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2章 见过

不赎城的人,还真是有一脉相承的特性。

从魁山到凰今默,说话间都有一种找茬的腔调。

也不知是他们风格如此,还是对自己有意见……

被这样一位执掌此地生杀权柄的强者,用冷肃的眼神注视着,不可能完全没有压力。

但姜望依然坐得笔直,神色也依然从容:“祝师兄当然有他自己的谢意,只是我作为祝师兄的朋友,有对朋友的牵挂。对于那些落在祝师兄身上的善意,也有我微薄的感念。”

“不错。”凰今默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点头道:“庄国三千里山河,祝唯我唯独记得一个姜望,你果然是与旁人不同。”

庄国现在是四千里山河……姜望心中想着,却没有纠正,

大约这就是凰今默的赞美了,虽然怎么听怎么都更像是在肯定祝唯我……

“君上谬赞了。”姜望道:“不知祝师兄他现在身在何处?如果今天不方便的话,我改日再来拜访。”

“他现时在很远的地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过来。”凰今默坐在她的华贵大椅上,涂着黑色蔻丹的指甲轻叩扶手,声音里有一种孤冷的威严。

同样是气质冷艳的女子,她与李凤尧不同。

凰今默更有威严,也更有孤独感。

李凤尧却是更冷一些,也更见骄傲。

凰今默是寒夜一般的冷,冷而幽深。

李凤尧是如雪如冰的冷,冷而晶莹。

都是世间绝色,也都绝非仅有一副好颜色。

“那我等一等。”姜望很老实地道。

说罢他便想继续用功,就算是不方便当着凰今默的面修炼,好歹也抓紧时间背几篇史刀凿海里的文章。

但凰今默的声音偏又响起:“趁着有时间,不妨说说看你和祝唯我结缘的经过,本座很感兴趣。”

姜望很有自知之明,非常清楚凰今默到底是对什么感兴趣。

略想了想,便道:“其实我和祝师兄真正接触并不多。当初在城道院的时候,他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常年不在道院里,但到处都是他的传说。我记得那会有一个恶名昭彰的家伙,号为吞心人魔,在三山城杀死了好多道院弟子,那时候真叫人胆寒……”

“就这样他把薪尽枪借给了我……”

“我所知道的,接触到的就是这样。祝师兄是一个叫人一见就不可能忘记的人,而他的风采,他的锋芒,如孤星长明。我们真正的接触虽然不多,但我心里很信任他。”

凰今默静静地听完,只道:“有些人的确是值得信任的。”

姜望所坐的地方,是四楼靠窗的位置。此时窗户已经打开,往下看去,这不赎城里的人,的确跟其它任何一个地方的人都不同。

他们凶相毕露,骂骂咧咧,不见一丝和气,偏偏又有一种很违和的安宁感。

街上人来人往。

辱骂声追赶着辱骂声,这个祝那个早点死,那个问候这个的娘亲。互放狠话,互亮刀子,但没谁真个动手。

在极度混乱的氛围里,维持着它自有的秩序。

就像一盆明暗不定的炭,好像随时会燃起明火,但现在又的确是那么冷静地堆积着。

这是一座与众不同的城市,可能世上不会再出现第二座。

既然聊到了这里,姜望也就顺便问道:“我能不能知道祝师兄是怎么同不赎城结缘呢?坦白说,容留祝师兄,对不赎城而言,应该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情。”

祝唯我和魁山能够拿着哀郢玉璧参与山海境试炼,且对山海境表现出非同一般的了解。左光殊又明确表示楚国不会收回这块玉璧。再加上凰今默还姓凰……

如此种种,姜望当然会有顺理成章的猜测,猜想凰今默大概与凰唯真有什么渊源,甚至就是凰唯真的后人也说不定。

但凰唯真的后人又为何不留在楚国?

以凰唯真当年的贡献,给子孙留一个累世公卿并不为过。

凰唯真所创造的演法阁,至今还是楚国那些世家家族实力的体现,可偌大一个楚国,却并没有凰家的人。

这当中又有什么故事?

