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春节

“有台没?”

“有台没?”

许非站在屋后,握着一个竹竿似的东西,上面有鱼骨头状的天线,转一下,问一声,转一下,问一声。

明明就隔着一个后窗,张桂琴也非得在炕上传话,“有台没?”

许孝文愁眉苦脸的拍打着一台黑白电视机,“没有,没有,哎,刚才有了……”

“刚才有了。”张桂琴又扭过头,乐在其中。

许非往回转了转。

“哎,有了有了,别动!”

“是中央台不?”

“是中央台!”

“有雪花没?”

“不大。”

“那我进去了啊。”

许非晃晃悠悠进屋一瞧,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里正播着一段京剧。爹妈坐在炕上,乐颠颠的看,画质没法形容,由于尺寸太小,观感也不太愉悦。

这会儿电视节目少的可怜,都用纪录片、新闻、戏曲凑数,再辅以少量的电视剧。

七十年代,只有中央台和省级台,去年才允许创办市台和县台,但传输技术跟不上,现在是从共用天线到电缆的过渡阶段,非常不成熟。

那许孝文也得意,一个月能搬回一台电视,还有相当多的余钱,这都彰显了一家之主的尊严和地位。

他和许非在外跑江湖,几乎踏遍省内,演了二十多场,春节头两天才赶回来。

许非混了二百多块钱,许孝文八九百,单田芳自然最高,人人尝到甜头。邻居张家也是曲艺团的,跟张贺芳一队,同样搬了台电视回来。

总之团里上下,这个年应该都很愉快。

“都说春节晚会好看,我今天非得瞅瞅是啥样,电视谁也别关。”张桂琴看了一会,大为满足。

“没点出息,以后买彩电你还不睡觉了?一会别忘做饭,我出去溜达溜达。”

许孝文从来不下厨,披件大棉袄就出了门。

俩人的亲戚基本在乡下,搞运动时纷纷疏远,现在也不怎么来往。而东北这边的习俗,一般中午吃顿最好的,然后晚上接神,再吃顿饺子就OK。

张桂琴早备下了年货,从院子雪堆里拽出一只整鸡、两尾冻鱼和大块猪肉,硬邦邦的,许非拿斧头咣咣开始剁。

窗根底下,还有一地的黏豆包和冻梨,瓜子花生、点心蜜饯也早早摆上炕桌。邻居张家也热闹,这边用斧头,那边用锯,不知道还以为院里是干木匠活的……

许非没经历过这个,玩的特别嗨,连买冰箱的念头都往后推了推。

张桂琴更忙的脚不沾地,把鸡放进大灶,整只蒸,猪肉也大锅炖,等鱼化了点又咔嚓咔嚓收拾,一脑袋汗,笑却没停过。

夫妻俩活这么大,约莫是最丰盛的一次春节。

“我小时候穷的很,一年到头能吃回肉就不错了。那会你姥姥炸油渣儿,放篮子里吊棚顶上,就怕孩子偷吃。还有回你姥爷发了点糖,把咱们都轰出去,俩人在屋里吃。我就在外面喊……哎哟,现在条件真好了,谁能想到呢?”

许非就当听老妈讲古了,也挺新鲜,只是光看着没搭手,因为他不会做饭。

诶,男主竟然不会做饭你敢信???

待饭菜准备的差不多时,许孝文也回来了,三口人痛痛快快吃了一顿。跟着便是空闲时间,老爹喝了点酒,趴炕上眯着,亲戚邻里,距离近的就开始窜门。

张桂琴刚送走一位,陈母带着陈小旭和陈小阳就过来了。

大人们在里屋说话,许非陪在外屋。那丫头嘴里嗑着瓜子,边嗑边吐槽:“听说你出去跑江湖了,真是福大命大,还全手全脚的回来。”

许非抓了点果脯给小肥皂,啊呸,给小阳,笑道:“本来不爱去,现在想想幸亏去了,不然真见识不到。”

“见识什么?”

“人民群众对老艺术家的热爱啊,那真是锣鼓喧天,旌旗招展,人山人海……”

他回想起这一个月的经历,还是不禁感慨,“咱们以后要是干文艺工作者,做到这份上也就算行了。”

“别往脸上贴金,我许是文艺工作者,你顶多是个耍把式卖艺的。”

“那怎么了?耍把式卖艺的以后都挣钱,甚至没把式的,都能躺着挣。”

“又胡扯,没本事的怎么能挣钱?”

“因为人傻啊……”

许非摇摇头,不想提这些,问:“你最近忙啥呢?”

“我能做什么,除了看书就是看书。”

陈小旭又忍不住担心,道:“这都过年了,还是没消息,会不会落选了?”

“我看报纸上写,二稿剧本已经完成,选角顺利,估摸很快就有信儿了。”

“要是没有呢?”

