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山峦为子锁灵机 魔尊作刃迎道子

兰观山比之周遭山峦,钟地脉之灵秀,雄峰峻嶂,烟岚云岫,山高之处,筑有一片宫观,朝南倚北,观中殿宇、精舍十数,显是修道人所居。

不过从空中望去,却觉兰观山中不仅没有烟火人气,草木都有些厌厌,山间林里更是万籁无声,似乎死气沉沉。

许庄与长春子在山中转了一圈,虽说宫观精舍皆是安然,其中的日用之物都余有不少,也没有什么斗法杀戮的痕迹,但却已是人去楼空。

不过只从某些细枝末节便可看出,兰观山的修士并非从容离去,如那灯盏、宝格,乃至桌椅,不少东倒西歪,显然走的极是惶急。

长春子道:“看来兰观山在魔门修士寻至之前,便已先走一步了。”

“也是明智之举。”许庄只是点了点头,自在这宫观之中慢慢渡着步行,似有所思。

长春子心中一动,问道:“尊者可是有所发现了?”

许庄闻言往地上一指,言道:“不知道友可发觉了,此地不仅人去楼空,地气也已断绝。”

长春子思索着应道:“尊者言下之意,这是魔门修士的手笔?”

许庄淡淡颔首道:“若说暂时断去了神木道场的地气,是为攻破神木道场的大阵,可这兰观山已经人去楼空,仍是如此。”

他又望了来处一眼,沉吟道:“不仅兰观山,一路寻来,所过之处皆是如此,定与魔门的谋划相关。”

长春子面色凝重点了点头,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许庄并未应答,只是目光循着宫观走势扫了一圈,忽然掐起小觅迹术的法决,将山间残留各种异样气息收摄起来,目光一闪,便朝后山行去。

长春子见状赶忙跟上脚步,两人行过几座大殿,来到了一处庭院之中停下脚步。

长春子四处望了一遭,却见这庭院之中空空如也,什么花草树木,亭台桌椅是一项也无,连地面都是平平无奇的黄泥地面,不过见许庄驻足,也知晓定是有什么端倪自己瞧不出来,没有贸然出声。

许庄目光似是循着什么痕迹在地上行过,落在庭院中央,信步走近一望,眉梢便轻轻一扬,将袖一挥,一道轻柔清风拂过,卷开几层泥土,却现出一个腕口大的孔洞来。

这孔洞看着不大,望去却是漆黑一片,也不知通向何处,许庄望了一阵,忽然道:“本座往这洞中探寻一番,道友且在外守候吧。”

长春子闻言忙应声是,许庄微微点了点头,也不再拖沓,便起了土遁之术,往孔洞之中遁去。

孔洞虽小,内里却极是幽深,许庄一气往内遁了千丈有余,未曾见底,反觉开阔起来,渐渐足以容纳一人通行,地上还现出了步阶。

许庄未做停留,往内又遁去了两息,忽然眼前一阔,闯入一处空腹洞穴之中。

此洞占地不甚广,约有两三百丈,周边立着数道石柱,环刻着姿态各异的魔像,模样不甚分明,却非手艺不精,似是故意如此,明明不大成形状,却似能从轮廓之上,感受到狰狞凶悍、擎天踏地的无边凶威。

许庄现出身形,踏入这洞穴之中,见得此些魔像,目光便幽深了几分,据他所知,似乎只有魔意宗会供奉各种魔像,似乎与魔意宗的根本道法有关,如今看来此处魔门修士的来历已是显露了一二。

许庄端详一番,没有察觉魔像刻柱之上有什么端倪,缓缓迈步往里行去,来到这洞穴的正中之处,此处以乌土筑了一座简易的祭坛,只有五六尺高,一丈来宽,周边绘着蚁文一般的符箓,正中却插着一柄法剑,在坛上露出一尺剑身,一分不多,一毫不少。

“嗯?”许庄微微眯起了眼,环着祭坛行了一圈,却生出了几分意外。

莫非魔门修士苦心扫荡群山,甚至破山伐庙,屡造杀孽,竟然真的只是为了布置一处隔绝地脉的祭坛?

