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6.第922章 又见圣旨

第922章 又见圣旨

“这三十万两银子不够啊,若是新河旧河一起疏通,钱花完了怎么办?”

“新河不过七十里,你们开封府官员,难道疏通一里河道要两万多两银子吗?”

“话是这么说,但河工的事,你们也知道。一旦开工,钱就如流水一般花出去,停不下来的,总是要留足才好。”

“不错,不错,有备无患。”

“放屁,三十万两银子,来回疏通三倍都够了!”

纷杂的雨声,以及闷雷声,仍不时透来。

值堂的衙役们给在座的官员们添茶。

在场官员吵了许久,难免嗓子也是哑了,所以茶碗都是空了。

如吵得最激烈的几名官员都喝了三遍的茶了。

吴通判,马通判都是尽力去争,奈何人微言轻,开封府的官员仗着人多,各个都好似流氓,堂上唾沫星子一片乱飞。

林延潮好整以暇,这仪封县城虽小虽穷,但衙门里的茶却是不错,是六安瓜片。

这样的茶浓香四溢,又能提神醒脑,在如此嘈杂,吐沫横飞的嘈杂公堂上,安静一品此茶,实在是悠然自得。

此情此景可比大热天,开空调盖棉被睡觉。

吵由着他们去吵,林延潮如同一个旁观者,不争不闹。

这疏通贾鲁河的事,绝不是靠吵就能吵出来的。

“好了,争够了没有?”

趁这会功夫,李子华是出恭了一趟回来,见堂上仍是吵的不成样子,终于发话。

李子华看了林延潮一眼,然后道:“吵是吵不出结果的。方才大家说的,本督也听在耳里。藩库拨出的银子只有这么多,要想将贾鲁河新河旧河一起疏通,钱不够,对不对?”

开封府沈同知站出来道:“回禀制台,是这个意思。”

李子华沉吟道:“开封府两百万百姓为重,本督亦以为疏通新河为先,旧河可以先放一放。林司马你以为如何?”

林延潮已是将茶喝了底,见李子华发话,方将茶盅放在一旁。

众开封官员见林延潮一进堂上,官袍不洁,靴子也是脏的,进屋后只顾喝茶,话也不多说一句。

若非林三元名声外在,他们差点还以为是请错人了,要把他轰出去。

现在李子华过问了,林延潮不能不表态了,于是反问道:“那制台的意思,旧河就不要疏通了?”

李子华哪会上当,微微一笑道:“本督没有这个意思,旧河是一定要疏通,但要等新河先疏通好了以后。”

林延潮点点头。

这边府经历黄越忍耐不住,起身道:“斗胆启禀制台,新河若是明年疏通好,那是不是后年再疏通旧河,新河后年疏通,那么旧河是不是要再等一年。”

李子华听了冷哼一声,一旁开封府官员都是大喜,归德府这边真是好没眼力,竟在这个场合得罪河督。

如此我们开封府赢定了。

当下沈同知道:“黄府经这么说倒是有些胡搅蛮缠了,我们都是官员,岂可如街边妇人般争吵,河督大人的意思,以新河为重,旧河次之,先新河再旧河。”

李子华徐然点点头。

林延潮开口道:“那付藩台那边怎么交代?当初这治河是付藩台一手争取的。只开新河,不开旧河,这让付藩台与归德老百姓不好交代。”

林延潮此言一出,吴,马两位通判,以及归德府的官员都是点头。

当初为了争取疏通贾鲁河,咱们归德府出力最大,省里上下都是看在付知远的面子上,这才答允了将藩库的三十万两银子用来疏通贾鲁河上。

否则这三十万两银子,哪里不能用,省里不少官员都是盯着这一笔钱的用途上,轮是轮不到你的,只能去争。

好了,现在我们归德府争取下这笔钱来,你河道衙门,什么意思?

卸磨杀驴?最后跟我们说,疏通贾鲁河的事,与归德府无关,我们只新河不旧河,有一句Mmp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子华丝毫也没有为这无耻而愧疚的意思。

他反而是闻言大喜,心想林延潮怎么如此草包,说出如此话来。

李子华温和地笑了笑,对众官员道:“诶,话不能这么说。付藩台眼下是乃是承宣河南右布政使,主管一省,无论河南哪一府哪一县的百姓,他都是他们的父母,一视同仁,岂能有偏袒之意。”

“就算付藩台仍是归德府知府,但是为一府之私,反误一省之大计,这也是说不过去的,为官者修德修心,当以大局为重,天下百姓的福祉为要。”

“付藩台为了百姓,不计生死与马玉相争,甚至差点丢了性命,在付藩台的眼底,不论是归德府还是开封府的知府,都是一样。你如此之言,让付藩台情何以堪?又将他置于何地呢?”

