因为围绕着这件事情,可以做太多文章!

事情的严重性,每个太虚阁员都很清楚。这也是剧匮和钟玄胤赶来囚室的原因。

钟玄胤认真地打量陈算,重新开始认识这个人。

而剧匮看着陈算:“不管怎么说,一次次地用剑割脖子,把脑袋都斩下来,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你总有伱的目的吧。”

这位执掌五刑塔的太虚阁员,今天好像并不严厉,只问道:“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我再强调一遍。”陈算微笑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自杀,我也没有试图自杀。我更没有拿剑割自己脖子——如果有一天,您确然看到了这一幕,我想背后必有隐情,请帮我找出真相,不要让我死得不明不白。我想这也是法家的精神。”

“好。”剧匮道:“你的确是个聪明人。那咱们也不用再绕圈子了,你直接说条件吧。”

“如果您要这样聊天,我没法跟您聊。”陈算道:“什么条件?无意得罪——但我一个阶下囚,哪有资格跟你们太虚阁谈条件?”

“你不必太过警惕,好,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剧匮保持了耐心,摊开双手:“那么我想问,你已经在这里关了这么多天,感觉如何?”

“感觉很好,很踏实。”陈算态度端正地道:“我每天都在反省,都在忏悔,为我做过的错事感到羞愧。等我出去以后,我一定规束言行,严格要求自己,做一个对太虚幻境有贡献的人,做一个有益于人族的人。”

钟玄胤面无表情,一个字都不想记,但还是记下了。

剧匮则道:“那么,出于人道关怀,也鉴于你过往所做的贡献,本阁代表太虚幻境来问询你——此刻你有什么需求吗?你犯的不是死罪,享有一定的人身权利。在合理范畴内,我们不是不能讨论。”

“放我出去。”陈算道。

剧匮转身就走。

“哈哈哈哈,留步!开玩笑的!”陈算笑道。

剧匮停下来,冷峻地看着他。

陈算沉吟了一阵,好像正在认真地思考,‘思考’一段时间后,他叹了一口气:“我做了蠢事,被关进这里,是我罪有应得。悔恨常常啃噬我的心,令我夜不能寐。”

“我感到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的师尊!”

他的眼神情真意切,丰沛地表达了情绪:“我哪里对得起他的谆谆教诲,哪里对得起他在我身上倾注的心血?进来之前也没机会跟他说些什么,进来之后每天都在想他老人家,我不在身边,他如何开颜?我真想跟他写一封信啊!”

剧匮看了他一阵,最后道:“这件事情我们需要讨论。”

“您在行使您的权力,而我向来尊重太虚阁的权柄。”陈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彬彬有礼:“请便。”

“但在此之外,我需要提醒你的是——”剧匮严肃地看着他:“有些事情可一不可二,我们的退让不可能无休止,且必定在太虚铁则的框架内。”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陈算笑道:“我只是想给我的师父写一封信,诉说我的思念和悔恨。如果您觉得不合适,那就不写咯。我非常尊重太虚阁的权柄,我很愿意守你们的规矩。”

“你还有别的需求吗?”钟玄胤在一旁开口问。

陈算不再笑了,认真地道:“我这个人不贪心。作为一个落网的囚犯,能够给我师父写封信,我就很满足了。此外别无所求。”

“等通知吧。”剧匮说着便转身往外走:“无聊的事情不要再做了。”

“好。”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候,陈算依然很谨慎,很有礼貌地道:“坐在这里发呆,确实蛮无聊的。我马上去背道经。”

房门关上,两位太虚阁员消失了。

这间囚室再次与世隔绝。

桌上的那张信纸,被慢慢地叠起来。

……

……

虚空中铺开一张写满了梵文的纸。

它也只是其中一张。

密密的纸页迅速翻过,好像描述了谁的一生,于是梵唱大起!

雷音塔一瞬间变得高大,佛光四流,在漫天黄沙中闪耀,镇伏无边魔气。

普度梵音,慑杀群魔,其声曰——

“无故之怨,无端之恨,无耻之尤,无名之辈。我当成佛,任他议我!我当成佛,任他谤我!”

此即黄弗所作《大慈悲普度心经》的经文,也理所当然的是黄面佛之经典。

姜望在一旁听得内容,也为黄面佛的境界感慨。任他议我,任他谤我……这是何等胸怀?何等气魄?

但紧接着便听到下一句——

“我已成佛!谤佛之罪,岂不死乎!?”