“不可能。”

“万一就是没有呢?”她抿着小嘴就是犟。

“要不咱俩打个赌,春天结束之前肯定有消息。我要是输了,我就请你吃饭,最好的馆子随便点。”

“那我输了呢?”

“你输了……”

许非顿了顿,脑袋里忽然就蹦出一个梗,不由笑道:“你就拔棵垂杨柳给我看看。”

“我为什么要拔垂杨柳?”陈小旭十分不解。

“因为,因为……没事没事……你不懂,你不懂……”

他瞧对方一脸呆萌,愈发被戳中笑点,乐的跟个二傻子一样。

“这出去一趟,莫非是病了?”

姑娘有点害怕,匆匆顺了几块点心,拉着妹妹远远避开。

…………

除夕夜里,三口人挤在一个炕上,吃着猪肉芹菜馅饺子,看了一场最原生态的春晚。

去年开办,今年才第二届,各方面都很粗糙,但绝没有后世的强政治性,其乐融融,随心随性。

观众席比较少,几个人坐张圆桌,看着看着忽然台上点名,嘉宾起身就上去了。

甚至姜老师和李老师唱《刘海砍樵》的时候,没有道具,姜老师瞅见一根拖把,把头一卸,扛着棒子就上台。

本届春晚堪称经典,不少节目都耳熟能详。

像马大师的单口相声《宇宙牌香烟》,陈老师的《吃面条》,李老师的《难忘今宵》也正式成为了固定曲目……

许孝文和张桂琴兴致淋漓,大半夜都不困。许非啃着冻梨,纵然看过千百遍,却也奇妙的融入到这种氛围中,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

那会还在农村,院里院外全是雪,小孩子穿着新棉袄,兜里揣着几毛钱,捧着零食和小嗤花东跑西颠,不时被划炮吓一蹦达。

大人们在家里热乎炕头,喝酒吹逼,看春晚,夹杂着各种哭闹劝解欢笑……

这特么才叫过年呢!

(本章完)

第20章 这是一个春天

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一位老人在南海边画了个圈圈。

而1984年1月,这位老人突然决定到圈圈看看,并且题词:“深城的发展和经验证明,我们建立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

在他离开后的第二个月,中央做出重大决定,开放14个沿海城市。中国的对外开放由点及面,形成了沿海全境开放的格局。

更重要的是,这些举动坚定了改革开放的决心,使得社会思想也不再动摇。

所以84年是个极其关键的年份,商品经济的概念正式提出,企业飞速发展,后来很多人将这一年称为中国现代公司的元年……

这一切都与许非无关,哦,起码暂时无关。

当春节过后,天气渐暖,树上的新芽刚刚生出时,等待了近一年的《红楼梦》剧组终于传来消息。

一名副导演专门跑到鞍城,给许非和陈小旭签了半年借调合同,让俩人在4月1日去京城报到。

…………

“是这儿么?”

“应该是吧,没看进进出出的么。”

在京城的桃花还没绽放的春天里,许非和陈小旭又熬了一宿的火车,提着大包小包赶到了位于圆明园的招待所。

招待所非常破旧,四层楼,有个小院,就在大水法后面。俩人进去的时候,一楼已经挤了不少人,尤氏的扮演者王贵娥正在大声招呼,“报到的同志去里屋登记,统一分配房间,大家不要乱。”

她跟邢夫人的扮演者夏明辉、贾赦的扮演者李颉,是红楼梦剧组的选角老师,百分之九十的演员都是他们挑来的。

许非和陈小旭身条都不矮,相当显眼。老师一下就瞧见了,招呼道:“哟,你就是小旭吧?”

“您是?”

“我叫王贵娥,没见过你,但我看过你的照片和诗,我还能背两句呢!我是一朵柳絮,长大在美丽的春天里……”

此人性子爽朗,张口就给念诗,姑娘有点囧,“那个,王老师,我先去登记了!”

她拽着许非拐到里屋,见摆着三张桌子,坐着导演王扶霖,以及制片人任大惠和郑燕昌。桌前挤了好些人,多是年轻的姑娘小伙。

“孙孟泉,202号房,下午可以随便逛逛,但晚上一定要回来,七点在四楼开会。”

“好的。”

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刚登完记,抹身回头。许非一看乐了,哎呦,这不三姑嘛!

她在《铁齿铜牙纪晓岚》里的角色颇为知名,但有几个人知道她还演过李纨呢?又有几个人知道,她还在《倚天屠龙记之魔教教主》里演过灭绝师太呐?

没错,就是张敏骑白马回眸的那个倚天。沙和尚还在里面演金毛狮王,你敢信???

孙孟泉的年龄稍大一些,资历也深,走路都稳稳当当的样子。与之相比,其他人就很青涩,还有一些是父母陪着来的,

许非跟前就站着个小姑娘,手里还拎着蛋糕。

“李红红是吧,才十七岁,你可是组里最小的……”

王扶霖一如既往的和善,笑道:“怎么还带了个蛋糕?”

