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第238章 风云又起

“诸卿都坐吧,不要这样站着了。”

曹睿抬手向下虚按了一番,西阁东阁的四人与四位侍中,随即纷纷坐回了椅子上。

方才皇帝提及六曹改六部,在场众人似乎都隐约发现了一个核心问题。

那就是空出来的职位。

且不论尚书左丞与尚书右丞这等要职,新多出来的六部尚书是由六曹尚书直升?

若是新选六个人来,那到底要选谁?不选谁?

就在众人纷纷心中嘀咕之时,曹睿说道:“所谓六部,朕大约有个这样的想法,诸卿都听一听。若朕哪里有疏漏之处,也帮朕补充一下。”

刚刚被降为领尚书右仆射、但还是尚书台职位最高的司马懿,此时心中愈加困惑了。

方才议论浮华案时,钟毓刚刚将案情陈述出来,董昭就立即跳了出来要求严惩,陛下也顺水推舟、定了处罚的标准。

此事陛下未与自己通气,若说是因为子元涉案、从而需要避嫌,倒是也可以。

但改组尚书台一事,到底是谁给陛下进的主意?

董昭?王朗?华歆?这群老头子竟然欲要插手尚书台?

可司马懿却想错了,改组六部、弄出一大堆新官职的事情,若非皇帝主动提及,恐怕没人会往这处想。起码在两起大案之后的当下是这样的。

曹睿说道:“六曹尚书升为六部尚书之后,官秩从原本的千石升为中两千石,与太常、光禄勋、卫尉等九卿相同,以示尚书台权责之重。”

顿了一顿后,曹睿笑着看向司马懿和卫臻一眼:“右、左两位仆射也同样是中两千石。原来的录尚书事没有俸禄,现在司空可以多领一份了。”

“臣谢恩。”司马懿尴尬一笑,拱了拱手。

所谓两千石,其实是高阶官员的统称,实际上可以分为中两千石、真两千石、两千石、比两千石四种。

中两千石,岁俸二千一百六十石,这是九卿的级别。而司马懿身上的司空虽为‘万石’官职,但也只是号称,实际上仅为四千二百石。

当然了,这些重臣们除了侯爵封邑的收入,还有皇帝不时发下的各类赏赐,总不至于如寻常臣子般拮据的。

曹睿继续说道:“至于六部具体怎么分划、包含哪些曹,你们二人议论之后再与朕说。”

“六部份成两份,你们二位尚书仆射各管三部,而且卫师傅身上的吏部就不要兼着了,再选一人补上。”

“遵旨,臣知晓了。”卫臻说道。

司马懿此时插话道:“陛下,那六部尚书的人选,还是由原来的几位尚书来领吗?”

曹睿回应道:“朕记得现在有四名尚书对吧?”

司马懿答道:“度支尚书空缺,吏部曹原本由卫仆射兼任。客曹尚书徐宣、五兵尚书武周、田曹尚书卫觊、左民尚书傅巽,确为四人。”

曹睿想了想说道:“前任的度支尚书是司马孚对吧?”

“正是。”司马懿点头。

“补一位度支尚书、再补吏部尚书。剩余四人即刻迁转。”

“遵旨。”司马懿拱手应道。

“若无其余事项,诸卿就先各自回去吧。”曹睿看向辛毗:“对了,辛侍中,把今日廷议的结果拟诏,让中书发给廷尉。”

“臣这就去写。”辛毗起身,向角落处的桌案走去,而此时董昭却在一直盯着皇帝看。

注意到了董昭的目光后,曹睿想了两瞬便醒悟过来,接着补上一句:“浮华案禁锢的士子,限期两日内离开洛阳、返回原籍郡中,由各郡太守负责监管。”

片刻后,西阁内。

司马懿与卫臻并排进了门后,自嘲着说道:“你我一个右仆射、一个左仆射,同居一室,倒是也相得益彰。”

卫臻也难得的开起了玩笑:“司空还是司空,倒是在下左迁了!”

汉代以右为尊,右高而左低。因此官员被贬官外放,往往被称为‘左迁’。

但这种说法也不是绝对的,在汉末以来的军中,左将军往往比右将军更显赫些,就如同当下的左将军张郃与右将军朱盖一般。

司马懿倚在了椅子上后,看向卫臻:“公振,不如你我先将六部的事情议定为好。”

“今日下午,我要告假半日回去料理家事。”

卫臻苦笑一声:“司空所言不错,在下也要告假半日。”

“你家子元是要回河内吗?”

司马懿应道:“正是。郡中尚有不少亲族,子元回去想必也有人照应。你的长子是回襄邑?”

