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第1196章 谈话

第1196章 谈话

临近午时的时候,一众大臣们终于从乾清宫步出。

这一场廷议也是有了了结。

九卿三三两两鱼贯而出,众大臣们脸上虽有倦色,但大体上还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方才在廷议之中,极力陈词的林延潮正跟在申时行,宋纁等众大僚身旁。

但见宋纁向林延潮道:“林宗伯方才你在廷议之中所言并非没有见地,但眼下朝廷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哪里能再拿出钱来建海船,募运军。”

林延潮道:“回禀太宰,是侍生冒失了,没有谨慎所思,这一次回去我再拿出一个条陈来。”

“你……”宋纁闻言摇了摇头,又是笑着道,“你这誓不罢休性子,当年的高新郑,张太岳又何尝不是如此。”

林延潮道:“侍生岂敢比肩两位相公,只是为朝廷计,这辽东西有蒙古,北有女真,南有朝鲜三面环敌,必须广蓄钱粮,以雄兵镇守,这海运之策既能济朝鲜,更能济辽东。省去了朝廷多少转输之费啊。论大计者固不可计小费,今日这些钱舍不得用,将来就要用得更多啊。”

宋纁闻言大笑,摇了摇头道:“林宗伯此请,老夫都不知道说什么好。部里还有事,元辅,大宗伯,老夫就先告辞一步了。”

“也好。”申时行点了点头。

宋纁走后,申时行看了林延潮一眼没有说话,负手前行,然后在乾清门前在上了轿。

林延潮向轿旁的申九点点头,自己亲自搀扶申时行上轿。

申时行对林延潮道:“你昨夜奉召进宫,眼下不先回去把家里安顿一下。”

林延潮道:“家里的事有下人操持,学生初任,特来请恩师教诲。”

“教诲?不敢当啊。你现在是礼部尚书,连老夫也要尊称你一声大宗伯了。”

林延潮听了不知说什么才是。

而申时行闭上眼睛,摇了摇手。申九高声道:“起轿!”

四名轿夫抬起申时行的软轿,申九等随从跟从离去,留下林延潮在原地。

随着乾清门走出的众官员见了这一幕,都有露出好笑之意,然后说着话从林延潮身旁离去。

“丢人,真是丢大了。”

林延潮心底如此说道,再想起之前的廷议,自己最后提出的海运之策,遭到王一鄂,石星,陆光祖的一致反对。

最后廷议上只是增设登莱,天津两地的屯军,并修补城池。至于海运之事最后作罢。

林延潮以九卿身份参与的第一廷议实在不那么顺利。

此事是在林延潮的意料之中的,不过廷议上反对之声那么大,令林延潮觉得有些难办。

林延潮立在乾清门前片刻,然后赶往文渊阁。

因为年节将近,这从乾清门赶至文渊阁时一路上也没遇见什么官员。

这么多年文渊阁的司阍还是老人,一见林延潮急忙赶来,当即推开了朱红色大门。

文渊阁左右仍可见到值守的舍人,官吏往来于各房之间,虽是年间但内阁里该有的值守官员却一个都不能少。林延潮远远望了一眼,即赶到了阁内。

一见申九林延潮即上前道:“宋兄。还请代我通禀恩师一声。”

宋九有些为难道:“大宗伯,老爷今日廷议上忙了半日,眼下正是十分疲乏在值房里歇息,你还是明日再来吧!”

林延潮道:“无妨,我在值房外面等着就是,待恩师醒了,还请通报一声。”

申九连忙道:“这如何使得?堂堂二品礼部尚书在值房外等候,这说出去,大宗伯你就不要为难小人了……也罢,小人就替你问一问。”

申九入内后出来禀告道:“元辅正在用饭,大宗伯先进来吧!”

林延潮当即道:“多谢宋兄,此情以后定当报答。”

宋九笑着道:“那可不敢当,大宗伯眼下位极人臣,他日能不忘记小人已是三生有幸了。”

“你我是布衣之交,我林延潮岂是忘本之人,以后休要提这样的话。”

申九笑了笑,压低声音道:“老爷方才在列位大臣面前没给你好脸色,这也是把你没当外人来看,否则你看老爷几时对人面责过,一会儿把话说开了就没事了。”

林延潮闻言道:“多谢宋兄提点。”

