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第201章 论道大会,神佛进京!

第201章 论道大会,神佛进京!

陈以勤回阁。

不是为了商量“清丈田亩、均地于民”的可能性,而是为了移交政务。

一,是阁务,二,是礼部事。

阁务方面,张居正领了,有着一心二用的天赋,能者多劳嘛。

礼部事,李春芳领了,军政分离在新年到来时,就会正式施行,到时候,李春芳的兵部,就成了个空壳。

多出的时间、空闲,刚好能代理礼部事,关于礼制,李春芳及其家族,虽然比不上陈以勤的了解,但本嘉靖朝大礼、大节较少,勉强能应付过来。

交托了阁务、礼部事后,陈以勤朝着张居正、高拱、胡宗宪、李春芳深鞠一躬,便转身离去。

没有与同侪交流‘清丈田亩、均地于民’的细则,毕竟,几人都是田地既得利益者,和老鼠商量怎么抓老鼠,陈以勤还没有昏头到那个地步。

出了内阁,锦衣卫十三太保之一的朱七便在阁门前等候了,接下来,将由朱七陪伴着陈以勤走遍两京一十三省,清田、丈地、均地,锦衣卫的任务很重。

而陈洪提督的东厂,锦衣卫内部评价是,‘年三十打只兔子,有也过年,没也过年’。

陈以勤踪影消失。

高拱、李春芳立刻裁了张信纸,掭好了笔,去信回乡。

目的很简单,赶快变卖家族所有田地,最后一亩都别留,尽可能减少家族损失。

张居正瞥了眼高、李二人,倒也没有说什么,高拱老家开封新郑,李春芳老家扬州兴化,而‘清丈田亩、均地于民’又是从京畿先开始,相信要不了多久,河南、南直隶都会得知新国策的消息。

高家、李家田亩众多,纵使变卖,也是打包脱手给其他官绅、大族、豪强,坑害不了普通百姓。

就不必在意了。

张居正望向坐在案牍后愣神的胡宗宪,没有想太多,脱口而出道:“汝贞,你怎么不写信回…”

说到这里,张居正没再说下去,这才想起胡宗宪老家南直隶徽州府的现状。

一府六县之地,几乎被推倒重来,胡宗宪的家族是徽商财东,在圣上默然下,才坐在了‘污点证人’席,徽商商帮商人花名册、徽商商帮资助官员花名册,两本花名册,作为胡宗宪家族戴罪立功的证据,为朝野所承认。

为了寻求自保,胡宗宪勒令家族退还了所有从徽商商帮的所得,当然,一些花掉的金银钱粮,朝廷也没有再去计较。

极度恐惧的胡宗宪家族,被吓得把除祖祠以外的东西,都主动上交了朝廷,其中,就包括家族的全部土地。

不过,这要说胡宗宪就此穷了,那还不至于,之前胡宗宪两儿子,长子胡桂奇、次子胡松奇,可是京城有名的“商道之神”,从徽商手中豪赚了两三百万两银子。

不得不说,胡桂奇、胡松奇是有脑子的,虽然那是徽商摆明了给胡家送银子,但兄弟俩也让前去送银子的徽商带走了东西。

酒和茶!

要知道,这世间许多东西都是有价钱的,盐再涨,也翻不了倍,粮食再涨,也不能让人吃不起。

但自古以来,酒、茶无定价,别看都是二斤粮食出一斤酒,五斤鲜茶出一斤干茶。

可名贵的酒,就是敢狮子大开口,敢要价,一壶名酒,百两银子、千两银子,乃至万两银子都有售过,利润岂止百倍、千倍?

到底有多好喝,就见仁见智了,张居正知道,百两银、千两银的酒,还能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万两银的酒,其实已经不是酒了,是‘人事’,是送礼拎的东西。

价值不在物品本身,而在抬高物品背后的利益输送。

酒无定价,茶叶亦是如此,名茶千金难得一两,蕴含的东西更多。

所以,不管朝野、民间如何质疑胡桂奇、胡松奇,但这两商道鬼才,真给了人东西,也真没给人办事。

买卖全凭自愿,你给我银子,我给了你酒和茶叶,你说我的酒和茶叶不值那个价格,嫌贵。

胡氏兄弟只想说:“哪里贵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个价格,不要睁着眼睛乱说……有些时候找找自己的原因,这么多年俸禄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当奸商?”