卫臻答道:“方才不是说回郡中吗?我家主支不比你们司马氏,人口少、襄邑族中都是旁支。”

“我准备让他去陈留。”

司马懿轻叹道:“陈留也是大城。留个几年,说不得也就能回来了,多少也算个磨砺。”

卫臻沉默着点了点头。

司马懿问道:“那六部该如何分成两半?”

卫臻叹了口气:“此事倒是不急,司空还是等明日再说吧!”

司马懿捋须不言。

……

几乎同时,幽州,代郡,代县城中。

“田公,田公!还请田公发兵救一救我兄长!”一名鲜卑青年贵族跪倒在地,用不标准的汉话大声喊道。

田豫坐于堂中,低眼看了看这名鲜卑人,沉声说道:“本将见过你,你是素利的弟弟素提对吧?”

“正是,正是!”素提重重的叩首在地,一连串磕了数个响头,才抬头说道:“我兄长按田公所令,在四月将一千马匹卖给官府之后,被轲比能得知此事,竟威胁要发兵来攻。”

“本以为轲比能是吓唬我们,没想到他真派兵来了!”

田豫轻轻颔首,问道:“素利现在驻军在哪?还在平城吗?”

素提急忙摇头道:“哪敢在平城待着呢!轲比能从五原和云中来,领了足足有两万骑!”

“我兄长早就从平城撤回雁门郡内了!”

田豫猛地起身,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的看向素提:“本将不一直让素利守在桑干水以北吗?他过桑干水向南了?”

素提被田豫震慑住,又向左右看了眼堂中两侧站着的甲士,一时喏喏不敢出声。

“说话!”田豫皱眉:“素利现在在哪?”

素提咬牙许久,方才说道:“离剧阳不远……”

“离剧阳不远是哪里?”田豫缓缓走到素提身前,一脚将素提踹翻在地。

“你若再与我说不清楚,不等轲比能来,本将先砍了你的头!”

“田公恕罪!田公恕罪!”素提膝行几步向后退去,接着说道:“我兄长此时正在汪陶,与轲比能隔河对峙。”

“还望田公救上一救!”

田豫却丝毫不顾地上的素提,转身看向顶盔掼甲侍立在堂中的曹爽:“昭伯,擂鼓升帐!”

“喏!”曹爽拱手,随即小步跑了出去。

不得不说,边地再威风的将军,面对洛阳来的命令,都要慎重再慎重。

曹爽是四月从洛阳出发北上,走了将近三十日,方才到了代郡。

这个速度说慢倒也不慢,足够领略沿途的地理景致。

曹爽从洛阳出发,从孟津渡过黄河之后,沿温县、野王一路北上。经太行陉到上党,出井陉至获鹿,经蒲阴陉、飞狐陉,最终到达田豫驻地的代郡。

三晋之地,表里山河。见过太行的巍峨、出井陉到获鹿的开阔、飞狐陉的险峻后,曹爽的心中似乎也萌生了一些对军事上的感悟。

特别是经过井陉的时候。

韩信、李左车……

这些在书中冷冰冰的人物,似乎都在这壮丽山河前鲜活了起来。

随曹爽一并到达田豫处的,还有来自西阁的两封书信。

曹真的信其实就是简单的军令,令田豫将曹爽命为一名什长,没有任何商量的口气,寻常什长如何、田豫就必须让曹爽也如何。

而董昭的信,则更委婉的多。

先是捧了一番田豫在幽并镇守有功,接着吓唬田豫若是曹爽出了半点差错,不用朝廷治他的罪,董昭自己就先将田豫罢免!

田豫虽然刚正清直,却也并非不懂人情世故。你们两位西阁的重臣都这般说了,我一个护乌桓校尉又当如何呢?

干脆放在我身边做亲卫算了!

曹爽跑出去敲响军鼓,三通鼓点不到,营中的长史、司马、别部司马、屯将,就一齐赶到了田豫的面前。

“何信!”田豫说道。

“末将在!”一名年近四旬的壮硕武士拱手应道。

“本将命你去当城、潘县、涿鹿三地收拢乌桓义从。只要三千精骑、一人双马,多了不要,三日内到达平舒!”

“能否做到?”

何信是田豫的司马,也是他最信任的得力助手。

当城在代县以北,而潘县、涿鹿两地,则在当城北面的两个方向。

何信沉声应道:“回将军的话,若潘县和逐鹿两地都至,末将恐怕来不及,三日内末将只能征到两千骑。”

“那你去逐鹿!”田豫转身看向曹爽:“昭伯!”

“属下在!”曹爽也略微紧张的拱手应道。

“附近的乌桓各部都认得何信的面孔。你直接持本将的令牌到潘县,征发一千乌桓到当城,等何司马后至、一并发兵前往平舒,能否做到?”