楚国的历史也好,凰家的历史也好,姜望不打算追索那些。毕竟这种层次的隐秘,也必然有与它对应的危险。他关心的只是祝唯我为何会加入不赎城。

如果情报没错的话,罪君凰今默目前是神临境的修为,虽然实力强大,但怎么也不可能挡得住咫尺天涯的杜如晦,更别说对抗亲手杀死了韩殷的庄高羡。

不赎城容留祝唯我的风险是可以预见的,哪怕这事情做得再隐蔽,

所以……为什么?

“他啊。”凰今默这会儿倒是并没有拿架子,语气平淡地说道:“他第一次来不赎城,只交了一个刀钱。是本城建立以来,掏钱最少的那一个。”

姜望摸了摸鼻子。

听得凰今默继续讲道:“他在这里,独自杀死了四个白骨道的骨面,然后又不肯付赎金……”

姜望想起来他亲手杀死的猪骨面者,蛇骨面者,龙骨面者,以及向前一剑弹杀的猴骨面者……

其实,他并不总是孤独。

凰今默接着讲道:“这当然是要吃点教训的。彼时他才腾龙境修为,却在战斗中突破,摘下太阳真火,一枪压下了魁山!”

“魁山你有印象么?”她问。

“印象很深。”姜望幽幽地道:“是一个很强的武夫……”

“对,魁山的天赋很不错。”凰今默接着说道:“祝唯我第二次再来不赎城,是参与四方会谈。那是由本君坐镇,庄雍洛三国高层商谈边境事宜的盟会。在那一次,祝唯我以一己之力,力压雍洛两国的天才修士,给庄国挣了大脸,啧啧……当时三国名扬,不赎城里传得无人不知,说什么他已剑指黄河之会。”

姜望正听得入神。

凰今默忽然话锋一转:“再之后他就突然叛国了。”

姜望眨了眨眼睛。

凰今默轻轻敲了敲木质扶手,慢条斯理道:“我见他被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实在狼狈,就大发善心,出手帮他遮掩了一下。在这之后,他觉得不赎城里的气氛非常好,我们的事业非常伟大,便痛哭流涕,想要为我效命,求我收留……我就收下他了。”

她用美丽却孤冷的眼神看着姜望:“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这样啊!”姜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理解了。”

“确实理解?”

“确实理解!”

凰今默往后一靠,美丽的手指轻轻一抬:“那咱们再等一会。”

姜望不敢多看,很礼貌地点了一下头,便把目光挪到窗外。

作为整个不赎城最高的建筑,囚楼里的视野非常好。

他的目光掠过飞鸟、屋脊,流入形态各异的人群中。

又忽然顿住。

停在一个人身上。

“认识?”凰今默的声音响起。

姜望想了想,道:“见过。”

……

……

拿一块金子喜滋滋来城门附近补充命金的独眼男子离开后。

没过多久,城门外,一个年轻的身影慢慢走来。

一边走,还一边左看看,右看看,目光中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不像是来避难,倒像是来研究这座城市的城防问题。

什么人都见识过了,靠坐着的罪卫见怪不怪,只懒洋洋道:“入城的规矩知道吗?”

“噢。”这人回过神来,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和过于淡漠的唇。

但是他说话却很耐听,无论是从声音还是语气上,都是如此。

“有劳提醒了,我知道的。”

有了前车之鉴,罪卫这回没有先去拿入城简,而是先问道:“所以?”

“我出……”这人在储物匣里掏了半天,摸出四块元石来:“三块半元石。其中有一块,我已经用了一半。”

这可是大手笔!

罪卫一过手,便知成色无误,随手将它们放进旁边的敞口箱子里,拿起入城简和笔,就尽职尽责地开始记录。

一边随口问道:“买多久?”