自由定价,自由买卖,哪怕朝廷想追责,追讨那二百多万两银子都无从下手。

简而言之,胡氏兄弟结结实实给大明朝人上了堂商道课。

包括朝廷。

大明律法的漏洞,在酒类、茶类买卖上缺乏管理。

气不过的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三法司专门上了道奏疏,请朝廷对酒类进行定价,所有酒类,在本地价格都不能超过同等重量粮食价格的五倍,在外地价格不能超过同等重量粮食价格的十倍。

所有茶类,干脆就统一了标准,不论本地、外地,不能超过一两银子一两茶叶。

内阁票拟通过后报给了玉熙宫,玉熙宫也照准了,但新法不办旧事,那二百多万两银子,终究还落到了胡家兄弟手中。

胡宗宪以父之名,让兄弟二人拿出了一百万两银子运回徽州老家,帮助族人做些小买卖。

胡氏族人由奢入俭,生了不少波澜,但也都不是什么大事,徽州府还在恢复秩序,胡家也就还没有开始买卖田地,以后也不用再买了。

等清丈田亩、均地于民的国策推行到徽州府,等着分地就可以了,不需要送信回去。

胡宗宪知道元辅想说什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以后,怕是回不去老家喽!”

不管怎样,徽州府被推倒重来,胡家在里面扮演的角色是不光彩的,大量徽州府人死去,作为当朝阁老,胡宗宪没起到挽救家乡的作用,那些失去了亲人的乡人,不敢怪罪圣上,不敢怪罪朝廷,万般怨怼都归到了胡宗宪一身。

胡宗宪不想去辩解,也就不想死后落叶归根了,他为大明朝做了这么多事,归身入大山、大川,也是件雅事。

张居正默然不语,许多事情,不能用单纯的对错去衡量,胡宗宪,是大明朝的功臣,百年之后无法魂归故土,也是件悲事。

高拱、李春芳无心悲喜,命人尽快将信笺送回老家,家族钱粮要紧。

……

朱厚熜打坐的蒲团本是设在一座三层八角的台子上。

最上一层取的是乾卦,乾卦数“九”,最下一层取的是坤卦,坤卦数“一”,中间那层便是乾坤中间那个“五”数。

蒲团便是九五之尊!

台子的八角自然应对八卦,也便是他平时看似随意踱步,实则踏问吉凶的卦位。

吕芳回到玉熙宫复命,黄锦又调来了“三武一宗”灭佛的总录。

朱厚熜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冥思,两眼倏地睁开了,接着他将横卧在膝上的罄杵拿起敲击了一下台子旁的铜罄。

“当”的一声中,他伸开了腿,从蒲团上下来了,走下三层台阶,来到了装满檀木箱子的总录前。

从头翻阅这些录述,寻求解决道统、佛统的办法。

所谓‘三武一宗灭佛’,是指在过去历史上,曾发生四次较大规模的灭佛事件。

即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以及后周世宗柴荣发起的灭佛事件。

随着佛门的发展,佛门寺院开始享有特权,僧侣不但不从事生产,不服兵役劳役,而且拥有大量的仆役和田产。

这对王朝经济和军事造成的影响日益凸显,经济的下滑,对外军事的失败,必然会引起了世俗民间的不满,最终导致了由朝廷发起的毁损寺院、佛像、经书、没收财产、禁民信佛等事件。

然而,三武一宗灭佛,在沉重打击佛门的同时,加快了佛门中原化的进程。

四次灭佛之后,佛门为求自保,开始主动与儒、道融合,逐渐承认儒家的纲常伦理,学会向王权低头,并接纳了道门中的相关思想。

但历史,总是在不断重蹈覆辙,从这些冰冷的文字中,朱厚熜能感受到,在佛门、道门发展到一定程度后,朝廷要出重拳的必然性。

首先,发展之初的冲突。“华夷之辨”本土保守势力对佛门有着天然的排斥屏障。

从佛门传入华夏的初期阶段到魏晋南北朝的佛门迅速发展时期,本土士人阶层一直将其作为“西方之学”。

这种观念一直到文化开放的唐朝,也从未消失过,其代表为韩愈的《谏迎佛骨表》。

在佛门发展的过程,也是儒家思想占据主导地位的过程。

北魏太武帝激烈灭佛以及北周武帝“民主”灭佛,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向儒教示好。

作为落后异族统治中原,必须要自我融入中原先进的文化之中,以巩固自我统治集团的话语权。

因而,周武帝认为“六经儒教之弘政术,礼仪忠孝,于世有宜,故须存立”。

他还说:“佛生西域,寄传东夏,厚其风教,殊乖中国……既非正教,所以废之。”