他倒未想过,魔门能够犯下将这方圆群山血祭了炼法之类的事,诚然莫说千万,哪怕亿数生灵,在玄黄界中也只是一个小数,但这仍是玄门绝不能容忍的事。

可能魔门之中,如同千阴万鬼云这般残忍的道术并不是少数,但即使在这魔门将出的乱世关节,也未见得哪家胆敢在玄黄界中造下此等杀孽,或许这也是玄魔之间并未大肆爆发冲突的原因。

只是魔门苦心布置,究竟又是有何图谋呢?

许庄思及他与长春子一路寻来,所过之地皆是地气隔绝,如同划成一线一般,若有所点了点头。

若能知晓魔门修士阻绝地气的布置路线,或许便可窥见一二,不过许庄却没有兴致与魔门修士玩什么探秘悬疑的戏码,否则他也不会任由棱山尊者见得自己的相貌,仍放他回去报信了。

敌之所欲,自是我之不所欲也,许庄没有犹豫,忽将顶上罡云一放,灵光烁烁,堂皇辉耀,自里升出先天太素一炁大擒拿来,正欲一掌下去,毁了这处祭坛,灵识一动,忽觉不妥。

这祭坛之用虽是阻绝地气,其实也是勾连,锁定了地脉走向,他这一掌下去,恐怕毁了不仅祭坛,兰观山乃至周遭山峦的地脉也难逃一劫,恐怕化为西洲一般的死地。

许庄虽是果敢之人,但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还是不欲行此有伤天和之事。

既是如此,许庄顿将神通一变,先天太素一炁大擒拿也未再掌,轻轻往那法剑之上一拢,轻轻一拔!

轰隆!

长春子独自在那兰观山上守候,本便有几分紧张,忽觉地动山摇,险些跌倒在地,好在反应得及,站定了身,才发觉整座兰观山,乃至左近山峦都震动起来。

长春子面色一变,忖道:“莫非尊者在地下遭逢了魔门贼子?”

正心忧时,他忽然察觉山峦震动之势并未再做升级,只是维持一个稳定之势,轻轻晃震不止,并不似真有大能之士在地底斗法,这才松了口气,维持着警备,继续守候着那地上孔洞。

山腹之中,面对山峦震动,许庄面不改色,维持着神通,那法剑已被先天太素一炁大擒拿拔出了半尺,犹以一个稳定的势头缓缓从坛上拔出。

莫看他面色如此轻松,其实想将这法剑拔出,无疑与周遭地脉持续较力,比之拔山移岳之举,都要难上许多。

无怪这祭坛也无人守护,或许有魔门人手不足之因,但若是寻常人来,确实也未必能够坏了魔门布置。

如此过了足足半刻,许庄才将法剑从这祭坛之中拔出,赫然是以一己之法力,磨去了周遭地脉积蓄的地气,如此同样也是令周遭山峦灵机大损,但毕竟地脉犹存,随着日久仍能复苏,却是免去了化为死地之劫。

拔去法剑的同时,山峦震动同时一停,随之反是有灵气生机生出,虽是微弱至极,但显然已是破去了地脉阻绝,许庄这才将先天太素一炁大擒拿一收,从容朝四周魔像刻柱望了一眼。

坏了魔门处心积虑的布置,料想他等定是再也不能容忍,许庄笑了一笑,将衣袂一振,重施遁术,沿着来路一路反去。

——

棱山尊者从许庄手中脱身未过多久,虽是惊魂未定,心中却犹然生出一线狂喜,他虽不知晓许庄的来历,但已记下了许庄的的容貌,料想足以交差。

道侣门人没有救了,虽是有些可惜,但他毕竟寿未过半,犹有大好将来,此时心中只有庆幸,忙将遁光起了,飞过重重山峦,来到一座青山之中,那两位风格分明的魔门圣子仍在原处。

棱山尊者飞落下来,见赤明,少侌二人注目而来,鬼使神差往地上一跪,恭敬道:“小道见过两位圣子。”

闻声赤明也只是面无表情,少侌却是微微一笑,问道:“你行事倒是利落,那人的来历打听到了?”