不赎城的命金制度,当然不是缴一次钱就管一辈子,而是根据购买的时间来平均分配。

譬如张三用一百颗道元石,购买十天的时间。

那么平均每天的命金额度,就只是十颗道元石。

李四若要杀张三,在这十天里的任何一天,都只需要对应这十颗道元石的命金来计算赎金,而非一百颗道元石。在这十天里,不赎城每天只提供相应于十颗道元石的保护,绝不减少,也绝不超出。

所以罪卫有此一问。

来者很显然是知晓规矩的,并且已经思考过,很平静地说道:“四十天。”

“三块半元石,买四十天。那么三块半元石,等于三万五千颗道元石,那么一天就是……”罪卫咬着笔头,很费劲地口算起来。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来人说着,又从储物匣里摸出一袋道元石来:“这里面有二十七颗道元石,也都算进我的命金里。”

算了半天的罪卫顿时脸色一垮,但毕竟很守规矩,迅速验过道元石后,继续算道:“那就是三万五千零二十七颗道元石,除以……”

“还有,还有。”来人赶紧喊停,又摸出几锭足色的金子,很温和地笑道:“二十两赤金,请一并算上。”

罪卫已经算得头昏脑涨,算得眼冒金星,索性顿下笔来,没好气地问道:“还有吗?”

果真还有。

来人又摸出了一把在道属国间流通的环钱。

又摸出几锭银子。

最后把空空如也的储物匣也堆在罪卫手上:“都买上!”

罪卫眉头都拧成了川字,但还是验了环钱,又验了银子,再细细地打量了一阵储物匣,很认真地评估道:“你这个储物匣太旧了,阵纹都已经不太清晰……只能折算六成价格,算六千块道元石。你同意么?”

“当然。”来人笑了笑:“入乡随俗,入城随规矩。您算的,准没错!”

说着,他又开始脱衣服,把外衫直接脱了下来,堆在罪卫手里:“这个也加进去。”

然后弯腰开始脱靴。

“等等等等!”这懒散惯了的守门罪卫,几乎是跳将起来:“你给我住手!啊不对,住脚!我这里又不卖衣服,你的衣服和靴子,怎么算钱?”

“算个一两枚环钱也好啊。”来人只穿着单薄的里衫,独自站在城门外。风吹瘦骨,可是他很认真地说道:“我这都是很好的料子制成的。买的时候挺值钱的!”

“不算不算不算!”罪卫把手里的外衫又塞了回去,一脸嫌弃:“我这里不收衣服,更不收靴子,穿过的更不行!”

“哦……好吧。”来人显得有些失望,但还是很有礼貌地说道:“那么,就是这些了,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付了。”

罪卫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箱子里,认真地记录下来:“四万一千零二十七颗道元石,二十两赤金,十三两雪花银,二十六枚环钱……买四十天的命。”

他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不无感慨地道:“你是我这些年见过的人里,最惜命的那一个!”

尤其是跟今天上午进城的那个人相较,对比实在是鲜明。

对于这褒贬难明的感慨,来人只是笑了笑:“所以我应该活久一点,对么?”

在他深邃的眼睛里。

罪卫只看到了认真。

这个人是真的很想活久一点。

很想很想。

罪卫于是不能再笑。

“进去吧。”他说。

“谢谢。”重新穿上外衫的年轻男人,很有礼貌地道了谢,便往城门里走。

罪卫不知怎么的,在他身后补充了一句:“你的命金很高了,这四十天,你很安全!”

“……谢谢。”

新入城的不赎城居民,再看了一眼这全然陌生的城市,抬步踏入其中。

或许有人认得他。

或许没人认得。

他是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内府场的正赛天骄,止步于秦至臻的面前。

他是道历三九二零年,楚国山海境十七位参与试炼的天才之一,止步于斗昭面前。

他的名字叫萧恕。

但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现在是不赎城的新居民,他要在这里,多活四十天。

(本章完)

