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3章 其恶甚于祸水

有宁霜容在队伍中,他们自然不必再顾忌什么剑阁的规矩。一行五人横飞剑阁属地,过梁国而不停,来到了苦海崖。

一直到了这边,姜望还有一点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司阁主竟然没有把斗昭怎么样,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难道是我偏狭之心,度司阁主宽容之腹?

还是说司玉安单单针对我姜某人?

苦海崖是血河宗的山门所在,也称得上南域东来的尽处。抱着肥胖白狸猫的季貍,早已等在这里。

她黑黑瘦瘦的,不怎么显眼,甚至有一种木讷的感觉。

但她的灵慧与文才,只要真正读过她的文章,抑或同她论过道,便能够轻易感受。

一见面,她便开口道:“我已经同血河宗的人说过了,咱们可以直接进去。”

也是个不拖泥带水的。

众人自无不可,随之鱼贯而入。

血河宗本身即建立在祸水的入口之上,是祸水的门户。但也不会对路人有什么限制。

从古至今,似祸水这等绝地,都是进出自由。

只是在进入祸水之前,需要知会血河宗一声。免得祸水内部正在爆发什么动荡,又或人族这边有什么“大清除”的活动,贸然进入,恐有不谐。

在边荒、在虞渊,亦同此理。

比如姜望去边荒斩真魔头颅而归,若是没有知会守军一声,魔族方陡然增强的反扑力度,就有可能冲破守军防线,届时功过还真是难说。

血河宗建宗已五万四千年,实力一直不弱。

就以霍士及在时为例。宗门强者除开宗主外,还有左右护法、三位长老,共计五位真人。其中甚至有彭崇简这等号为“搬山第一”的顶级真人。在南域绝对是有资格呼风唤雨的。

如今霍士及死于祸水,引发祸水变化的长老胥明松受诛,宗门力量遭受了重创。

但彭崇简及时接掌宗门,晋升衍道,也就使得血河宗依旧保有声势。

血河宗凿建在苦海崖内部,远比人们想象的雄阔。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血色广场,看见了那道悬立于广场中央的红尘之门。广场对面有三条深红色的甬道,就通往血河宗核心要地,非请不得入。

这座广场有过很多的名字,但最后所有的一切都被时光冲刷,包括名字。留下来的只有血色。

广场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修士,时不时有人自红尘之门进出。

作为祸水的先行者,达成了夏地镇祸水成就的姜某人,自然就承担起为新人介绍环境的责任。“师兄你看,那些人数在三五十左右,结成队列进入祸水的,就基本都是血河宗修士。”

祝唯我闲着也是闲着,就配合地听他介绍一下背景:“哦?你是怎么确定的呢?”

“因为他们都穿着血河宗的衣服。”姜望道。

宁霜容捂嘴偷笑。

祝唯我面无表情。

他们这一行人走进来,立即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斗昭那一身红底金边标志性的张扬武服,在南域岂有人不知?

那青衫翩翩腰仗剑的姜望,更是修行世界的里程碑。

此外剑阁之宁霜容,暮鼓书院之季貍,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也就是三刑宫的卓清如这两年才出来游学,祝唯我现在的样子又过于潦草,才没几个人认得。

但他们六个人走在一起,明显关系平等,没有一个简单的。

一时人们纷纷避让,就连作为东道主的血河宗修士,也下意识让出一条道来。

而他们只是平静地往前走,就这样踏进了红尘之门。

红尘之门自成一界,其间空空荡荡,元力都无,倒也没什么好说。在祸水久战的修士,常常会回到这里休整,但都不会待太久。要么直接离开,要么继续战斗。

也就祝唯我和卓清如是第一次来,好奇地打量了一阵。

踏出红尘之门,首先入眼的,就是环红尘之门而流的血色界河。血河滔滔,映得眼中一片红。

斗昭一马当先,走在最前,掌中天骁,几是不可按捺。

气势汹汹,但回头:“走哪边?”

他问姜望。

姜望在心里封他为先锋大将,他在心里封姜望为后勤粮官。

祸水的边际至今未能被人类探索。

自红尘之门往任何一个方向前进,都能够遇到越来越强的恶观,也都没有尽头。

红尘之门是绝对安全之地。

血河为界河,阻恶观于外。

环血河之外,有万里清波,这是人族万万年来不断清扫之下,所形成的纯净水域。也是这无根世界里相对安全的地方,除非祸水大规模暴动,恶观轻易不会涉足这片水域。

多少年来,它的范围不断缩小又不断扩展,清浊的变化取决于恶观与人族镇守力量的实力对比。

道历新启以来,显然人族的治理是卓有成效的。这祸水中的万里清波,可称治世。

清波之外,浊浪滔天。

清与浊有明显的分野,也类似于边荒的生死线。

人族在这边,恶观在那边。

祸水之中有什么呢?