李子华这一番话说得,在场众官员都是鼓起掌来。

什么是煌煌之言,堂堂正正之师,什么是姜还是老的辣,人家李子华能担当正二品大员,当然有他的本事。

这几句话,不是林延潮整天指人对骂,手持花瓶给人开瓢说得出来的。

什么舌战群儒?不过是逞口舌之能,杨修之智,小人之慧。

唯有这样四平八稳的话,才是部堂大员的气象所在,你林三元要练就这一手还早着呢。

相对之下,林延潮就是十分相形见绌了,但见他仍是争道:“但是还有陈矩,陈公公,当初他的初衷,也是争取贾鲁河新河旧河一并贯通的。”

李子华心底一噔,暗暗冷笑,心想你林三元终于是说到点子上了。

有的人想不通,为什么李子华要为开封府争这开新河之事。

他李子华到底有什么好处,从其中谋得。

毕竟这钱又不是从河道衙门划拨,李子华身为河道总督,肯定不缺钱,也不会为了三十万两银子如何使用,从中做什么手脚。

身为河道总督,每年经手的银子几百万两,这三十万两在他眼底,不算是大数。

但是李子华不知为何,打听到了,林延潮打算通过疏通贾鲁河,为陈矩歌功颂德,刻石立碑的事。

这话听在李子华的耳朵里,就是另外一个意思了。

到了河道总督的位置上,差不多已是位极人臣了。

身为外官,他这辈子是当不了内阁大学士的,所以要想再进一步,他唯有谋求工部尚书的位子。

没错,李子华挂二品工部尚书衔,但是毕竟不是正牌的工部尚书。

至于南京工部尚书,也是正二品大员,但对于李子华这等地位的人,若去南京担任工部尚书,他绝对是不甘心的。

所以李子华打算,如他的前任河道总督潘季驯一样,先治河,然后以河道总督,再进为京职工部尚书。

握有工部实权,这样才称得上是位极人臣,仕途到达顶峰了。

但要成为工部尚书,李子华搞出如潘季驯那样卓著的治河政绩,相反,他任河道总督以来,河工的事被他几乎搞成了烂摊子。

乌烟瘴气,索贿成风。

所以对于李子华而言,不能进一步就只能退一步了。

他再在河道总督任上干下去,万一哪天什么雷炸了,他可就惨了。

因此李子华无论是从上进,还是从自保的角度来说,都迫切要上位为工部尚书。

要成为工部尚书,那么在内廷就要有强援。

所以他看上了陈矩。司礼监有六名秉笔太监。秉笔太监与内阁大学士一样,也是论资排辈的,他陈矩排名也不靠前,但是此人很得天子的赏识和信任啊。

陈矩说话在天子面前很有分量,所以李子华就动了巴结陈矩的心思。

因此李子华当初听到林延潮要以疏通贾鲁河的事,给陈矩刻石立碑之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卧槽,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你林三元前脚刚杀了马玉,后脚就干出这样拍马屁的事情,你这等无耻程度,也是足够刷新我的三观。

李子华与林延潮素来是不睦的,他在河督任上也没少使小绊子,想让林延潮丢官,怎奈他的背景太硬。

现在听闻了此事,李子华如何能让林延潮得意。

所以他将疏通贾鲁河之事,由开封府负责,一来是恶心林延潮。你想拍马屁是吧,我就让你拍不成马屁。

河都修不了,你给我去哪里立碑。

第二件事,就是这个马屁,换我李子华来拍。

这件事舍我其谁,你们都不行。

所以李子华就要把林延潮从这件事里踢出局,但他也知道林延潮的性子,这等大亏,他如何能忍下去。

因此才有了之前视察黄陵岗河堤的事,他本想拿住林延潮的把柄,大意就是这件事我放你一马,但马屁的事交给我来。

结果林延潮软硬不吃,于是李子华心想没办法了,虽说林延潮再了得,也只是被贬至地方的五品官而已,他李子华只是担心得罪了申时行,但现在没办法了,还是自己的前程要紧。

于是以河道总督的身份介入此事,并暗中煽动开封府官员配合此事。

现在李子华听到林延潮提出了陈矩的事,心想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他李子华在心底早把林延潮的人品鄙视了一百遍。

开封府沈同知听了大是不快,心想林延潮拿出付知远的名头,大家都也是算了,但是你摆出陈矩干什么?