第1503章 来人

囚楼有七层,每层各不同。

它的建筑风格当然是美丽的,高出此城所有建筑的高度,也足能显得出它的特殊和威仪。

它也在这座城市的中心矗立了很多年。

但它给人的感觉,仍然是疏远且令人紧张的。

立在此间,不似在此间。

楼上的人看人,楼下的人经历人生。

在不赎城的这次见面,是姜望和萧恕都不曾想到过的。

不意相逢却相逢。

当萧恕察觉到注视,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双宁定的眸子,一种愈发清晰的轮廓,和风霜刻磨后的坚韧。

其人绝不是那种完美无瑕的美男子。

但自有其与众不同的风姿。

他坐在那里。

你可以感受得到他的年轻,他旺盛的生命力,他如烈火般燃烧的勇气。

你也可以感受到他的笃定,他的从容。

经历过太多,战胜过太多,所以能够从容。

他负重前行不曾回头过一次,因而如此笃定。你知道他会一直往前走,除了生死之外,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能够将他阻拦。

萧恕当然不会忘记这个人!

虽然在山海境里缘铿一面。

可但凡是参与过黄河之会的人,谁会忘记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张脸呢?

天骄云集之刻,他摘魁名。

群星璀璨之时,他最耀眼。

如今。

止步于黄河之会十六强的失败者,孑然一身,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仰望在黄河之会摘魁的英雄。

如今。

在山海境不自量力无功而返的庸才,仰望山海境最后的胜者。

此刻他仰头望去,天光刺眼。其人坐在整个不赎城最高的地方,即使是在这种法外之地、这种极度混乱的城市里,也是当地最高权力者的座上宾。

而他是街中路人。

人和人,如此不同。

曾经同台较技的经历,像是一个狠狠的巴掌,在人生里扇了过来。

萧恕下意识地掩面,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要离开。

但随即他又停下脚步。

又把手放了下来。

然后笑了笑。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包括他的不服。

包括他的不甘。

包括他的羞耻感。

……

萧恕这个人,姜望当然记得,但是当初黄河之会的匆匆数面,并没有给他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列国天骄聚集在一起,耀眼的人物太多,一部分人的光芒被另一部分人所遮掩。

真正让他印象深刻了的,是在见我楼时,楚煜之所说的那一番话。

也由此知道了这位丹国内府层次的第一天才,在丹国所遭受的种种不公。

说起来萧恕在黄河之会的成绩的确不算亮眼,但作为丹国来说,能打进黄河之会的正赛已经是胜利。更别说将萧恕淘汰的人是秦至臻,那可是黄河之会上唯二的天府修士,有资格问鼎黄河魁首的强者。

当初在观河台上同场较技的那些天骄,谁能打包票说自己一定可以闯过秦至臻那一关?

听楚煜之说,因为山海境的再一次失利,借用的大量资源难以偿还,神魂又遭削弱,萧恕已经被彻底剥离了元始丹会的资格……

那种遭遇的确令人叹息。

但无论是楚煜之自己,还是听到消息的姜望他们,都不觉得萧恕会就此一蹶不振。

不管怎么说,萧恕都是丹国内府层次的最强天才。

只要迈过去这一关,未来仍是可期。

但他怎么会在现在这个时候,来到不赎城?

姜望有些好奇,但旋即又想到这种好奇或许于对方而言是一种冒犯,所以只是善意地颔首,便收回了视线。

……

……

这一天的不赎城,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

这种热闹不是因为来的人多,以前拖家带口一整个寨子几千人逃来不赎城的,也不是没有过。

这种热闹,是因为进城的人里,别具一格的人多。

比如一个舍不得交半文钱命金的,比如一个恨不得把鞋袜都脱了交上来的,还有现在这个二话不说闷头往里走的……

“诶诶诶,干嘛这么急?”守门的罪卫嚷道:“规矩知道吗?”

