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仙草 秋月

白赵氏有些不情愿:“冻成这样怕是活不成嘞……”

“娘,这是一条人命嘞。”白嘉轩将人放到炕上。

“达,我去请冷先生。”秦浩说完披上皮袄就出了门。

“浩儿……”白赵氏追了几步,可她裹着小脚,只能眼睁睁看着秦浩飞快迈出院门。

“这么大的风雪,为了个乞丐让娃跑那么远山路,你这当爹的也太狠心了。”

白赵氏埋怨道。

“好啦,你少说两句,不管咋说这都是条人命,就当是给咱们白家积德了。”白秉德一看女乞丐虽然蓬头垢面,但面目清秀,不免动了给儿子娶妻的心思,毕竟白家人丁太单薄了,三代单传,万一出点什么事……

雪粒子被北风卷着砸在脸上,生疼。秦浩裹紧了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半尺厚的雪里。

冷先生家住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平日里一盏茶的工夫就能走到,今天这风雪却像故意拦人似的,每走一步都得从雪窝里拔腿。

终于,一刻钟后,一座小院孤立于一种低矮的土坯房建筑中。

作为白鹿原的“名医”,但凡是遇到疑难杂症,都会来请他去医治。

冷家也是除了白鹿两家之外,白鹿原上有名的富户。

“砰砰砰~~~”

一阵砸门后,屋内传来一个温婉的声音:“谁啊?”

“冷先生在家吗?性命攸关,还请冷先生随我去一趟白家。”

很快,院门开了,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裹着厚厚的袄子,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打量着秦浩。

“我达在熬药,你跟我来吧。”

秦浩看着面前这个清秀的小姑娘,不由心中一动。

跟着小姑娘进到屋内,一股药香扑鼻而来,一个戴着黑色瓜皮帽,身着靛蓝色粗布长衫,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正对着锅里一团黑乎乎的浓稠液体轻轻搅拌。

“你是白家小少爷?”冷先生抬头看了秦浩一眼,就认了出来。

秦浩冲冷先生拱了拱手:“冷先生,人命关天,来不及耽搁了,还请先生移步。”

冷先生搅动勺子的手一顿,随后冲女孩招了招手:“秋月这里就交给你了,熬好之后用药罐盛起来。”

“好嘞达。”女孩熟练地接过勺子,一看平日里就没少熬药。

冷先生整理了一下领口,对秦浩道:“先别慌,你们家这位病人有什么病症说来听听,我也好对症下药。”

“一个冻僵了的女人,看着二十多岁,脸上手上都有冻伤,还有气息……”

听着秦浩不紧不慢描述着病情,冷先生微微颔首,早就听说白家小少爷聪慧过人,现在看来倒也不全是吹嘘,一般十来岁的孩子少有这么从容的气度。

“好,我知道了,你稍等一下,我拿一下药箱。”

冷先生进了里屋一阵翻箱倒柜,应该是在准备对症的药物,屋内只剩下秦浩跟冷秋月。

四目相对,冷秋月很快又把脑袋低了下去,从小父亲就让她背诵女则女戒,平日里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少接触到同龄异性,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你叫冷秋月?”

“嗯。”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

“我叫白浩。”

“哦。”

说话间,冷先生背着药箱从里屋出来了。

“秋月看好家,白家小少爷咱们走吧。”

秦浩只好收回目光跟着冷先生离开小院。

村道两旁的土墙被雪糊成了白垄,偶有几点昏黄的油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反倒衬得夜更黑,就在白秉德跟白赵氏担忧不已时,秦浩带着冷先生推开了院门。

“冷先生你可算来了。”白嘉轩听到动静赶紧拉着冷先生进了屋。

人命关天,冷先生也来不及客套,开始检查女子的病情。

白赵氏则是心疼地给秦浩拍打身上的积雪:“娃,冻坏了吧,快烤烤火。”

秦浩搓着手伸到炭火旁,顿时暖和了不少。

经过一番折腾,冷先生给了白嘉轩几服药:“等药煎好了,给她灌下去,要是今晚她吐了,这条命就算是捡回来了。”