棱山尊者忙道:“那人的具细来历小道无从知晓,不过已是记下了他的容貌。”

少侌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收敛了笑意,言道:“既是如此,你将那人容貌呈来吧。”

棱山尊者忙半起了身来,将手指在空中一点,他毕竟也是炼成了元婴的修士,以法力拟出影像自然不在话下,轻易便将许庄影像呈现出来,由容貌到穿着,无一差错。

见此影像,赤明也将目光投了过来,眉头微微一扬,少侌更是将眼一眯,自言道:“竟然是他。”

见少侌似乎知道许庄来历,棱山顿时松了口气,拱手言道:“圣子,消息小道已经带到,可否为我去除禁法了。”

“哦?”少侌轻轻笑了一声,言道:“可我予你的差事,是将此人来历打探清楚,伱似乎没有做到。”

“什么?”棱山面色变了一变,念头急转,不敢辩驳,忙道:“圣子饶命,小道愿为圣子效犬马……”

只见少侌敛起表情摇了摇头,忽然将指一点,棱山猛地爆做一团血、炁混杂的浊雾,随着少侌轻轻一吸,化作一线涌入了他的鼻窍之中。

随之少侌面上显出一丝红润,似是享受一般闭上双目,轻轻啧了两声,才道:“根基倒是不差。”

赤明在旁看着,冷笑一声,言道:“实是道貌岸然,阴险卑鄙。”

“莫非我魔意宗是玄门正派?”少侌佯做疑惑问了一声,又笑道:“再者说了,是此人好耍滑头,没能完成我予他的差事,却不能是我背信弃义。”

赤明没再回应,转过话锋问道:“你识得那人,是什么来历?”

少侌这会面上真实显出讶色,笑道:“承玄降世无垢姿,千载仙风一道妙,这等人物你都不识得,不怕什么时候便死在了他们手里?”

“哦,他便是许庄了。”赤明面无表情道:“什么千载仙风,不过是三宗推出来撑场面的货色而已,自他之后,灵宝宗不也冒出来个什么‘载道子’么?”话虽如此,赤明目中其实已是隐隐露出兴奋之色。

“或许吧。”少侌不置可否道:“这位千载仙风毕竟是曾实在胜过钟神秀一筹的,不可小觑。”

提及钟神秀,赤明面色也稍稍凝重起来,其实似他们这等魔门圣子,修行年岁比钟神秀、许庄这一辈都要多出几百载来,所以什么偌大的名头也未必镇得住他们,但钟神秀却是一个例外。

毕竟在不久之前,这位天生了道真才在魔门头上狠狠出了一回风头。

两人正交谈间,忽然传来一声疑问:“许庄?”

赤明与少侌朝旁望去,只见一道绰约身影款款从旁侧山洞之中行了出来,白纱之下传出清澈温婉之声,问道:“他来到此处了?”

在她身后,还随着一名须发皆灰,似是三旬年纪模样的麻衣道士,见得此人,两人目光深处皆露出隐隐忌惮之色。

听闻她此言,赤明眉头微微一扬,应道:“不错,施师妹也识得此人?”

施施黛眉之间轻轻蹙起,言道:“小妹不止识得,可与此人还有仇怨呢。”

赤明双眸轻轻眯起,言道:“如此岂非恰好?那许庄已阻住了我麾下长老布置祭坛的去路,不如我等一并杀去,将他打杀了,正是一举三得。”

一者扫去阻绝地气之碍,二者自是帮施施了结因果,三者么,能够斩杀玄门上宗声威煊赫的道子,无疑是助魔涨玄消之举。

不料施施还未出声,少侌却微笑道:“他欲保下神木道场,便由他是了,如今那物已被我等圈在这范畴之内,往神木道场那方而去的可能本也不大,无非多费些手脚而已。”

赤明面无表情道:“若他是冲我等而来呢?”

