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地道

“启禀将军!明国张辅所部连破坡垒关、隘留关。”

鸡翎关,一名探马急匆匆赶来报讯,并且递上来前两关传回来的消息。

负责总领三关防线的安南国大将胡烈看罢,脸色微变,他没料到明军的攻势竟然这么快、这么猛,仅仅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攻破了两道关卡。

要知道,自从大明与安南之间的局势逐渐走向紧张,胡烈可就开始筹备,在这里足足筹备了数月之久。

所以按胡烈的设想,即便坡垒、隘留两关最终抵挡不住明军,可怎么也能拖个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如今倒好,一天都没拖住!

“武世勋无能!丧师辱国!看来还是得我亲自出山!”胡烈暗骂了一句。

不得不说,胡烈的临时处置还是得力的,如今在接到斥候骑兵的消息后,马上派出了大批骑兵拦截溃兵,同时解除武器后,在鸡翎关前面的小寨分别辨认溃兵身份、挨个捆上手,都压入了外围的两个大寨里,免得再次出现被蒙混进来的明军抢关的情况。

不过此时的鸡翎关,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清法之战时的镇南关、中越之战时的友谊关,毕竟是一座安南少见的雄关,虽然比不得华夏能囤兵十万的潼关,但囤个三四万兵马绰绰有余,因为人多且训练颇为有素的原因,接收了这批溃兵后,倒也没出现什么乱子。

而这些溃兵没了战心,就像是被打断了骨头的狗,不加整顿是不能用的,好在守关的安南军多,倒也不缺这点人手。

几名副将闻讯赶来,嗯,也没什么可瞒得了,从隘留关退下来的溃兵漫山遍野都是。

“将军?”

胡烈又下达了一部分命令后,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看来我还是小看了张辅。”

他虽然有野心、有抱负,可是归根结底,他哪怕跟张辅站到了同一台赌桌上,也不是一个等级的对手。

他的兵力不够雄厚,只有三万多人,能凭借的,就是鸡翎关的易守难攻,而张辅则不同,他麾下不仅军队人数多,而且都是明朝的精锐部队。

“将军,我听说张辅只是个荫袭的侯爵,您为什么如此重视他呢?”有人皱眉问道。

胡烈摇头道:“张辅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根据我们的情报,他在前几年的靖难之役里,就已经崭露头角,是明朝皇帝身边的宠臣,据说更是受到了明朝新式军事思想的影响,主张将大规模使用火器与传统战术相结合,这样的人,哪里是一个靠着荫袭上位的纨绔子弟呢?”

“你别忘记了,如果说武世勋的失败还能归结为不够小心,被突袭了侧翼,可隘留关的失败,就完全是张辅的计策称得上是‘胆大心细’了进攻欲望极强,根本不会满足于一点小的战果,而且抢关溃兵与后援骑兵的配合更是恰到好处,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明军能配合的这么好?”

这个问题,显然是因为胡烈不了解热气球在这个时代的战场上,到底是个多么BUG的存在。

简单而言,明军开挂了,上帝视角,还是没有战争迷雾的那种。

鸡翎关的安南国众将听完,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胡烈看了眼身边的众将,继续说道:“我军想要击溃明军,恐怕难度非常高,最好还是等待卫王的增援。”

这里要说的是,所谓的“卫王”,指的是胡元澄。

胡元澄是胡季犛的长子,在陈朝的时候任司徒,现在在“大虞”任左相国,封卫王。

是不是有些奇怪?为什么胡元澄作为长子没有当皇帝,反而让胡汉苍当了皇帝?

在决定谁当皇帝的时候,胡季犛有心小儿子,于是拿砚台来试探胡元澄“此一卷奇石,有时为云为雨,以润生民”,胡元澄的回答是“这三寸小松,他日作栋作梁,以扶社稷”,于是胡季犛将皇位传给了小儿子,将军权交给了大儿子,还写诗告戒他们“天也覆,地也载,兄弟二人如何不相爱?呜呼哀哉兮歌慷慨”。

这就有点丐版司马家的意思了

不过如果历史线没有偏移的话,胡元澄的命运应该也挺有趣的。

作为安南国的左相国、卫王,他被明军俘虏后,竟然因为擅长使用火器,所以被明朝授以官职,《明实录》上就明确记载,朱棣授命他“督造兵器局铳箭、火药”。

而且这小子官运甚为亨通,在明朝的工部混的是风生水起,以敏感的安南国王族降臣身份,从永乐到正统,三十多年里连升工部主事、郎中、侍郎,正统十年六月,胡元澄从工部左侍郎升迁至工部尚书,解锁了一个独有的特殊成就——同时在大明和安南做到位极人臣。

这种命运,连胡元澄也感到意外,慨叹说自己“出自幽谷,迁于乔木,沟断之余,滥同成器,岂非先人之泽未割?乃得生逢圣世,深沐尧仁,而有此奇遇也欤!”

当然了,眼下的胡元澄自然是不知道自己未来是什么命运的,他现在正作为安南国富良江防线的总指挥官完成着“对抗大明”这个注定失败的任务。

只不过失败的具体过程,可能跟固有的历史线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偏差。

鸡翎关这里决策已定,胡烈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来人,给本将传令!命各军加强戒备,全力迎击明国援军!决战鸡翎关!”

“遵令!”众将轰然应诺。

——————

当日傍晚,张辅率麾下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鸡翎关,在关前安营扎寨。

当清晨的阳光洒在鸡翎关外的旷野上,顿时为这片荒凉的平地披上了金灿灿的霞衣。

鸡翎关上,深夜未熄的火把依旧摇曳,照耀着关外的一切。

关外,一队队身穿皮甲、腰挎横刀的明军骑兵已经列阵完毕,一双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关内的动静。

明军当然不可能用骑兵攻城,这些骑兵,是护卫将军们略微抵近观察。

不过为了避免主将被狙杀的笑话,再加上有了望远镜,大明的将军们倒也不需要靠的太近,就能从容地观察这座雄关。

须知道,在后世,友谊关可是华夏的十大名关之一,如今虽然被安南国黎朝所窃据,但仍不能妨碍它的伟大,此关的关楼左侧是左弼山城墙,右侧是右辅山城墙,犹如巨蟒分联两山之麓,气势磅礴。

