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3章 我不敢说出它的名字

寒山鹤家号称云岭以西第一家族。其先祖在混沌之中,为妖族开辟了六万里疆土,故也称得上是荣耀之家。

当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在鹤华亭出生的时候,寒山鹤家就已经泯然于众。

是鹤华亭横空出世,一路高歌猛进,直至于最后登临绝巅,夺回不老泉,才将家族声势再度撑起。

当他布局失败,拱手将不老泉留在神霄之地,自己也身死道消,自然也就宣告了寒山鹤的再一次没落。

蛛懿在南天战场险些被打死,她所受的不是小伤,是真切伤到了寿元的。

恰恰临近神霄局开启,她就把目光放在了不老泉身上。

她所求的不是一座枯竭死寂的不老泉,她所求是鹤华亭当年之所求——要的是不老泉复苏,再续神话。

不老泉若是在她手里复苏,她可以凭之迅速恢复伤势,在这个凶险的世道里拿回尊重。蛛家也可以借不老泉之力迅速崛起。

要达成这个结果当然艰难无比,不然当初寒山鹤家也不会在如日中天的时候,眼睁睁看着不老泉枯竭。鹤华亭也不至于为了复苏不老泉,直接身陷神霄局,一举道消身殒。

但蛛懿穷搜典籍,追溯历史,抽丝剥茧,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鹤华亭很有可能还活着!

最早有这个猜想的并非是蛛懿,而是鹤华亭当年的对手。

他在云岭上说:“华亭若归,当与我弈。”

这被视为英雄惜英雄的感叹。

但蛛懿却认为,这其中藏着某种真相。

靠一己之力复苏不老泉,当然是艰难的。但若是鹤华亭当年仍有布局呢?若是直接借用或者接续鹤华亭的布局呢?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嫁接因果?

鹤华亭早食絮果,蛛懿后启兰因!

天妖蛛懿在神霄之地的布局,于此刻才完全显现。

她针对不老泉做了许多布置,其中重点考虑了鹤华亭。甚至于亲自走了一趟云岭,最远跑到离域,找到了散落天下的寒山鹤家后裔,拿到寒山鹤家的传承信物,并织以囚网。

但棋争一局,各藏肚皮,谁也不能算定一切。

尤其是在这种多方落子的局势里,一颗石子,千层涟漪。

为了阻止人族带走知闻钟,蛛懿在伤势未愈的情况下,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布局,提前出手,与行念禅师相争。

结果技输一筹,又险些被行念禅师打死……

幸得猿仙廷出手,才保住残命逃遁。但也彻底退出了神霄局,再无执棋资格。

可执棋者退场了,布局被打散了,棋子却还在。

失去了蛛懿的支持,作为棋子的蛛兰若,仍要继续这局棋!

棋子未尝不可以成棋手,神霄世界当然有无限可能。

面对形容枯槁的元熹三九二二年的鹤华亭,后生晚辈蛛兰若,手持那柄寒山鹤家的折扇,立似幽兰。夺走了所有的视线,独占艳光。

但却不急于立刻提问,反是漫声道:“鹤华亭,少失怙,由寡母抚养长成。六岁知礼,九岁通经。三十岁已是绝顶妖王……一生无真正败局,横扫同辈天骄,后来更是独创性地以‘敌意’成道,震古烁今!

踏足绝巅第一局,就是与两位天妖相争,最先出手,却以被捕之蝉,佯败而成黄雀,最后成功夺回鹤家早已失去的不老泉,天下传名!”

在场众妖都安静地听着,在蛛兰若缓缓铺开的讲述里,鹤华亭这三个字,不再只是一个皱皮朽骨的老怪物,而是血肉丰满的一段传奇,是一个曾真正活跃在巅峰的顶级强者。

鹤华亭也沉默地听着她讲述,眸中之光寂寞的跳动,仿佛也回到了那些值得追忆的年代。

那些时光,真是……美好啊。

“但是在复苏不老泉的那一局里,一代天妖鹤华亭终于品尝到了一生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失败。”蛛兰若用温柔的声音继续讲道:“不老泉终究归于死寂,而鹤华亭也被打碎了妖躯,磨灭了道则,据传,是身魂皆灭。”