疏通贾鲁河是官员之间的事,我们吵得再凶,也只是内部矛盾,你拿一个死太监来压我们是怎么回事?

明朝官员一贯是鄙夷太监的。

于是一股豪情涌上了沈同知的心头,但见他霍然起身道:“政务不是我等同僚议论,难道是出于宦官之口吗?”

沈同知此言一出,开封官员都是群情激愤,集体入戏。

大家一并心想,林三元啊,林三元,什么时候,你也背叛了革命,要投身阉党吗?

“不错,马玉前车之鉴在先!”

“我们怎么能听一名宦官的话。”

“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什么时候能让一个太监插手了。”

众官员们顿时浑身是戏,口叱怒骂,一副大义凛然,义正严辞,不畏权势,不媚权势样子。

见众官员如此,吴通判,马通判都是在心底大骂。

你们这样铁骨铮铮,我们怎么不知道。马玉在时,你们哪里去了?

陈矩在时,你们又去哪里了?

现在人家陈矩回京,你们倒是一个个跳出来,大义凛然,不屑为伍的样子。

国家大事,往往都是败坏在你们这群戏精的身上。

李子华心底默默鼓掌,心道大事定矣,今日林延潮真是差劲至极,有失平日水准啊。

李子华向林延潮问道:“林司马,现在还有什么话说?对了,差一点忘了,林司马现在还只是佐贰官,对于这样的事,恐怕还是拿不了主意,要不要与几位通判商量一下?”

“或者等贵府新任知府到任了再说?”

这时候李子华一旁的顾师爷,面露讥笑道:“老爷听闻新任归德府知府是原来莱州府的单知府,朝廷已是下文到吏部,就等过章了。”

李子华闻言看了林延潮一眼,故作恍然地道:“是单府台啊。”

顾师爷笑着道:“是,此人是老爷的旧属。”

李子华微微笑道:“倒是故人不错,林司马,单府台到任后,你可要好好的辅佐啊。”

林延潮不答,吴通判,马通判都是满脸悲愤。

吴通判悲愤的是,卧槽,果真归德府知府我老吴没分。马通判悲愤的是,李子华如此是故意羞辱林延潮啊。

疏通贾鲁河的事,就算开封府官员不出面闹,他也可以拿河道总督正二品大员的身份,强令此事通过。

就算这两种办法,他都不用,只要他的亲信单知府到任,那么此事也是板上定钉,一切都在他李子华的掌握之中。

如此林延潮根本没有什么翻盘的手段。

官位悬殊不说,他毕竟只是同知,佐贰官而已,在唯上的官场里,就算是知府,堂堂正印官都不一定,在这件事上能硬抗李子华,又何况他区区一个同知呢?

其实就算是省里出面,也不一定有用。

督抚,藩臬专职在于民生税赋,而河工是河道衙门的专务,这官司打部院,甚至是御前,天子,尚书们十有八九支持的也是李子华,而不会是省府。

当然马通判心底却不甘心,他心想林延潮或许还有什么翻盘的手段。

可是林延潮却开口道:“既是如此,下官无话可说,一切都依着制台的意思吧。”

此话一出,惊讶的反而是李子华。

他本以为以林延潮的性子,此事就算不成,他也是要闹一闹的。

他不可能就如此顺顺利利地就将自己策划已久的疏通贾鲁河之事,交给他人,拱手让给李子华。

但是林延潮就这么说出了,脸上也没有太多的失落,沮丧,或者是被强权力压下的悲愤委屈。

连沈同知他们也以为此事要经一番周折,连吴通判,马通判他们都出面力争了,为何林延潮上来就说了这么几句话,然后就表示认怂,一切任你们宰割,连脸都没有红一下,半句废话也没有。

李子华向林延潮道:“那林司马,此事就是这么定了。”

林延潮笑了笑,双手一摊道:“还能怎么办?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还是河督发话了,林某是心服口服啊。”

林延潮的话并不拖泥带水,但一点点不满还是有的。

而沈同知这一刻倒是有点明白了,林三元显然是见事不可为,干脆利落的认输,总比泼妇倒地撒泼打滚的好。

李子华也是明白了,温言道:“林司马不必沮丧,这旧河本督是一定要疏通的,一切等到新河事毕,本督就着手此事。”