而且鸡翎关作为安南国边境的最高险关,它的地形实在是太过特殊,两侧因为依靠山脉而建,所以形成了类似长城的连绵城墙与烽火台,可谓是警哨遍布,根本不可能通过绕后迂回、侧翼包抄等手段攻克。

而在鸡翎关的正面,则是一条宽阔平坦的有些过头的官道,这条路在后世,也就是著名的322国道,此时也是大明与安南之间的交通主干道。

鸡翎关其关墙由厚重青石砌成,墙体算到两侧山脉,长达四百步,关前修筑有完整的拒马和鹿角、木桩等防御工事,关墙前还有一条护城河环绕,护城河前面则是宽约三丈、深约五丈的护城壕,沟内堆满了削尖了的木刺。

除此以外,城墙周围还布置了不少梅花寨,小寨套大寨,比隘留关的防御体系要严密的多,这些寨子里也遍布着箭塔、垛口和投石机,每隔七八丈远,就会有土山,寨内的守军兵卒可占据高度优势随意射击,对进攻方造成严重威胁。

可以说鸡翎关是安南国最重要的一道关隘,只要夺下它,整个安南国就完全失去了对大明的战场主动权,只能退守富良江防线被动挨打。

也正是因为如此,胡元澄才派胡烈这名安南悍将前来驻守。

关门楼上,明军的将军们通过望远镜,只见一员身材魁梧的将领站立其中,他手握一杆狼牙棒,神情严肃,目露凶光。

胡烈在扫视安南国众将士一番后,冷喝一声:“明军既来,擂鼓,准备作战!”

“咚!咚!咚”

城头战鼓隆隆作响,震耳欲聋。

随着战鼓声渐起,关内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关外规模浩大的明军。

而明军的将领们观察完毕后,也开始后退回营,明军的营盘“活”了起来,无数烟尘扬起,站在关墙上的安南国将领们,很难通过肉眼观察来判断明军的动向了。

不多时,一匹快马驰骋而至,马背上的哨骑飞速奔近关门楼。

胡烈定睛一瞧,认出了那人的身份,他连忙俯下身,问道:“怎么样?”

这人拱手答道:“启禀将军,明军出动了数百名骑兵,似乎是想挑衅。”

胡烈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脸色也稍微放缓,他挥手道:“让弟兄们好好戒备,我们也派一队骑兵出去。”

显然,胡烈对自己的手下的骑兵很有信心。

很快,锣鼓喧天,号角吹响。

虽然现实打仗不是演义小说,没有1V1斗将的环节,但在这种明显无法马上决出胜负的战争中,双方精锐部队卯着劲儿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还是很常见的。

鸡翎关的关门外,一片空地上。

骠骑将军朱荣策马立于此处,抬起头仰望鸡翎关,只见关门楼上旌旗猎猎,城内灯火通明,隐约可以听到关门楼上传来的欢呼声。

他扭头对旁边一名校尉问道:“刘校尉,你猜安南军敢出来应战吗?”

校尉思忖片刻,答道:“卑职估计敌军还需一炷香才能做好准备,此番挑战便是无果,也能大概测试一下安南军精锐部队的反应时间。”

“用不了那么久。”

朱荣摇了摇头。

大明征伐安南,毕竟是国战,而安南军对于明军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南方,确实是暴打占城、林邑无敌手的存在,战略上可以蔑视,但战术上还是要予以尊敬、重视的。

此时,鸡翎关的关门已经打开,一队队安南军骑兵从关门楼鱼贯而出,从桥上跨过护城河和护城壕,朝城外涌去。

而城外的明军骑兵,亦如潮水般汹涌向前,直到安南军的寨堡前几百步方才停下。

“咚!咚!咚!”

随着关内越来越急促的鼓点声,安南军骑兵迅速集结,他们排着密集的阵型,缓缓朝着寨堡外移动。

明军骑兵的动作更快一点,他们直接拉起了缰绳,胯下的战马纷纷扬蹄,跟在大部队后面向前挪移。

“唏律律~”

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一股肃杀之气,弥漫于空气中。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明军骑兵的阵型比较散乱,但是安南军骑兵却是排成了一个楔形阵,并且相互间保持着极高的默契度,这种默契度,主要来源于安南军骑兵的训练。

众所周知,安南国是不太盛产战马的。

而蒙古人带来的陆战阴影又太深,所以这些年来安南国大力发展骑兵,但发展的方向跟大明不同,安南国的骑兵是精英化,也就是说,跟此时的欧洲一样,骑马打仗,都是贵族和贵族子弟才能玩的。

安南军的骑兵,都是精挑细选的,平均年龄普遍不大,都是贵族青年,而这些骑兵的家庭,也都是非富即贵,因而这些人基本上只要参军,就能成为军官,还是安南军中鄙视链最上游的骑兵军官。

与此同时,因为他们都受过良好的教育、训练,所以还懂得配合。

事实上,别看大明帝国和帖木儿帝国动不动几万、十几万骑兵集群,但在这个时代,骑兵真的绝对是一种非常珍稀的职业兵种,普通百姓根本养活不起一匹马,正所谓穷文富武,想要学习好功夫,就要吃饱饭,而在这个时代,大部分百姓是吃不饱饭的。

像安南国出现在战场上的骑兵,都是基本等同于此时欧洲的骑士水平,这种专业级别的骑兵,花销是很恐怖的,一般人根本玩不起,但是这批战斗力确实不错,因为他们不缺钱。

双方开始冲锋。

但出乎安南国骑兵的意料,明军到了最后也没有选择传统的骑兵楔形阵,而是像草原游牧民族的狼群战术,额,一窝蜂战术算了,其实就是漫山遍野瞎冲战术。

然而还没等安南国骑兵琢磨过来,对面明军骑兵就抡圆了一个流星锤一样的东西,扔了过来。

“嘭!轰隆.”