其次,限制佛教,是皇帝为巩固统治所采取的必然性手段,而灭佛只是这种必然措施中的其一体现。

佛门在迅速发展的过程中,势必会导致寺院经济扩张、僧尼个人腰包增长、僧尼人数激增、逃税等现象。

在北周武帝时,佞佛的开支已占财政开支三分之一;据《旧唐书》的记载,唐武宗时“十分天下财,而佛有其七八”。

这显然是皇帝、朝廷都无法接受的事情。

再就是,佛门自身义理的阐释,促使佛门成为其他道统相排斥的对象。

首当其冲的便是佛门的关于世界的本原问题,佛门主张世界的本原是空,与道门主张的“无”有相似之处。

“空”泯灭了人与人、人与动物之间地位的差别,主张众生平等。

一方面,这与高度集权下的等级社会不相适应。

佛门中的“不拜君亲”、轮回理论,均与儒家思想相抵触,也为皇权所不容。

因此,北魏太武帝“虽重佛教,但自幼已讽诵老庄”。

北魏太武帝在即位之初,大力推广佛门,可结果呢,受到皇帝礼遇的佛门,在信心膨胀后,纵容佛教徒走出佛门,反对北魏的统治,使“王法废而不行”,特别是盖吴起义爆发后,佛教僧侣竟与叛军通谋,企图谋反。

但凡脑子没问题的皇帝,都无法容忍佛门再猖獗下去,更何况志在统一全国的北魏太武帝。

所以,在道士寇谦之、信奉道教的重臣崔浩的影响下,转变了崇佛的态度,下令灭佛。

而世间最大的恨,莫过于由爱生恨,佛门为妄为付出了惨痛代价。

北魏太武帝下旨坑杀所有僧人,毁坏佛像,而且对信仰佛门,制造泥、铜等各种佛像的人,也要屠杀,致使“一境之内,无复沙门”。

太武帝灭佛,遂成了四次灭佛事件中最为血腥残酷的一次。

而在唐朝,得益于李唐集团的推崇和玄奘天竺取经后的大力宣讲,佛门再次大为发展。

唐武宗李炎即位之初,僧尼人数近三十万,寺院近五万座。

日渐壮大的僧侣队伍,不知是忘记了过去的教训,还是汲取了过去的教训,竟然将触手伸到了朝廷中,且形成一股不小政治势力。

在朝廷内部,有三十多名僧人被封官重用,其中不乏显官贵爵,有的甚至被封为将军,参与军机要事。

还有僧人与权贵交往密切,气焰极为嚣张,作奸犯科,“(出家人)殖货营生,仗亲树党,蓄妻养子”。

忘了佛门五戒,忘了六根清净,佛僧们有了妻儿,诞了子嗣,荒唐无稽。

再加上唐武宗本就痴迷道门,在道门推波助澜下,在道士赵归真、刘玄靖等人的进言及宰相李德裕的参与下,唐武宗下令灭佛。

因为唐朝是统一王朝,又值盛世末尾,所以唐武宗的灭佛,在四次灭佛运动中对佛门的打击是最沉重的。

短短四个月时间内,共拆除大的寺院一千六百余所,小的寺院四万多所,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余人,没收良田数十万顷。

