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大雨

谁知,他们这次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直接就被王振打发了。

晚上,果然大雨倾盆。

再好的人,淋一个晚上的雨也会病的,何况北方要比南方冷,士兵们连续急行七天,因为粮草不济,大家还没吃饱。

饥寒交迫之下,不少士兵都生病了。

潘钰很健康,跑上窜下的给同袍们抢药。

不错,药材很稀缺,军医更是少,要抢到一个太难了。

跟他一起进五军营的于睿愣愣地看他。

潘钰一回头看见他鼻涕挂着,不由一脸嫌弃,随便薅了几片叶子给他:“你擦擦呀。”

于睿吸了吸鼻子,鼻涕又给吸回去了。

潘钰嫌弃的离他三步远,再回头,于睿眼眶都红了。

潘钰一愣,连忙上前道:“你别哭啊,我,我不嫌弃你就是了。”

于睿摇了摇头,哑着声音道:“潘钰,我觉得我会死呜呜……”

潘钰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严肃的脸上不见一丝笑容:“于睿,这样的话不能再说,不吉利,传到陛下耳中,要问罪的!”

于睿含着泪点头。

潘钰收回手,沉声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找药。”

于睿哽咽道:“已经很好了,你还能帮我们抢到两味药,多的,总要留给其他人。”

潘钰:“我不去军医那里抢,我找别人。”

他压低声音道:“我在随行的官员中有熟人。”

他所说的熟人就是尹松。

但二十多万人连绵不绝,道路狭窄,队伍拉得很长。

其中有五万随军拉军需物资的杂兵和杂役。

他要从这里到达钦天监所在的位置,需要跨越很长很长一段距离。

好在队伍管理混乱,因为物资不足,加上大雨,掉队的士兵很多,所以队伍都乱了,他可以从这里跑到前面去找人。

这要是在其他行军途中,士兵擅离队伍,是要问罪的。

潘钰一路溜过去,直到深夜才找到尹松。

尹松也没睡,他上下打量潘钰,惊叹道:“你不仅胆子大,运气还好,黑灯瞎火的,天上还下雨,你竟然就敢找到这里来。”

这里距离圣驾很近了,路上但凡严格一些,潘钰就得被抓,一个窥视圣驾的罪名下来,不死也掉一层皮。

潘钰来求药,顺便吐槽:“大家都无心当值,我一路平顺过来的。”

尹松皱着眉头,将一瓶药递给他:“拿去吧,省着点用,我身上的药也不多了。”

潘钰连连道谢,把药塞怀里,戴上斗笠就要离开,想起什么,回身道:“尹师兄,你把那瓶强身健体药给我呗,雨越下越大,我朋友吃两粒身体可能会强壮一些。”

尹松道:“前几日龙虎台之乱时,惊慌之下丢失了。”

“啊!”潘钰瞪大了眼睛,只能安慰他:“没事,等我回去再写信给小妹,让她给我们寄一些。”

尹松点头。

目送他走入雨中,尹松叹息一声:“可惜迟了一些。”

尹清俊走上前来,给师父披上斗篷,也看着走入黑暗的潘钰:“好在潘洪和潘岳病得及时,躲过了这劫。”

尹松沉默。

尹清俊压低声音问:“师父,小师叔在陛下亲征的圣旨下来前就往京城送药,她莫非早算到这一遭?”

尹松沉默许久,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道:“这次若能安全回京,我们师徒就辞官回乡吧。”

尹清俊张大嘴巴,问道:“那家里的靠山怎么办?”

尹松面无表情道:“靠山要换人做了。”

是小师叔吗?

尹清俊想。

可是,小师叔是坤道,钦天监里虽也有坤道,却很难得到晋升,小师叔做靠山,可比他们做难多了。

潘筠最近热衷于蹲在锅里到处飞,每天一放学就走,夜里才回来。

妙和快一旬没和她吃饭了,今天见她终于不出门,连忙问道:“小师叔,你最近出去干嘛?”

潘筠:“找炼器的材料。”

“啊?”这是谁也没想过的答案。

妙和连忙凑上去:“本命剑和飞行法器都有了,要炼什么器?”

潘筠冲他们笑道:“是给你们炼的。”

三人眼睛大亮。

潘筠道:“你们修为渐长,也应该有自己的本命法器了,正好我手上还有几样好东西,再找找,说不定能凑成一副材料,你们三人从现在开始想自己想要的本命法器吧。”

妙真:“大师伯不是也给我们存材料了吗?”