每一滴浊水,都是恶的凝聚。

每一寸水域,都有诞生恶观的可能。

斩杀恶观是没有收获的,那所谓现世的馈赠,对很多人来说都是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

说白了,杀个几十几百头恶观,于现世有什么大影响?能有什么现世馈赠?

现今祸水是以血河宗治之,三刑宫镇之,剑阁和暮鼓书院,也会定期派修士前来。但在这些之外,仍然需要大量的修士帮忙涤荡浊水。

仅仅靠天下修士的自觉,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作为现世最大的权力国,也是最大的权益国,六大霸国每年是会拨专款来治理祸水的,是为“斩恶金”。

一如牧国的魔颅换钱。

这笔款项由三刑宫监察,由书山发放。

修士每斩杀一头恶观,即可获得相应的报酬。

恶观虽然实力惊人,但无智无识,有很多办法可以对付。所以常常有未成神临的修士组队来此,每围杀一头,都是巨大的收获。

除此之外,祸水里还有一些此地独有的灵材。愈是恶地,愈生奇珍。偶然摘得,便是暴富。

这里也有真正的生灵,多是一些久远时代的恶兽——能在此地生存下来,不可能不恶。

譬如革氏真人,就曾入祸水求蜚,最后身死此间。

说起来革氏那位也曾声名显赫的真人,在进入祸水之前,还留下过一段值得深思的话。

在他执意深入祸水寻蜚之前,很多人都在劝他,说祸水太恶,深入求蜚,是太凶险的事情。

而他回答——

“上古之时,异兽颇众。及至近世,寥寥无几。彼辈异兽,活于祸水,而竟绝于人间。祸水恶耶?人间恶耶?尔不闻人间恶,其恶甚于祸水矣!”

世间最恶最好的,姜望都已经见过。

此时在这无根世界,他并没有提前想过要走哪边,根本没办法规划——祸水时时变化,那些恶观也全无规律。谁要是敢在这里卖舆图,那是会被当成骗子打死的。

他虽然并无筹谋,但他表现得胸有成竹,掐指一算:“七星连珠,利于东方,我们往北边走。”

这三段里,没有一个字是挨着的!

不过这群人也真就真个掉转方向,往北去了。

姜望此行并无什么明确目标,就是搏杀恶观,治理祸水,锤炼杀法。

对于季貍、宁霜容来说,她们更多是要跟着两位现世最年轻真人学习。此璀璨大世,修行记录不断被打破,无穷的可能正在延伸。她们亦是天之骄子,受师门之命,与姜望同赴险地,就是要看清楚自己与当世绝顶的天骄,差距究竟在哪些地方,哪里可以追赶,哪里不可逾越。

尤其是卓清如,本来目标明确,离开天刑崖,为求真而入世,结果第一程去迷界的旅伴已成真,她还在求真的路上。世事太无常,她才听了几个故事,怎么就被甩到了后面去?

作为今日祸水中最受瞩目的队伍,这行人才一开战,就引得各路修士惊叹不已。

斗昭仍然是一马当先,一柄天骁,斩破浊浪千里,神临恶观,根本当不得一击。

祝唯我修为不如,但在战斗上从不让人,踏空而走,薪尽枪点落寒芒漫天!他人枪合一,似一道惊电在水上游,掠过之处,恶观纷纷跌落。

季貍的战斗方式独树一帜,一手抱猫,一手提笔。自在地行走在浪涛之上,右手提笔,虚空作画。

或画虎,点上几抹雷电。

便有飞虎挟雷横空,咆哮扑恶观入水。

或画龙,寥寥数笔,巨龙自水底翻出,龙爪一拍,巨浪滔天,龙尾一甩,如刀割敌,恶观尽受剖!

这个队伍在浑浊危险的祸水里,杀出一条清晰的直道,仿佛一架不断向前延伸的桥!

祝唯我也是没有想到,他本来只想单人独枪,找个合适的地方修炼,以探索枪术极境。结果跟姜望一说,也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六位当世天骄所组成的奢华队伍。

从来也没觉得姜师弟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但这人脉着实广阔!