少侌应道:“那便再说不迟。”

赤明还未启声,忽然深深皱起了眉头,冷笑道:“我麾下所布置的禁坛已被人所破去一处,如此你们还抱有侥幸么?”

闻声少侌亦沉吟起来,半晌却忽然道:“施师妹如何看?”

施施望去远方,似是透过万里山峦,看往了神木道场,应道:“此是贵宗之事,两位师兄自行决断吧。小妹只是奉师门之命相助而已。”

此言似乎听任两人决意,赤明眉却皱得更深了,没有出声,少侌则问道:“看来即使我二人决意与那许庄一战,师妹也不会帮手了?”

施施微微一笑,言道:“小妹如今玄功未成,如见了那人的面,非被他杀了不可,却不甘冒此险。”

赤明冷冷道:“师妹言下之意,是合我二人之力,都非许庄的对手?”

施施只是微笑不应,少侌却又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过了许久才道:“若他真有钟神秀一般,甚至更胜一筹的本事,我们确实未必奈何得了他。”

“尔二人未必太过涨他人威风。那许庄修道才多久,名头相仿,便能与钟神秀一般玄功几近圆满了?”

赤明面无表情道:“何况我等麾下还有十数长老,俱是元婴二重的功行,合众之力,还奈何不得他一人?”

少侌道:“人数于这等人物之言全无意义,拘流形之鉴可还历历在目。”

赤明冷笑道:“拘流形那只知卖弄鬼蜮伎俩的东西,集众之力便成气候么?他败在钟神秀手下也是应有之理。”

少侌知拘流形本便为赤明所不喜,对他的态度也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道:“拘流形不仅是集众之力,而且知行一心,如此都不起作用,我们麾下那些人更不能与之相比。”

要知拘流形此人,竟然天生能够侵占他人身神,炼做他化之身,而且诸行宛如己身,实在诡异至极。

也不知拘流形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渗入了魔门之中,四大魔门皆有他的他化之身,甚至显灵门的真传弟子都为他所夺化。

若非他以真传弟子的身份面见显灵门真人,为真人识破,不得已而暴露,四大魔门恐怕都还不知道此人的存在。可偏偏显灵门竟未处罚此人,反将他正式列为真传,也因此拘流形之名才真正为人所知。

若说此事在四大魔门之中可谓引起一时哗然,那拘流形纠集十数名他化之身伏杀钟神秀之事更令四大魔门惊震。

拘流形本身堂而皇之使用的显灵门真传之身,便是数百年的修为,与赤明少侌他们乃是同辈,他纠集之化身,竟还有两名上品金丹炼就的元婴修为,更携中下品流婴身修士十数,他为此暴露出来的实力,都与一些中型宗派相若了。

然而如此一股强大势力,竟然败在了钟神秀的手中,险些被他杀了个一干二净,也因此钟神秀沉寂未久的名头竟在魔门之中又流传起来,一时引起许多人之忌惮。

赤明其实也知道他言之有理,闭目按下不快,问道:“既如此,你待如何处置?”

少侌笑了笑道:“赤明,我非惧了那许庄,只是便要与之交锋,也要做足准备才是。”

赤明没有言语,少侌知他是听进去了,于是道:“欲破祭坛,便让他破去吧,左右我等已经成事大半,本来不欲付出代价而已。”

赤明眉头微微一动,便听少侌胸有成竹道:“待我放出阴山尊将此地覆起,也可起到圈禁那物的作用,若那许庄有胆袭来正好,你我借阴山尊之助,大可将他留在此处。”

赤明目光一凝,问道:“你果真敢放出阴山尊来,不怕反为阴山尊所噬?”

少侌轻笑一声,言道:“阴山尊为我降伏都已百载,还能脱离我的掌控?”

“好。”赤明沉思半晌,应道:“那便依你所言,不过既然你欲放出阴山尊来,那断没有大材小用之理,需想一个法子将那许庄引了过来。”

少侌沉吟片刻,言道:“随你所想吧,我且先去准备了。”言罢便将袖一挥,旋踵即遁去了身影。

这时赤明才将目光一转,落到施施面上,似是揣测了一番她仅露出来的眸子中的神色,不动声色道:“即使如此,师妹还是不欲相助我等?”