“多谢冷先生,这是诊金。”白嘉轩塞给冷先生一锭碎银子。

冷先生也没推辞,他就是靠这手艺吃饭的。

“没别的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白嘉轩赶着去煎药,就冲里屋喊了一句:“浩儿,替我送送冷先生。”

秦浩一路把冷先生送到门口。

“冷先生辛苦了。”

“医者父母心,谈不上辛苦,小少爷留步。”

望着冷先生的背影,秦浩忽然笑了笑,他之所以自告奋勇去请冷先生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后妈,而是为了在冷先生面前留下印象,省得这老头乱点鸳鸯谱。

回到屋里,白赵氏还在发牢骚:“花这么多钱救这么个叫花子回来,也不知道图什么。”

“娘,好歹是一条人命嘞,再说咱家现在也不缺这点钱。”白嘉轩反驳道。

白赵氏撇撇嘴:“照你这么大手大脚的花钱,金山银山都得搭进去。”

最后还是白秉德敲了敲旱烟杆:“行了,今晚派个人看着吧,冷先生说了能不能捡回一条命就看今晚了。”

白嘉轩自告奋勇留下来照顾,白赵氏也只能嘀咕几句,生着闷气回了屋。

“达,你对她这么上心,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秦浩的话直接让白嘉轩恼羞成怒:“胡咧咧个啥嘛,再瞎说小心额锤你,快去睡觉,明天一早还要上课呢。”

“姑父说了,最近天冷不用去上课了,在家里温习就好。”

“那就早起温习!”

“达,我看爷也是这个意思……”

“混小子,怎么跟你达说话的,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白嘉轩两条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可惜,秦浩早已跑开,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望着儿子的背影,白嘉轩无奈摇头:“混小子,没大没小的。”

不过当他转头看向床上女子那秀气的面庞,不由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第二天一大早,秦浩起床正准备去厨房打点热水洗漱,结果就看到白嘉轩在灶台前忙活。

“达,她醒了?”

白嘉轩扬了扬手里的锅铲:“你再胡咧咧我真揍你。”

“你看你,我啥都没说,姑父说了你这就叫做贼心虚。”

“混小子,你再说一遍……”

秦浩端起热水冲他做了个鬼脸迅速跑出厨房,只剩下白嘉轩在里面无能狂怒。

清晨的雪停了,白家院落的积雪被扫出一条窄道。秦浩端着热水溜进厢房,透过门缝看见白嘉轩正笨拙地给女乞丐喂粥。女人已醒了,苍白的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看够没?“白嘉轩突然转头。

“达,冷先生开的药真灵验。“秦浩笑嘻嘻跨进门,白嘉轩作势欲打,结果却对上身后白赵氏的目光,只能悻悻放下手。

白赵氏见女子苏醒后面容俊俏,倒也没了昨日的咄咄逼人,而是柔声问道:“看你这样,也不像是个乞丐,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

女子挣扎着坐了起来,给白赵氏磕了个头:“回太太的话,我家遇上饥荒,父母带我逃难,结果路上遇到土匪,父亲为了救我把我推下土坡,我只能一个人逃难至此……”

“也是个可怜人啊,那你在这白鹿原上可有什么亲戚?”白赵氏又问。

女子摇头,一阵抽泣:“在这世上,仙草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

“既然没有别的亲人,为何单单跑到这白鹿原逃难?”秦浩故作疑惑的问。

白嘉轩跟白赵氏也有些疑惑,白鹿原在附近也算不上什么富庶地方,一般要逃难都是往城里跑,怎么反而往这穷乡僻壤跑呢?

仙草见状连忙解释:“其实,我是来投奔你的。”

白嘉轩挪动一下脑袋,结果发现仙草还是指着自己。

“姑娘,你怕不是脑袋冻糊涂了吧?咱俩都没见过面……”

“见过的……我见过你,那天你来咱们家提亲,丢下两袋粮食,后来我追出来,你却跑了。”

白嘉轩回忆了半天,满脸惊讶:“你是老吴家的闺女?”