这句话换过来,就是我李子华确实要疏通旧河,但是前提是你林延潮从任上滚蛋以后。

但李子华面上不会这么说,面子也要给人家,不要逼得太狠了,万一逼急了林延潮,来个什么鱼死网破,可就不好了。

做人留一线的道理,李子华还是知道的。所以说几句话安抚一下林延潮,但是明眼人都知道,这纯粹是屁话。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本待商议两天的事,一天就商议完了。

值堂的衙役打开了门,这时外头的暴雨不知何时,已是停歇。

这对于苦于暴雨,河工之事一直无法进展的众官员而言,当然是好事。官员们脸上都露出喜色。

当然这高兴之情,仅限于开封府官员。

李子华出言道:“本督已是令下面的人置办好酒馔,请诸位同僚享用。此地鄙陋,简慢了诸位,待疏通新河后,本督定要好好宴请。”

众官员都是应声。

随即李子华对林延潮道:“林司马也留下,与本督同饮几杯再走。”

林延潮刚要说话,这边李子华不待他出言就沉着脸道:“怎么林司马不赏脸吗?”

这话一出,身为下级官员是不敢拒绝的。林延潮笑了笑道:“岂敢,林某恭敬不如从命,只是……”

“只是什么?”李子华问道。

“只是怕到时制台没什么好胃口啊!”

“哈哈。”李子华回顾左右,众官员们也是一并附和着大笑。

李子华负手挺胸对左右官员道:“有林司马在,本督没胃口,也会有胃口的。”

众官员再度大笑。

林延潮也点点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到了晚间,筵席之上。

正要开宴时,忽然外头禀告。

“启禀列位大人,有圣旨到!”

(本章完)

937.第923章 凤凰不与寒鸦为伍

第923章 凤凰不与寒鸦为伍

大雨停歇,仪封县县城充斥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来仪封县县衙的官员很多,下面的随吏,长随更多。

所以筵席就设在县衙二堂三堂间的穿堂上,这是随从所在。

而二堂里摆了三桌酒席,则是众官员席位。

官员列席后,堂里上菜。

一桌十二人,八菜两汤,少荤腥多素菜。

就算是荤腥也是腊肉腌鱼为主。

但见李子华起身举杯道:“各位,朝廷到处都在用钱,国库不充裕,我们河南去年又是遭了大灾。”

“我等为官当上体天心,下忧黎民。这酒菜虽简陋,但也是民脂民膏,皇恩所赐,诸位,谨以此薄酒,叩谢天恩,圣躬万福。”

众官员们都是举杯道:“圣躬万福。”

林延潮默默叹了口气,待看见眼角湿润的李子华,林延潮这杯酒还未下肚,感觉自己也是真的醉了。

一酒饮毕,李子华道:“古人饮酒有节,酒不可过三爵,过为违礼。我等为官,一杯足以,多则为滥饮。”

众官员于是都是停杯不饮。

这时下面有官员故意高声赞道:“听闻河督每至地方,与诸官约,酒止一爵,故而官场有云李一杯。”

“不错,河督廉洁如此,实乃我等为官的楷模。”

林延潮看了上首的李子华一眼,立即命人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米饭,好压压惊。

筵席开始。

李子华略略动了几筷,为了表示廉洁奉公。

李子华也端了一碗白饭,贴心的下人已是暗中给白饭里加了鲍汁,但即便如此,李子华吃了一两口,也觉得难以下咽,简直食之无味。

其他官员也大多如此,为了表示简朴,筵席上油水很少,在场官员们哪个平日真是如此甘苦过的。

但是为了面子工程,大家都要表示吃得很欢畅。

李子华看到林延潮端着一大碗的白米饭,一碟素菜,一筷子菜就一大口饭的吃,那相当的津津有味。只是其他盘菜,一筷子都不夹,确实有些令人费解。

李子华故意问道:“怎么这几道菜不合林司马的口味吗?”

见李子华说话,众官员不约而同的停了筷子以表恭敬(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林延潮答道:“下官是福建侯官人,家乡菜吃惯了,来至河南以后,确实有些不惯。”

很不合格的上下应答。

毕竟是李子华设宴,林延潮这样说不是嫌弃人家菜不好吃吗?