鹤华亭仍不言语。

“我家老祖穷搜典籍,推断你可能还存于世间。以为你藏在泉水中,但不知你躲在时光里。”蛛兰若道:“可直到现在,直到伱对我们这些后辈的恶意如此明显,直到你的这局游戏,已经进行了好几个回合……我也只觉得,你是鹤华亭留在时光里的一个剪影。直到现在我也不敢相信,你就是鹤华亭。”

“曾经留下那么璀璨的光芒,照耀了整个云岭。后生晚辈每论历史天骄,莫不列名其中。兰若幼时读其传记,读至三尊夺泉,抚掌而赞,读至失局身死,扼腕三叹!”

她那略显忧伤的美丽眼眸,就这样看着鹤华亭:“鹤华亭虽死,不失为一代传奇。但这一刻站在不老泉边的这个骷髅,他是谁呢?您如果用这副样子来延续鹤华亭的历史,对鹤华亭这个名字来说,是多么遗憾的事情。”

“女娃娃。”鹤华亭撇了撇嘴:“你说这些,老祖我只觉得好笑。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寇!我死在这里,没谁记得。我杀光你们,谁又能知?我若成功复活,去到你们的时代,再续神话,我就是神话!”

“胜者为王败者寇吗?”蛛兰若道:“有这样一对大敌。胜者是元熹大帝,号称新界以来最强妖皇,创造了妖族沦落天狱以后最辉煌的战果。败者是羽祯大祖,至今仍是我妖族传奇,受万众敬仰。我们此刻都在他留下的世界里!”

“你还是赶紧提问吧。不要因为太年轻,就不懂得珍惜时间。”鹤华亭冷峻地道:“我会如实回答你。”

蛛兰若道:“当年的鹤华亭,绝不会如此紧张。”

“小女娃,说这种话!”鹤华亭道:“竟不想想,若我还在当年,你还有机会与我对话吗?便是你那位老祖宗,又算得什么?岂有资格与我落子?”

这话就有些狂妄过了头。

蛛兰若或许没有机会与他对话。但绝巅在什么时代都是绝巅,无论鹤华亭有怎样的成就,蛛懿都不会没有同他落子的资格。

妄言必自妄心起。

想来这位活跃在元熹大帝时代的主角,心中多少是起了波澜!

“那位绝世鹤公子,大约的确是回不去了。”蛛兰若慨声道:“这里或许仍是元熹三九二二年,但元熹三九二二年,毕竟已经过去了!”

鹤华亭瞧着她:“小女娃,你说来说去不入正题,难道以为能乱我心?”

这个坐在青石上的老朽,痛苦地、奄奄一息地道:“老祖这颗心,早就被时间风干,比我现在这张脸还要皱,其间没有一点血!”

“老先生误会了!”蛛兰若道:“我说这些,只是回顾儿时的一点惘思,岂能动您之心,又何助于解此局呢?”

她一手把着折扇,断弦系在折扇中段。而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断弦。

她的美眸微微抬起,赫然有了三分迥异于平时的、叫其他妖怪几乎难以直视的傲气:“我又何须如此?”

不待鹤华亭再说什么,她已直接道:“当年鹤华亭以‘敌意’成道,您所布这一局,必然也少不了牵动‘敌意’。

如我所料不错,您设计的未言明的规则,就在于答题者的回答,是否会触发敌意。且这敌意,需要诞生在我们之间。您需要新鲜的敌意,来触动您的道则,让干涸至此的这个你,可以抓紧一点什么。

而敌意一旦达到你的需求,触发的关键,必然跟这不老泉有关。毕竟以你现在的状态,选择实在不多。”

蛛兰若的五官,并不是那种很有锋芒的,但此刻她侃侃而谈,显在俏脸上的神采,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笃定。

她无疑具备强者之心!

“让我猜猜看,熊三思先前的问题,一定已经吓坏你了!你费了多大的代价,才抹平了规则的影响,才可以若无其事地讲述你的恶意!”

蛛兰若继续道:“但不管你费了什么代价,你都无法承受第二次,不然你也不至于如此急迫,这样紧张。”

她最后注视着鹤华亭,眼神很平静,声音也在宣告结局:“类似于此的问题,我只要再问你一次,你就没了。”

面对着这双美丽至极的眼眸,鹤华亭当然知道,他已经失败了!