仙草红着脸点点头。

白赵氏闻言眼珠一亮,当初她让儿子拉着一车粮食去娶媳妇儿,结果人没带回来,还少了两袋粮食,气得她狠狠训了儿子一顿,没想到多年之后,这女子竟然还找来了。

“咳咳,姑娘你病还没好全,就暂时留在我们家休养吧。”白赵氏说完拉着秦浩就走,留下白嘉轩跟仙草二人四目相对,气氛既暧昧又尴尬。

白赵氏添油加醋地把仙草的来历跟丈夫说了一遍:“老头子,这就是天赐的缘分,没想到咱们两袋粮食就换回一个儿媳妇来。”

白秉德嘬了口旱烟:“哼,当初你还一个劲的骂儿子造孽呢。”

白赵氏也不回嘴,而是继续喋喋不休:“我看这闺女不错,长相也俊俏,屁股也大,是个好生养的……”

“咳咳,当着孩子的面胡咧咧什么。”白秉德瞪了妻子一眼。

“行了,你去把西边的厢房收拾一下,先让人家住下来养好身子再说。”

“哦。”

白赵氏走后,白秉德冲秦浩招了招手:“浩儿,你爹再给你生几个弟弟妹妹好不好啊?”

“爷,你是怕我反对爹娶妻吧?”

白秉德倒是不意外,孙儿从小就聪慧过人,远比同龄的孩子早熟。

“说说你是咋想的?”

秦浩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爷,白家交到谁手里会更有前途?”

白秉德愕然之余又有些庆幸,好在这个孩子是他孙子,要是生在鹿家,恐怕他们白家几代人都没有翻身的机会。

夜深人静时,秦浩发现父亲独坐磨盘上望着星空。

月光下,白嘉轩从怀里摸出个褪色的香囊——那是秦浩生母的旧物。

“浩儿,你说你娘会怪额吗?“

秦浩轻声说了一句:“人该为自己活着。”

白嘉轩给了秦浩一个熊抱。

三日后的一个清晨,秦浩被一股浓郁的香气唤醒,一同醒来的还有白秉德夫妇跟白嘉轩。

“这谁家做油泼面呢,咋这香?”

白嘉轩话音刚落,仙草就端着两个大碗从厨房出来。

“老爷、太太,洗漱的水已经打好嘞,赶紧洗洗早吃饭嘞。”

餐桌上,白嘉轩把面嗦得啪啪作响,秦浩也是如此,这绝对是他这么多个世界吃过最好吃的油泼面。

白秉德夫妇的吃相就相对来说好看点,倒不是他们斯文,而是年纪大了,牙口没那么好,吃不快。

“还有吗?”白嘉轩很快就吃完了一大碗油泼面。

“有,我下了好多嘞,我去给你盛。”

仙草走后,白秉德忽然有些感慨的道:“这才叫过日子嘛。”

就连一向苛刻的白赵氏也对白嘉轩道:“儿啊,你是咋想的也给咱透个底嘛。”

当着秦浩的面,白嘉轩有些扭捏:“还能咋想,成家这事不是一向你们做主呢嘛。”

秦浩翻了个白眼,当初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还不是馋人家身子。

腊月十八宜嫁娶。

白家院里已支起十二口铁锅。杀猪匠老五将褪毛的整猪架在柏木案上,刀光闪过,鲜红里脊肉便摞满笸箩……

正午时分,八仙桌从正堂排到麦场。冷先生被让到上席首位,面前摆着罕见的蓝花瓷酒盅——白秉德特意从地窖取出光绪年的汾酒。仙草穿着桃红嫁衣穿行席间,衣摆扫过土坯墙根时,几个碎娃正为抢蜜饯果子滚作一团。

看着仙草那俊秀的俏丽模样,鹿子霖牙都咬碎了:“白嘉轩这狗日的走了什么狗屎运,又是发财又是娶老婆的,咋啥好事都让他白家给占了。”

鹿泰恒瞪了他一眼:“别胡咧咧,吃你的饭。”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有谁是一辈子走运的。”

鹿子霖知道老爹是让他隐忍,可他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了,忽然他眼珠一亮,走到一旁的秦浩身后。

“浩娃子,你达娶了后娘,你倒是吃得香。”

秦浩心头一阵冷笑,这老小子真够阴险的。

“子霖达,你啥时候娶个新媳妇儿,我也替你高兴。”