新来的这人穿戴不俗,面容坚毅。

踏步之间,如虎行山,自有一股凌人的气势。

“让开。”他只道。

他的声音并不宏大,但自有一种久在高处的威严。

虽然身后有整个不赎城为之撑腰,这守门的罪卫好像也没有什么脾气,耸了耸肩,真个就让开了。

在城门附近那些人看好戏的目光中,新来的这人大踏步地往里走。

他对这地方的秩序大约是不满的,甚至可以说很不喜欢这个地方,而且他也完全不掩饰自己的不喜欢,眉头皱得很明显。

但他毕竟走进了城池里。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事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无论是谁,一生中总有一些时候,必须要接触自己不喜欢的人,必须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必须要去自己不喜欢的地方。

有的人甚至一生都是如此。

他懂得这个道理,也教会自己忍受。

佛家以此为八苦之一,是为“怨憎会”。即是说与自己所怨憎的人或事,因缘聚会在一起。

这是人生难以摆脱的苦楚。

他不觉得自己应该例外。

此时他立在城门之后的大街上,立在那充斥着各式恶意的目光中,放眼望去,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不规则建筑,各种烂七八糟的不体面人。

不赎城不是一座特别巨大的城市,但庄雍洛三国乃至于整个西境走投无路的人,全都涌进了这里,三教九流,龙蛇混杂。

要在这里找一个人,并不容易。

他腾空而起。

如神的力量骤然勃发,他强大的灵识离体而出,如水银泻地,以一种无所顾忌的姿态、迅速铺展开来,涌向四面八方!

他当然不能够以灵识覆盖整个不赎城。

但是在这种灵识铺地的情况下,掠搜整个不赎城,不会超过三十息。

他腾跃在空中的姿态、不加掩饰的强大气息,以及足能令人感受到压迫的汹涌灵识……无不昭示了他神临境修士的身份。

一位看起来如此年轻的、神临境的强者!

能够在不赎城里生存下来的人,全都是识相的人。

一时间以这人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凡是能够看得到他的人,全都像惊鸟一样掠走,往更远的地方散开。

唯有一人,逆人潮而行。

扎着一条小辫的连横,不知从何处,懒洋洋地钻了出来。

他身上的血色劲装,的确有鲜血的严酷。

他反手拔出了一柄狭长微曲的腰刀,轻轻一抖,寒芒满街:“提醒一句。在不赎城你可以做任何事情,但如果你要来杀人,就需要先缴纳万倍于那人命金的赎金……不然的话,就是与我不赎城为敌。”

新入城的神临境强者什么话也没有说,只踏空一步,便已落在三个街区之外,一个两手空空、孑然一身的男子身前。

这时候他才道:“哦?是吗?”

他嘴里随意地问着问题,眼前却是看向面前的……萧恕。

“他奶奶的,我感觉我在这里一点面子都没有了啊。”

在这人的身后,一身血色劲装的连横追着跃上高空,手提腰刀飞身落下,对着这人的后脑勺,以战斗的姿态道:“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这里是不赎城,在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明显是为萧恕而来的神临强者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这区区内府修士有这般勇敢。

“规矩……”他点了点头:“好像是应该守的。”

他回过头来看向连横,语气轻松地道:“你刚才说赎金需要万倍于命金是吧?萧恕给了多少命金?”

连横一只手提着腰刀。另一只手翻出入城简,火速瞥了一眼,异常严肃、字正腔圆地道:“四万一千零二十七颗道元石,二十两赤金,十三两雪花银,二十六枚环钱……买命四十天。”

他补充道:“今天是第一天。”

面容坚毅的神临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坚定地道:“我张巡,有我张巡自己的规矩!”

众皆讶然。

此人竟是丹国三十岁以下第一人,神临境天骄张巡!

“……”连横亦讶然,当然他意想不到的点并不相同,把入城简收回:“意思是你不想给钱?”

张巡冷漠地收回视线,又向萧恕走去。嘴里道:“你可以有你的理解。”

他这话是在对连横说,又像是在对萧恕说。

的确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理解,而这全都无法改变结局。

从始至终,萧恕都非常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什么话也没有说。

甚至没有任何反抗的姿态。

他能够逃到这里来,已经是付出了所有的努力。

将生死置于他人掌中,悬在别人的规则里……这不是强者该有的选择。却已是他没有办法的办法,是山穷水尽已无路的一条路。

他还有什么别的路可走?