这局问答游戏本就是无奈下的选择,根本不够精彩,在规则已经全部被猜透且自己已经失去特权的情况下,再不会有哪个目标上钩。

就像那个柴阿四所说的,在场这些年轻妖族,个个都有不俗的本事,是栋梁之材。绝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但他只是微微一笑:“那你不妨问问看。”

“你还在试图诈我,但已经没有意义了,鹤前辈。”蛛兰若道:“在熊三思和柴阿四接连过关后,你的机会就已经不存在。或许是在这里消磨了太久,你不仅仅是磨灭了心气,你的眼睛也已经不够敏锐!”

她轻叹一声:“就算再给你一万次机会,你也捕获不到任何一份活源。要我们做别的事情或许不容易,但控制自己的敌意,实在太简单。”

她揭示了游戏规则,公布了对抗游戏的方法,把鹤华亭的这局棋,分解得干干净净。

鹤华亭终于不再那么难看地笑了,他独自坐在泉边,任由倒影荡漾在涟漪,寂寞地说道:“所以你还在等什么呢?”

“我其实有很多问题可以问你。”

蛛兰若道:“但我不想让你那么耻辱地离去。”

“此时此刻这个问题我不想问其它的。我想替那个年幼的自己,问一问那个意气风发的鹤华亭——”

她问道:“您曾经的理想是什么?”

这算什么危险问题!

鹤华亭扯了扯干皱的嘴角,很无所谓地道:“我曾经的理想是——”

或许是呛着了风。

或许是本就不多的力量,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以为可以轻易出口的那些话,不知为何沉重得不肯跳出唇齿来。

他的嘴唇翕合着,翕合着,最后还是抿住了。

没有牙齿的嘴,用力抿起来的时候,那里也是塌陷的。

曾经我也是一个少年。

灵魂炙热,血液滚烫。

如今我身心枯竭,面目可憎。

关于理想,我不敢说出它的名字。

鹤华亭露出了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似哭似笑,似悲似喜。他用那枯瘦得如鸡爪般的双手,捂住自己皱痕深深的脸。不再注视任何一个年轻的灵魂,也不让谁再看到他。

众妖只看得到他塌肩弓背,难堪地坐在那里。皮包骨头的胸膛,像拉风箱一样,用力地鼓起,又塌陷。

他在干涸的身体里,搜集了最后一点力量,而后极其艰难地往旁边……歪了歪脑袋,整个身体也倾倒——

扑通!

就这样跌进了不老泉中!

那均分不老泉的水纹,这时候已经消散了。

那辨别真言伪言的涟漪,被更巨大的波澜所覆盖。而后又一起归于平静,归于死寂。

清澈的水面将鹤华亭吞没,像是一杯水,包容了一滴水。

鹤华亭就这样消失了。

就这样溺水而死。

在不老泉的上空,有一张白色的蛛网,由虚凝实,像是要捕获什么,可是却网了个空。最后又缓缓地淡去,隐没。

众妖皆默。

鹤华亭到底是看到了这张网,不想成为蛛懿的藏品。

还是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失败,精疲力尽不再挣扎。

又或单纯只是无法面对年轻时候的理想?

不会有答案了。

直到神山再次摇动,山外流光飞逝。

鹿七郎忽地问道:“你真读过他的传记?真的崇拜过他?”

蛛兰若只随手将那柄折扇也扔进泉水里,注视着它亦被涟漪吞没,淡淡地道——

“你说呢?”

……

……

鹤母问:“儿欲按长剑,引千军,执敌首,冠万代乎?”

华亭练剑不答。

又十年:“儿欲注百家经典,成一家一言,千秋著学,开宗立派耶?”

华亭读经不答。

又百年:“我儿苦功不辍,寒暑百载,终有今朝之成。然名利不逐,财色不加,所为何求?”

华亭对曰:“孩儿求名,求万古名。孩儿求利,求天下利。孩儿求财色,愿我妖族无寒门。生求伟大,死求先贤!”