周围的宾客闻言一阵哄笑,鹿子霖气得鼻子都歪了,这不是咒他死老婆吗?偏偏还不能跟孩子一般见识。

第1221章 朱先生的高光时刻

举办完婚礼之后,仙草开始彻底融入进白家的生活。

天还没亮透,仙草就踩着露水去菜园摘了青葱嫩韭,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铁锅,油泼辣子的焦香混着新蒸的馍香,把白赵氏从梦里勾醒。老太太裹着小脚挪到厨房,见仙草正麻利地擀着面条,案板上的面团在她手里服服帖帖,眨眼就变成一根根劲道的裤带面。

“娘,您先回屋坐着,我这马上就好嘞。”

“唉,好。”

就连一向苛刻的白赵氏也挑不出仙草的毛病来。

白嘉轩就更是见谁都笑眯眯的,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劲,跟他一起下地干活的鹿三都不由好奇,少东家怎么越活越年轻了。

到了晚上,白嘉轩就更过分了,秦浩不止一次听到一些不可描述的声音,不由暗暗腹诽。

“难怪之前死了六个老婆的,就这身板一般人还真扛不住。”

这天一大早,秦浩正准备去朱先生家上课,走到半路,看到一群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村民正往白鹿村逃难。

“白浩,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鹿兆鹏的声音。

秦浩皱了皱眉:“我记得去年粮食收成不错,关中也没有出现什么灾害,怎么这么多灾民到咱们这逃荒?”

鹿兆鹏压低声音道:“听我达说,好像是清兵杀过来了。”

“清兵?”秦浩心中一动,看样子应该就是陕西巡抚方升聚集了不少清廷的残余势力,要反攻西安,姑父朱先生的高光时刻要来了?

果然,到了朱家,还没进门就看到一辆小汽车停在门前的小路上,好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严守以待。

“站住,干什么的?”士兵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秦浩跟鹿兆鹏。

鹿兆鹏吓了一跳,不过见秦浩面不改色,当下也咬紧牙关跟在后头。

“我们是朱先生的弟子,你们又是谁?”

话音刚落,小院就传来几声轻笑:“朱先生不愧是世外大儒,就连教出的弟子都如此出色。”

“让张副官笑话了,小孩子没见过枪,不知道厉害罢了。”

声随影至,朱先生一身灰白长衫与一个身姿挺拔的中年军官一同出了院门。

“先生。”

“姑父。”

张副官打量了秦浩几眼,再度赞道:“原来是朱先生内侄,难怪器宇轩昂不同凡响。”

“张副官可别夸他,这小子胆大包天,你再夸他几句,他能上房揭瓦。”

嘴上这么说,但张副官常年伺候达官显贵,自然能看出朱先生的神态里透着一丝骄傲,于是又是一阵马屁。

“张副官军务繁忙我就不留你了,请给张总督带句话,就说为了西安百万父老乡亲,朱某义不容辞。”

“朱先生果然大义!”

张副官一挥手,警戒的士兵迅速撤了下去,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虎狼之师。

“刚刚人家拿枪指着你们,你们就不害怕?”

张副官走后,朱先生饶有兴致的问。

鹿兆鹏挠了挠头:“本来挺害怕的,不过看白浩不害怕,我也不害怕了。”

“哦,那你呢?”朱先生看向秦浩。

秦浩两手一摊:“人家枪口都瞄准了,人的速度怎么跑得过枪,与其死之前吓得屁股尿流,还不如赌一赌他们不会开枪,也能给姑父你挣点面子不是。”

“你啊,滑头。”朱先生摇摇头,他当然知道秦浩说的不是心里话,不过对于两个弟子的表现,他还是十分满意的,至少在“威武不能屈”这点上,表现满分。

“今日我就不给你们上课了,一会儿我要去一趟清军大营,你们要是愿意看书就看会儿书,要是不愿意,就回家玩儿去吧,放你们两天假。”

朱先生话音刚落,妻子朱白氏就是眼眶一红,躲了出去,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丈夫,却又担忧丈夫的安危,那可是十万虎狼清兵啊。

临走前,朱先生就带了一点干粮,连换洗衣服都没带,显然已经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

“姑母,我就先回家了,你别太担心,姑父从来不干没把握的事,他一定能平安回来的。”

朱白氏哽咽着揉了揉秦浩的脑袋:“嗯,路上小心点,最近村里不太平,别在外面乱转,早点回家。”

“知道了。”

鹿兆鹏一看秦浩都走了,自己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就跟朱白氏打了声招呼,也开溜了。

结果走了一段,鹿兆鹏忽然停住脚步:“这不是回村的路吧?”