然后申九带林延潮来到申时行的值房,见申时行果真正在用午饭。

虽说申时行是帝国宰相,但在文渊阁的值房,但吃食也不比其他吃公家饭的吏员丰盛多了,也就多一两道菜而已。

不是申时行不爱享受,只是在面上的东西他必须做好。

尽管菜色普通,但申时行依旧吃得很讲究,长筷细筷银勺拨勺十几样器物都摆在一旁。

见林延潮入内,申时行抬头看了一眼,对申九挥了挥手。

申九退下后,值房里就剩林延潮与申时行二人。

申时行也没说话,而林延潮也就面对申时行站着。林延潮记得自己第一次见申时行时,对方是和颜悦色,虽说身为阁臣但半点失礼的地方也没有。

但是今日……恩,谁叫领导和我是自己人呢。

申时行吃得很仔细,鱼肉里的骨头都要剔得干净,方才放入口中咀嚼。

等到吃了差不多了,申时行用巾帕擦了擦嘴,然后看向林延潮道了句:“原来大宗伯在此,是老夫疏忽了。”

林延潮道:“恩师,这么说真是折煞学生了。”

申时行笑道:“怎么敢当?对了,你叫老夫恩师,我倒是差一点忘了你是哪一年的进士?”

林延潮答道:“回恩师的话,学生是万历八年的进士。”

“万历八年!”申时行点了点头道,“那么方才在殿上与你争执的石司农是多少年的进士啊?”

林延潮答道:“是嘉靖三十八年。”

申时行捏须道:“比老夫还早了三年登第,那王司马呢?”

“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

申时行点点头:“那就是更早了。

还未等申时行继续问,林延潮道:“还有反对学生海运的陆司徒,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

“你倒是能举一反三,”申时行擦着手道:“廷议上这三位部堂,主管朝廷的户部,兵部,刑部,宦海沉浮几十年,半个朝廷都是他们门生故吏。你觉得在廷议上他们有必要买你的账吗?”

“而宋太宰,堂堂吏部的天官,但廷议下来时,你见面不谢过他这一次举荐你为礼部尚书,反而争着说登莱海运之事,这份恭敬哪里去了?你的眼底只有海运之事吗?”

林延潮道:“恩师容禀,学生知道今日廷议上太过冒失了,但学生也是有理由的。”

“学生提事功变法之主张已有近十年了,主张倡立义学,报纸,都是长远之计,而眼下足以称道的事功乃引进番薯,苞谷,此事成在徐通政,但徐通政却半途病逝,故而学生未得全功。”

说到这里,林延潮想起徐贞明病逝心底着实难过,而这番薯的事,申时行分功给王锡爵,王锡爵则去便宜了李三才,这事自己不能不提啊。

申时行捏须没有说话。

“而这一次学生进京,学生的门生,门生的学生都希望学生在朝堂上可以尽到匡正之责,不仅规劝天子,还能为朝廷办成一些大事,如此方不负了这事功二字。若是学生事事不主张岂非成了光说不练嘛?以后天下的读书人会如何在背后评议学生呢?”

申时行点点头道:“故而你明知不可而为之,这倒不失为似迂而直,以患为利之道。”

林延潮背后冷汗渗出,官场上看似很愚蠢的举动,却能令自己避开了很多风险。

比如自己这一次廷议上主张海运失败,但反而在清议之中却赢得了敢言敢谏的名声,这是林延潮一直以来经营的官场人设。

反而言之,人设一旦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林延潮唯有硬着头皮强行解释道:“恩师明鉴,学生怎会作不可为而为之的事,只是天子屡次传召,学生不敢辜负了圣意。学生也是见识短浅,低估了廷议之事,几位部堂都是老成持重之辈,岂会因学生三言两语而打动的。”

申时行道:“现在明白也是不晚,那么海运之事还是罢了吧。”

林延潮立即道:“恩师,这海运之策学生于胸中全盘思虑清楚,并与前漕运总督王临海商议多时,而且若是海船从淮安出,将两淮之盐也可贩与辽东……”

申时行一听不由道:“好啊。”

林延潮闻言立即给申时行斟了茶来。

申时行端着茶盅想了想道:“此事许新安是否也有主张?”

林延潮道:“学生还未与他说,但两淮盐业是他的一亩三分地,他会支持的。”

申时行将茶盅放在一旁,当即道:“你在朝中资历太浅,要想在廷议上让列位大臣卖你这个面子太难。当年王临海为漕督时,手握实权,但因开海运仍落了个罢官的下场。你自付比当年的王临海如何?”

林延潮道:“学生也知此事不是一蹴而就,但一次不行就两次。”

申时行道:“你这契而不舍的劲,老夫倒是信得过,也好,此事上老夫可以与许新安再好好谈一谈,坐吧!”