李子华不以为意道:“看来林司马,在自己衙门里,吃的比这好了?”

这话也就是埋坑了。

陪席的吴通判,马通判都替林延潮捏了一把汗。但见林延潮道:“好,确实是提不上,但却是老家的厨子,一向知道下官的口味。”

李子华叹了口气,对左右道:“本督这一次来河南,听闻有些地方的百姓连糠都吃不上,本督一路行来,所见所看方知不假,实在是触目惊心。但凡为地方官的,人家称我们一声老父母,老父母若见自己子女连饭都吃不上,那么该如何痛心,要食不知味才是啊。”

“林司马,本督实不知如何说你才好。”

此言一出,众官员都是偷笑,叫你林三元嘴大,得罪了人家河督,眼下颜面扫地了不是。

一名官员道:“听闻林司马也是寒家子弟出身。这一顿饭菜虽不丰盛,但比林司马当年应该是好了许多吧。为人切不可忘本啊!”

众开封官员齐然点头称是。

但见林延潮笑了笑向李子华,向众官员道:“制台,诸位同僚所言极是,为官者当忧百姓之忧,虑百姓之虑。下官为官以来一直奉行如此,去年归德府上报省里,治下百姓无饿死一人,无冻死一人。”

“对于一个前年刚刚遭了灾的府县而言,谁人敢信。但这句话我林延潮敢拍着胸脯,对皇上,对河南众官员说,对天下人说!”

说到这里,李子华脸色很难看,但见林延潮起身离席,目光扫过对众官员道:“在场都是河南官员,在场哪一位官员敢如林某如此拍着胸脯说,如果有去年治下饿死百姓,不超过五十人的,请站出来,林某敬你一杯酒!”

在场无一官员站了出来。

林延潮对李子华道:“既是没有,那么此酒唯有林某自饮之,但喝前,林某还有一句话。”

“我等为官者桌上几菜几汤,老百姓不在乎,但老百姓关心的是自己家桌上有几菜几汤,此言与诸君共勉!”

开封府沈同知拂然道:“林司马,此言诛心!敢问哪位圣贤说过?出自何典?若是没有,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林延潮道:“林某自己说了,没有出自何文何典……”

沈同知冷笑一声,刚要出声,就听林延潮下一句道:“但经筵之上,林某曾道过此言,当时百官与天子都没说什么?你沈同知敢质疑吗?”

沈同知面红耳赤,不能答,只能恨恨坐下。

谁来追究林延潮的话?

在场官员,包括李子华在内,连文华殿的门槛都没有摸过,更不要说参加经筵了。

所以林延潮的话,你敢反驳?你敢反驳一个经筵讲官的话?

真的是太欺负人了。

眼见众人都摄于林延潮的声势,方才嘲笑之色,都僵硬在脸上。

你这么说犯了众怒知道吗?林三元。

众官员都是如此心底道。

这时顾师爷出面道:“诸位,林司马今日失意,难免说话藏着锋芒,下面不如听听林司马之言,当初毕竟他也是天子讲官,大家也好一饱耳福。”

众官员听了都是笑了心想,这顾师爷说得好啊,今日林延潮一败涂地,让他占几句口头便宜又如何了?

特别是当初天子讲官几句,更是暴击,你林延潮再厉害,怎么样你是天子贬至河南来的。现在大家都是一起为浊流官,你老是提及当初哥如何如何,有意思吗?

好汉不提当年勇,听过没有?

也有的官员私下道:“林三元能言善辩是不错,但锋芒太露,今日的话将我们众官员都得罪个遍,还当众落了河督面子,以后有他的拌子吃!”

也有人道:“那是当然,林三元是翰林出身,贬至地方,又是年轻气盛,心底难免有气。你要他荣辱不惊,得失淡然,天下有几个人可以办到。”

“是啊,太年轻受不得一点委屈,城府不够深,林三元在官场上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时李子华微微一笑,也是对众人道:“看来今日林司马是没什么好胃口,来,我尽管吃菜!”

说着李子华举筷,一桌的人都是举筷。

什么叫睚眦必报?

这就是了。

你林延潮不是没胃口吗?我们有胃口啊!

李子华之前就说了,只要林司马在,我的胃口就很好。言下之意你的胃口不好,我的胃口才好嘛。

正说话间,外周有人来禀道:“启禀列位大人,有圣旨到了。”

满堂皆惊,这么晚了竟有圣旨会到,众人唯有林延潮神色如常。

李子华定了定神问道:“来宣旨的是什么人?”