潘筠冲他们笑了笑,道:“多加一些,可以做得更好。”

薛韶在一旁沉默不语,潘筠扭头对他道:“我也给你备了一份。”

薛韶:“我没有打算做本命法器。”

潘筠:“做一个吧,哪怕是做一把剑,也可防身。”

剑为君子,这次薛韶没有拒绝。

中秋学宫休沐,潘筠就带他们回三清山。

王费隐看见他们便轻轻一笑,一家人吃了一顿饭,他就把一个储物袋交给潘筠:“这是我和你师兄师姐给他们存的东西,本来想等他们再大一些就给他们的,没想到跟在你身边,他们修为涨得这么快,现在的确可以预备上了。”

潘筠接过,将袋子收好,沉默的看了一会儿大师兄,还是跪下,恭恭敬敬地给他磕头。

王费隐站着没动,生受了。

潘筠抬头问道:“大师兄,天象异变,要不,您把我逐出师门吧。”

王费隐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和的笑道:“三清山巍峨险峻,它就在这里,谁也移不走它,自山成,万年不动,自山有神,千年不移,你就是把天捅出一个窟窿来,三清山依旧会在。”

潘筠眼底含泪,磕头一拜,“弟子知道了,弟子坚志不移。”

王费隐拍了拍她的脑袋,轻叹道:“去吧。”

潘筠一抹眼泪离开,妙真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王费隐身边:“大师伯……”

王费隐吓得一抖,连忙回头:“吓死我了,你怎么不声不响的躲在神像后面?”

妙真:“……是我先来的,我在后头打坐呢,你们当着我的面说秘密。”

她顿了顿,还是压下不满,问道:“小师叔要闯什么祸?”

(本章完)

第841章

王费隐感叹道:“谁知道呢?孩子长大了,我也不好问得过于详细啊。”

妙真一脸不信:“您怎么会不知道?”

“她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那您怎么就知道她会把天捅了?”

王费隐就叹息一声道:“这几日你没看天象吗?虽不知要发生何事,但天象异变,王朝可能倾覆,当中妖星,啊呸,智星指向的是我三清山啊。”

“我思来想去,山上能闯出滔天大祸的,一个是你四师叔,另一个就是你小师叔了,”王费隐道:“玄妙有陶季看着,我卜算两次,都说他们平安,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你小师叔了。”

“为何不直接卜算小师叔呢?”

王费隐只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算不出来,从潘筠来三清山的第一天,他算她就算得不清不楚,看她也是模模糊糊。

不过有什么要紧呢?

人生本就充满了变数,一眼就能让他看到头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闯祸也不要紧,他们三清山已有了一个玄妙,往前数,他师父更不省心,所以有什么可怕的呢?

王费隐对小师妹很可能要把天捅个窟窿的事看得很开。

妙真虽然懂事,毕竟年少,习惯大事依靠大人,大师伯既然说没事,她就当没事,高高兴兴去追潘筠,她已经想好自己想要的法器了。

这次不用王费隐带,潘筠直接就能把他们带去开封找王铁匠。

王费隐和潘筠收集的材料都很好,王铁匠见猎心喜。

他在这里打铁,大多数还是打普通的兵器、农具和厨具,只偶尔会有修炼之人摸到他这里来。

但不是谁都能有三清山拿出来的材料好。

他倒不为赚钱,只为了能有好材料用上自己的本事。

妙真三人排着队说完自己想要的法器,再根据他列的材料交给他,一天时间过去,天都黑了。

王铁匠进到屋里,不一会儿出来,将一块玉佩交给潘筠:“这是你要的东西。”

潘筠接过,随手在桌子上放下一个钱袋,袋子落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薛韶不由多看了一眼。

妙真他们还沉浸在即将拥有自己的法器中,没有多想,但薛韶却认出,那块玉佩和她送他的空间法器差不多。

放下的钱袋子里应该是金子,那么大一块金子,她打的是什么?

开封有宵禁,即便是八月十六,还在中秋假日中,也没有开宵禁,所以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偶尔更夫打更的声音传来。

潘筠站住脚步,抬头看向天空,道:“夜深了,大家找个地方随便凑合一下,明日再走吧。”

几人应下。

他们都没找客栈,而是跟着潘筠熟门熟路的找到一间城隍庙,直接席地而眠。

潘筠一点睡意也没有,爬上屋顶,看着天上的星星。

薛韶也跟着爬上去,坐在她身边。

俩人之间的气氛凝滞且无言。

潘筠:“看出什么了?”