姜真人驾驭铺天盖地之剑潮,在漫漫黄沙中碾过,一时抖了一下,险些漏杀。

合着这黄面佛是成佛的时候忍一忍,成了佛再一一算账。真不愧是“大慈悲”,好一个“普度”!

普度梵音收归一声,宝光灿烂的雷音塔轰然砸落!

密密麻麻的阴魔,一霎清空。澎湃如海的魔气,一瞬间烟消云散。这生死线后七千里的边荒深处,竟然有片刻的澄阔!

当然很快又有魔气席卷回来。

宝光招摇的雷音塔,顷刻收为玲珑,在黄舍利指尖滴溜溜的转。而她踩着景风,在空中漫行。

“看来这些魔族是下定决心收缩战线了,杀这么久,连根真魔毛都见不着!”黄舍利美眸一转,笑道:“望哥哥,咱们还要继续吗?”

姜望赤眸远眺,若有所思:“说不得也只能回撤了。”

中山燕文八千里真人碑的伟大之处在哪里?

他是独自一人对抗边荒世界,在没有任何补充的情况下,杀到当世真人所能抵达的最深处。

生死线后三千里,已是魔族所需要控扼的荒漠地盘,魔气植根之地。三千里前,魔物野蛮生长,自由流窜。三千里后,开始有魔族精锐小队巡游,真正体现魔族“布防”的概念。

危险无处不在,所以从这条无形的距离线开始,就是“生命禁区”。

人族的边荒猎魔队伍,通常至此而止。非神临强者,不得继续往前。

生死线后六千里,常有真魔出没。

生死线后八千里处,是必然触及天魔势力范围的。

也就是说,中山燕文当初是独身一人,在天魔的眼皮底下转了一圈,立碑夸武!

姜望和黄舍利联起手来,横扫七千里线,可以说天魔不出,无可当者。便是真魔要拦路,也需成群结队。

先前姜望与苍瞑联袂越过生死线,那是屡次与真魔对冲,哪里魔气嚣烈,就杀向哪里。这才有阵斩两尊真魔的战绩,这才让号为“现世神使”的苍瞑,在距离苍图神辉如此之近的边荒,险些枯竭了自我。

这次他再起边衅,却并无真魔肯应战了。

至于天魔……他和苍瞑游猎真魔,他和黄舍利横扫七千里线,背后都有衍道关注,都是在等天魔落子。

但天魔不是这么好引诱的。

涂扈谋幻魔君,都要以百年为局,最后也才剥得一张假面。

在虞渊长城修建之前,许妄阵斩修罗君王,也被视为大功。此等站在修行绝巅的存在,个个都企及了世界极限,也就是人族保持了对异族的绝对压制,让如天魔般的异族绝巅,选择空间相对狭窄,无法对等算计。在这种大势之下的必然里,姜望才可以这么活蹦乱跳。

整整三天三夜,姜望和黄舍利纵横边荒,几乎击溃荆国这边七千里线上所有大型魔物聚集点。但没能斩杀真魔,对魔族来说就不算损失,对两位当世真人来说也不算收获。

“那就回吧。”黄舍利叹了一口气,但又笑起来:“不过——你好像输了噢。愿赌要服输,想没想好输我什么?”

她敢和姜望比试诛魔的数量,当然是有底气的。

修得一身佛功的她,镇起魔来,效率高得可怕。梵唱一起,群魔皈服,佛光一照,魔物成群消解。

姜望只笑了声:“是吗?”

轰!

话音落下的同时,在他身后拔升两尊高达三百丈的法相!

一尊毫毛招摇,獠牙凸起,眸泛赤红,魔威滔天。

一尊生龙角,显仙容,俊逸非凡,仙气氤氲。

他们一左一右,向两边疾飞,席卷天地之间的一切如同狂澜。

“道法·真火燎原!”

赤色之火,淹狂沙成海,所卷之处,魔尽成烟。

“仙法·见闻皆死!”

无边见闻之线,皆成杀器,贯入魔颅!

(本章完)

第2175章 为欢何辞

仙魔两相,各开一天。

瞬间就将视野里的魔物扫荡一空,甚而冲向更远处。

看着那两尊巨大法相留下的磅礴痕迹,仿佛天顷之后淅淅沥沥的黄沙……

黄舍利指尖的雷音塔顿时不转了。

“我没有想好要输你什么。”姜望平静地道:“因为我已习惯了在所有的比试里,都拿第一。”

关于比试这件事,姜某人是认真的!

“呵呵呵。”御风临空的黄舍利,冷笑了两声:“你还真是没有情趣啊,姜阁员!”