而连横大怒!

他提着腰刀,整个人散发出凛冽的杀气,叫人觉得,他下一刻就会把腰刀劈在张巡的脑门上。

而后他毫不犹豫地扭过头,对着囚楼的方向大喊:“好兄弟快出来!有人砸场子!!”

此刻正坐在囚楼四楼窗边的姜望:……

姜望记得萧恕。

当然也记得张巡。

在观河台上,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里,张巡是唯一一个跃跃欲试,想要接李一一剑的人。

说他过于自信也好。

说他不自量力也好。

他为丹国拼命的决心,却是不容否定的。

他这样的一个人,如今却跨越千里,要来亲手扼杀丹国的另一个天才。

这样的事情,实在叫人不知如何评述。

但最让姜望无言的,还是连横的这一嗓子。

这位兄台,我只是路过这里。

你们不赎城的事情,关我屁事?我又没收人家的命金!

但他姜爵爷毕竟是个厚道的人。

想了想已经加入不赎城的祝师兄,想了想萧恕的坎坷遭遇,想了想同样坐在楼里、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罪君凰今默……

他猜想凰今默或许也不愿意跟丹国交恶,张巡那边,又是不是一定有擒杀萧恕的理由呢?他如果能出面稍为转圜,或许可以避免这场干戈。

心念变化间,随手戴上斗篷,人已似惊鸿掠过长空,落在了萧恕的身前!

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中,这一下出场潇洒极了。

他昂扬,挺拔,身姿出尘。修长美好的身形根本无法被那一身麻衣遮掩。虽然斗篷遮头,但一手按剑,直面神临强者,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度:“张巡,张兄!可否听路人一言?”

张巡抬眼看着他,眉头一拧:“姜望,这里没你的事!齐国的手,还伸不到西境来!”

远远旁观的不赎城居民一片哗然。

天下修士,没有见过姜望的人很多,没有听过姜望之名的人已经很少。

先有黄河魁名,后有天下缉魔,紧接着就是余北斗连同三刑宫为其正名青史第一内府。现世众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就是想不听到姜望这个名字也难!

而姜望本人……

陷入了一种难言的、尴尬的静默。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他的本意是想隐藏身份,假作不赎城内部人士,展现力量的同时,阻止争端进一步扩大。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念及自己头戴斗篷身穿麻衣,向来伪装得很好,又有祸斗印遮掩,张巡此刻又未覆盖灵识……想来是可以假作神秘地聊几句的。

可这个张巡,完全不配合。

认出来了不说,还叫出来!

让“全副武装、神秘兮兮”的姜爵爷好生尴尬!

可此时的姜爵爷决计想象不到……

被张巡隔着斗篷一眼就认出来,并不是他今天最尴尬的场景。

因为紧接着,那绑着小辫的连横就愣然道:“这位兄弟,我不是喊你。”

剩下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他的表情,已经表现得非常明显——你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啊。你跳出来干啥?

这一刻姜望很想拔剑,当然不是砍张巡。

不过这种尴尬到底是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很快人们就知道,连横大喊大叫,喊的是谁!

就在张巡毫不犹豫继续往前的时候,他顿住了脚步。

他不得不顿住脚步。

不得不仰头望天——他已被刺痛!

被一缕似乎贯穿了天地的锋芒,对准了眉心。

他不得不做出应对!

在那高天之上。

有大日高悬。

在无穷的光和热里,有一点格外炙烈、格外耀眼的光。

一闪,而灭。

一灭,又再现。

天边只见红霞一抹。

日晕在云层里移动。

一杆长枪先一步穿进了视野,继而是那张扬无尽、锋芒无尽的人!

“天边只见红霞一抹,日晕在云层里移动。”

这是我前几天跑步时看到的画面,分享给你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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