薛韶:“我于天象上的研究很一般,但我会望气。”

薛韶从空中收回视线,看向潘筠,轻声道:“这段时间,你身上的气驳杂且不稳,而我隐隐有感觉,北方有杀气。”

潘筠:“瓦剌南下,皇帝都御驾亲征了,有杀气不是很正常的吗?”

薛韶摇头,片刻后道:“今夜尤甚。”

潘筠看着天上闪烁不定的星星,突然星象一变,半空中的月光大盛,帝星瞬间暗淡,连带着它四周的星星都暗淡了一大圈,有几颗,甚至直接消失,好似被乌云遮住了星光一般。

只有一颗不断靠近帝星的星星依旧光彩夺目。

潘筠瞳孔微缩,连对天象不太有研究的薛韶都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这是怎么了?难道是陛下出事了?”

京城一条小巷子里的徐家,徐埕正捧着酒,一边吃酒,一边优哉游哉的敲着螃蟹吃,觉得诗兴正好,便要抬头作诗,正好看见星象突变的这一幕。

他吓得原地蹦起,掐着手指算了算,心脏蹦蹦跳,立即就丢下酒壶跑去找妻子。

徐妻正在给他缝里衣,被他一把夺过衣裳:“赶紧收拾行李,你明天就回乡去。”

徐妻一脸懵逼:“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星象大变,陛下恐有大难,你快快收拾东西,明天就带上儿子回乡。”

“怎会?再说,即便陛下有难,你也只是个六品小官,且……”

“你懂什么,陛下这次是御驾亲征去的,你以为大同距离京城很远吗?陛下要是出事,瓦剌必定进攻京城,到时候京城守不住,不管是谁都难逃一死。”

“那,那你怎么办?”

“你们先走,待我之后去找你们。”

徐埕一家抓紧时间收拾行李。

皇宫里正在夜观天象的春官正和冬官正则是齐齐叹息一声,对视一眼后,一人拿着记好的簿子去找内阁,一人则是通过甬道到后宫的一间幽室前躬身道:“前辈,天象突变,只怕陛下有难。”

门里安静许久,一道冷淡的声音传出:“王朝更迭自有其命数,贫道遵太祖命,守护皇宫不被妖邪侵害,其余不干我事。”

冬官正就明白了,张自瑾不会管,甚至,张家也不会插手,他们只做分内之事。

冬官正躬身退下。

春官正急促的敲响内阁的门,匆匆报道:“危矣,危矣,天象有变,陛下恐有劫难。”

整个内阁都忙碌起来。

杨溥年纪很大了,他基本不值班,官员们只能派人去杨府找他,同时去找郕王。

皇帝离京,指派郕王监国。

寂静无声的紫禁城一盏盏灯笼点起,缓缓流动起来,好似活了一般。

龙虎山天师府内,张真人仰头看着突变的天象喃喃:“怎会如此?”

他一口鲜血喷出,面如金纸的倒在蒲团上。

张留贞亦心脏剧痛,从床上摔下来,呼吸几乎断绝,半晌他才缓过劲儿来,拉响铃铛。

道童进来,看见他跌倒,惊慌失措的去扶他。

张留贞抹掉嘴角的血,看了一眼手中的殷红,不由笑出声来。

道童害怕不已:“大师兄?”

张留贞抬手打断他的话,眼里好似盛着火光:“扶我回天师府!”

道童连忙将他背起,快步往楼下去,快要出门时,张留贞按住他,低声道:“不,你去把张子望叫来,让他来接我下山。”

道童这样将他背出院子,只怕立刻所有人都知道了,此非他所愿。

道童连忙将他放在门边,悄悄打开门朝张子望的院子跑去。

许久,张子望和道童匆匆赶来,将张留贞扶起,不动声色的带到山下。

张懋丞晕倒在观星台,直到张留贞回来才被人发现。

消息暂时被控制在主院里。

张子望急得团团转,见张留贞收回把脉的手指,立即上前问:“怎样?”

