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0103【沙县名儒】

在开封城里,只是流传那八首诗词。

而在这洋州书院,人们还听说了朱铭对经书的理解,以及提学使陆荣对这位八行士子的超高评价。

令孤许表现得极为热情,从箱子里翻出肉脯:“成功兄快尝尝,这是俺从家里带来的。”

朱铭看着那些肉脯,想起曾经的大学生活。每次过完年回到学校,室友也是带来家乡小吃,你散我,我分你,那几天都不用再买零食。

“子诺兄何时到的?”白崇彦收拾着行李问。

“俺两日前便回书院了,”令孤许招呼白胜、石彪他们吃肉,笑着说,“山长请了一位南方名儒,说是要在此讲学三月再走。”

“南方名儒?”白崇彦颇感兴趣,“叫什么名字?”

令孤许说:“名叫陈渊。”

白崇彦摇头:“没听过。”

令孤许说:“俺也没听过,说是什么龟山先生的女婿。”

“龟山先生又是谁?”白崇彦问道。

令孤许说:“不晓得。”

朱铭嘴里嚼着肉脯:“龟山先生叫杨时,洛学弟子,二程亲传。”

这位龟山先生名气太大了,“程门立雪”的主角啊。

不过在如今的洋州,他似乎还名头不显。一是因为官方打压洛学,二是因为杨时主要活动于江南。

至于陈渊,沙县人,十八岁就解试第一名。二十六岁投书拜见杨时,不但做了杨时的弟子,还被杨时招为女婿。

其叔父陈瓘,旧党名臣,曾把蔡京、蔡卞、章惇、安惇等新党喷了个遍。下场自然很惨,被反复调任二十三次。每次履任,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调去另一个地方做官,半辈子都蹉跎在赴任路上,被迫走完了大半个中国。

其族兄陈正汇,正在串联干翻蔡京。

令孤许惊讶道:“成功果然见识广博,南方名儒竟也知晓。”

“我就是从南方来的。”朱铭笑道。

白崇彦问:“这个陈渊,到书院来教授哪部经书?”

令孤许说:“只是讲学三月,不晓得要讲什么,反正外舍学生也能去听。山长对其颇为推崇,这几日都亲自作陪,还允许他随意翻阅藏书,便连闵家的藏书楼也能任意借阅。”

“看样子必是名儒。”白崇彦道。

收拾好行礼,白崇彦带着朱铭出门,说要去帮他搞个临时宿舍。

朱铭好奇问道:“书院的宿舍,外人也能住吗?”

“大郎才名远播,定然可以住的,”白崇彦指着自己的书童,“他们就不行了。洋州书院学风严谨,书童都不能住进来,这里的学生不准有仆人伺候。我这书童,过两日便要回乡。”

朱铭感慨道:“难怪在整个利州路,这里出的进士最多。”

二人来到学生管理处,白崇彦向管理员介绍道:“这位是八行士子朱成功,陆提学对其赞誉有加,想在书院住几天。”

管理员也是闵氏族人,认真打量一番,拿出一块木牌:“既是八行士子,自可在书院住下。”

“多谢收留。”朱铭拱手道。

领了木牌出去,白崇彦欣喜道:“这块是上舍生的学牌,吃住免费,还能借阅书籍。”

朱铭仔细一瞧,牌子上有编号,还刻着“上舍”两个篆体字。

朱铭看着偌大的学校建筑群,好奇道:“洋州书院真的全靠捐资办学?”

白崇彦说:“洋州的士绅商贾,但凡想扩大声望的,都会捐钱给书院,同时把家中子弟送来读书。也不全靠捐赠,内舍生和外舍生都要交钱,学费每年十贯,住宿则要二十贯以上。若是入学考核不过,还得额外交钱。比如郑泓那胖子,他家也捐钱了,可他学问太烂,入学时须得再多交钱。”

好嘛,还有议价生。

其实各级官学,包括太学,也有议价生存在。

太学的议价生名额,最初只有几十人,如今已增加到100人,且不占用正规学生的名额。由于朝廷越来越重视太学,做议价生还得额外送礼,一般人交钱都读不上。

朱铭带着白胜、石彪,来到一个空置的宿舍,白崇彦的书童也能在这里暂住。

床上桌上全是灰尘,还得自己收拾。

白胜帮忙整理着床铺说:“这里真个舒坦,比乡下好多了。”

“毕竟是洋州。”朱铭笑道。

学费和住宿费,加起来每年三十四贯,这可不是一般人读得起的。白崇彦的家庭出身,在这里只能算中低层。

贫寒士子,连大门都迈不进来!