“谢恩师。”

林延潮知道此事算是过去了,然后与申时行并坐在炕上。

申时行问道:“你知老夫这一次召你回京任礼部尚书的用意?”

Ps:还是下一章明天发。

(本章完)

1213.第1197章 回府

第1197章 回府

炕座上林延潮与申时行二人并坐左右。

申时行闻言笑了笑,捋着花白的胡须道:“你这一次回老家病都养好了吗?”

林延潮道:“劳恩师挂念,学生病都已是好了。”

“好了就好。昨夜奉召进宫,一宿没睡看来这精神也不错。你是办实事的人,没有一个好身子好精神是不成啊。”

林延潮道:“学生只是擅争风气之先,哪里能办事。而且学生脾气也不好,下面的人常有非议,言学生气量狭小,远远不如恩师能以仁德服众。”

申时行闻言笑着道:“你这话倒是令老夫想起了徐华亭,记得当年海刚峰讥讽徐华亭,说他是甘草宰相。这甘草药理上说,甘平补益,又能缓能急,对一些性情猛烈的药物监之、制之、敛之、促之为君为臣,可为佐为使,能调和众药,故而有药中国老之称。”

“故而老夫以为这甘草宰相未必是海瑞的讥词,反而是对徐华亭的赞许吧。”

谁都知道海瑞,徐阶二人最后闹得是如你死我活一般,但申时行仍是觉得海瑞赞誉徐阶,这或许就是为宰相的气度。

林延潮道:“恩师高见,这为甘草这无论是谋国还是谋身,都是极好的。”

申时行点点头,捏须继续道:“如为甘草者,威福是皇上的,政务是六部的,言路是台谏的,如此为相能调和就好。不能为甘草的,臭脾气如高新郑者,也是能当国的。正所谓千古无同局,一朝一代何曾有一模一样的宰相。”

“不过老夫以为可为宰相者,要如诸葛亮读书,独观其大略即可。也要如陶渊明读书,有时候要不求甚解。至于君臣相得,更是古今不易。这几句话,你可一定要记住了。”

林延潮闻言一凛当即道:“学生记住了。”

申时行笑了笑道:“你可知我这一次召你回京任礼部尚书为何?”

林延潮道:“学生擅自揣测是不是朝廷现在正值用人之际?”

申时行闻言抚掌笑道:“可以这么说,老夫这一次调你进京,既是为公,也是为私。为公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你在朝堂上可以为国家出谋划策,至于为私……”

说到这里,申时行却没有说下去。

林延潮道:“还请恩师明示……”

但见申时行笑了笑道:“至于为私的话,老夫方才早已是说过了,就不再重叙了。”

林延潮闻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觉得双肩沉甸甸的。

申时行道:“好了,你的事说完了,说说老夫自己的事。老夫入阁十几年,当国也有七载,上上下下也有厌倦了。为官当思退,退了也好,耳根子清静,再也没有人指着老夫说事。”

“退了好啊!”

林延潮急忙道:“恩师春秋正盛,实在不必有此念头。学生这一次回来,就是要为恩师鞍前马后效力的。”

申时行道:“知足不辱,当初你能劝张江陵归隐,为何放在老夫这里,你就不劝了?”

“其实自洪武年以后,我朝内阁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然而内阁到底是名不正则言不顺,所以太阿不可久持,越长久越难善终,上上下下都要忌你,殷鉴不远啊!”

林延潮听申时行屡次谈这上上下下,知道申时行已经感觉到天子对他的忌惮之意了。

林延潮不平道:“圣上要重现世宗皇帝那般乾坤独断,但是从先帝即位以来,高新郑,张江陵,以及恩师在位理政,天下之事皆井井有条,为何圣上不知垂拱而治的道理,将朝政都放手给大臣呢?”

申时行闻言笑了笑,若要与林延潮吐糟当今天子的,申时行能够连续说上一个月不带重样的。

申时行道:“宗海,有些话不是我等身为人臣当言的,特别是你我这个位子上,一定要谨言慎行。”

林延潮按着膝头道:“恩师,学生担心你将来若是归老之时,恐怕朝堂上党争要再起了。学生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知道做事,但到了那个时候谁来替学生撑着这片天。”

林延潮劝说申时行为何不能延缓致仕。

当年张居正可以早点走却不走,现在申时行可以晚点走却要走。

首辅这个位子不是你坐上去就可以服众的,必须是你能服众再坐上去才能更服众。

申时行虽是整天被言官批评不能匡正天子,但是在他主持下朝堂上大体的事还能运行,无论是西北边事,还是这一次宗室改革,至少都给他办下来了。

见申时行沉默,林延潮唯有继续劝道:“恩师,你若致仕,朝堂哪里有人可以服得了上下……”

“哪个人?”申时行笑了笑,“这个皇上早就选好了。”

“王太仓?王阁老?”林延潮问道。

申时行看向林延潮问道:“你以为王太仓如何?”