外头道:“是吏部左侍郎陈经邦。”

李子华闻言已是有了笑意,但还是讶异道:“吏部左侍郎怎么会来宣旨?”

“并不太清楚,听闻是陈少宰归省,顺道前来宣旨。”

顾师爷笑容满脸对李子华道:“看来是开封,归德二府的知府任命了,虽说陈少宰是归省,顺道而来,但也是天子恩遇,吏部的重视啊!”

李子华点点头,也是与有荣焉。

归德府新任知府单知府是自己是心腹啊,吏部侍郎来任命,这是何等重视。

没错,吏部侍郎是正三品,官位是没有他高,但人家是手握铨选实权啊!

在官场位序上,内阁首辅礼绝百僚,但唯独吏部尚书可以抗礼,其他五部尚书都不行。

而吏部侍郎,则体同五部正卿。

就是吏部侍郎,虽然不过正三品,但在官场上可以与五部尚书抗礼。

李子华虽然是工部尚书衔,但毕竟不是工部尚书啊。

位序上还要逊人家吏部侍郎一筹。何况这陈经邦是什么人?

翰林出身,与申时行,沈鲤一并任过当今天子的日讲官。出日讲官后,一口气从从五品侍讲学士,跳到正三品侍郎。

严嵩,高拱都曾任过吏部尚书,前车之鉴在前,所以万历年明朝官场已有不成文规矩,那就是吏部尚书,都御史不能入阁。

而陈经邦,下一步不是拜礼部尚书,就是直接入阁大拜的。因为吏部尚书不能入阁,所以能以吏部左侍郎入阁的,将来在阁内无一不是能量巨大,前途无量。

如申时行,张四维都曾任过吏部侍郎,最终入阁。

这样炙手可热的人物,连李子华也要巴结的。

“开中门,随本督迎旨!”

李子华当下率领百官出了县衙大门,直接来到官员下轿下马处相候。

众官员心底大骂,无耻。

官员迎来送往的礼仪,都是送到衙门口就可以了,但是你直接到人家下马处相迎,那就是巴结了。

你李子华也是堂堂正二品大员,官位还在人家之上,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好意思吗?

但是李子华还真好意思!

平日李子华待下都是不苟言笑,容甚威严,但到了陈经邦下轿时,一下子完成了从上官到下僚的自由切

猴子爬山嘛,向下的都是屁股,向上的都是笑脸。

李子华的神情,有些拘谨,腰也不再挺的笔直。

就算碰到了其他侍郎,李子华也不必如此,但唯独吏部,都察院,这两处的地方,再小的官员,也要当作大爷一样供着。

吏部文选司郎中,不过正五品,但在吏部值房里见外官时,官当的多大,都是小吏,人家叫你等多久就要等多久。

见了陈经邦,李子华很恭敬,话语殷切。但陈经邦则是淡淡的开口道:“一会再行叙话,还是先宣旨才是。”

但大家听得明白,其实二人也没什么交情。

陈经邦一直在翰林院,李子华则是从外官一步一步升迁上来的,两边没什么交集。

不过仅此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毕竟大家连攀交情的资格也没有。

众人迎着陈经邦入内,当下陈经邦拿出圣旨,众官员们皆是叩拜。

李子华探听口风,知是归德府知府任命之事,想到之前听说,自己亲信的任命,就差吏部过章,于是心底是十拿九稳。

同时又心想,若当着林延潮的面,宣布知府人选,他不是要气死过去。

陈经邦左右看了一眼,然后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归德府同知府事,林延潮…………”

众官员都是一惊,但是又不敢抬头。

“……升任归德府知府……责成贾鲁河疏通之事……”

陈经邦读毕,满堂皆静。

他看向众官员中林延潮,也不用别人介绍,即大步走到他面前,笑着道:“林同知接旨吧。”

“臣林延潮叩谢圣恩。”

林延潮叩拜后,起身从陈经邦手里接过圣旨。

其他官员们升官后,多少都有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但林延潮却是神色平静。

而众官员此刻气都有些喘不匀了。

林延潮看向陈经邦,不卑不亢地道:“有劳天官来此宣读圣旨,让你跑这么一趟,耽误了回乡省亲的日子,都不知如何道谢才是。”