朱铭问道:“郑胖子也在山上住?”

白崇彦说:“他经常回家住城里,书院三月一考,连续三次季考不合格,就要降舍降等。若降到最低等,还是考试不合格,就会被书院轰出去。郑泓从来没有合格过,每次季考之后,都得重新交钱入学。”

朱铭不由感叹:“这也算是个人才啊!”

被褥是从学校借来的,收拾整理好床铺,白崇彦带着朱铭去寻访好友。

李含章还没到校,宿舍里另有两个士子。

白崇彦帮他们做了介绍,又带着朱铭去寻郑泓。

郑泓住的是外舍生宿舍,所谓外舍生,要么刚入学,要么就是降级留级生。一进宿舍,观感就不同,里面乱七八糟像猪窝,几个留级生正在那里吃酒。

郑胖子居然在,刚刚返校不久,躺床上跟室友聊得热闹。

见到朱铭进来,郑泓有了精神,起床介绍道:“这是俺的好友朱成功,八行士子,文武双全,提学使都赞誉有加。俺讲的那个《西游记》,便是成功兄弟写的故事。”

一个学生立即上前,问道:“成功兄弟,《西游记》是否已写完?郑泓那厮讲来讲去,都只讲到唐僧出京,孙悟空到底什么时候从五指山脱困?”

“是啊,你来了便好,快快说后面的故事。”另一个学生迫不及待。

这些家伙,身上都穿着丝衣,一看就出身富贵人家。

能跟郑胖子住一个宿舍,估计全是拖班级后腿的差生。见了八行士子,问的不是学问,而是嚷嚷着要听故事。

郑泓介绍说:“这位是闵子然,字适之,洋州闵氏子。这位是朱安,字康泰,跟大郎还是本家。这位是杨芳,字美英,跟俺家一样,杨家也是做生意的。”

朱铭也不嫌弃这些纨绔子弟,逐一拱手问候,特别留意那个闵氏子。

寒暄完毕,朱铭说道:“《西游记》已经写完,书稿也带来了,是我送给郑兄的礼物,诸位可以找他借阅。”

“哈哈哈,”郑泓瞬间有了面子,开心大笑,“大郎果然爽利,伱要的那些东西,俺已经让人打造好了。都是好玩意,造价不菲,花了俺三百多贯。”

三件兵器,三百多贯,绝对属于精品。

朱铭也高兴起来:“多谢郑兄!我出门太急,钱财带得不多,下回再把钱送来。”

“好说,好说,都是自家兄弟,”郑泓没把钱当回事,而是急切道,“《西游记》的书稿,可先给俺看看。”

朱铭吩咐道:“白胜,你去取来。”

白胜立即小跑出去,很快取来《西游记》。

郑泓拿到书稿快速翻找,然后从唐僧出京讲起,其余三人纷纷凑拢,听得那是如痴如醉。这些家伙不爱学习,又从来不缺钱花,整天想的就是怎样找乐子。

白崇彦不喜欢这种气氛,把朱铭拉到宿舍外,低声说道:“此皆顽劣之辈,不好诗书,只喜作乐,大郎莫要与他们深交。”

“逢场作戏而已。”朱铭说。

自从来到书院,石彪一直没说话。

他这个乡下二愣子,已经完全看傻眼了,做梦都没想到,人间还有这等所在。

他羡慕书院的学生能穿好衣裳,可以自由自在的耍乐。他也想这般,又不知该怎样得到,心中愈发自卑起来。

蹲在宿舍门口半天,石彪忽然说:“俺要生了儿子,也把他送来这里读书。”

白胜笑道:“那可得跟着朱大哥好好干,等手里有了钱财,哪里不能去得?俺知道朱大哥是要做大事的,怕是能当上提学。俺们做了提学的亲随,还怕今后没有钱吗?”