无数震天雷飞了过来,正好砸在了安南军骑兵密集的阵型中间,激起一阵烟尘和爆炸,不少安南军的士卒,纷纷跌落马背。

安南国骑兵虽然训练有素,但是战术却并不灵活,而且跟同等级或更强对手较量的机会几乎没有,这也就导致了,在这种野外遭遇战中,一旦跟接受的训练不相符,很容易陷入混乱。

此外,安南军骑兵不知道躲避,只顾着往前冲,根本不考虑侧翼会不会遭到敌人的袭扰,如果不是关外不算太过宽阔的地形,如果换蒙古人来放风筝,他们这支骑兵估计会被玩死。

然而震天雷还不是结束,在逼近五十步的时候,明军骑兵又掏出了新玩意。

嗯,在姜星火的指导下,关宁铁骑的招牌武器——三眼铳,如今已经成功提前两百年问世了。

这玩意实在是没啥技术难度,但作为骑兵武器,确实是出乎意料的好用,远了能射三下,近了能当榔头用。

而朱荣率领的明军骑兵,显然是有目标的,每一波齐射都瞄准了安南军骑兵的两翼。

“轰轰轰”

三眼铳疯狂喷吐铅丸,密集的铅弹犹如雨点一样,狠狠地落在安南国骑兵身上。

安南国这些平素极为骄傲的贵族骑兵们被打懵了,他们没见过这么厉害的火器!这种身临其境成为明军装备质检员的体验,简直就是地狱一般啊!

在城墙上观战的胡烈也惊呆了,原来明军的火铳竟然是这么猛?

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从蒙古人手里传承下来的废铜烂铁,这也叫火器?

真是货比货得扔,此时安南人恨不得把这些老古董都给砸了了事,看着明军的新式火器眼馋的口水都要流出来。

不过正在交战的贵族骑兵少爷们,此时就只有脑浆子能流出来了。

他们排着密集的楔形阵,被震天雷和三眼铳轮流洗礼了一遍,好不容易熬到近距离交战,明军骑兵拎着三眼铳当榔头、骨朵来用,长枪马刀更是轮番伺候。

这些安南国的骑兵失去了组织度和阵型,即便明军的阵型更加松散,又拿什么跟这些参加过靖难之役的精锐骑兵相抗衡呢?

要知道,虽然征安南的明军主力,基本上没有多少燕军,但这不意味着一点都没有。

这些出阵的骑兵,可都是将军们的亲卫,里面既有归顺的蒙古鞑官,也有胡化严重的北地健儿,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生性凶悍、身经百战,这要是料理不了这些安南国的贵族少爷,反而是怪事一件。

不多时,安南国的骑兵便被击溃,四散而逃了回来。

见鸡翎关前的安南军寨堡里,弓箭手纷纷放箭掩护,明军骑兵也不深追,径自耀武扬威地拎着斩获的首级退去。

胡烈等安南国将领在城头上全程旁观了战斗,此时更是深刻地意识到了与明军之间的战斗力差距,面色难堪和愤怒不堪倒也不提,总之经此一战,双方初步交锋后,胡烈是打定主意固守待援,只是死守鸡翎关,等卫王胡元澄的援兵到来。

可明军却不给胡烈这个机会,一个白天的时间,诸军轮番上阵,先啃鸡翎关前的寨堡,双方是逐寨逐堡地血腥争夺着,往往明军刚刚攻克下来,便被安南生力军给反推,如此一天下来,明军才将将攻克两组梅花寨。

而第二天,明军则是学聪明了,改了打法重炮虽然对关墙无效,但对土木结构的寨堡还是有效的,重炮洗地过后,明军派出精锐部队夺寨,而安南军的生力军一旦上来,便马上后退,又是一轮重炮,把安南军炸的人仰马翻,可谓是苦不堪言。

如此这般,第二天明军靠着这种战术,终于彻底扫清了鸡翎关前的小寨,只剩下最后两个左右依靠山脉建立的石质堡垒群没有攻克。

第二天夜里,鸡翎关前。

“兄弟们,跟我冲!”

负责夜袭的鹰扬将军吕毅拔刀低喝道。

他举刀向前,率领着身旁的数百步卒冲了上去。

“杀!”

数百身披扎甲的兵卒如同黑压压的乌云似的,卷向鸡翎关,虽然身披重甲,但这些人的速度并不慢,顷刻之间,距离鸡翎关两侧的堡垒仅剩几十步了。

“射箭!”

两侧堡垒的守军反应及时,纷纷拿出弓弩,对准吕毅所部射来。

“盾牌掩护!”

吕毅大吼一声,然后抽出横刀,朝前方一挥,霎时间,一排大盾兵举盾冲了上去,挡住了飞驰而来的密集箭雨。

箭矢落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吕毅带来的士卒都穿着全身扎甲,样式类似宋军的步人甲,防御力很强,即便有大盾没能完全挡下的箭矢也没造成什么杀伤,可以说守军的这轮箭雨并未伤害到他们分毫。

很快,吕毅所部抵达堡垒下,他们纷纷开始填平壕沟,尝试突击。

后排也有弩手举起军用强弩,对准了敌人的弓弩手,瞄准射击。

因为是黑夜的原因,火绳铳发射会带来巨大的亮光,所以明军并没有选择让火铳手上阵。

“咻!”

明军当然有神射手,还是那种在夜里眼神都贼好使的,很快就将堡垒外侧围墙上的守军击毙。

吕毅一鼓作气,带人撞破了营墙,进入了堡垒内。

堡垒内乱作一团。

“快,快去禀报胡烈将军!”

胡烈正在关城的屋里休憩,忽然听到外面乱哄哄的声音,不禁睁开了眼睛。

“来人!”

胡烈披衣起身,吩咐左右:“给我披甲。”

待披甲完毕,胡烈来到外厅,看到副将们已经在等候,他不由得问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副将回答道:“敌人突袭了两侧的石垒群,守军已经在请求援助了。”

胡烈顿时微微睁大了眸子:“明军真敢夜战?这么近的石垒群,就算是他们夺下来,此时也注定是守不住的。”

胡烈说的当然没错,因为石垒群离鸡翎关太近了,守军从小门出去支援非常便捷,明军攻克一部分,也是没法完全占据的,就算是坚持到了天亮,鸡翎关关墙上的远程投射还是完全可以死死地压制住明军,再派兵夺回来。

不过两侧石垒群一旦被敌人突破,那也就意味着,安南军的侧翼失去了屏障,如果他们不能尽快做出反应的话,明军大举压上也说不定。

所以胡烈没有犹豫,当即就派兵前去增援,务必要把明军赶出去。

说实话,明军不要命的打法和凶悍的攻势,这两天实在是把胡烈给吓到了。

外围的梅花寨,仅仅坚持了两天时间就被彻底推平,这个速度,让胡烈都不仅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坚持到胡元澄援军的到来。

不过下一瞬胡烈就明白,这不过是他的过度担忧而已。

毕竟鸡翎关是雄关,他手下又有这么多兵马,即便外围据点丢失,其实也没什么。

这种雄关,就是真的两军消耗几个月乃至几年,其实都是寻常事。

哪有几天就丢了的道理?