另外,还把十五万寺院奴婢释收为两税户。

佛门经典大量被毁,极盛一时的中华佛家八宗,除禅宗外,全都日薄西山。

或许是时间消磨了痛苦,后周世宗时的佛门,虽经过唐武宗灭佛运动的沉重打击,但在朝野、民间仍有一定的势力。

大量有用之人,为了躲避战乱,纷纷剃度出家,造成人才的流失。

周世宗灭佛的原因,便是要将佛教徒中这部分有用之人发掘出来,为其所用。

而且,一些佛教徒的奢侈生活,引来了本就钱荒的周世宗的窥视,这在民间叫做“露白”。

显德二年,周世宗下令灭佛,禁止私度僧尼,严禁奴婢、罪犯等出家,废除所有无敕寺院,不允许新建寺院。

僧尼中有怀才抱器、年少骁勇者,若想出仕任官、从军报国者,可以申请应试,朝廷量其才而用。

革除佛门中的一些旧弊端,对有些僧尼采取的烧臂炼指、钉截手足等毁坏身体的做法,一律禁止。

而那些用于蛊惑人心的旁门左道、妖幻之术,也一并禁止。

没收民间铜器佛像,用以铸钱,克服国家钱荒困难。

每年造僧帐两册,将寺院僧尼数目报告中央,僧尼凡帐籍内无名者,均令还俗。

可以说,佛门的所作所为,对得起这样的结果。

显德六年,周世宗死于北征途中,赵匡胤陈桥兵变,夺取了政权,建立宋朝,才下令恢复佛教,灭佛运动结束。

这三次灭佛,都是皇帝直接下令以军队镇压,朱厚熜虽然很欣赏北魏太武帝、唐武宗、周世宗的手段,但不适合大明朝。

人活于世,有的信仰也是个好事。

朱厚熜想要灭佛、灭道,是为了解决道门、佛门,道众、僧众过多,且不事生产,还拖累朝廷财政的问题。

是以,朱厚熜的目光,更多放在了周武帝宇文邕灭佛上。

天和元年五月和三年八月,周武帝先后两次召集百官、僧侣、道士等于大殿,亲自为其讲解《礼记》,想利用儒学来改造佛、道二教。

天和四年二月,周武帝再次召集众人讨论佛、道教义,此次讨论的问题主要是佛教方面的,其抑佛意图更加明显。

建德二年,周武帝第三次大讨论儒、释、道问题,定三教次序,“以儒教为先,道教为次,佛教为后”,其抑佛意图公开化。

然后便是灭佛,建德三年,周武帝下令禁断佛门,毁坏、没收寺院,焚毁经像,勒令僧尼还俗。

六年,北周灭北齐,周武帝下令在北齐旧境内继续禁断佛门,致使许多僧人逃往南方。

要灭佛,先抑佛,再让儒释道三门斗法,最后完成灭佛的想法。

如此手段,堪称完美。

朱厚熜也是看到周武帝时,才想起当今腐朽的儒门。

也是时候,将儒门也拉出来溜溜了。

建德二年至今,正好一千年,以三教次序重定,调动这世间的‘大贤者’、‘大法师’、‘大真人’进京辩论,让三教‘火拼’。

等到时间成熟,儒、释、道,一起解决。

朱厚熜的嘴角有了笑纹,眼中的光也格外的亮,道:“传旨,诏令天下贤者、法师、真人于新年进京,既为万民祈福,也为论道定序!”

……

内阁,政务堂。

张居正、高拱、胡宗宪、李春芳恭领圣旨,再命人传到两京一十三省,传给三千寺庙、八百道观,以及儒家大贤。

圣旨在内阁,属于中转了下,便去降到该领的人手里。

但四位阁老在抬起头后,默契地望向彼此,眼神中满是忧虑之色。

圣旨前半段,请儒、释、道的大贤者、大法师、大真人进京祈福,阁老们直接略过。

侍奉圣上这么多年,哪还能不知道这斋醮祈福屁用没有。

别看圣上修玄炼道,但‘聪明莫过帝王’,圣上绝对不会认为此界真的有圣人、佛祖、神仙的。

祈福,不过是为了引出接下来,让儒释道的人进京,重新定序的借口。

这在张居正、高拱、李春芳看来,这是圣上对之前儒家士子反抗新政降下的惩罚。

千年来,儒士的地位,都源自于建德二年那场大辩论,现在,圣上要重新确立儒释道三门的次序,不得不说,作为传统儒家弟子,心里还是有点慌的。

哪怕明知道佛门、道门,很难是儒门的对手,但是,大辩论的胜负,很多时候,不是在辩论之内,而在辩论之外。

站立在权力巅峰,内阁的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万事万物都是相通的。

儒门有的道理,道门、佛门也都有,反之亦然。

大贤者、大法师、大真人,都各自信仰了自己一辈子,哪能轻易就被说服?

儒释道大辩论这事,尤以道门、佛门的对决最多,光是为世人所熟知的,就有十四场之多。

从北魏到元朝,跨越数百年,涉及多位皇帝和无数高僧、道士。

最终结果,是佛门赢了七场,道门赢了四场,平了三场。

而这能说道门大真人不如佛门大法师吗?

就连佛门内部也都明白,佛门是赢在了辩论之外。

换句话说,皇帝、朝廷想让谁赢,谁就能赢。

这便是周武宗举办了七场道佛大辩论,而道门一场未胜的真正原因。

张、高、李都在担心,儒门是不是真被圣上厌恶了,科举暂停,儒门再丢掉至高位置,那在民间的地位就要一落千丈了。

身为儒门弟子,必须要做点什么,于是对视一眼后,便各自归位,挥笔疾书,要请熟知的儒家大贤出山进京。

胡宗宪还是没有动作,他的恩师是严嵩,就注定了他没有相熟的儒家大贤,再就是,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虽是儒门弟子,但胡宗宪也要说,圣人的书是用来看的,拿来办事是百无一用,如今不为圣上所喜,没落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可要说圣上对道门、佛门有多喜欢,胡宗宪也觉得不见得,这些方外之人的想法,既不利于大明朝稳定,也不利于皇权的统治,站到思想高地,甚至还不如儒门。

圣上不可能不明白这道理,可又要让儒释道重新定序,好怪!

隐约间,胡宗宪脑海中灵光一闪,似乎抓到了什么……

(本章完)

202.第202章 断人财路,杀人父母!

第202章 断人财路,杀人父母!