在白胜的精神世界里,以前知县是大官,更大的官他无法想象。

后来又知道有提学使,就连知县都得好生伺候,于是认为提学使才是真正的大官。他觉得,以朱铭的能力,今后肯定可以做提学使。

听白胜这么一讲,石彪问道:“提学使的亲随,是不是也能当官?”

“不晓得,但肯定不受人欺负。”白胜说道。

两人蹲在宿舍门口闲聊,憧憬着未来的富贵。他们跟张广道不一样,没想过要杀官造反,更没想过要去东京夺了鸟位。

郑胖子捧着小说稿讲故事,一直讲到唐僧遇到孙悟空,突然就笑道:“哈哈,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时候不早了,咱去食堂吃饭去。”

“别啊,孙悟空还没出五指山。”

“就是就是,快把这段讲完!”

“这厮心肠坏得很,故意留着不讲!”

“……”

室友们急得抓耳挠腮,郑泓却把书稿锁起来。他知道这是啥滋味,自己已苦等半年,怎么也要让室友们尝尝。

郑泓出门叫上朱铭:“大郎,吃饭去!”

三位室友义愤填膺,很想把锁书稿的箱子撬开。

这些家伙满腹怨气,拿郑泓全无办法,结伴朝学校食堂走去。

走到半路,全都消停,齐刷刷朝着前方作揖:“学生拜见山长!”

洋州书院的山长,正陪同名儒陈渊,一路笑谈着朝食堂踱步。

(本章完)

第109章 0104【莫名其妙的冲突】

洋州书院的山长叫闵文蔚,今年已六十多岁。

他的兄长闵文叔,最高做到正四品朝官。其学术偏向于洛学,又夹杂着一些蜀学,虽没被打为元祐党人,但还是罢官归乡郁郁而终。

“庙堂之上,奸臣当道;江湖之远,邪论纵起,”闵文蔚摇头叹息,“这天下社稷与圣人大道,都已是危机四伏,我辈又能为之奈何?”

陈渊说道:“蔡京已失人心,假以时日,必定众叛亲离。”

闵文蔚问道:“以先生之才,为何二十年不科举?”

陈渊答道:“官家昏庸,科举做官又能怎样?还不如潜心修学,传播圣人之道,多培养些后进贤能。待到时机来临,必可一扫妖氛!”

“唉,”闵文蔚叹息说,“洛学与蜀学,皆被朝廷禁止。天下各道学官,多有邪论歪理,如何能够教化地方?去年夏天,吾与利州陆提学辩论,此人便是满口胡言,竟还坚称自己才是正道。”

陈渊笑着说:“那位陆提学,在下也见过,还算是个正经人物,他与蔡京不是一路的。”

闵文蔚道:“此人妖言惑众,绝非正经儒士!”

陈渊没接这句词儿,他与闵文蔚交流数日,发现这位山长是个死脑筋,钻研学问已经钻到牛角尖里了。

二人一路闲聊,前往食堂吃饭,不时有学生过来问候。

“学生见过山长!”

食堂门口,白崇彦上前见礼。

闵文蔚微笑颔首,再扫了一眼郑泓等人,脸上又浮现出厌恶之色。

他对白崇彦比较看好,不愿白崇彦跟郑泓厮混,害怕优等生被差生给带坏了。

闵文蔚完全不给学生留面子,厉声呵斥道:“你们几个,平时不好生向学,可对得起尔等父母?今年季考,若是再不合格,通通给俺滚下山去!”

“是。”

郑泓连忙低头受教,对此已经习惯了。

另外三个差生,也乖乖站好听训。

如此情形,让朱铭回忆起自己的高中教导主任。

闵文蔚又告诫白崇彦:“汝这半年来,学问进步颇大,更当努力精进,不可与那顽劣之辈为伍!”