果然不出胡烈所料,不多时,明军就被打退了。

然而明军颇有点锲而不舍的意味,胡烈刚卸了甲,没迷瞪一会儿,就又有明军来夜袭,如此三番五次,一晚上都睡不消停。

“张辅,你就只有这点疲敌的手段了吗?”

起床气不小的胡烈瞪着熊猫眼,冲着关外大叫着。

然而此时胡烈不知道的是,大批的明军正在挥汗如雨地埋头干一件事情。

——挖地道。

张辅不是一个死脑筋的人,从之前他攻克坡垒、隘留两关的战术可以看出来,要么迂回,要么诈关。

而此时鸡翎关显然难以正面攻克,张辅的主意也就打到了别的方法上。

说实在的,在华夏,挖地道也确实不是什么先进战术,有成功的,但失败的也不少,著名的譬如诸葛亮打陈仓、高欢打玉璧,甭管是武侯还是高王,面对敌人的大瓮听音和反挖地道拦截、放火熏烟等手段,都没什么好办法。

不过这次张辅挖的地道,跟前人还是有区别的,与蒙古人的攻城战术有点像。

以前的穴地攻城战术,主要是把城墙下面挖空,然后摧毁支撑物形成塌陷效果,张辅如今却不打算把鸡翎关这种雄关给挖塌,而是打算直接埋炸药,送安南军上天,物理上的那种。

跟蒙古人相比,明军的炸药经过炸药专家姜星火的指导研发,不仅花样多、威力大,而且管够!

而明军之所以如此不知疲倦地轮番进攻鸡翎关,还故意弄得动静挺大,自然是为了掩护下面挖地道的动静。

第三天,明军大举攻城。

明军出动了足足四千人,这已经是战场能投放的兵力极限,而其中光是全身披挂扎甲的重步兵就有十五个百户,剩下则全部都是披着牛皮甲的轻步兵,而且携带者沙袋、云梯等工具。

而且,除了这些简单的攻城工具以外,明军还把这几天打造的其他器械也都一股脑地抬了出来。

冲车、移动箭塔、蒙皮盾车.五花八门,只有安南军想不到,没有明军没弄出来的。

论攻城,华夏军队可是老祖宗级别的!

明军采取了稳步推进的战术,弓弩手在外围射箭骚扰、掩护步兵,而轻重步兵则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把攻城器械推进到鸡翎关前的石质堡垒附近,然后展开猛烈的攻击。

胡烈的脸色很凝重,他站在城垛边缘,观察了片刻,立刻做出了调整。

“传令下去,让重步兵主动出战,我们必须守住!”

两侧的石质堡垒和鸡翎关中间,是有小门连接的,而此时鸡翎关里囤了三万兵马,缺的不是人,所以自然要选择主动背靠堡垒和营墙,与明军野战,通过跟明军对着消耗的办法拖延时间,而不是死守堡垒。

安南军队的行动,立刻被明军侦骑发现。

负责阵前指挥的骠骑将军朱荣见状,连忙喊道:“问老柳,伱他娘的大将军炮呢?”

随着旗语命令下达,不多时,一阵密集的炮弹从明军阵营后方飞出,不算精准,但也有个大概范围地射到了石质堡垒前,顿时,出来应战的安南国重步兵倒下了一批人,伤者众多。

重步兵披着扎甲对刀砍箭射基本免疫不假,但这玩意却不代表能当实心炮弹啊!

虽然明末袁都督的“一炮披靡十余里”有点夸张,但安南军的重步兵,显然不比后金军的女真重步兵更抗打就是了。

安南军也是发了狠,城头的床弩和弓弩都不要钱似地开始了射击。

“开弓放箭!”

霎时间,安南军阵地上的弓弦声、羽箭破空声骤然炸响。

一根根箭矢划破长空,朝明军射去,密集的箭雨覆盖了明军的前军。

“噗噗噗”

明军填壕的部队中不断响起惨叫声,鲜血喷溅。

不过明军还是坚持完成了填壕,而趁此机会,大部分明军士兵举起盾牌,开始朝鸡翎关的的方向压了过去。

与此同时,张辅也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正在接连催问。

“炸药埋好了吗?”

负责监督这项工作的,正是以工部官员的身份,被黄福带来前线支援的爆破鬼才叶宗行。

叶秀才在江南炸了不知道多少水坝、河道,从姜星火那里学来的定向爆破技术已然是炉火纯青,炸个关墙自然不成问题。

不过此时叶宗行的面色也有些焦急,他对着张辅说道:“需要的炸药量实在是太多,还在往里埋设,而且人撤出来也需要时间!”

张辅面色铁青。

“我不要理由,我只要鸡翎关!多久时间?!”

“半个时辰!”

“好!我等你!”

张辅说罢,竟然是直接走出营帐,带着亲卫上前指挥。

三日破三关,我张辅定叫天下人知道,虎父无犬子!

(本章完)

第424章 破关

明明是有数的天下雄关,如果不身临其境,很难想象到会在如潮水般涌上来的精锐明军面前,显得是如此地摇摇欲坠。

而城墙上的安南军士卒,此时显然没时间感慨,明军根本就是全力猛攻,没有什么主次之分,他们迫不得已,一面拼命用盾牌挡住飞蝗般落下的箭矢,一面用尽全力地或拖曳、或拉扯着防御的物资.滚木也好,礌石也罢,亦或是什么狼牙拍,总之,能阻挡明军的,此时城头的安南军士卒都在竭力地转运着,然后扔下去。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下面的明军,把大量的四轮楯车推了出来,“楯”通“盾”也叫盾牌车,楯车上的盾牌由厚木板包覆牛皮、铁皮复合而成,有时候还会根据具体情况蒙个湿被子之类的,这样制成的楯车如果质量好的话能达到“小砖石击而不动,大砖石击之滚下,柴火掷之不焚”的效果,因此这种战车又有牌车的别名,是华夏古老的攻城器具,经久不衰,被无数名将所使用过。

明军的重步兵小队,就躲在四轮楯车下面,听着头顶的“叮叮当当”,躲避着滚木礌石的袭击,祈祷着工部的老爷们在建造的时候有产品标准的要求,不要搞豆腐渣。

“轰隆!”