张留贞白着脸道:“寿数已尽。”

“怎么会?”张子望握紧了拳头,低声道:“我这就去请王费隐。”

“没有用的,”张留贞叫住他,低声道:“本来,父亲可以熬到年尾,但出了意外。”

“真人修为高,身体也一向好,平日连个风寒咳嗽都没有,怎么会说不好就不好了?他才五十九岁!不,重阳未至,还不足五十九。”张子望说着说着,眼泪滚滚而下。

张留贞这个亲儿子却显得很平静,道:“子望,我只怕没有这个寿数,即便我不曾受伤,可能也就这个寿数。”

张子望浑身一僵,抬头看向他。

张留贞抬头冲他笑了笑:“是不是很奇怪,我张家为何自新朝建立,嫡系不论修为有多高,寿数都不长”

张子望心脏怦怦跳,忍不住后退两步,他想听,但身体的本能让他害怕听到这个秘密。

张留贞垂眸道:“我乃道体,一出生便被许多人寄予希望,但我父亲一直很冷淡,他从不禁止我修炼,我修炼所需的宝物,他也从不吝啬,但那都是我要,他才给,他从不会主动为我谋算资源,甚至从不主动过问我的修炼。

以前我不懂,还很高兴,觉得这是父亲信任我,爱重我,所以给我自由。

后来我才知道,不管我修为多高,多有天赋,终难逃一死。”

张留贞轻笑一声:“天师府、隐居的前辈、江湖上的各门各派,都觉得他们有生之年或许可以见到一个飞升的修士,只有父亲知道不可能。”

张子望艰涩的问道:“为什么?”

“因为张家嫡系和皇室绑在了一起,我们在分担他们的因果,”张留贞摊开手掌道:“帝兴,气脉足,则张家嫡系寿数长,帝弱,气脉不足,则张家嫡系损命数,折损的命数就是拿去填皇家的气运。”

张子望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机密,一时张大了嘴巴

张留贞:“张正昌祖孙俩眼里只有张氏千年留存下来的财富和权势,不知其中详情,所以一直想取我而代之。”

他笑起来,越想,笑得越大声,屋里全是张留贞变调的“哈哈”大笑声。

张子望担忧不已,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少主!”

张留贞止住笑,伸出手指抹掉眼角的泪:“真是蠢货,就为了一个折损命数的位置,他们就用诡计将我毁了,还害死了那么多人。

本来我不是非它不可的,毕竟我志不在此,但既然没了退路,我当然寸步不让。”

张子望见床上的张真人面如金纸,一动不动,不由焦急:“少主,此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已经知道,您放心,我一定支持您,只是真人现在不能出事,李文英跑出去过节,此时不知身在何处,林靖乐奉命去京城送寿礼,还需几日才会回来,您让我去请王费隐吧,即便是命数,以他的金针之术,说不定能让真人多坚持一段时间,且,且……就算是不幸,看在张离的面子上,他也会保护您的。”

张留贞摇头:“不必,我们只要守住院子就好。”

“可是……”

张留贞抬手打断他的话,低垂着眉眼道:“我已经把他的师弟师妹都拉进天师府这烂局里,我有何面目再把他也拉进来?”

张子望不由捶地,急声道:“张离姓张,是我们张家的女儿,她本来就是因为权势之争才离开的,那陶季对张离是什么心思,大家心知肚明,他想做我张家的女婿,帮你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何谈亏欠?

少主,你就让我去把王费隐请来吧。”

张留贞摇头:“不止张离。”

“什么?”

张留贞却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头好笑的问张子望:“你就一点不好奇,父亲为何突然吐血昏迷吗?”

张子望一滞,嘴唇动了半天才道:“您,您刚才不是说,因为皇帝……”

“对啊,因为皇帝,”张留贞笑起来,“就是因为皇帝!”

张子望心脏砰砰跳,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但张留贞就这么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看,让他想不问都难。

张子望忍不住跺足,直接一屁股坐在脚踏上,把头扭到一边道:“您就直说吧,你们这是要干嘛?”

张留贞喃喃:“我张氏答应了太祖皇帝,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但要我把张家嫡系的寿命都系挂在一个皇帝身上,我不服!”

张子望咽了咽口水:“那您的意思是?”

“既然都是算气运,不如大方一点,直接挂上国运如何?”

张子望目瞪口呆。

张留贞偏头看他:“不好吗?”

“可,可这与皇帝的气运有什么差别?若遇明君,国运昌盛,遇昏君,国运晦涩,不还是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帝弱,或许有强臣呢?帝贫,或许国富呢?”张留贞拳头慢慢握紧:“而且,我愿为国运夭折,也不愿为一帝王之运活过壮年。”

他生来便是天之骄子,怎能为一人无声无息的死去?

若为国运,尚可一试。

“可是,可是……”张子望可是了半天,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憋出一句:“这要怎么改?”

张留贞走到窗边,看着布满星星的天空,想象着浩瀚的宇宙中的微粒星尘,笑道:“我们已经在改了。”

张子望心脏紧缩,直觉看向床上躺着的张真人。

张留贞喃喃:“国运倾颓,我们要试一试,能不能扭转国运,只要能把国运扭转过来,那天下就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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