“嗯,这是去姑婆坟的路。”

“去姑婆坟?去那干嘛?”鹿兆鹏呆了呆。

“当然是去见识见识先生一人喝退十万虎狼兵的英姿。”秦浩随口说道。

鹿兆鹏一把拽住秦浩的手:“可是先生说了不让咱们跟着!”

“先生不许的事情多着呢,你能全做到吗?”

鹿兆鹏下意识摇头,拉着秦浩的手也不自觉松开,早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时候,他就吓得腿直哆嗦,那才几个人,现在让他面对十万虎狼之师,实在是挪不动步子。

“回去别说我去姑婆坟了。”

等鹿兆鹏回过神来时,秦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一座土包后面。

鹿兆鹏一路浑浑噩噩回到村里,鹿泰恒见状疑惑的问:“娃,咋又回来了?”

“没啥爷,朱先生今日有事……没开课。”

鹿兆鹏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及时记起秦浩的叮嘱。

就在鹿兆鹏准备回屋温习时,在外面游了一圈的鹿子霖回来了,还神秘兮兮的说:“听说了吗?那西安城被围嘞,我就说嘛大清朝哪能说完就完,往后这天下还指不定是谁的呢。”

鹿泰恒闻言却是一怔:“等等,你说西安城被围了?”

“那可不嘛,要不然原上咋会涌来这么多灾民,那些清兵凶得狠呢,见人就杀,见粮食就抢,比土匪都不如。”

鹿泰恒一拍大腿:“坏了。”

“什么坏了?”

“辫子啊!”

鹿子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辫子咋了嘛。”

“蠢货,要是西安城被清兵占领,没了辫子是要杀头的。”鹿泰恒恨铁不成钢的骂道。

鹿子霖下意识摸向空荡荡的后脑勺:“哎呀,这个狗日的白嘉轩,这不是拉着大家一块儿死呢嘛。”

“等等,达,你说白嘉轩这狗日的不会就等着今天,发国难财吧?”

鹿泰恒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是真的,那白家这父子俩也太狠了。”

“不行,我得去白家弄几条辫子回来,要不然被那些清兵看到,弄不好直接当乱党宰了。”

鹿子霖说完一溜烟就跑了出去,事关性命,也顾不上腿上的伤还没全好了。

白家,白嘉轩正蹲在厨房门口抽烟,看着仙草在厨房忙活的身影,再看看烟囱里冒出的滚滚炊烟,顿时感觉这辈子没白活。

仙草被白嘉轩盯得有些害羞,故意背过身去不跟他对视,却不知这个背影更加让白嘉轩心潮澎湃。

正当白嘉轩心神荡漾,准备搞点事情时,院门忽然被人踹开。

“嘉轩,嘉轩!”

“叫,大白天的你叫魂呢。”

被人搅了好事,白嘉轩自然没有好脸色。

鹿子霖却不管不顾:“辫子呢?”

“辫子?什么辫子?”白嘉轩一脸茫然,辫子生意就做了几个月,入冬之后就没怎么做了,一方面是收上来的辫子越来越少,一方面是洋行那边的囤货还没消化完。

“装什么傻,你不就是囤积辫子,指着发这波国难财嘛,我给你双倍的价钱买还不行嘛。”

白嘉轩被鹿子霖整得有些懵逼,更加不耐烦:“胡说八道什么呢,喝多了还是没睡醒?”