“属下遵令,定能做到!”曹爽高声呼道。

“拿去。”田豫从腰间摸出令牌,扔给曹爽后,看向其余众人说道:“其余人等,即刻准备随本将南下平舒,今晚在平舒过夜!”

“遵命!”堂中的众人发出整齐的回禀声。

……

就在田豫和曹爽等人正在发兵与鲜卑作战之时,下午时分,洛阳的司空府内,司马师却还在为前途忧心。

静静听父亲将今日廷议之事陈述了一遍,司马师叹气道:“是我对不起父亲,实在是交友不慎啊!”(本章完)

241.第239章 百折不挠

司马懿轻轻拍了下司马师的肩膀:“子元,你不过二十岁的年龄,何必如此丧气?”

“日头还早,时间还长。就算晚个五年十年再出来做官,又能如何呢?”

见到司马懿如此云淡风轻的模样,司马师一时想要辩驳。

但想到父亲也是三十岁才出来做官,不到五十岁就成了三公,一时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司马懿道:“你此次回温县居住,可知何事最为要紧?”

司马师想了一想:“读书、修养心性?”

司马懿嗤笑一声:“按为父来看,才智学识,子元已经不缺什么了。”

“此番回温县,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繁衍子嗣!”

“这……”司马师看向父亲,眼神中带有不解。

司马懿解释道:“我们家在温县,与洛阳不过一河之隔罢了,若为父有什么要与你说的,天下大事、朝中动向变化,书信几乎一日可以来回,在温县与洛阳能有多大区别?”

“你在温县家中,读书、养望什么的都是些水到渠成之事。多生些子嗣才是正经要事!”

“世家世家,若子嗣不足,哪来的世家?”

司马师愣了半晌,方才点头应道:“儿子知晓了!”

司马懿点头道:“既然如此,子元明日上午便起程吧!方才为父已给族中去信,等你明晚到的时候,我们家的宅院应该也收拾好了。”

司马师沉默的点了点头,微微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

司马懿也看出了儿子的异样,随即问道:“子元还在担忧何事?”

“倒不是担忧何事,”司马师轻声说道:“儿子只是……心中有些恨意。”

司马懿盯着司马师的眼睛,没有回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

父子二人,就这般在书房的席上跪坐着对视。

司马懿的眼神更加锐利,仿佛有看破人心之感。而司马师的眼神却从数日前的柔和、逐渐变得沉默笃定了起来,好似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一般。

这是眼神的交锋,也是父子二人之间无声的对话。

司马懿看着司马师的双眼,竟不自觉的想到了自己二十余岁的时候,当时的曹操曹司空命人征辟自己到府中任职的时候。

那时候的司马懿,由于看不清未来大势,借口自己有风痹症,伪作瘫在床上一月之久,方才侥幸得脱。

君子不器、君子如玉。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倒是司马懿先叹气道:“不要恨,恨最无用!求人不如求己,这也是上天在你加冠之年,给你的些许点拨吧。”

“子元起来,为父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司马师问道。

“带你去见太常、常林常公。”司马懿道。

不料司马师却拒绝道:“父亲,儿子想先去见一见夏侯太初。回来后,再随父亲去见常公。”

“好。”司马懿神色淡定:“快去快回。”

“儿子知晓了。”司马师拱手。

半个时辰后,夏侯府前。

“子元来了?”夏侯玄倚在门旁,笑着说道:“快快进府!”

司马师摇头拒绝道:“我就不进去了,左右也待不了许久,就在这里与太初说几句话。”

“你是要回谯县?”

夏侯玄答道:“不是谯县,还能是哪里呢?我倒是有些羡慕子元了,家中离洛阳如此之近!”

“近有何用?此等有用之身还不是被朝廷禁锢了?”司马师看向夏侯玄:“太初,怎么丝毫不见你有愠色?”

夏侯玄轻声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这又不是你我能决定之事,除了借这机会磨炼心性,还能如何呢?”

司马师皱眉:“太初,你真是这般想的?”

“不然呢?”夏侯玄反问道:“你我皆知,此番所谓的浮华一案,不过是被何平叔、袁公然、诸葛公休三人所连累了。”

“有伏才有起,又不是政争,兴许明年就解禁了呢。桓帝时的第一次党锢,不也才半年之久吗?”

“更何况我们这些士子,又哪里谈得上如党锢一般呢?”

“大好韶华,怎能碌碌……”司马师张口说了一半,但见到夏侯玄悠然自若的神情,硬生生停住不言。

司马师轻咳一声:“太初回谯县要做些什么?”