——《太古经传·鹤华亭传》

(本章完)

第1824章 时光飞逝如电

我想要成为……活着可以被称为“伟大”,死后也能被追忆为“先贤”的存在。

我想要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我想要再续神话。

我想要活着!

我想要活着,无论让我做什么……

时间太可怕了。

它可以削高山,涸江海,消磨雄心,倦苦英雄。把一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存在,风化为尘埃。

然而历史有它的惯性存在。

有旧时代的主角谢幕,就有新时代的主角登场。

那柄有着鹤家先祖鹤庆嵩画像的折扇,从头到尾未能展开一次,就被丢进了不老泉里。

停留在元熹三九二二年的鹤华亭,最后的残身,也永远地消散在不老泉中。

好好的不老泉,竟似成了鹤家冢。

葬前者之衣冠,后者之残身。

其水甚清,而幽幽无尽。

咕咕咕,咕咕咕。

不老泉剧烈地鼓着泡,好似在呼唤什么。

蛛兰若一眼看过去,它便已经平息。

见得此景,鹿七郎心中一凛!

蛛懿牵引不老泉极死神衰之力,仗之与行念禅师斗法。行念禅师顺水推舟,化不老泉水为填壑天河。

后来一团业火焚尽了一切。

其间种种手段都被焚灭,泉水也干净了许多。

回到元熹三九二二年的时间碎片里。

又以鹤庆嵩之遗物、鹤华亭之残身,让寒山鹤家彻底与不老泉结清了因果……

一泉清水了无痕,于是蛛兰若掌握了不老泉,一跃成为在场这么多天骄里,第一个“有所得”的存在。

在蛛懿已经退场的情况下,她仍独自完局,且获得了成功!

而不老泉入手,又可以带给她什么样的倚仗呢?

这局棋仍在继续,这些棋子仍在神山,但她第一个跳出了棋子的身份,真正成为了这神霄一局的执棋者。

真是可怕的天骄!

二十年深闺徒传美名,落一局神霄自显神通。

自此以后,谁不知蛛兰若?

流光飞逝,神山在时间长河里倒退。

一阵无法形容的恍惚后,眼前的一切还在眼前。

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所有身处其间者,自然能够感受得到,时间已不同。

那是一种新时代的鲜活的感觉。

有元熹三九二二年的神霄之地做对比,感受尤为明显。

鼠伽蓝满足地长舒一口气:“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刚才我浑身不舒服了,在元熹三九二二年的时间碎片里,有太重的腐朽的味道,就像古难山一样!”

羊愈幽幽道:“严格来说,黑莲寺的历史和古难山的历史其实相差不远。而且……妖师如来要年长于光王如来。”

鼠伽蓝立刻找到了反击点:“要不怎么说你们光王如来窃取——”

“此外!”羊愈打断他又继续纠正他:“那不能说是元熹三九二二年的时间碎片,只能说是元熹三九二二年的神霄之地,在时间和空间的意义上都很狭隘。你对那段时间的认知,和你对古难山的认知是一样的,无知且偏狭。”

甚至看过他们彼此搏杀、同归于尽,对他们现在这种程度的争锋相对,在场众妖已经不感兴趣。

鹿七郎只道:“看来这趟突如其来的时间旅行,已经结束了。”

真言石碑就是这趟时间旅途的最远里程,埋葬了鹤华亭的元熹三九二二年的神霄之地,不过是时间长河里微不足道的一缕浪花。

犬熙华低声抱怨道:“我真讨厌意外。”