施施垂目道:“非是小妹不愿,实是小妹功行不济,恐怕没有参与其中的能力。”

赤明将目光在她与那灰须道人之间转了几转,才启声道:“如此也好,不过我与少侌如能借阴山尊斩杀那人,也是为你了结仇怨,师妹可否助我将那许庄引来?”

施施蹙眉道:“师兄要我如何做?”

赤明见她有了应允之意,点了点头,言道:“此事易耳,师妹既与那人有仇怨,只需稍露一面,我再去信约他前来,想必他没有推拒的意思。”

说到此处,赤明冷笑道:“如他不敢来便罢了吧,那想必也是徒有虚名而已。”

施施闻言似是笑了一声,半晌道:“好,便依师兄所言吧。”

赤明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言道:“既如此,我也需准备些手段,便先告辞了。”

“师兄自去便是。”施施一点螓首,赤明也不再停留,便化作一道乌光遁去了。

直至此时,施施才轻叹了一声,自言道:“许庄的修为怎会涨的如此厉害?如此下去,若我不能在他之前炼就元婴大成,恐怕真过不去此劫了。”

她言语之间,似乎意有所问,但却没有得到回答,她也没有在意,欲往山洞之中返去,行了两步,才忽然问道:“师叔可否助我杀了此人?”

那灰须道人直至此时面色才现出了一丝改变,淡淡应道:“我的功行已不能算作元婴之属,若我出手杀了他,恐怕引起本宗与太素正宗的正式冲突。”

施施叹道:“既如此,师叔便当弟子胡言吧。”

灰须道人沉默了会儿,言道:“演天真人之言也非百数俱中,师侄何必如此在乎?只要师侄能够修持住己身,自然无所谓之劫。”

顿了一会儿,灰须道人又道:“那道妙眼下或许强极一时,能否成就元神也是未知之事,师侄不必太过灰心。”

施施只是应道:“弟子知晓。”

灰须道人点了点头,不再言语,默默随着施施步入洞中。

(本章完)

第153章 云来开天霁 逢山辟乾坤

许庄毁去那阻绝地气的祭坛之后,莫说等到魔门修士气势汹汹杀来,便是连个如棱山一样的探查之人都未见到,神木道场亦是安然,似乎对方根本没有卷土重来之念。

不仅如此,那魔门修士连原本扫荡群山,阻绝地气之事都停了下来,句芒尊者派出门人探查之时,连一个魔影都未见得,似乎许庄来到茫山,竟是引起魔患消退,使得茫山动荡都平静了下来。

不过许庄并未觉得,魔门真是为他所摄,便真弃了图谋布置,就此此退缩了。

莫看许庄如今名头极大,在小事或许能够让人避让,但真要涉及紧要,乃至宗门之谋,岂有以名头便能够轻易震慑的道理。

所以那些魔修定有变化之法,而随着神木道场弟子探查范围渐广,许庄对魔门原本所图也有所觉。

虽然魔门阻绝地气的动作截止在了神木道场,但从地脉的走向可以看出,似乎隐隐有与另外一处阻绝地气的方向围合之意。

由此看来,虽非规则之形,但魔门修士所为似乎确为‘圈地’之举,许庄也亲自在这范畴之内来回探查过一番,可惜未有收获。

茫山实是太过广遨,即使是魔门所圈围的这范畴之内,想要粗略搜寻一遍或许不难做到,但若魔门修士欲避着他,即使一寸一寸探查也是空费功夫。

不过许庄自有应付一切变化的自信,倒也不觉气馁,索性便在神木道场之中坐镇,以不变应万变,静候魔门出招。

人为之事或许会因原停滞,自然之理却不会为外物所动,日升月落循环不息,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茫山之中本因魔修肆虐,便少了许多生气,许庄的到来使得魔修歇了扫荡群山之举,但这方圆数千里中,仍是风声鹤唳。