一块沉重的巨石砸到一辆最靠前的楯车之上,整个车身立即向内凹陷了几分,车里躲着的明军顿觉一阵心惊胆战。

在战争中,哪怕是经历过生死的精锐部队,该有情绪波动的时候一样会有,只不过老兵会很好地控制住自己,而新兵则会在人体内激素的作用下变得或是疯狂麻木、或是怯懦到手足无措、大小便失禁

而靠近城墙并不意味着胜利,恰恰相反,这才是攻城的第一步。

后面明军的云梯车也被喊着号子的轻步兵们推了上来,云梯车跟影视剧里所谓的“云梯”并不相同,而是有底部配重的车辆,跟后世的消防云梯其实有点类似,而且上端都是铁质的,带有特殊的倒钩结构,只要卡在城墙上,就几乎不可能被人力所推翻下去,更不可能被兵刃所砍断。

明军重步兵小队们从一辆辆四轮楯车中出来,手脚麻利地爬上云梯车,用圆盾掩护着自己的头脸,冒着箭雨向城头发起冲锋。

这是攻城战里死亡率最高的阶段,因为守城方通常是不讲武德的,不仅占据高度和防守的双重优势,而且通常会使用比较歹毒的防守手段,这也是在古代,为什么“先登”之功非常有含金量的原因。

城头,煮沸的“金汁”,也就是粪水,被大量地泼洒了下来,这些粪水里面还有各种土质助燃剂、以及硫磺等各种作用的东西,对于重甲步兵的杀伤力极大,毕竟盔甲能挡刀箭,但挡不了钝器和液体,一旦沾染了这些充满细菌的粪水,就算没被直接淋中要害,那也会烫伤,然后伤口腐烂发炎,在极度痛苦中截肢或是死去。

城下,有专门负责观察敌情的明军士卒看见上面的安南守军开始泼洒粪水,赶紧大声地提醒:“敌军开始泼金汁了!”

随后,被组织好的神射手们,手持弓弩瞄准城头。

这就是明军的应对之策。

因为粪水的锅很大,一个人是无法完成泼洒的,必须要几个人放下武器通力合作,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又必须迫近到城墙边,把锅对准了往下倒,盾牌兵都没法给他们提供掩护,因为一提供掩护就阻碍了泼洒粪水,所以这些人就很容易成为活靶子。

这些被挑选出来的明军弓弩手的射击精度很高,很快,这些举着铁锅的安南守军就开始被点名。

“啊!烫!烫死了!”

煮熟到沸腾的粪水,此时随着抬锅守军的倒下,反而开始在城头流淌,给安南守军造成了巨大混乱。

也有一些金汁被成功地倾倒了下来,不过总体而言,对明军攻城的重步兵造成的影响不是很大。

“床弩呢?上神臂弩啊!”

是的,安南守军是有点老古董存货的,因为蒙元灭宋,所以从北面那边倒腾来的神臂弩,大约已经有了一百多年的历史,此时依然在发挥着它们的作用。

神臂弩,以檿为身,檀为弰,铁为登子枪头,铜为马面牙发,麻绳扎丝为弦,弓之身三尺有二寸,弦长二尺有五寸,箭木羽长数寸,射三百四十余步,入榆木半笴,能轻易洞穿重型扎甲。

由于这玩意不是传统的脚登上弦的弩,而是利用前方的钩子作为支点,下方支臂作为支撑,来完成上弦的,所以其拉力通常比脚张弩大的多。

我大明虽然天下无敌,但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是,大明的弓弩,确实不如铁血大宋的有劲儿。

明军在洪武朝也有人建议过老朱仿制神臂弩,明代距离宋代只有一百多年,要是想仿制,技术和样品上是不存在难度的,根本原因是由于这种弓弩过于笨重,跟明军的作战风格不太相符,再加上其他种种考量,最后放弃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神臂弩这玩意是用来对抗重步或重骑,这些重甲单位的。

宋军的“叠阵”就是专门为神臂弩设计的阵型,专门“以步克骑”,叠阵的核心是放在中军位置的步兵,这些步兵前方为长枪兵,全部坐在地上,没命令不准站起来,后面是三排弓弓弩手,第一排为强弓手、第三排为强弩手,这两排都单膝跪坐在地上待命,最后面的是神臂弓,等放完弓弩,最前面的长枪兵再用枪阵来抵御重骑兵冲锋。

可是大人,这都15世纪了,东亚哪来的大规模重甲骑兵集群啊?

如果只是为了打击轻甲单位,火铳它不香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神臂弩这种重型武器的威慑力极强,可以说是守城方最大的倚仗之一。

“嗖!”

“咻咻.”

如同短枪一样的弩箭,像是暴风骤雨般地落了下来,城墙上正在攀登的明军士兵顿时一片惨嚎,许多人的盔甲直接被洞穿,不少人都死亡或受伤了,有些伤口甚至深可及骨.在这个时代,这些受伤的士卒,大部分命不够硬的是基本上活不成了。

这里可不是后世医疗条件完善的二十一世纪,受伤之后还能马上输液打针做手术,在这里,受伤很多时候就意味着死亡,没有奇迹的话就会丧命,连治病的机会都不太可能获得,因为明军没那么多军医。

城头的安南守军士卒,依然不停地朝着云梯车上丢石头或者抛掷其他攻击性武器,甚至还有泼洒火油的,渐渐地,有几架明军的云梯车终于被安南人所摧毁了。

但这并不能改变什么,明军一鼓作气,这时候的攻势是最为猛烈的,明军的重步兵小队可谓是前赴后继,前面的人从城头坠落下来直接闷在重甲里摔成烂泥,后面杀红了眼的同袍都不待犹豫半秒钟的,继续沿着云梯车搭起的梯子向城墙冲去。

鸡翎关里面储备的守城物资已然很多,但这时候投送却出现了问题。

因为明军的全面进攻,关墙上需要大批的人手增援,也需要把伤员转运下去,而运输通道是有限的,这就导致了关墙上的防御物资开始储备告罄,而后面堆满了不知道多少仓库的物资,此时却运不上来当然,这也是守城战的常见情况之一,如果有足够丰富的经验,很容易避免,可惜安南军终归是没打过这种烈度的战争,所以一时就开始难以为继了起来。

明军的重步兵则显得经验丰富得多,见到城头不再频繁地往下扔滚木礌石,随着后面云梯车被推上来,他们在梯子搭成的那一瞬间就把盾牌挡在身前,然后迅速地跳上梯子,并且顺利地攀附上去,接着便把盾牌顶在头上,开始向城墙上发动进攻。

“嗖嗖嗖!”