他也是在虞渊试炼过的人,但从来没有这么酣畅淋漓,完全不必在意身后,只需尽情展现杀力。诸般枪术施展开来,一时满腔豪意。

不同于他们三位的卖力厮杀。

祝师兄心里念叨的姜师弟,正施施然走在他们身后,说不出的从容潇洒。倒也愿意弹几缕剑气补刀,可是队友太强,愣是没给机会!

他也只能遗憾袖手。

宁霜容也没有出手,就走在姜望旁边,就着这祸水里的种种变化,以及沿途遇到的天下修士,偶尔掺杂一些剑术的讨论,时不时跟姜望聊几句。

而卓清如……看他们聊天。

看得津津有味。

那时不时瞟来的余光,着实叫姜望有些不自在,他终是道:“卓师姐,你不去试试招吗?”

卓清如摆摆手:“我现在需要的已经不是那些。”

姜望道:“师姐不需求招,只需求道。”

“然也。”

“师姐的道在我身上?”

卓清如一阵咳嗽。

好在斗昭不是个闲得住的,没有让她的尴尬持续太久。

他在前头一路冲杀,承担了最多的攻击,仍嫌杀得不够爽利,便将天骁一顿——

“不太对。这里的恶观明显强度不够,杀了这么久,怎么一头洞真级的都没出现?往前看看!”

斗某人既然洞真了,那就只有洞真级的恶观配得上他出手。

也不等谁,话音才落,狂暴的刀劲便以他为中心扩开,仿佛金阳烈日,使他顷刻似一柄金色的巨刀,猛然加速。碾碎了所经的一切,将灰蒙蒙的天空都扫清,将浊浪斩为清澈的水滴!

身如金虹巡海,瞬间便穿出视野之外。

众人赶紧跟上去。

这下子祝唯我、季貍也都不用出手了。

斗昭所过之处,什么都不留,只有空荡荡的水域。

“好……厉害!”卓清如作震惊状,成功转移话题。

季貍怀里的白狸猫也叫了一声。

喵呜~

确实很强。

大家这一次毕竟是同行的队友,斗昭再强,也不能放他不管,任他随便冲去那里。

一时各展身法,翱于祸水,

以这些天骄的速度,也是足足飞了一刻钟,才终于追回斗昭的身影,终于看到前方的滔天巨浪,激烈战斗。

他们飞了一刻钟,而斗昭是以极其恐怖的刀劲,直剖祸水一刻钟!

此刻斗昭仍在战斗,正与一头洞真级恶观杀得酣畅。

但众人的目光,却落到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身上——大齐冠军侯,重玄遵!

他竟然也在祸水试刀,也是单挑洞真级恶观,杀伐之中,仍然白衣飘飘,潇洒卓然。

季貍忍不住往旁边看,斗昭、重玄遵、姜望,当今天下最年轻的三尊真人,竟然齐聚于此!一次简单的祸水历练,竟在机缘巧合之下,凑成这样恐怖的阵容。

很显然,重玄遵就是导致这一路过来恶观怪物强度不够的原因。自红尘之门一直至此,这片水域已是被他犁了一遍。

“好!”姜望大步而前,抚掌赞道:“两位独对洞真级恶观,真豪杰也!不知谁能领先一步,先斩恶观于刀下呢?天骄常有,盖世雄杰不常有。东冠军,南斗昭,究竟是谁更胜一筹?让我们拭目以待!”

“来来来。”他还招呼季貍等人:“我坐庄,童叟无欺,大家多少押点儿。”

“聒噪!”斗昭反手斩来一刀劲,让姜望赶紧闭嘴:“我斗昭之强,岂尔等能评判?”

但嘴上说得硬,手上天骁刀明显重了几分。

那刀劲飞来,被姜望一把捏住,焚在火中。也压低了声音:“这厮脾气不好,咱们悄声的。还有没有谁要押?买定离手了啊!”

重玄遵似嘲似讽地回看了姜望一眼,大概是想表达‘贼厮如此幼稚’的意思。

可旁边斗昭砍得热火朝天,一刀重似一刀,眼看就要把那头无智无识的恶观削没了,他终于也不能从容,一霎刀光如雪,近身撞敌!