一些本待逃亡,只是不及动身的散修,宗派纷纷趁机离去,即使舍不得基业的,也是谨守山门,丝毫不敢出来冒头,山间灵长,自具灵感,更是避之不及,一时之间,竟是万里静寂。

这一日,天中忽有阴云滚滚,遮蔽数千里,几是压到了山峦之顶,似乎随时会有如洪一般的暴雨倾泻而下,弥漫茫山。

此犹未止,在神木道场之中亦能清晰望见,阴云仍自滚滚而来,转眼已经到了眼前。

不消有人通知,许庄已经登上神木之顶,望去阴云深处,积蓄着难以想象的阴秽之气,似凝成了阴山重嶂、混溟渊海一般,张开隐隐覆地数百里,肆无忌惮引动天象,形成了这遮天蔽日的阴云。

“这……”在许庄之后,句芒等人也纷纷登上神木之顶,越子临先张开法目一望,顿时面色微变,凝重道:“好恐怖的魔气,魔门妖人耍的什么手段?”

句芒尊者面露忧色,言道:“莫非是汲地气炼法,炼成了什么惊天魔头?”

结合魔门修士此前之举,句芒的推测倒不无道理,但却为越子寻一口否决,言道:“毁万千里地气炼法,莫非想引起玄魔大战?此事当无可能。”

他虽重伤未愈,但目光自是还在的,沉吟片刻,反言道:“不过如此迹象,确似是什么厉害魔头在宣泄法力……”

句芒尊者的师弟失声道:“只是宣泄法力,就引动如此天象,此魔本身该是何等凶威?”

越子寻面上凝重一片,不禁望向许庄,问道:“师兄,近几日这些魔头销声匿迹,此时忽然如此招摇,也不知有什么诡计?”

许庄并未回应,遥遥望着阴云之中飞至一道乌光,忽然探手一摘,手中现出一封信笺,随意一扫,目光落在末笔留名之上,“赤明。”

许庄忽然思及近几日来,魔门一众销声匿迹,偏生神木道场的门人屡次探得那妖女施施的踪迹,如此阳谋,实是不加遮掩,不由淡淡一笑,言道:“看来他等是已做足了准备,才来引我前去了。”

越子寻面色微变,问道:“师兄莫非欲往?”

其实纵无其他因缘,既然赤明已向许庄下了战书,许庄也没有推拒的道理,淡淡应道:“正有此意。”

越子临劝道:“师兄,日前我已经往门中去信,不若等宗门派人前来,再一并前往探查。”

许庄道:“彼辈如此招摇,定是谋有所成,等宗门派人赶至,恐怕已是晚了。”

越子寻道:“可那魔门贼子如此堂皇引师兄前去,定有设伏,师兄……”

许庄昂首望着天中渐渐弥近了的阴云,忽然将肩一抖,浑身上下,涌起哗哗潮浪之声,似乎渊海摇动,无形无量的法力透体而出,搅动灵机,浩浩荡荡,一气排开,竟在漫天阴云之中,辟开一片碧晴!

许庄朗声一笑,喝道:“任尔鬼蜮伎俩,本座有何惧之?云来开霁便是!”

话音未落,已是拔地而起,化作恢弘光华撞入云中,一路犹如划江分海,将那遮天云幕撕开一道长长豁口,直往阴云深处而去。

望着许庄远去的身影,句芒尊者忽然一叹,言道:“今日老道才方知晓,什么是名传神洲的玄门道子,气魄实非我等能及。”

天穹之中,许庄不片刻已是遁出数千里远,逼近了中心之处,眼前阴秽之气渐而愈浓,已非局限于天云,弥天漫地,上下四方俱是乌烟岚雾,遮得伸手不见五指。

魔门堂而皇之引许庄前来,许庄也没有掩饰之意,肆意宣洒法力,生生撕开雾气,下方情形显露出来,许庄顿时微微吃了一惊。

此处他非未寻过,本是一片秀丽山峦,如今也不知是已被夷平,还是覆在的原山之上,竟是座落了一座据地方圆逾百里远,雄峰如刃耸云中的乌沉阴山。

许庄灵识往下一扫,这座乌沉阴山,状似山峦,灵识照澈之下,通体却如血肉与泥壤混合而成一般,犹生着许多幽深孔洞、裂隙,呼风吐雾,好似修道人的吞吐一般,进者灵机地气,出者阴云秽雾,予人仿佛生物之感。

“就是此物吞吐引起的天象之变?”许庄微微拧起眉头,除了这座阴山之外,此地便再无其他人影,目光不由往那阴山之上的孔洞、裂隙望去,忖道:“是想引我入此山去?”