城墙上的安南弓箭手不停地射击着,他们顾不上这些攀城的明军重步兵,而是在进行阻断射击,目标是那些用来推动各种攻城器械的轻甲甚至无甲明军。

一排接一排明军的身躯倒在了城墙下面,但是明军仍然毫不畏惧地往上扑,因为每一个人都清楚自己身上扛的任务,他们知道,只要能够越过这一道高大的城墙,那就意味着距离成功攻克鸡翎关越来越近了。

而鸡翎关后,便是以多邦城为核心的富良江防线,那是安南军最后的防线。

再往后,就意味着安南被灭国了。

终于,明军的重甲步兵开始大规模地成功登上城墙,并且与安南守军交战到一处。

“噗!”

一名安南士卒被明军大刀斩倒,鲜红色的血液混杂着白森森的骨头碴子喷了出来,喷了旁边的同伴满脸,这让那个同伴愣了一下。

然而,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工夫。

“噗噗噗!”

明军重步兵接连三刀,将那个被鲜血给迷了眼的安南士兵斩倒在地上,而周围的安南士兵则纷纷举起长矛刺向了那个明军。

然而,那个明军并未退缩,只是奋勇地迎了上去,大刀不停地舞起,将一杆杆长矛磕偏。

“嘭”

突然,他举刀时缺乏防御的腋下被一根刁钻的箭矢贯穿,整个人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然而,他没有退缩,他用手握住插在胳膊上的箭矢,咬牙忍住疼痛,拔了出来,继续朝敌人砍了过去,然而终究是力气不济。

“哼—”

甲胄破损后,一根长矛扎入了他的腹部,搅动几下,带走了他大半的内脏,而一股热流涌入嘴巴,他张开嘴巴想要呼吸空气,但是那股热流堵住了鼻腔,使得他无法呼吸。

“嘭!”

脑袋一歪,这名悍勇明军的尸首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兄弟!”

刚刚登上城头的明军重甲步兵的小旗官,看见那个明军士兵临死之际的挣扎,心里感叹不已,作为同乡的他的心里有一丝难言的悲怆,但是他并未忘记正事,赶忙招呼着其他同伴,向城门楼上猛扑。

看到明军的行为,在后方指挥的胡烈脸色微变。

“快把人派上去!”

安南将领们得到命令后高声呼喝着手下的精锐士卒,他们都很清楚,如果继续任由明军压上,那么城头的防御迟早得崩溃!

这些安南人的精锐部队此时已经以逸待劳多时,他们同样身穿重甲,手持铁骨朵、大锤、长斧等破甲兵器,这些人的步伐迅速,转眼之间,他们便抵达了城上。

“杀啊!”

安南军将领高举着大斧,嘶吼着,率先向登城的明军发起进攻,紧接着他的身后大批的安南军重甲步兵,也纷纷顺着运输通道爬上了城墙,势必要将明军重新推下城头去。

“明军万胜!杀!”

明军士兵也纷纷拿起自己的武器,朝着对方冲了上去。

“铛!铛!”

双方的这些重甲士兵狠狠撞击在一块儿,一瞬间火星四溅,连声闷响。

明军士兵的身体素质强于安南人,加上明军士兵的甲胄更好,因此,在短暂的碰撞中,人数较少的明军竟然占据了优势。

但是安南人毕竟是主场作战,而且跟明军需要砍杀轻步兵不同,他们就是为了对付明军重步兵的,带的都是钝器或破甲兵器,再者他们的人数众多,所以又胶着了一阵子,明军士兵就落于下风,甚至还出现了大规模的伤亡。

明军的腰刀,很难对重甲造成什么伤害,而敌人的骨朵、大锤、大斧,则能透过甲胄,对他们造成伤害。

可这些明军重步兵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因为他们每一分每一秒的坚持,对于城下的同伴来说,都是有意义的。

“咚咚咚!”

突然,明军的后阵传来震耳欲聋的鼓点声响,而张辅的将旗也开始前压。

顿时,明军士气大振,而且在后阵的轻甲步兵也开始攀城。

“放箭,放箭!拦截他们!”

城头的安南守军惊慌失措,连忙调转弓弩射向第二批明军士兵。

然而,经过了之前的紧张战斗,不仅是弓手开始胳膊发麻,就是弩手脚蹬上弦也都慢了下来,精神高度紧张,也导致了他们的射击准度开始变差了那些云梯又高又宽,他们瞄准哪里?而且明军士兵又有盾牌遮掩,所以,尽管有许多明军士兵倒下,但还是有一部分明军轻步兵迅捷地登上了城头,辅助重步兵作战。

轻步兵虽然不是重步兵的对手,但攀登城墙更为迅速,一旦人数增援上来,很容易就能把城头阵地拓展开来,前头的明军重步兵,就相当于是楔子,而这些大量的轻步兵,就是敲击楔子的锤头。

“杀啊!”

明军重步兵在后面轻步兵同伴的配合下,不断地向压制他们的安南重步兵发起反击,而那位刚才目睹了同伴惨死的小旗官也杀红了眼,一把抽出了插在身上的箭矢,然后朝着安南将领冲了过去。

这名安南将领见状,立即丢弃手中断了半截的长矛,提着一把长柄砍刀向他劈砍过来,但是他却没能阻止这位明军小旗官靠近自己。

“噗通!”

这位安南将领直接被扑倒在地,本就男上加男,再加上双方甲胄的巨大重量,此时竟是丝毫动弹不得,而明军小旗官则是从后腰摸出一把匕首,用匕首的尖来上挑掀开他挡在喉结前的铁链组成的帘子,杀鸡一般干脆利落地抹了下去,安南将领的喉咙直接被割开,鲜血汩汩而出。

临死前,他缓缓抬起右手,用手指着眼前的明军小旗官,似乎还想艰难地说点什么。

“去死吧!”明军小旗官狞笑着回答。

城头每时每秒都在有不知道多少条鲜活的生命流逝着,而在这座雄伟的鸡翎关上,双方竭尽全力地争夺着每一寸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在城头的双方意识里,可能都快过了一天,亦或是一个时辰,甚至只是一炷香?