“我认为我应该尊重你,因为伱是这么强大的对手。”姜望道:“尊重你的方式,就是认真与你竞争。”

“好,我输了!”黄舍利的严肃转瞬即逝,举起双手,还摇了摇手腕,摆出一副认命的姿态,嬉笑道:“我现在不能反抗你了,予取予求。你想对我做什么呢?”

“哎呀呀。”她往姜望近前凑:“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输给你了。你是赢家,你怎么都可以。”

确实是强者自握,洞真之后的黄舍利,强得可怕。边荒七千里线的扫荡,根本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压力,以至于还这么有闲情来戏谑。

“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吗?”姜望问。

黄舍利努力做出柔弱的姿态:“我毕竟输了比赛,我能怎么办呢?我反抗不了你呀。”

她柔弱到一半,又冷不丁强调道:“要钱不行。”

姜望随手一握,收归了仙魔法相,转身便往生死线方向疾飞:“我命令你在一个月之内,全文背诵《史刀凿海》!”

黄舍利愣了一下,旋即勃然大怒,虚空一探,抄起普度降魔杵便追:“姓姜的,我是不是给你脸了?我爹都不敢让我背书!”

“你是不是愿赌不服输?”

“老娘又没说赌什么!”

“你刚还说怎么都可以?”

“那你也该有点分寸!什么无礼的要求都敢提吗?!”

两位年轻的当世真人,就这样一路追逃打闹,撤回了边荒六千里线。

在漫天交错的佛光与魔气中,姜望遽然而止,一剑抹空魔气,遗憾地回望远方:“行了行了,不必演了。这样都引不出天魔来,那就是真没机会。”

“谁跟你演!”黄舍利一脚飞踹。

姜望轻巧闪过,又随手一推,将雷音塔按在身外,表情瞬间严肃:“好了黄阁员,游戏结束,太虚阁有大事发生!”

黄舍利素来是个分得清工作与生活的,闻言立即沉下心神,系于太虚勾玉。须臾,哂笑道:“这也算大事?陈算要自杀,让他去死好了!”

黄袍在空中一展:“反了他还,竟以为能倒逼咱们?”

“目前看来,他只是想要写一封家信,且承诺不会再有下次。”姜望沉吟着道:“这要求不算过分。”

“他就是想要对外面放个屁都不行!先例岂能为他而开?”黄舍利冷道:“剧匮也是有意思,法家出身,竟然还把这事拿来小议。一个罪囚的威胁,有议论空间么?此事若传出去,人人都动心思!”

黄舍利作为朋友是很有趣的朋友,但在太虚事务上,她永远代表荆国的利益。

她所说的理由就算再有道理,也不会是真正的理由。

姜望不去想荆国的立场,只是在太虚阁的角度说道:“陈算如果死在太虚阁里,我们谁都脱不了干系。我尤其要被怀疑,但我孑然一身,倒也不惧调查。你们诸阁部属,谁能久证清白?景国有了调查太虚阁的借口,必然会尝试进一步限制太虚阁的权力,让太虚秩序重回景国在太虚山的最初设想,要在太虚幻境里,复刻现世秩序。让景国把握未来,亘古第一。”

现世秩序是什么?

六大霸国主宰国家体制,驾驭人道洪流。中央大景,天下驾刀,做了近四千年的天下第一帝国。

是在太虚幻境彰显影响力,牧国南来、齐国灭夏,乃至于黎朝新建……这种种事件之后,景国的霸权才得以松动。

太虚阁的超然地位在太虚会盟得到确立,但一直名大于实。太虚阁背后究竟是谁说了算,很多人心里都有答案。

星路之法、太虚玄章、开拓雪域、诸阁妥当处理的诸多太虚事务……这些让太虚阁赢得了声望,但要说实质影响力,却是在姜望大闹天京城之后,才真正得到确立,抵达巅峰!

因为直到这个时候,天下人才看得到——太虚盟约在面对景国人时,也没有变成空文。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黄舍利耸耸肩膀,笑道:“反正陈算暂时也死不了,不妨五年之后再议。说不定到时候他自己就想开了。”

“他已经表现出来这样的决心,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姜望道:“他等不了几天。他也一定会告诉我们,我们现在做出的决定,在五年后会收获必然的结果。”

“你觉得他真的肯死吗?”黄舍利反问:“他就算现在肯用性命去押注某件事,在那件事情已经失败,又过了一些年之后,他还能那么勇敢地下注吗?现在他搏命,是还有希望,五年之后希望已经没了,他搏命是为什么?仅仅报复我们不让他寄信吗?”