“今天,今天我过生日。”

李红红十分腼腆,怯生生的应着——她后来扮演邢岫烟,名字改成了李伊。

“哦?那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你在这里也能开心,先去房间吧。”

王扶霖的态度缓解了小姑娘的紧张,跟着妈妈去楼上安顿,爸爸则跟任大惠攀交情,让其多多关照。

一个个的登记,很快轮到了许老板和陈老板。

王扶霖面色微妙,却没多讲什么,道:“你们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尽快适应下来,全身心的投入学习。”

“你在304,你在205,晚上七点钟开会,不要迟到。”

很明显,男的三楼,女的二楼。俩人先行分开,各自去房间整理。

招待所的条件非常简陋,公用的厕所和盥洗室,多是三、四人间,实打实的木板床,国民大花床单,枕头透着一股怪味。

许非闻了闻,都特么馊了。

“没法睡啊……”

他把床单、被子、枕头拿到楼下晾晒,又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完行李,颠颠跑到205。这短短的功夫,陈小旭已经多了个室友,且交谈甚欢。

这姑娘鹅蛋脸,眼睛圆溜溜的,年龄看着很幼,说是小学生都能信。她非常活泼的样子,声音清脆,“陈小旭,这就是你男朋友呀?长得还挺帅的。”

“别瞎说,我们一个地方出来的,没那种关系。”那位赶紧撇清。

“哦,老乡啊。”

姑娘主动伸出手,讲话跟倒豆子一样,“你好,我叫胡则红,红旗越剧团的,今年二十一了,你多大啊?”

“我十九。”

许非真有点惊讶,笑道:“你看着可不像二十一,长的太小了。”

“我可不小,我最烦别人说我小了,以后谁也不许说我小!”

“呵,那我跟你道歉。”

许非聊了几句,只觉对方心直口快,愣头愣脑。不过他也没工夫闲扯,拉着陈小旭跑下楼。

走了十分钟路,等了二十分钟公交,然后才到了市区比较繁华的地方。

俩人先进了一栋百货商场,转半天才找到一个日用品柜台。他瞧了一会,问:“同志打扰了,请问脸盆要票么?”

他对着白装大妈,半个字都不敢出错。果然,正跟隔壁唠嗑的大妈虽不耐,却也赏了句回复:“不用!”

“哦,那麻烦给我拿个脸盆。”

大妈一脸不爽的给拿货,老式搪瓷盆,盆底有两条红鲤,乡土且喜庆,敲起来叮当作响。

“你也买个盆吧,还有水桶。”

“买桶做什么?”

“水龙头都是公用的,平时存点水,不然你洗个脚还得跟别人抢么?”

“啊!”

陈小旭毫无独立生活经验,忙道:“那我也要一个!”

于是乎,俩人抱着盆拎着桶,在里面逛了逛,又买了点饼干、糖果。

1984年,中央继续开放港口城市,确立改革不倒,各种产品供应也大幅增加。深城首先取消了粮票,几大城市如京城、魔都、金陵等也陆续取缔了部分票券。

就像京城,若是前两年来,买个盆也得用票,现在只有较稀缺的产品才用得着。

……

一晃到了晚上。

报到的人没有想像中的多,只有二十几个演员,外加一些剧组人员。

六点钟的时候,招待所提供了第一顿饭。在一楼的食堂里,几个痛经大妈排成一溜,跟前放着三个大桶。

许非凑过去,手上啪嗒一沉,一勺子黏糊糊,还有点发黄的米饭就扣在饭盒里。

跟着第二个,一勺子看不见油星的大白菜,然后第三个,一小勺子腌菜。

“……”

俩人对视一眼,默默找个地方坐下。

陈小旭是极爱吃的,但此刻也毫无食欲,不说饭菜质量,起码得干净啊,这看着就不卫生。

许非勉强尝了口白菜,嚼了嚼咽下去,妹子忙问:“怎么样?好吃么?”

“没油没咸淡,就是白菜帮子味儿。”

“啊?”

陈小旭一听更不爱吃了,偷瞄瞄四周,见有的艰难下咽,有的吃得杠香,一瞧就是苦孩子出身,家庭环境特别差那种。

“要是煮点面条,把白菜加里头,肯定能好吃。”

她眼睛一亮,道:“哎,我们买点面条吧,我看外面就有个小店。”

“没地方煮。”

“也是哦。”

陈小旭噘着嘴,一筷子一筷子捅着米饭,最后自暴自弃,还是塞进了嘴里。

许非见状也不好矫情,吃吧!

他知道培训班的伙食差劲,可没想到这么差劲,眼下没啥办法,只能一边下咽,一边自己转移注意力,以忽视食物的糟糕味道。

啧,看来得弄个电饭锅啊……

(第十五章又放出来了,神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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