“学生谨遵山长教诲。”白崇彦恭敬回答。

郑泓的脑袋都埋到胸口,嘴里无声嘀咕着,多半是在问候校长的亲友。

闵文蔚转身对陈渊说:“书院学子良莠不齐,比不得江南人文荟萃,让默堂先生见笑了。”

陈渊恭维道:“久闻洋州书院学风严肃,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难怪能出恁多进士。”

闵文蔚对此颇为自得,说道:“玉不琢,不成器,学生非得好好管教不可。”

“该当如此。”陈渊拱手。

朱铭如今借住在书院,于情于礼都该拜见一下校长。他等校长训完学生,便上前问候道:“晚辈朱铭见过山长。”

书院里的学生,拢共不到三百人,闵文蔚基本都有些印象。

他见朱铭面生,忍不住问:“你是新入学的?”

白崇彦连忙介绍:“山长,这位便是八行士子朱成功。”

“嗯?”

去年夏天,提学使陆荣返回洋州时,闵文蔚邀其至书院讲学。

讲着讲着,闵文蔚便拂袖而走,私下里又辩论一场,气得差点跟陆提学打起来。他对洛学推崇备至,陆提学却动辄贬低洛学,交流学问时不起冲突才怪。

因为陆荣对朱铭赞不绝口,闵文蔚对朱铭印象很差。

这都是报应啊,朱铭当初刻意迎合陆提学,今日就肯定要被闵文蔚嫌弃。

不可能两头讨好的!

能讨好提学使,肯定比讨好一个校长更有用。

闵文蔚问道:“尔便是陆学官口中的朱成功?”

“晚辈正是朱铭。”朱铭拱手道。

闵文蔚又问:“听说你与陆提学桑下论道,所思所想皆契合无二?难道伱赞同他的治学修身之道吗?”

啥情况?

听起来语气不善啊,明显带着质问的口吻。

朱铭模棱两可回答:“小子年幼,尚且不知如何治学修身。”

这个答案,让闵文蔚消除了一些厌恶,当即告诫道:“你写的八首诗词,还有你对经义的理解,俺也是有所耳闻的。你天资聪慧,小小年纪便通晓经义,切莫因此自鸣得意,还是要多多领悟正道,莫要被那邪道言论所迷惑。”

第一次见面就被教训,还扯上什么邪道。

朱铭心里很不高兴,但还是态度诚恳道:“晚辈谨记。”

闵文蔚估计是长期担任山长,窝在这封闭的小地方洋州,无论士绅还是学子都对他尊敬有加。因此,这货有点忘乎所以,见谁都想教育一番:“陆提学的性命之说,已经沦为邪道。君子修身,当去恶向善,心中便有一分邪念,也应时时自省自责。心中有恶,便做善事也不纯粹,迟早被那恶念所侵。于此一事,尔当知之,不可被人蛊惑!”

这是一点都不给陆提学留面子,而且有背地里说人坏话的嫌疑。

当然,闵文蔚此言出于好意,他觉得朱铭是可造之材,害怕朱铭被陆提学带歪了。

朱铭再次作揖:“晚辈谨记。”

然而,闵文蔚还在好为人师,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你来书院求学,应当谦虚谨慎。不论诗词写得多好,不论经义解得多妙,也切不可狂妄自大。‘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是少年应有的风发意气。但‘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却是过于自负了,须戒骄戒躁啊,否则必蹈伤仲永之覆辙。你可记住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朱铭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郑泓和他那三个室友,此刻全都低头憋笑。

他们隔三差五就要被骂一顿,见到别人也遭训斥,不禁幸灾乐祸起来。

闵文蔚其实也没啥坏心思,他误以为朱铭是来求学的,劈头盖脸便是一通训诫。还故意曲解那首诗,在鸡蛋里挑骨头,一来可以打压朱铭的锐气,二来也是在展现自己的威严。

他的教育理念,是老师要有无上权威,而学生不可骄傲自满。

见朱铭不再说话,闵文蔚厉声喝道:“可是心里不服,觉得俺说话太重?又或者,你还认可陆提学的言论?若是不服管教,立刻便滚下山去,洋州书院不收心思奸邪之徒!”

陈渊忍不住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这种教育方式,学生应该耐心引导才对,哪有一上来就苛责斥骂的?

而且,不听你的话,就是奸邪之辈?好大的威风!