断人财路。

如杀人父母。

‘清丈田亩、均地于民’的国策,就从京城附郭宛平县为始。

陈以勤万万没想到,在他执行国策时,遇到的第一个障碍,源自自己的同年。

嘉靖二十年辛丑科殿试,当真是出了不少人物。

高拱,官至内阁次相。

陈以勤,官至内阁阁臣。

王崇古,官至宣大总督。

还有高仪、徐养正等一众朝廷官员,以及死去的严党成员鄢懋卿。

而这批年兄、年弟,的确不凡,但仅仅是看这些出人头地的人物,就能看出彼此关系不和,信念不和,缺乏来往。

这时的宛平县令,便是嘉靖二十年殿试金榜第三甲第二百零五名,赐同进士出身的吴守贞。

嘉靖二十年殿试金榜最后一名,两位当朝阁老的年弟。

吴守贞以同年之情,恳求陈以勤放过他。

站在田间地头,陈以勤望着这无垠的黄土地,不解道:“清丈田亩,是针对官吏、士绅、大族、豪强的隐田,均地于民,则是施恩于天下,我何以害你?”

吴守贞是江南人,在京畿做官,或许会置产置业,但绝不会置地。

这清丈田亩,又清不到吴守贞头上,陈以勤搞不懂,吴守贞这如丧考妣求他放过是什么想法?

吴守贞不顾体面,撩开袍子,跪在了土地上,哀声道:“国策固然是好,可宛平县的胥吏世代为吏,与乡绅勾结。

天子脚下,龙蛇混杂,此地有圣人高徒之家,沆瀣一气。

清丈的具体执行者,是这县中的胥吏,让这些胥吏清丈田亩,那在清丈田亩时,必然会胡作非为,把百姓的田地往多往宽的量,而乡绅大户的田地却不作丈量,以作失地。

如此一来,乡绅大户田地分寸未失,还要分几亩几厘百姓田地,到时候,民怨四起,冲撞进京,我项上这颗脑袋,怕是登时落地。”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哪怕国策才下来,地方上的胥吏就有了对策,在清丈田亩时,只清丈百姓田地,而不清丈乡绅大户田地。

等清丈结束,乡绅大户还要按人头分百姓的田地,这在百姓眼中,恐怕是一场朝廷、地方共同掠夺他们田地的手段。

民变就在眼前,吴守贞不能不慌。

此地与天子太近,稍出差错,以大明律法的连坐,以当今圣上的连坐,作为这一县之侯,是第一个要死的。

入朝为官二十年,吴守贞如履薄冰,勤勤恳恳,以无数的努力,从延绥镇下的一县,调到了宛平县为令。

一路走来,披荆斩棘,终于要看到花团锦簇、灯彩佳话,陈以勤的到来,无疑是在将他往死路上逼。

阳明心学,以地域划分是七地,其一,就是圣人王阳明两位门生穆孔晖、张后觉所代表的北方王学。

而圣人门徒穆孔晖的穆家,就落在了宛平县。

穆孔晖已死,如今北方王学的主事人,就是穆家长子穆北。

穆北和全县胥吏联合起来,明遵圣意,暗夺民田,再清丈下去,民变就在眼前。

本朝地方官还从未有发生过民变而能留任者。

“县中胥吏竟不怕你?”陈以勤难以置信道。

作为朝廷任命的县令,吴守贞拥有此地最高权力,但言谈举止间,尽是对穆家、对县中胥吏的恐惧。

吴守贞凄然一笑,道:“人家的士林地方,是世代传承的,心学在一日,穆家就在。

胥吏的职位也是世代传承,而我呢,只是一个流官。

平日里,我既要倚重胥吏,又要提防胥吏,我稍微一个拿捏不准,便是身败名列之局,我在这宛平县,不过是一叶孤舟。

我下的命令,他们不敢不听,但有的是办法阳奉阴违,叫我这个县令有苦难言。

顺流而下,大家千好万好,若逆流而行,我就被淹死了。

阁老,他们怎么可能怕我呢?”

这番话中,充斥着羡慕和怨怼。

吴守贞羡慕陈以勤的出身,羡慕陈以勤入朝就做了清贵翰林,而不知地方主事之难。

历朝历代,都不缺乏想做实事的官员,但在地方势力和朝廷官员互相勾结之下,再好的国策、新政,也会变成一纸空文,而一方王朝,也就这样被一点点掏空。

以致于富者越富,贫者越贫,百姓不堪忍受,揭竿而起。

而地方胥吏,也只换了个朝代继续做吏。

很多时候,胥吏之家,远比官宦之家长久。

陈以勤在京做官二十年,哪怕上官有意为难,也总能克服,却从未亲临地方主政,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何圣上要求朝廷的阁老、堂官要有省、府、县三级主政的经验。