同样是官员,李子华在陈经邦面前犹如小吏,但林延潮却是平等待之。

换了旁人被宣布任命,又是面对吏部侍郎这样的大员,还不得三跪五叩后再起身说话啊。

但林延潮没有,与陈经邦说话如常,而且还带一点叙旧的味道。

众官员这才想起来,林延潮是翰林出身,陈经邦也是。

这点有人心底也想到,但具体交情深到如何,大家谁清楚。衙门大了去,你也不一定人人都熟啊。

但见到堂堂吏部侍郎,能专程来一趟来宣旨,大家就都明白了。

当初付知远任命时,河南巡抚杨一魁以及河南一省官员齐至。

但林延潮升任时,吏部侍郎亲自跑这一趟。

连付知远都比下去了,杀了马玉后,荣升知府,官升正四品,吏部侍郎亲自道贺。

众官员一遍又一遍刷新了对林延潮的三观。

陈经邦笑着道:“翰院一别,宗海风采依旧,这一次经手你的任命,本官欣慰之至,此来借着宣旨,专程来向你道贺的,至于省亲之事,不足道哉。”

“这怎么敢当。”

林延潮微微一撇,但见在场众官员都是战战兢兢,垂下了头。

不仅是昔日同僚,交情竟还到如此地步。

与此相较,河道总督李子华的交情算个什么。

而顾师爷心呼,难怪行文都下达了,马上就要等吏部过章了,但这个时候归德府知府易人,林延潮凭着与吏部侍郎的这份交情,插队不是不能。

陈经邦看了众官员神色,心底也有数,故意替林延潮hexie吹捧道:“本官归省时,要路过候官,到时有什么东西,要替家人稍带的,本官可以代劳。”

众官员,这才记起来陈经邦是莆田人,与林延潮有乡谊啊。

林延潮道:“怎么敢劳烦少宰。”

“诶,上一次宗海归省,你也是顺路给我家老母亲,带了枇杷膏。至今她还在念叨,这一次还有没有,我路上也带一些。”

开封一名官员上前道:“下官家里也有上好的枇杷膏,还请天官赏脸。”

陈经邦扫了一眼,就没有说话。

那官员悻悻而退,林延潮笑着道:“那是有的,正在府衙里,不敢耽搁天官行程,一会下官就托家人送至莆田老家就是,还是上一次去的随人,正好轻车熟路。”

其实林延潮上一次也是顺手买的,现在早就用完了,但现在谁会蠢到说实话,别说枇杷膏,蟠桃都给你搞来。

陈经邦笑着道:“那就太好了。”

陈经邦与林延潮说说笑笑,众官员都在一旁听着。

连李子华也插不上话。

林延潮升迁知府时,一名入阁在望的吏部左侍郎专程来宣旨道贺,这就已经是天大面子。

一名吏部左侍郎宣旨和一名普通三品官宣旨能一样吗?

此举说明吏部看重林延潮啊。

更不用说,连陈经邦都是在众人面前恭维林延潮。

叙了一番旧。

陈经邦方才说到正事道:“这疏通贾鲁河之事,陈公公回京后禀明圣上,圣上金口此事涉及河南一省民生,非干臣不能为之。”

“于是部堂大人就向陛下推举了你。你的才干,不仅本官,甚至部堂大人是一贯知道的。”

要死了,要死了。

所有官员颜面扫地,难怪林延潮不将这些官员放在眼底,甚至大放阙词,丝毫不怕得罪了这些人。

原来是凤凰不与寒鸦为伍。

林延潮平日结交的都是翰林,不说当今首辅申时行,连吏部侍郎,甚至当今吏部尚书杨巍都对你青眼有加。

就不说林延潮被吏部看重,现在他高升知府,正四品大员,跻身绯袍之列。

他身为上官,何必要与开封府这些卑官客客气气的说话,当面打你的脸又算是什么。

萤火也敢与日月争辉?

人家有吏部撑腰,将来前程远在你之上。

对在场大多官员而言,知府乃是仕途的终点,但对林延潮而言,这才刚刚起步。

因此人家还要客客气气与你说话,保持一个表面上的客套?

林延潮道:“下官微名,竟能入太宰之耳,实在是不胜荣幸,只是……只是疏通贾鲁河此事恐怕下官不能胜任。实在是有负圣上,太宰的期望。”

林延潮此言一出,李子华,沈同知以及开封府的众官员都是在心底大骂。

此子真乃卑鄙小人。

Ps:这一章修改几次,耽搁了时间,这才上传,抱歉,抱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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