经历了这一幕幕跌宕起伏,他早先进入神霄之地的雄心壮志全都没了。

往日未经大事,觉得天榜上的那些新王也不过如此,无非是早行几步,早得机缘。也常自问,不过是差一个机会。

但从伤痕累累地走出林间开始,所经历的一件件事,他都只可静默地等待结果。还没猿梦极那个二傻子有存在感。

而他也清晰地看到了,他和那些天榜新王,无论在智识还是神通还是修为,都有全方位的差距。

此刻他的站位非常纠结。又想靠近羊愈,得到古难山真传的庇护,又因为见识了羊愈和鼠伽蓝互争生死、担心被波及,故而又要保持一定的距离。

蛛兰若轻绕断弦,不老泉的水面也随之一纹一纹起,如在抚琴一般。跨越了时间的长旅,不老泉依然在掌控之中。

由此得观,鹤华亭的复活手段,确实是可行的。

在枯竭了不知多少年月,早已耗尽所有的情况下,还能以吹息之力撬动世界规则,完成险恶布局,不愧是曾经光耀一时的角色。

但凡第一个蒙眼涉河的熊三思走错一步,在场这些天骄,便全无可能幸免。

想到熊三思……

羊愈合掌一礼,是对佛的虔诚,也是对这个汉子的敬意:“熊施主若是信得过贫僧,此行之后,不妨与我同归古难山。对于伱的情况……我家方丈或许有办法。”

“你们古难山向来排除异己、唯我独尊,竟会容得下熊施主?怕不是他前脚上山,后脚就叫你们除了恶!”鼠伽蓝拆台道:“熊施主,我家一直在求救世之法,度厄之舟,你若苦于此身,倒不如来黑莲寺想想法子。我们从来都是异类,并不在意那些凡俗眼光。”

古难山真传佛子,自是有他的仁念佛心。

可在鼠伽蓝的视角,当然又有所不同。

熊三思的经历如何悲惨且不去说,在当前的神霄世界里,熊三思是毫无疑问的强战力。他在鹤华亭问恶局里的表现,也足够说明他的可靠。

羊愈这是在拉拢帮手呢!

鼠伽蓝自不可叫他得逞。

“我古难山排除异己、唯我独尊?”羊愈看向鼠伽蓝:“黑莲降世,末法众生。若有不拜、不诚、不敬者,当堕畜生道,如是我佛必杀之——这话,不知是谁所说?”

控制知闻钟,捕获神霄真秘的时候,他也不知听到了摩云城中多少隐秘。

鼠伽蓝冷笑:“我只是说说而已,在之前的某个时间里,你可是借用知闻钟,把在场诸位都打了个遍。”

羊愈已是被他烦得不行,睨着他道:“你既然清楚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想必也知道被我敲碎了颅门的事情。”

被这句话戳中了痛处。

鼠伽蓝唯一长得慈悲的眼眸中,也跃出凶光来:“没了知闻钟,你狗屁都不是。再来与佛爷试试看?”

如何让两位天榜新王为我争风吃醋,打生打死?

对此很有发言权的熊三思,只是哑声道:“我变成这副样子,不是我的过错,我没什么可羞愧的。路旁的目光如何看我,我也并不在意。从千劫窟里逃出来后,我也茫然过一段时间。蒙虎天尊看得起,不嫌弃我的状态,叫我在他麾下做事……来这神霄局中,我当然也有我的所求。待出得此地后,两位若还有此心,咱们不妨再议。”

他的意思非常明确——你们若真想帮我治疗我的身体状态,那我很感谢。但那绝不会是一场跟神霄局有关的交易。

他以妖魔人杂糅的肉身,行走于世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什么苦处痛处,也都受得,也都受过。

羊愈道:“诚如施主所言,你变成这般模样,不是你的过错。我佛想要解疾救苦,纾困抚厄,亦与世情无关。在这神霄局中,你我各凭手段便是。无论在这个过程里发生什么,无论那时候我还在不在。出了神霄局,你自去古难山,古难山依然愿意为你想办法。”

鼠伽蓝道:“我黑莲寺也一样!”

“问个题外话。”那位背负双刀的太平鬼差,忽地道:“千劫窟在何地?关于那位三恶劫君,可有什么线索?”

不同于这些个目标明确的天榜新王,猪大力是真个懵懵懂懂撞至此地,还以为一切都是太平道主的布局,便一直只是在等命令,的确也没有什么自己的目标。

但是在听得熊三思之真言后,这个“目标”已是出现了。

太平道要追求天下太平,必要扫平天下邪祟,如三恶劫君这样的穷凶极恶之辈,岂能不杀?

或许是感受到了猪大力真情实感的愤怒。

熊三思沉默了一阵,道:“我也一直在找寻。”

这个在鹤华亭的问恶局中也始终保持冷静镇定的汉子,有些艰难地说道:“虽然他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我对他仍然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妖是魔是鬼是人,我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不知道他的修为,不知道他的样子。三恶劫君这个名号,是我唯一知道的东西。当他把我的血肉剖开,用魔气替换我的经络时,他告诉我,我一定会永远记住这个名号……”

支撑着熊三思在那种折磨里活下来的理由是什么?