(本章完)

第2084章 诸圣时代

重玄遵从不在意别人说什么——但斗昭确实需要例外对待。

虽然姜望单方面提出的这场比赛,半点不正规,两人的对手实力不同,两人此刻的战斗状态也不同,甚至发力都有先后……

但他要是真个落后了,斗昭至少能在吵架的时候占十年上风。

比赛虽然幼稚,斗昭的嘴脸却很真实。

两位绝世天骄在那边卯起劲来战斗。姜望收了宁霜容剑典一部、季貍宝砚一方、卓清如缠意锁链一条……

祝唯我已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被排除在这场赌局之外。

宁霜容的剑典品质自不必说,季貍下注的砚台也是文房妙品,缠意锁链更是法家十大锁链之一。

“好。买定离手!”姜望收了重注,看比赛格外认真。

“砍它!先砍爪子,哎攻它下路,快快快!”姜真人不时地场外指点,看比赛的比打比赛的都要激动。

宁霜容和卓清如都押的斗昭赢,季貍押的是重玄遵。

此刻抱着白狸猫,轻声问道:“姜真人对他们都很熟悉,谁会赢?”

姜望目不转睛:“他们两个肯定都是更相信自己的。”

“姜真人的判断呢?”

“在胜负出现的那一刻我都不知。这才叫赌,不是么?”

季貍若有所思:“他们各方面实力都相当,战斗才情也同为当世绝顶,输赢有时候在于运气、对手、以及参与这场比赛的决心。”

“季姑娘说的,正是我想说的。”

季貍道:“现在看起来,好像斗真人的决心更强一些。”

姜望随口道:“斗昭是什么都要赢,重玄遵是他在乎的就一定要赢。”

“那姜真人呢?”季貍问。

一旁的宁霜容道:“姜真人是能赢最好,尽力无悔。”

姜望笑道:“知我者,宁剑客!”

对于庄家来说,这场比赛若一定要有一个胜者,那肯定是重玄遵赢得胜利更好。他只需要赔一家而能收两家,有得赚。故是一边夸宁霜容,一边悄无声息,为斗昭的对手点了一缕神火,使此洞真级恶观能够多撑几息。

“说起来,冠军侯为何独来祸水?”卓清如在这时候好奇地问道:“也是姜真人邀请的吗?”

“跟我没关系。”姜望道:“但我想,可能是他本身跟血河宗有交情吧。前任血河真君曾想收他为徒,被他拒绝。后来不幸战死祸水,还遗命让他做血河宗主……嗐,等会直接问问他。”

祝唯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很有些惊讶:“天下大宗的传承,可以交付外人吗?”

暮鼓书院也算得上血河宗的邻居,季貍出声解释道:“血河宗传承,从来都是在贤不在亲。就连这宗主之位,历史上都有好几次不传于宗门弟子,觉得本宗弟子不可造就,而传于外来的绝世天骄。或许这也是血河宗代代都有真君出,传承不衰的原因吧。”

卓清如补充:“血河宗的传承并不在于那些功法秘术,而在于他们数万年如一日,治水的精神。这血河尽是人族之血,愿为人族镇祸水者,皆可以说是血河宗门人。自古以来战死于祸水、命殒血河的修士,都是被血河宗承认,当做本宗英灵来祭奠的。”

祝唯我感叹道:“血河宗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宗门。”

当初他们师兄弟第一次见面,就是联手杀吞心人魔熊问,其人正是血河宗弃徒。今日师兄弟联手来祸水,思之往事,一时颇多感慨。

姜望随口道:“能长存于世的宗门,自然都有其伟大之处。只有伟大的信念,才能够抵御时光……”

“嚯!”他猛然抬起声来,高兴极了:“比赛结束!”

众人也都看得到,斗昭和重玄遵几乎是同一时间收刀,他们所对战的恶观,各化一团巨大的水球,清澈透明,砸进浊浪中。

两头洞真级恶观被斩杀,这处水域的浊色,好像淡了许多。

谁赢了?

参赌者还在试图找出那或许会有的、毫厘间的差别,姜望已经拱手一周,笑容灿烂:“不好意思了各位。平了!庄家通杀。承让承让。”

恶观不存在任何灵智,只有厮杀的本能和力量。在具备同层次力量的对手面前,肯定是要弱上一筹。

而在斗昭、重玄遵这等战斗天赋顶级的强者面前,说恶观只是任由砍杀的靶子,也都并不过分。

当然,再怎么任由砍杀,那也是具备洞真层次力量的恶观,杀起来消耗难免。

他们两个暗暗较劲,累死累活,姜望却兴高采烈,赚得盆满钵满。一时看过来,眼神都不是很良善。

姜望热情地走过去:“好久不见,重玄兄,风采更胜往昔啊!我们这次是以斗昭真人为核心,组队来到祸水,进行试炼。你呢,怎么一个人来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重玄遵也就笑了笑:“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血河宗护法寇真人。”

至于斗昭……

他都是核心了,还计较什么!