林延潮欲言又止,最后将心底所有的话化作了一句:“王阁老他风骨峭峻,但不如恩师多矣……”

王锡爵虽说是朝堂上下公认的君子,但与林延潮分明尿不到一个壶里,他上台自己哪里好受。

申时行笑了笑,最后肃然道:“无论是谁为宰相,但有一事都必须办,你可知何事?”

“莫非是国本?”

申时行点点头道:“国本之事,不是策立太子这么简单。你若是替天子想,那么当劝天子缓一缓,但是你若为社稷江山计,则必须早立国本。这又要回到垂拱而治的话了。”

申时行说到这里,言语间又是无尽的萧瑟。

林延潮看着申时行,用一句很俗套的话来表达自己此时的感受就是‘申时行老了。’

林延潮从申时行那出来后,面色十分凝重。

从文渊阁出门后,一直到了东华门门前时,却为一名军士拦住道:“这位大人,你的牙牌!”

林延潮正在想事情,却一时忘了看眼前的路,正想起往腰侧掏牙牌时,却是一愕自己现在还未正式任礼部尚书,哪里有牙牌在身。

“这尚不成发下来,不知可否通融一二。”

林延潮说完这名军士已是脸色发沉,他打了一个呼哨,然后左右几名士卒围住了自己。

然后值门太监带着一干人也从远处赶来。

林延潮沉着脸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值门太监道:“这位大人对不起了,你不是第一天当官,皇城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这没有牙牌出入宫城的该当何罪,不用咱家再说一遍吧。”

“还是说说你没有牙牌是如何进的紫禁城。”

“我是奉诏进城的,方才就打这里过的。”

“这里过?”

林延潮点点头,此刻他唯有将话说开道:“没错,尔等不认得我了,我是新任礼部尚书林延潮。”

“状元公?”

“林三元?”

“失敬,失敬!”

“拜服,拜服!”

“惹不起,惹不起!”

值门太监与守城士卒听闻林延潮的名字,无不改颜相待,退避一旁,让出道来。

林延潮不由讶道:“何时我有如此名头?”

值门太监陪笑道:“大宗伯的威名,宫里谁不知道,前有马玉,后有张鲸,又何况我这看门的,大宗伯还请恕小人之罪啊!”

林延潮笑着摇了摇头,自己真是凶名在外啊!

看来这辈子是与甘草无缘了。

于是林延潮在众人的恭送中,走出了紫禁城。

一见林延潮出门,展明即迎了上来道:“老爷终于出来了,是不是先回府?”

“回府?也好。有没有吃食?”

展明当即笑着道:“早给老爷备下了对面街张记的烧饼。”

林延潮笑着道:“那就好,倒是许久没吃了。”

林延潮上了马车,看了一眼紫禁城,当即返回府里。

马车到了府上,看着熟悉的林府字样,林延潮知道自己是回来了。

林延潮这才下了马车,就见得方从哲,叶向高,李廷机,孙承宗,袁宗道,陶望龄等人早就候在那里,一见自己来了都是上前相迎。

“恩师。”

“老师。”

众人一并行礼参见。

林延潮伸手虚扶道:“不出两年又再度与诸君相见了,无需多礼。”

孙承宗上前朗声道:“自老师回乡以来,我等都盼着老师能够早日回京来主持大局,今日我等总算是有了主心骨了。”

陶望龄道:“一知老师任大宗伯之事,我等就将府里打扫干净,本以为老师今日能回府就能见到老师,不料老师却被天子召去廷议,我们又是失望又是高兴。”

方从哲笑着道:“大宗伯为圣上所看重,我等脸上也是极有光彩,故而是越等着越是高兴。”

林延潮闻言却摇摇头叹道:“今日廷议之事不提也罢。”

众人都是讶然,林延潮道:“这里不是说话地方,回书房再说。”

到了书房后,众人入座后,听了林延潮说廷议上的大致经过。

最后林延潮道:“当年读后出师表里有一句话‘夫难平者,事也。’我是深有感触。做官容易,事功难也。”

“朝堂上左右掣肘太多,就算我身为大宗伯,但何日才能放手而为?我也是发一发牢骚,你们都是我的心腹,这些话里不少涉及机密,你们不要外传。”

众人一并道:“学生记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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