总之,当胡烈又调配了大量的援军,在城头跟明军形成僵持局面,甚至要把明军反推下城头的时候,转折出现了。

“明军已然后继乏力了我军马上就要把他们推下去了!”有安南军的将领如此说道。

胡烈看着战局,也点了点头,根据他的经验,这种关卡防御战,被攻上城头并不意味着什么,守城方的优势依旧巨大,有着充足的人力物力储备,运输路线短,只要坚持下去,战斗意志不崩溃,在城头上跟敌人消耗一天,把敌人耗到鸣金收兵,都是兵书战策里记录的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别说是华夏,就是安南国自己的历史上,都经常有这种旷日持久的战斗,这时候比的就是双方的战斗意志和组织能力,不管怎么说,防守方的优势都是很大的,哪怕是一群民兵被组织起来,只要足够得力,都能通过守城来抵御敌人的进攻。

可随着一声巨大的、震耳欲聋的响动升起。

一切的一切都要宣告结束了。

“轰隆!”

城墙下传来了一阵闷雷般的响声。

胡烈等安南将领闻声望去,只见西侧的城墙下冒出大量黑烟,而后,烟尘滚滚而起,弥漫开来。

地动山摇,连带着他们脚底下都开始了晃动。

胡烈心里咯噔一声,他意识到,出事了。

没错,在经历了难熬的最后抢工后,地道里的炸药终于埋设好了。

随着西侧的一小段城墙垮塌,大量的明军从这个豁口里冲破城墙的阻碍,杀进了城关内。

“该死!”

胡烈咬牙骂了句,他终于明白,为何明军会在夜里搞这么大的动静了。

他不是没有安排大瓮地听,可地听的前提条件也是得寂静啊!

毕竟这玩意的原理是让耳朵好的士兵,通过空心瓮的收音效果来听地下传来的动静,可明军每次在夜里挖掘地道,都是跟地面夜袭进攻同步进行的,乱七八糟的喊杀声和动静,让安南人根本听不到地道的声音。

对方居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炸塌城墙,这一击打中的不仅仅是城墙,还有安南士兵们的信念和战斗意志。

安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在黑烟过后出现了一段豁口的城墙,就仿佛是心中的某些信念被彻底打碎,掉落在地,碎成一地渣滓一样。

在西侧的缺口被打开后,整片城区立刻陷入了混乱,明军源源不断涌入,也开始对给城墙上运输物资的辅兵进行屠杀,这样一来,城头的局势顿时也出现了动摇,安南军损失巨大,甚至连整个战局也岌岌可危了。

明军越打越凶残,渐渐控制了豁口以及后面的纵深地带。

“塞门刀车呢?快点推上去啊!”

看到明军占据了整个豁口,胡烈顿时急了。

不过还好,因为城池攻防战的历史足够悠久,对于这种城墙被敌人挖塌,或者城门被打开后的处理办法,还是有的。

塞门刀车,就是其中之一,是一种在城门被攻破时用于堵塞城的守城器械。

塞门刀车是打造得一种极为坚固的两轮车,车体与城门几乎等宽,寻常总在三四丈之间;车前有木架三四层,各层固定尖刀若干口,车体有长辕。

敌人一旦攻破城门,数十成百兵士猛推刀车,将车推至城门缺口处,既可杀伤敌人,又可挡住敌方的矢、石,这样面对无数层尖刀,对方很难攀援,由此形成活动的壁垒。

好几个塞门刀车被安南军推了出来。

可明军又岂能没有针对之策?

塞门刀车虽然可以防御矢石,但它挡不住铳子啊!

张辅在后方指挥若定。

“传令,火铳手立即支援,另外派出重步兵掩护,绝对不能让敌人把豁口堵回去!”

“遵命!”

明军的战场调度能力远超安南军,很快,在混乱的战场上,火铳手依旧精准地被调拨了上去,在豁口处列阵,架设起了火绳铳并瞄准了对面推着塞门刀车的安南军。

由于产能的关系,明军的火铳手使用的一部分是新式火铳,一部分还是老式的,老式火铳虽然威力较差、射程较近,但胜在此时数量众多,对火铳兵的射击技巧要求并不高。

“嘟嘟——”

伴随着一声尖利的哨音,火铳手纷纷扣下了扳机,无数颗铅丸呼啸着飞出。

一瞬间,推着塞门刀车的安南军纷纷栽倒在地。

身后的安南军校尉还想抢过刀车继续舍命来堵豁口。

可惜。

“砰!”

一连串急促密集的铳声过后,一颗铳弹划破空气,呼啸而至,射中他的胸膛,直接贯穿了前胸,紧跟着,他听到了胸腔发出了骨骼碎裂的声音,一股剧痛瞬间蔓延他的全身,让他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地。

明军的火铳手在这个距离上简直就是无敌的存在,因此明军占据的优势非常明显,火铳手的射击频率很均匀,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有一波火铳齐射,明军占据的这块地区,硝烟弥漫,看似战况激烈,可实际上却是在稳步推进着。

安南军虽然也拥有火铳,但却都是型号老旧的古董,大部分甚至都是蒙古人入侵安南的时候遗留下来的,这时候非但起不到作用,反而频频炸膛,根本无法与明军对射。

随着豁口的稳定,明军很容易就拓展了阵线,大量重步兵突破了安南军在关城内构筑的防线,杀进了安南军的营寨,双方在营寨里展开混战。

双方开始杀红了眼,而且战斗强度也是愈演愈烈,双方流出的鲜血,甚至直接把鸡翎关下的土地染红。

明军攻克营寨后,开始通过营寨的运兵通道,反方向顺着城墙往上冲锋,与鸡翎关外通过云梯车登城的友军配合,前后夹击敌人。

这个时候,安南国的弓箭手也反应了过来,开始对着原本应该是友军增援方向出现的明军射击。

“嘭~嘭~嘭~”明军的盾牌不断挡开落下的箭矢。

很快,双方在城头上展开近距离的厮杀,安南守军居高临下的优势开始彻底发挥不出来了,在此期间,明军的伤亡也很严重,但是明军的士气却是非常旺盛。

毕竟,取得夺取这座雄关的最后胜利,已经能看到曙光了!

不知不觉,城头安南军的弓箭手都已经射完了手里的最后一支箭,而这个时候,大量明军已经通过夺取守军的运兵通道登上了城墙,并且另一侧的明军也开始反攻了。

明军士兵们举起长刀,对安南军在城头勉力集结起来的军阵发动了攻击,双方很快陷入了白刃肉搏战。

明军的装备好,战斗力强悍,而安南军的战斗素养相对较差,双方交手不久,明军便开始占据上风了,鸡翎关的城墙被明军彻底夺取。

“全军听令,立刻组织防御!”