姜望‘噢’了一声:“我以为你是和王夷吾一起。”

“他啊。”重玄遵道:“龙宫宴结束后,就去了妖界履职。我在那边打了几场大战,一时不好再去。”

姜望也是听重玄胜讲说过,眼前这位冠军侯在妖界的时候,连斩妖王,把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打成了大规模会战。又奋勇先登,帮助修远打下了一座妖族大城。如今也是上了妖族名单的人族天骄。

便问道:“那你这次和寇真人一起来祸水,是为了……方便说吗?”

“倒也没什么不方便的。”重玄遵笑了笑:“王夷吾在龙宫得了一门上古杀法,需穷奇精血方能练成。他有军神这个师父,倒是什么杀法都不缺,也无所谓。但我闲着也是闲着,便来祸水碰碰运气。好歹也是龙宫宴上争来的,太浪费也是不好。来之前问了寇长老一声,她便说可以帮我找到穷奇。”

穷奇是传说中的恶兽,惩善扬恶,有那正直公义的,它便要吃掉,有那邪恶狠毒的,它便要奖励,在现世早已绝迹。也难怪重玄遵只能来祸水找。

革氏真人入祸水寻蜚,一去不复返,此为前车之鉴。但他艺高人胆大,显然并不在乎。

“那怎么不见寇真人?”卓清如问。

重玄遵道:“她寻莲子去了,我在这里等她,顺便杀几头洞真恶观,磨一磨刀。”

“伱说的这个莲子,是指什么?”见得其他人都是一副了然的样子,祝唯我剑眉微蹙。

因为要与祝师兄一起探索祸水,姜望是提前做过功课的,当初他去妖界,还没来得及补充相关常识,就被庄高羡一拳砸进霜风谷,以至于走了许多冤枉路。这种错误他不会再犯。

淮国公府里的资料全得很,也是看到他借阅相关资料,左光殊才知他要来祸水试炼。

此时出声给师兄解释:“祸水有许多名字,每个名字都可以视为一种认知。道曰‘孽海’、佛曰‘无根’、儒曰‘恶莲’。

“这莲子一说,就是从‘恶莲’中来。儒家看到的祸水,是一个无边无际的莲蓬世界。其中有一些小世界,依附祸水存在,藏在祸水之中,就被视为‘莲子’。那些世所罕见的凶兽,通常都藏在这些莲子世界中。要说祸水无宝也不准确,只是很难寻找,而且异常凶险。”

祝唯我天赋勇力都不缺,只是囿于小国出身,见识有所束缚。这些祸水的知识,他就算想去了解,也不知哪里着手。

凰今默当然不缺见识,可也已经被墨家抓走好几年了。

姜望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些年努力读书,都是在弥补见识的不足。他承认自己学识浅薄,眼界不够开阔,在背着妹妹走出枫林城之前,最大的理想也只是庄国缉刑司。

别说跟重玄遵这样的绝世天骄相比,把他和谢宝树放在一起,都是辱小宝了。

但是他会努力。《史刀凿海》千万言,他已经背诵了一大半。单纯背诵其实还好,但他的读法还是齐天子教训的那一套,需要逐字逐句去理解,从一句“太子射龙狐”,感受到景太祖废后之心,这就是极其浩大的工作量了……很多老学究几十年几百年都读不明白。

此外什么《静虚想尔集》、《菩提坐道经》、《石门兵略》,他也是有空就读,常读常新。

从一问三不知,举目即茫然,到现在还能跟师兄讲两句,都是不曾虚度的光阴。

祝唯我点点头:“原是这么个‘莲子’。”

他很为姜望骄傲:“师弟见识渊博,我佩服得很!”