堂堂内阁阁老,恐怕在穆家和宛平县胥吏眼中,就和个新人一样。

估计自己两个儿子陈于陛、陈于阶,都会比他更了解胥吏的存在。

但是,几十年的宦海沉浮,也让陈以勤知道一个道理,一件事做不成,更多是因为手中的力量不够。

陈以勤想到了圣上赐下的天子剑,想到了圣谕锦衣卫、东厂配合清丈田亩的良苦用心,想来,是圣上让他在这种时候使用的。

清丈田亩,不必非要地方胥吏去丈量,锦衣卫的锦衣,东厂的番子,也能做啊。

“七爷、陈公公!”陈以勤发动了呼唤。

锦衣卫十三太保之一朱七,司礼监掌印太监兼首席秉笔太监陈洪,在听到阁老召唤后,连忙赶了过来,道:“阁老,何事吩咐?”

“清丈宛平县田地的事,锦衣卫和东厂能完成吗?”陈以勤撕碎了宛平县胥吏递上清丈部分田亩的鱼鳞图册,问道。

朱七、陈洪对视了一眼,默契点点头,丈量田地不是什么麻烦事,人手充足就行。

而现在的锦衣卫、东厂,什么都不多,就是人多。

锦衣卫是又招了新人,而东厂则是闲人太多了。

“那便交给你们了,清丈之中,但遇胥吏阻拦,杀无赦!”陈以勤心中升起了几分戾气。

朱七、陈洪领命而去。

“阁老。”

吴守贞见陈以勤没有停止清丈田亩,还让锦衣卫、东厂接手清丈,顿时有些急了,道:“万一胥吏、乡绅、富户挑动民情,激起了民变……”

陈以勤对这位年弟的告知和提醒,还是颇为感激的,开解道:“百姓从贼,皆因饥饿,百姓饥饿,皆因无地可耕,得人心者得天下,你知道什么是人心吗?人心就是粮食,就是源源不断的后备兵源。

清丈田亩、均地于民,便是夺官绅、胥吏之流的田地,而邀买天下百姓的人心,定了人心,也就无所谓其他了。”

陈以勤的身上,温文尔雅的儒士气息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冰寒刺骨的杀气!

……

锦衣卫调来了一千缇骑,东厂调来了八百番子,拿出了制式的绳子,进入田地中,开始清丈。

这顿时引起了宛平县胥吏的不满,而领头的快手,立刻喝声道:“唉!唉!唉!你们是谁?知道这是谁家的田地吗?就敢去清丈?瞎了你们的狗眼,破了你们的狗胆!”

大明代县衙的人员配置分为官、吏、役三类,呈现出金字塔形的结构。

官:包括知县、县丞、主簿、典史等朝廷命官,数量较少。

知县负责总管一县之政务,而县丞、主簿等则分别负责劝农、水利、清军、巡辑等某一方面的事务。

吏:包括司吏、典吏、承发、驿吏、攒典等,属于国家任用、在吏部注册的官职人员。

他们主要在县衙的各房科中办事,处理案牍文移事务。

役:包括皂隶、快手、壮夫等,多从事跑腿、缉捕盗贼、收税等苦力工作。

他们处于县衙的最底层,听候官吏的调遣。

而快手,指的是衙署里负责传唤官司、传递文书的差人,和负责缉捕犯人的捕役。

要是说直白点,就是捕快。

为了防止‘误伤’乡绅、大户的田地,在宛平县清丈伊始,县中的各房胥吏便打发皂隶、快手和壮夫到官绅、穆家及一众大户田地头守着。

作为锦衣卫十三太保之一朱七的义子干儿,也是新晋的锦衣卫十三太保,齐大柱从浙江来到京城后,逐渐习惯了大大小小的京官和声和气的与他说话,在听到一个小捕快夹枪带棒的谩骂后,齐大柱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道:“你不知道我这身衣服?”

那快手瞧了齐大柱一眼,认出了是锦衣卫服饰,但却认不出锦衣之间的细微差别,讥笑道:“认得怎样?不认得又怎样?不就是一身锦衣皮?还当是什么?

我们穆老爷可说了,这佛经里说,人死了以后,有的投胎成人,有的投胎成了畜牲,从此殊途。

可要我说,这人活着的时候也是一样,有的人是人,有的人却是畜牲。

你啊你,既然成了畜牲,就要认做畜牲的命,一只狗要是认不清自己,这吃屎的时候,得多难受啊!”