“装,继续装,白嘉轩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你可别糊弄我,要不然全村老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鹿子霖一把揪住白嘉轩的衣领。

白嘉轩哪受过这气,直接把鹿子霖推倒,二人立马就打了起来。

仙草一看赶紧叫人,鹿三提着粪叉就从后院冲了出来,这才把二人分开。

“没事吧?”仙草心疼地查看白嘉轩有没有受伤。

白嘉轩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能有什么事,揍他,两个都富裕。”

鹿子霖被粪叉抵在墙角,急得直跺脚:“你们白家不能这么欺负人啊,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你要全村人跟着你一起掉脑袋不成吗?”

白秉德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鹿子霖一番添油加醋的把情况一说。

结果白秉德两眼一黑直接倒在地上。

“哎哟,这下可怎么好啊。”

鹿子霖这才意识到:“你们不会是真把辫子都给卖了吧?”

“卖了,全卖了啊。”白秉德醒过来后老泪纵横,这要是真的,他死后都没脸见列祖列宗。

白嘉轩见状安抚道:“达,鹿子霖这货嘴里就没几句实话,你别信他的。”

鹿子霖赌咒发誓:“我要是在这事上撒谎,就叫我肠穿肚烂,天打五雷轰!”

“浩儿,浩儿呢?”白秉德下意识想到了孙子。

白嘉轩赶紧让鹿三去找,结果鹿三回来之后却说:“去了,没找着,姑奶奶说浩哥儿早就回来了。”

“什么?那村里呢?是不是去哪玩儿了!”

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村里也没人看到秦浩的身影,这下可把白家几人给急坏了。

“嘉轩达,我知道白浩去哪了。”鹿兆鹏见白家人疯了一样的找人,于心不忍。

“兆鹏,你快说浩儿在哪?”

“他去姑婆坟了。”

“姑婆坟?”

鹿子霖惊讶的道:“是清兵驻扎的地方?”

“嗯。”

白嘉轩这下更慌了:“他好端端的去那干嘛?”

“朱先生受了张总督的邀请去劝清兵退军,浩哥儿说他去看看热闹。”

“这小兔崽子不要命了,这是掉脑袋的事情,他跑去看热闹?”白嘉轩气得直跺脚。

“当家的,你干啥去?”仙草在后面大喊。

“我去把这小兔崽子抓回来,顺便也把姐夫接回来。”

白嘉轩叫鹿三套上车就往村口赶,同时拒绝了鹿三一起去的请求,这一趟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他是去救儿子的,不能让鹿三跟着冒险。

与此同时,鹿子霖已经在村里宣扬开了,指责白家利益熏心拿村民的辫子去卖钱,却不顾大家的性命。

一开始大家还不相信,后来在一些逃难的灾民口中得知的确有清兵围困西安城的事,顿时都慌了神。

“秉德达,这事你可得给俺们一个交代,要不是你们说辫子留着没用,还不如卖给你们,要是清兵打来,俺们可全都没命了。”

白秉德被村民堵在房间里,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诸位乡亲父老,我女婿已经去清兵大营了,肯定能说动清兵退兵,大家不用怕……”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哪能不怕嘛,再说你女婿顶多也就是个举人,人家方升可是巡抚,差着多少级呢,他一介书生能说动人家十万虎狼兵?”鹿子霖趁机拱火。

“是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掉脑袋的。”

白秉德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昏过去,好在仙草又是掐人中又是给他顺气,老爷子这才缓过来。

“三哥去请冷先生。”

白赵氏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只会在那抹眼泪,仙草只好站出来主持大局。

“还有你们,都给我出去,有什么事等我男人回来再说,他们辫子也没了,要死也死在你们前面!”

……

与此同时,秦浩很快就赶上了朱先生,对方在看到他之后却并没有赶秦浩走。

“姑父不劝我回去?”

朱先生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我劝你就会回去?”

“那自然不能,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扬名的机会,哪能让姑父独占呢?”秦浩笑道。

朱先生也笑了:“说你小子胆大包天真是一点没说错。”

“不过,这次你真的不该来,要是让你达他们知道,估计这会儿都急疯了。”

说话间,远处山坡上尘土飞扬,白嘉轩站在马车上冲这边山头大喊:“姐夫、浩儿,快停下!”

“接你的来了,跟你达回去吧。”

朱先生说着就要继续赶路,却被秦浩拉住:“姑父,咱们两条腿什么时候才能到清兵大营,这车来得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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