夏侯玄道:“虽然你我都被何平叔连累了,但我真心觉得他讲解的《道德经》,比康成公注的更好。”

“或许回谯县之后,我会将《道德经》与《易》一同注解一遍。”

“你呢,子元?回温县后做些什么?”

司马师脱口而出:“回温县生孩子!”

夏侯玄愣了片刻,但想到司马师要和谁生孩子后,不免得皱起了眉头。

“告辞了,太初保重!”司马师拱了拱手,随即转身离去。

“保重!”夏侯玄注视着司马师在不远处翻身上马,点头回应道。

看着司马师逐渐远去的身影,夏侯玄倚在门边,眼中这才露出一丝怆然之意。

司马师的心思,夏侯玄这般玲珑心思、又如何能不懂呢?

只是不愿应罢了!

等司马师回到家中后,便与父亲司马懿二人即刻启程,出发前往太常常林的府中。

常林已经快七十岁了,身体又不大好。近些时日已经不能去官署中上值,而是整日都待在家中。

管家引着司马懿父子进到常林府中的时候,常林正在堂中端坐。

司马懿走到离常林一丈远的地方,神色恭敬的躬身行礼:“晚辈拜见常公!”

一旁的司马师见状极为吃惊。

按理来说,父亲身为三公之一的司空,位高权重,常林不过是九卿之一的太常。只有九卿拜三公的份,哪有三公拜九卿呢?

父亲见陛下都不用这么拜吧!

见到自己长子在一旁发愣,司马懿跺了跺脚:“子元,常公是乡里长者,不能不拜!”

司马师反应过来,连忙学着自己父亲的样子,同样对常林躬身行礼。

常林笑着看向两人,用一旁的手杖敲了敲地面:“仲达、子元,你们父子二人今天来看老夫,所为何事啊?”

司马懿坐到席上后,看向常林笑着说道:“也没有什么别的大事,就是子元明日就要离开洛阳回温县了,带他来拜见常公一面。下次再回洛阳,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常林皱眉:“仲达,发生何事了?怎么就不能回洛阳了?”

司马懿缓缓将浮华案说给了常林听。常林听后,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化。

常林看向司马师:“子元,你父亲带你来老夫这里,那老夫也和你多啰嗦几句。”

司马师赶忙说道:“常公指教,晚辈洗耳恭听。”

常林微笑着说道:“回乡读书,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老夫做官做了大半辈子,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当年董卓之乱时,老夫避祸到上党耕读之时,最能修养心性。”

司马师静静听着,并未露出丝毫不耐之感。

但兴许是常林感觉到了些许,转头看向司马懿说道:“仲达是想让老夫给子元讲些什么吧?”

司马懿笑道:“正是,晚辈想劳烦常公给子元讲一讲‘百折不挠’和‘望门投止’。”

常林会意,转头看向司马师:“子元可知这两个词从何而来?”

司马师想了一想:“回常公,晚辈有些印象,大约是说故太尉桥玄和名士张俭的吧?”

常林点头:“对于你们这些年轻士子来说,这两个人都是古人了。但老夫年轻之时,可是亲眼见过桥玄桥公与张俭张公的。”

“你可知何为百折不挠?”

司马师摇了摇头。

常林说道:“桥公年轻时在县中做功曹之时,就能主动向刺史自荐,以功曹之身来定国相之罪。”

“如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四次升迁后成为齐国国相,因故被罚为城旦。如此这般三起三落之后,桥公故去之前仍然得到了灵帝这种皇帝的吊唁。

司马师坐在一旁,眼睛眯起若有所悟。

常林又问:“子元可知何为望门投止?”

司马师答道:“此事晚辈倒是听过一二。张俭张公被宦官追索,不得不四处流离对吧?”

“何止流离?”常林说道:“张俭被宦官通缉,无论张俭逃到哪家士人之处,即使会家破人亡,却没有一家士人推托不纳张俭!”

“凡是张俭经过的人家,被株连之人几乎都有数十之多!孔融孔文举当年收留张俭,他的兄长孔褒因此被宦官诛杀。”

“望门投止,一门争义!”常林略带浑浊的双眼看向司马师:“当年的党锢之祸就是这般,顷刻间就是破家灭门。如今朝廷不过将你遣回原籍,回家读书几年,子元还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

“常公,我……”

司马师刚要说话,就被常林拦住了。

常林缓缓说道:“仲达今日带你来老夫这里,应该就是想让老夫给你讲讲这些昔日的豪杰之士。”

“子元,要像桥玄桥公一般百折不挠啊!”

司马懿也在一旁点头说道:“临大节而不可夺,方可为天下事!”(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