朝廷官员是在畏惧锦衣卫不假,但就和东厂一样,被视为圣上手中的鹰犬。

哪怕锦衣卫崛起了,可在朝官、士林之间,仍没当锦衣卫是同僚。

县中胥吏、穆家,和多位大户在谈话时就说到了这个,言语中充满了轻视,而被这小捕快听到后,就拿来用了。

从未有人当面讥讽锦衣卫是走狗,讥讽锦衣卫吃那个。

齐大柱气沉丹田,抽出了绣春刀,只见刀光闪过,那快手被从天灵劈开。

还有几个较远的宛平县快手,见到这一开两半人的场景,也是被吓傻了,屁滚尿流的往穆家方向跑去。

齐大柱没有去追逐,让缇骑继续清丈田亩,而去县衙找义父汇报这事。

这时间,穆家正在广宴宾客,县中胥吏、大户基本全员到齐。

酒席宴间,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猴头燕窝沙鱼翅,熊掌干贝鹿儿尖,讲究的是一个,宾主尽欢。

堂外纷飞的小雪,更是为这其乐融融的气氛平添了几分诗意。

当快手们连滚带爬奔来时,此地主人的穆家家主穆北,不禁皱起了眉头,而当听清快手七嘴八舌讲清缘由后,在场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锦衣卫、东厂在朝廷如此猖狂,这下到了地方,哪有这么办事的。

一个捕快,说劈就劈了,丝毫不讲律法和规矩。

穆北望着一厅两旁的宾客,叹息道:“朱家人,虽然是做了皇帝,耀武扬威,可是这驯养出来的鹰犬啊,却如同山中草寇一般,那主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啊?”

身为心学圣人的徒孙,穆北有着极强的骄傲和优越感,死去的快手或许理解错了,穆北瞧不起的,不止是锦衣卫,连当今圣上也瞧不起。

宛平县司吏王凯闻言,乐道:“穆先生,沾染了圣气,身有圣人的风骨,就是驯养的家奴,也个个懂规矩、知礼节,哪能是乞儿皇帝后代所能比的?”

“是极!”

“是极!”

“……”

宾客们的附和声不绝于耳,和高官显贵不同,和黎庶草寇也不同,几百年来不进不退的胥吏们,对皇帝并没有多少敬畏心,甚至能拿太祖高皇帝来取笑。

反正也不想着进步,没有私心,也就没有畏惧。

这便是无私无畏。

虚荣心暴涨的穆北双手下压,待到酒席间恢复安静后,才道:“既是锦衣卫、东厂不懂规矩,不知分寸,那吾等也不必再看在圣上面子上而畏手畏脚,清丈田亩、均地于民的国策,那些没读过书的泥腿子、贱民又怎么会懂,都让下面的人去各乡、村给贱民传话,就说那国策是皇帝要抢他们的田地,要饿死他们!”

百姓是愚昧的,是在场的人可以随意愚弄的,随便曲解下圣意,便能激起民变。

锦衣卫、东厂能杀县衙的快手,还能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吗?能杀?又能杀多少?

不懂规矩,随意杀人,那就别怪他们不配合国策了。

王凯等宛平胥吏点点头,连忙让手下的人去办,那些乡绅、大户也让手下的豪奴去吓唬平头百姓,堂上又恢复了推杯换盏的画面,谁也没有将快手之死放在心上。

而就在堂外,司吏王凯的长随,将宴中讥嘲圣上、太祖高皇帝,辱骂锦衣卫、东厂的话全听到了耳朵里,找了个空,出了穆府。

……

朱七就得知了在田间地头和穆府中发生的事,命令密使回去穆府,继续注意宛平县胥吏等人的动向,然后,让齐大柱亲自带人去劫杀去煽动民情的各家奴仆。

而他自己,则趁着暮色返回了京城,向圣上亲自汇禀此事。

玉熙宫。

在闻听太祖高皇帝被宛平县人瞧不起,朱厚熜难得动了怒。

端老子的碗,砸老子的锅,这些人,是真不想活了。

朱厚熜手持罄杵,重重敲了下铜罄,不复过往的清脆悠扬,沉重地令人心里发堵:“全数抄家!”

“是。”朱七领命,躬身退出大殿,转身就回北镇抚司去调人,扑向宛平县。

而殿内,前来汇报互市详情和与东虏交易的张居正,耳闻目睹了全程,迟声道:“圣上,宛平穆家,是北方王学的主事,而那穆北,更是阳明先生的徒孙,杀戮之下,恐令朝野上下王学中人恐慌。”