不过这还不代表安南军的溃败,雄关之所以称之为雄关,就在于它不是仅有一层防御,而是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

很快,安南军就依靠着关城内早已准备好的工事和堡垒建造起了简单的防线,然后派出一部分士兵进入鸡翎关两侧的“长城”,绕后发动攻击,试图截断明军的退路。

然而这种行为很快就宣布失效,因为张辅更狠。

张辅不仅派火铳方阵阻断敌军的两翼反包抄,甚至直接把柳升的重炮部队调到了最前面,炮口压低,直接平射!

“轰隆隆!”

大炮直接轰击着安南军在关城内的街垒,安南军虽然在鸡翎关的防守非常严密,不仅在各处都布满了堡垒,而且还有重步兵和弓弩手协助,但血肉之躯和土石结构,终究是架不住炮弹啊!

因此,双方你来我往,围绕着关城内逐步争夺,而此时明军耐苦战的优秀品质就显现了出来,当安南军的士兵都已经筋疲力竭了,而此时明军却仍有余力。

“报……将军,我们的重步兵,已经损失殆尽了!”一名副将快速跑到胡烈跟前禀告道。

“什么?”胡烈大吃一惊。

此时还在负隅顽抗的胡烈原本以为,自己率领的安南军能顶住明军的进攻。

最起码,也不可能像前两关那么丢人。

然而事实却是,在明军的凶猛攻势下,他跟武世勋等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明军用战斗力证明了,他们可以平等地鄙视世界上的任何其他军队!

胡烈此时的心脏在砰砰乱跳,就像是马上要输红了眼的赌徒,谁知道,安南军的重步兵居然如此脆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损失了两千多人,而且是在占据绝对防守优势的情况下被打残的。

重甲单位可是全军的宝贝!

虽然鸡翎关里有三万守军,可这里面是包含了大量辅兵乃至民夫的,战兵不过是一万多人,而这里面披着铁甲的,就这么四千多,如今被消灭了将近一半,即使是他们是精锐部队,这时候早就已经彻底精神崩溃开始四散奔逃了,根本没有任何人还能让他们组织起来。

“砰砰砰砰砰!”

忽然,不远处传来巨响。

胡烈抬头一看,他清楚地看到,原来是明军扔来的震天雷,震天雷落在了防御工事附近,然后,就炸飞了附近的两三名安南士兵。

与此同时,另一枚震天雷滚动过来,落到安南国辎重车的缝隙中,“砰”地爆炸,掀起巨大的气浪,将附近的车都掀翻。

而旁边的弓箭手们,更是受到了牵连,瞬间倒霉,有不少弓箭手中招,当场毙命。

安南军又一道的防线,被明军彻底打穿了,然后一群手握钢刀的士卒,突然涌入了胡烈的视线尽头。

“杀呀!”这些士卒,喊声震天,举刀砍杀,失去了战斗意志的安南国士兵,毫无招架之力。

这些明军,是将领们亲自挑选出来的勇敢的士兵,他们都是曾经参加过靖难之役无数大战的精锐老兵。

虽然这些士卒,只有几百人。但他们一个个都嗷嗷叫唤,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他们一窝蜂似地冲进来,将还在抵抗的安南士兵分割、屠戮。

“杀光这些安南猴子!”

明军杀红了眼,完全不讲究什么阵型配合,就是横冲直撞!他们挥舞着刀剑,将那些安南士兵砍瓜切菜一般地收割性命。

这些明军的武艺高强,普通士卒基本没什么抵抗能力,一批批安南国士卒倒在了血泊里,然后被杀死在街垒上。

胡烈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激烈的交战。

一部分安南士兵,确实不弱,虽然明军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是双方交战一炷香时间,安南国仍然保持着顽强的抵抗。

可惜,明军最后投入的这些悍卒的进攻太犀利了,所以,安南军终于撑不住了。

一刻钟以后,安南军的士卒就已经丢盔弃甲,纷纷往后方奔去,他们知道,城墙已经被攻克,街垒也守不住,留在这里就是送死,不如赶紧逃出城去。

“追,杀光他们!”前头的骠骑将军朱荣兴奋地说道。

于是,明军一拥而上,追杀着安南国的溃兵,将关城附近杀得尸骨累累。

胡烈黯然一声长叹。

“撤吧。”

随后在亲卫的簇拥下,骑上战马,抛弃了自己的部队,逃离了战场。

这时候胡烈已经管不了胡元澄会怎么处理他了,反正他的心态已经被彻底打崩了,虽然在安南国号称悍将,但胡烈经此一役,已经明白了,安南跟大明的战斗力差距,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胡氏父子虽然是他的亲族,但自己也得想想以后的退路了。

之前胡烈还以为,依靠着三关防线,怎么都能抵挡明军十天半个月,甚至乐观一些,能拖到明年,可现实却是无情地给他打脸了。

至于胡元澄的富良江防线,久经战阵的胡烈同样不认为真是什么铁壁防线,毕竟富良江防线延绵那么长,如果夸张一点说,处处破绽都不为过。

而且华夏有句话叫“守江必守淮”,没有听说过光守江不输的,而对于安南国来说,富良江是“江”,而三关就是“淮”,如今丢了“淮”,“江”是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眼见着主将都跑了,这时候鸡翎关内的安南军队更无战心,开始了大规模的投降和逃散。

这场仗,打得很漂亮,安南国的守军,几乎大部分都被歼灭或俘虏。

“哒哒哒……”

一支骑兵从关城内疾驰而来,很快抵达了张辅身边。

“将军,我们已经彻底攻下了鸡翎关,斩首六千余级,缴获辎重无数!”

“六千余级,好家伙!这一仗,算是大胜了。”

张辅也露出笑容。

“恭喜将军!”

周围的将领纷纷上前祝贺。这次,安南国总共派出了二十多万大军试图抵御大明,还设下了重重防线,可却没想到三天的工夫,明军就已经兵锋直指富良江了!

“传令各部,今日晚上犒赏三军!”张辅下令道。

而与此同时一支庞大的舰队,不,应该说这个世界上迄今为止规模能进入前三的舰队(前两次是蒙古人跨海征日),正悄然出现在了安南国东部的海岸线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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