“我想你是洞彻人性的。”姜望说道:“但剧阁员和钟阁员所想的,可能是我们有没有必要去赌——说到底,陈算只是要写一封信而已。我们答应他,不会有任何影响。我们拒绝他,却要赌上太多,有动摇太虚阁的可能。”

相较于其他霸国出身的阁员,剧匮、钟玄胤、姜望这三个,是最不愿意让太虚阁被外部力量干扰的。

“听起来你是赞同让他写信的。”黄舍利瞧着姜望的眼睛,饶有兴致地道:“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闯进东天师府把他抓进牢房的,也是你。”

“这是两件事情。”姜望道。

“嚯,我以为你巴不得他死呢。”

“我从来没有憎恨或者厌恶过他。”姜望认真说道:“虽然有几次我对他拔剑。”

“你们这些人啊,束手束脚。”黄舍利哼声道:“叫李一去处理这件事情吧!让他们左右互搏。”

“你知道你想看到的场景不会发生——”姜望说着,忽然一愣,继而笑道:“好主意!”

李一当然没有理由阻止陈算寄信。

所以黄舍利的提议,其实是在事实上同意了陈算。但她耍了个巧,让李一去同意。

陈算老老实实寄信也就罢了,若是打算借由这个口子,对太虚幻境做点什么,李一首当其责!

而若是李一拒绝这件事,太虚阁也可以摘个干净——你景国总不能说陈算是被李一逼死的吧?

姜望越想,越觉得黄舍利的主意妙不可言,实在叫他佩服。果然这些阁员城府都很深,他这个太虚第一清白,还是要多加小心,遇事反复思量,一定保护好自己。

两位阁员并排往生死线飞去,也通过太虚勾玉,传达了自己的意见。

从荒芜干涸的无尽流沙,回到那条遏制魔气的生死线,看着不远处军堡林立的人族领地,很难不心生亲近——尤其是生死线前,站着一个热情洋溢的中山渭孙。

今日的中山渭孙,穿华服、系白玉,真是翩翩公子,温润可亲。

“黄姑娘!姜兄!”中山渭孙用力招手:“欢迎回家!”

在两位阁员出发之前,这位中山氏的公子哥,再三表达了想要同行的愿望……最后他们还是果断将其抛弃。

本以为中山渭孙多少会有点情绪,没想到再见还能这样亲热。

姜望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迎上来道:“怎么好让渭孙兄亲候于此?”

“自家兄弟姐妹,说什么两家话!”中山渭孙豪爽大笑:“旁人招待你们,哪里够体贴呢?且随我来,我备了酒席,为两位接风洗尘!”

啪!

黄舍利却没有那么客气,更不存在不好意思这回事,一巴掌拍在中山渭孙的肩膀上,将他按沉三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小子打什么坏主意呢?”

“冤枉啊!”中山渭孙叫起屈来:“你们在边荒诛魔,我在这边是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随时准备调兵接应。你们这一趟好杀,杀得边荒魔气都淡了,肉眼可见!我怎能不为你们自豪?看到你们平安归来,我又如何能按捺住高兴?”

“来来来,我也不说废话了,行胜于言!”他热烈招呼:“两位跟我来,看我实际表现便是!”

两人多少能算得上朋友,黄舍利也不真个拆台,笑眼瞧着姜望:“这小子还算上道。怎么样,姜老弟,要去看看吗?”

姜望也没有驳中山渭孙面子的理由,只强调道:“渭孙兄,喝酒聊天可以,我很愿意听听兄台的人生经验。但美人什么的,就不用叫了。咱们都是熟人,叫些不相干的来,倒不自在!”

“听懂了吗?”黄舍利将袖子一展,对中山渭孙道:“上美男!”

“我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惊喜!”中山渭孙动作夸张,又神秘地笑了笑:“放心,我一定叫两位都满意。”

他们倒也不需向谁报备。当下便中山渭孙打头,姜望和黄舍利与之并飞,很快就离开了荆国前线驻地。

中山渭孙目标明确,疾行于空。姜望不太有所谓,一边跟着飞,一边用如梦令复盘早先斩杀真魔的战斗。

飞着飞着,黄舍利便问:“不是去逍遥泉?”