陈渊因为父亲和叔父的遭遇,对官场已经彻底失望。他立志传播洛学,从南剑州一路北行,在北方转了一圈,又要借道汉中前往四川。沿途都在讲学,既能赚到路费,又能传播自己的思想。

受洋州书院邀请,他本打算讲学三月。

但与闵文蔚多日交流,发现此人是个榆木脑袋,根本无法进行深入交流。

而且,有些自以为是,永远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朱铭的感受差不多,决定明日便下山。

如果朱铭对闵文蔚有所求,他肯定想方设法化解,把这糟老头子哄得开开心心。但他无所求啊,何必还要留下来受鸟气?

听到朱铭一直挨训,田彪虽不懂主辱臣死的道理,却也已经怒火中烧,可他嘴巴笨拙,不知道该怎么帮忙骂回去,只恶狠狠瞪着对方。

白胜却是个牙尖嘴利的,指着闵文蔚破口大骂:“你这老学究好不晓事,俺朱大哥是哪样人物?来你这鸟书院,那是看得起你!陆提学都说俺大哥是才子,你有陆提学官大吗?俺大哥还能带兵剿贼,你这样子的,一只手就能打死十个!都不用朱大哥动手,却来与俺比划比划,今天谁打输了谁是孙子!”

此言一出,众皆无语,还有点……想笑。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堂堂山长不可能跟泼皮对喷。

闵文蔚被骂得有些懵逼,他哪里受过这种侮辱。而且他不觉自己有错,管教学生就该这样。当下怒急大喝道:“滚!”

朱铭依旧云淡风轻,而且还彬彬有礼,弯腰作揖道:“晚辈虽略通辞章,但对经义还认识浅薄。这些日子读《论语》,有两句不知其义,今天遇到山长,正欲当面请教。”

闵文蔚压住怒火:“有何疑惑,尽管说来。”

朱铭说道:“请问山长,‘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还有‘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此两句何解?”

“此两句出自《论语·学而》,便是……”闵文蔚本来打算解释经义,猛然间反应过来,冷笑道,“你是在借孔夫子之言教训俺?说俺对你不了解,却一见面就训责于你?说俺没有识人之明,同时还没有自知之明?你还自比君子,暗讽俺是小人!”

“不敢,晚辈只是想请教学问。”朱铭拱手长揖,表现得非常礼貌。

陈渊站在旁边微笑不语,他觉得朱铭很有意思,小小年纪就能引经据典,绵里藏针把闵文蔚给反教训了。

仅从刚才的言行举止来看,六十多岁的书院山长,已被这十多岁的少年比下去。

学问深浅且不说,主要气度涵养问题,闵文蔚高高在上、喜怒于色,朱铭却举止谦恭、有礼有节。

朱铭继续穷追猛打:“再请问山长,‘不迁怒,不贰过’,此句又该何解?晚辈六岁学《论语》,而今十六岁亦不通,资质实在驽钝,还请山长解惑。吾不知山长与陆提学有何嫌隙,但陆提学是陆提学,晚辈是晚辈。迁怒贰过,似非君子所为。”

“好,很好!”

闵文蔚已经气得发笑,他活了大半辈子,竟然被人用《论语》反复教训。

朱铭在骂他是小人,而且还不带半个脏字!

朱铭又对白崇彦拱手说:“隽才兄,我听说洋州书院是文萃之地,所以想要来这里领略一番。而今已领教到了,洋州书院,不过尔尔。书院山长,更是心胸狭窄之辈也。告辞!”

“站住!”

闵文蔚怒道:“想来就来,想走便走,你当这里是什么?”

朱铭转身问:“山长还有何赐教?”

闵文蔚被这句话问到了,是啊,自己还能有啥赐教?

难道自己一把年纪,还要亲自下场跟少年人辩论不成?辨输了,颜面扫地;辨赢了,也没啥好处。

朱铭重复道:“请问山长还有何赐教?”

陈渊站出来转移话题:“吾两日之后,要在书院讲学,小友可愿听上一听?”

“在下是乡野俗人,怕在此停留太久,污了书院的尊贵。”朱铭阴阳怪气道。

闵文蔚没再说话,他现在自恃身份,不愿与一个晚辈计较。

陈渊笑道:“哈哈,有学问便是尊贵,小友尽可留下来听上几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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