姜望哈哈一笑:“这算什么渊博,临出发前查的资料。”

又对重玄遵道:“龙君也忒小气!送这种条件苛刻的老旧功法,这是折腾谁呢?穷奇精血多难找啊!你给我瞅两眼,我看看能不能帮忙改良一下。”

“谢谢你。”重玄遵面带微笑:“出门走得急,没有带。”

姜望连叹可惜,叮嘱他下次一定要带上。

他也表示下次一定。

哗啦啦~

叙话间,前方浊浪分流。一位身穿血色战甲的冷飒女子,手提朱红色长剑,从水下走来,走出这孽海。

她自然便是曾经的血河宗右护法,现在的左护法寇雪蛟。

“莲生多少子?我亦不知。”她一边走来,一边道:“姜真人知晓此为恶莲世界,可知莲子从何而来?”

“这个我倒确实没有了解。”姜望拱了拱手:“还请寇真人为我解惑。”

“祸水无边无际,本有气泡世界生于其中。譬如沙漠绿洲,毒林芳草,乃是自然之理。至恶之处,亦有生机。自古而今,有不少生灵,因为种种原因而藏于其间。远古百族,或多或少。各个时代的人族,也有一些。”寇雪蛟道:“但气泡世界,终究是‘气泡’,虚无脆弱,一戳即破。万古以来,生而又灭,已不知还剩几多。”

此时四尊真人,四位神临,散落此处水域。恶观已杀尽,风波宁,水波清,一片平和。

姜望问:“这些气泡世界,就是恶莲之莲子吗?”

“非也。”寇雪蛟道:“大家想必都知道诸圣时代?”

中古人皇烈山氏,也被称为‘最后的人皇’,祂的身死,标志着中古时代的结束。

在这个时期,儒祖、法祖、墨祖……各自都已传下道统、开枝散叶,道门一家独大的时代结束,百家争鸣的时代来临。

近古时代就此开启。

而诸圣时代,便是这个大时代里的第一个大篇章!

大家肯定或多或少有些印象,虽然那也已经是十万年前的历史。

见众人都点头,寇雪蛟便问:“何为圣?”

姜望道:“品性高洁,人格伟大,为人类做出不朽贡献的人。都可以称之为‘圣’。”

寇雪蛟摇了摇头:“你说的是‘圣贤’,不是诸圣时代的‘圣’。当然,最初他们也以圣贤定义自己,但历史将他们公正地分流。有些可以称之为‘圣贤’,有些只称‘圣’。”

对于诸圣时代,姜望确实不够了解。《史刀凿海》洋洋洒洒那么多字,记录的也只是现世近四千年的历史。就这也还没读完呢!

以他现在这个年纪,要对十万年前的历史了如指掌,着实有些为难人。

但听到寇雪蛟这番话,他仍不免若有所思:“听起来,在寇真人的定义里,‘圣’代表的,好像是一种位阶。”

卓清如在一旁道:“这不是寇真人的定义,是历史的定义。”

季貍怀里的肥猫也呜了一声,似是应和。

“圣者,至高至洁,亦可称于‘王天下’者!”寇雪蛟道:“但还有一个更直接的说法——超凡入圣。”

她如是补充:“这是诸圣时代诞生的词语,到今天意义已经不同。但它最早的表达,是履足超凡绝巅,而后能入圣。”

姜望惊了一下:“超凡绝巅之后……‘圣’即超脱?”

寇雪蛟仍是摇头:“超脱不可描述,‘圣’字也不够。”

她慨声道:“超脱不可及。‘圣’在绝巅与超脱之间。当然,也是拥有了打破现世极限的力量。”

“那也非常可怕了。”姜望喃道:“诸圣时代天骄辈出,群星璀璨,存在那么多尊圣者……”

诸圣时代,百家争鸣,留下思想的伟大人物实在太多。除了现世的六大显学,还有阴阳家、名家、农家、小说家、纵横家、医家……

若都为‘圣’,真是辉煌大世!

但卓清如很快就解释道:“所谓诸圣,只是一个笼统的并称。有不少伪圣、小圣都不必提……真正的圣,也只有那么十几尊。试看今日,竟剩几家思想?”

季貍仿佛知道姜望的所思所想,在一旁补充道:“儒祖是超脱。当然,法祖也是。”

寇雪蛟非儒非法,倒是可以客观地多说几句:“如儒祖法祖这等超脱,他们也被称为‘至圣’,但更多只是挂了这样一个尊名,是门人敬仰。祂们本质上还是走的自己的超脱路,不是诸圣时代所追求的那种‘大成至圣’。”

“什么是‘大成至圣’?”姜望问。

寇雪蛟回望远处,声音在这一刻也变得悠远了:“统一所有思想,成就至圣境界,也证超脱。一似于现世之‘六合天子’!”

感谢书友“不是芒果”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21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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