逍遥泉是荆国顶级的好去处,不对身份不够的人开放。往日这中山渭孙豪爽起来,差不多也就是逍遥泉的标准了。

“哪能总去逍遥泉啊?那不是一点惊喜都没有了么?”中山渭孙乐呵呵地笑:“您就放心跟我走,我带二位去一个新鲜的好地方!”

又飞了一阵,黄舍利皱起眉来:“不在国内?”

中山渭孙哈哈大笑:“我的舍利姐,荆国还有你没耍过的好去处吗?若是在荆国境内,我怎敢拍胸口说叫你满意?”

姜望默不作声。

黄舍利看了姜望一眼,又看向中山渭孙:“我怎么觉得你小子心思不纯呢?”

“你这话可就太伤人了!”中山渭孙假作生气:“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我何时不靠谱过?”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黄舍利作势要扇他:“赶紧说明白了,要带我们去哪里。”

中山渭孙笑道:“我这次打算去南域招待你们,那里有一个绝美的所在,是我好不容易才寻到的妙境,第一次开放,就邀你们同行呢!”

姜望略想了想,还是说道:“喝个酒而已,特意飞到南域去,没这个必要吧?”

“哎呀姜兄!”中山渭孙亲热地道:“人生乐事,不就在于说走就走,顺心遂愿吗?前路虽遥,行则必至。南域虽远,为欢何辞!你就当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帮忙验证一下我的品位如何。可好?”

黄舍利抬脚就是一记飞踹:“一天天的就你事多,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闲呢!”

中山渭孙逃着求饶:“哈哈哈,小姑奶奶,且先记着!等到了地方,你不满意,再踹我不迟!”

黄舍利虽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又是打又是骂的,但都在帮中山渭孙留人。

姜望就算不看在中山渭孙的面子,也不好驳了黄舍利的心情,便不再说什么。

从北域到南域,飞了六天。主要是迁就中山渭孙的速度,再加上他们沿途该招呼的也都招呼了,多少要耗去一点时间。

一路上中山渭孙谈笑不断,努力挑起话题,他是个风趣的,又见识广博,天文地理、奇闻轶事,都能聊上几句。再加上黄舍利时不时搭个腔,姜望也间歇性敷衍,倒也算是一路未冷场。

“呀!”刚刚飞进南域,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的黄舍利,便惊讶地道:“南斗殿勾结三分香气楼,偷盗楚国重宝,意图颠覆楚国社稷。楚帝已经下旨,要将三分香气楼连根拔除,将南斗殿夷为平地!”

三分香气楼脱楚,是早有谋划,姜望也见证过的。早先脱楚时就已经被扫荡过一次,现在已经散在天涯,在临淄、在咸阳、在天京,都有分楼建起。想要连根拔出,恐怕没那么容易。但南斗殿作为岁月悠久的天下大宗,却一直就在南域……

姜望顿时严肃起来:“哪里得来的消息?”

从妖界到边荒,他一直征战不休,连新兴的太虚斗场都没来得及看一眼,自是不太能知南域之事。

“我爹呗!”黄舍利不太有所谓地道:“他问我怎么还没回家,我说我来南域玩儿了。他叫我稍微注意一点,说南域最近有事——”

她歪头瞧着中山渭孙,玩笑道:“你说要带我们去潇洒的那个刚刚开放的妙境,不会是南斗秘境吧?它还确实是新开放的!”

中山渭孙没有笑。

于是黄舍利也笑不出来了。

姜望亦停下疾飞的身形。

“南斗殿龙伯机是我的朋友,我很想救他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中山渭孙语速很快,仿佛从此没有说话的机会:“我们从荆国一路直飞南域,动静已经叫很多人知道。而我提前放出了消息,我将与两位同访南域,要保一个龙伯机——我只是希望楚国人稍微缓一下手,给我一个可以开赎金的机会而已,这次借你们名声,我一定会偿还!”

轰!

中山渭孙的鼻梁,一瞬间凹了下去。

一只拳头撞在他的面门。

他整个人后仰,头朝下的坠落,被一拳砸进了地底!

新衣沾泥,华服何如裹尸布。

从来都嘻嘻哈哈的黄舍利,这一刻怒目而睁:“我给足你面子,你把我黄舍利当傻子哄!”

缓了很长一段时间,中山渭孙才从地里拔出脑袋,鲜血和泥土混在他脸上,令他显得如此狼狈,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不起了,但我实在是没有——”

砰!咔!

黄舍利一记鞭腿将他抽回地底,用力之巨以至于能听到骨骼的裂响:“对你娘的不起!你也配对不起我黄舍利吗?”

【感谢书友“舞不动的人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09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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