在当今朝廷中,阳明先生王守仁无疑是一位极为重要甚至可以说无法绕过的人物。

古今称绝业者曰‘三不朽’,成就此三不朽者莫说有明一代,就算纵观整个华夏古代的士大夫群体,当得此誉者恐怕也是寥寥无几。

阳明先生一生堪称命运多舛,历经宦海沉浮,终在龙场悟道,放弃了传统儒臣一贯秉承的得君行道思想,转而寻求在觉民行道方面的突破。

与传统儒学学说不同,阳明心学的优势所在在于贩夫走卒、愚夫愚妇皆可领悟的良知。

这无疑比起想要把道统的传承限制在士大夫群体内部的朱子学说更有普世性,能够更好地承担宗门教派或者说是近似于宗门教派的职能。

张居正是徐阶的得意门生,而徐阶又是王门右派:良知现成派聂豹的得意门生,聂豹是王阳明的得意门生。

几个得意,使得张居正更明白心学的存在,不是传统意义的学派,而是以阳明先生为信仰排斥其他,类似于道门、佛门那样的宗门教派。

这或许不是阳明先生本意,但阳明先生在世时,一方面劝导门徒科举入仕,增强阳明心学的政治力量,一方面也努力通过各种方式寻求扩大阳明心学的影响力。

而在阳明先生死后,以聂豹、王畿等门徒,坚定的执行了圣人的命令,将‘王学’在整个朝廷推广开来。

时至今日,大明朝半朝官员都是阳明心学的门徒。

张居正至今都记得嘉靖三十二和三十三年的灵济宫讲会,场面宏大、人数众多,让阳明心学的风气刮遍了全国,让心学大家讲学风气之兴盛达到一个高潮。

而且,最让朝廷无法接受的,便是阳明心学的门徒缺乏对皇权,对朝廷应有的敬畏。

还是发生在嘉靖朝,甚至发生在圣上的身上。

圣上即位之初,在朝力弱,圣上的皇位并不稳当,圣上不得不为巩固自己的皇位而与以杨廷和为首的朝臣争夺对朝政的控制权。

于是便有了“大礼议之争”。

圣上在大礼议初期无疑是居于弱势地位。

阳明心学的众人此时的力挺作为雪中送炭之举本应在圣上获胜后转化为巨大的政治资本。

然而这种“本应”并未完全化作现实。

圣上对阳明先生的观感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阳明心学在朝廷,在民间的势力,竟在不知不觉间,飞速成长到庞大的地步,在某种程度上,阳明心学的威胁,比杨廷和等朝臣对皇权的威胁更大。

再加上阳明心学的存在,倡导师道尊严,倡导师道复兴,让尊师重道的重要程度排在了‘君父’的前面。

这也是为什么阳明心学曾经在大礼议之中为力量薄弱根基不稳的圣上提供了帮助,却在之后遭遇打压的真正原因。

但树苗已长成参天大树,哪怕圣上将阳明心学定义为伪学,从树根处砍了下去,但埋藏在地上的无数根系,仍旧无法彻底摧毁。

张居正的恩师,徐阶能入阁拜相,官至内阁次相,就是打压阳明心学失败的代表。

阳明心学,已扎根进入朝廷,扎根进入胥吏,扎根进入乡绅、大户之中。

那穆北,可能没那么好杀。

“朕连王畿都株连了,还怕一个圣人徒孙?”朱厚熜笑了。

那赵志皋被诛灭十族,连带着王阳明爱徒的王畿,都被他赐下“第一罪人”的匾额,再行株连,再杀一个穆北,又能怎样?

“圣上,或有不同,赵志皋犯下谋逆大罪,诛灭十族,分所应为,即便牵连到王畿,阳明心学中人也无话可说,但穆北只是口出狂言,又涉及到田地,利益相关,臣恐阳明心学中人不会退让。”张居正委婉道。

王畿,是被牵连死的,不涉及到阳明心学的利益。

而穆北呢,是在反抗‘清丈田亩、均地于民’,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阳明心学中人的利益,阳明心学中人,绝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古往今来,恐怕没有哪个学派会比阳明心学更喜欢讲学,尤其是阳明先生的门生,个个是讲学的高手。

但要知道一件事,讲学是要花银子的,场地、仪仗、吃喝,这全都要花银子的。

还有‘请人听学’,花销就更不菲了。

别以为心学大家讲学场场爆满,都是喜听学,爱听学,追逐圣人脚步的真学士。

嘉靖三十二年,嘉靖三十三年那两场灵济宫讲会,盛大的场面,一半以上的人都是花钱请来的。

这是个出行花费巨大的时代,这是个普通百姓为了生计而不能停止脚步忙碌的时代,哪有那么多人有闲心听人讲‘心’为何物?

阳明心学这些讲会,花的银子,可都是地方乡绅、大户提供的。

朝廷在断阳明心学的根,阳明心学中人焉会甘愿俯首?

“那朕便让锦衣卫一个省,一个府,一个县犁过去,地方胥吏、乡绅、大户,纵有万人,朕便杀万人,有十万人,朕便杀十万人,有百万人,朕便杀百万人!”

朱厚熜冷着声调,淡漠道:“朕不知杀了多少大明朝官员,但不在乎多杀半朝阳明心学门徒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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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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