想来其中一定有仇恨二字。

“我想他是希望我恨他,希望我借由这恨,活得更久一些,好配合他的改造。”

“我的囚室在一个最角落的地方,住在我隔壁囚室的,是一个人族。起初我们并不说话,彼此仇视。只从对方的嚎叫声里,判断对方的身体,被改造到了哪个程度。”

“有一段时间他完全没有声音,我以为他已经死了。具体的时间我记不得,不过直到我的整条右腿都被改造完成,才又开始听到他在闷哼——他是差点死了,但又活了过来。”

“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他说‘你他娘的怎么还没死’?”

熊三思慢慢地讲道:“我说我不想死,我要活着,我要报仇。我又问他,那你为什么还没死?”

“他说,人族哪能输给妖族。你不死,我绝不先死。”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重新开始计算时间。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我能比他多活多少天。”

这该死的胜负欲,在千劫窟那样的晦暗环境里,竟有一种血腥的诙谐。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交流。最先没什么可说的,彼此叫骂,后来实在太痛苦了,没力气去骂了,才开始好好说话。再后来……我们设定了暗语,用明语正常聊天,用暗语沟通逃走的办法。”

不共戴天的人和妖,在共同面对的困厄前,慢慢地也携起手来自救。

这无关于任何道德,这是生命的本能。

“……我们早就记清楚了三恶劫君的行动规律。那一天我们刚结束一轮新的改造,正是身体将溃未溃的时候,需要停下来等待。等待恢复过来承受下一次嫁接,或者崩溃死去。通常在这种状态时,三恶劫君会间隔很久才过来。”

“他在灵魂深处藏好了隐匿行迹的咒印,我完成假死,骗来了守卫收尸……”

从千劫窟里逃出来的具体过程,熊三思没有讲述得太详细,但众妖也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其间的惊心动魄。

“就这样我们逃出了千劫窟。我们彼此告别,约定以后在战场上再分高下,分生死。约定谁如果先搜集到三恶劫君的情报,一定要告诉对方。”

熊三思道:“但是就在我的面前,那个人族的身体崩溃了。他已经到了极限。他的身体化作很多条肉虫,像蛆一样在地上蠕动。”

镜中世界的姜望缄默不语。尽管心中记挂着回家,他还是被熊三思的这段经历吸引了。他很想问一问,那个人族的名字叫什么。可惜无论是柴阿四还是猪大力,都没有问这个问题的立场。

妖族不关心人族。

熊三思所描述的场景,听得猿梦极后颈发凉。

而他继续讲道:“我抹掉自己的痕迹,逃了很久很久,终于逃到有妖族城池的地方……”

“后来我回到了紫芜丘陵,心里没有忘记复仇的念头。”

“我经营了很久的势力,再回头去找千劫窟,却发现记忆中的那个地方,根本不存在了。”

“我翻遍了所有可能跟‘三恶劫君’这四个字有关系的历史记载,动用了所有能够动用的情报力量……可什么痕迹都找不到。我甚至用好几次出生入死换来的功劳,请虎天尊帮我调查,虎天尊亲自沿着我当初逃离的路线,走了一趟,也没有查出什么线索来。”

“世界上好像根本不存在三恶劫君,根本不存在千劫窟。”

“我有时候会觉得,是不是真的只是我在做梦?”

熊三思攥着他的刀:“可我这妖不妖、魔不魔的身体,总是在提醒我……它的真实!”

在众妖不知该如何言语的缄默中。

熊三思独自往前走,往不老泉边的那块青石走去。

“在元熹三九二二年的神霄之地,我留了点东西。”

“现在已经是咱们所处的新时代。”

“漫长的时光就这么飞逝而过了。”

“蛛姑娘仍然掌握了不老泉,鹤华亭已经是彻底的消亡……诸位仍然如此年轻鲜活!”

“那就看看我留下来的东西,有没有带给我什么消息。”

晚上的更新在十点。

十点如果没有写出来,十二点以前一定会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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