许庄沉思几息,应战赴约皆无不可,但是由人摆布却不是他的性子。

何况此处被那阴山吞吐所影响,天地之间已是阴秽之气占了上峰,于他已是不利,再往那阴山之中而去,阴秽之气且不去谈,谁知那魔门中人都潜藏在何处?此中危险不想也知。

许庄驾驭遁光,绕着阴山旋过一圈,察觉不出什么破绽,索性决意出手试探一番。

他抬手起了个剑诀,轻声一喝,自朱红葫芦之中喷出一道剑芒,自天落下,化作一道千丈剑气,往阴山峰上一斩,顿时目光一凝。

只见阴山之上,为他斩开一豁,深处已逾几百丈,随着剑气消弭,顿时露出本来面目,那泥壤之中,有无数诡异魔物,面目狰狞,嘶吼不止,肢节如探掌一般,极力伸出,胡乱盘在一起,没过几息已是将那‘伤痕’弥合起来。

其实许庄有所不知,这阴山尊乃是魔意宗六大尊魔之一,这‘尊魔’指的非是魔门之中的崇高尊位,而是魔意宗真传道法中能够炼制的魔头之中,最难炼成,最为强横,也最难降伏的‘尊魔’。

而这阴山尊,做为六大尊魔之一,还与许多尊魔不同,乃是吞噬、攒聚无数魔头炼成,可说是一头,也可说是无数头,根本非是一名修士能够独自炼成的,少侌也是得蒙宗门所赐,又耗费百年,才降伏了此尊魔。

不过炼成、降伏此魔虽是千难万难,其益自然也是无穷,此魔于魔意宗修士而言就如同随身携带的山门一般,一经放出,不仅能够吞吐灵机,转化阴秽之气,还能供予修士源源不断的法力。

而且阴山尊虽因由无数魔头攒聚而成,魔念混乱,无法使出统一有效的攻伐手段,但若敌方修士但敢进入阴山之中,顿时便要受到无数魔头的攻击,一个不慎便会被吞入其中,化为养料。

如此尊魔,足以令操使者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实在厉害无比,好在许庄虽是自傲,却非目空一切之人,没有贸然闯入阴山之中。

此时少侌与赤明确在阴山尊的山腹之中。

除降伏了阴山尊的少侌之外,任何人在阴山尊中,都有被其所噬的风险,需得少侌控制阴山尊才能豁免,但因阴山尊魔念混乱,少侌也无法做到庇护太多人等,是以他二人麾下长老并不在此处。

发出信笺没有片刻,赤明便按捺不住道:“不知许庄可会来否?”

少侌神色淡淡道:“来也好,不来也罢,此番取回那物,为魔主复苏立下不世之功,才是我们的首要目的,你可勿要想差了。”

赤明皱了皱眉,言道:“你已将那物禁在阴山尊之下,接下来只需施师妹借那宝镜定住那物,徐徐收摄便是竟功了。”

少侌没再回应,实则于他目前的功行而言,放出阴山尊来负担颇重,但也因都放出了压箱手段,自觉确是出不了差错的。

正在此时,两人忽闻天中传来呜呼一声鸣啸,兼随滚雷之声,纷纷抬目一望,透过阴山尊去,见许庄从天而降,未施神通,一身法力已将阴云排散,秽雾扫空,少侌面色不由一肃,言道:“此人功行果是不凡。”

赤明先是点了点头,旋即道:“无妨,他若敢入了阴山之中,定是讨不了好。”

少侌朝上望着,见许庄出剑试探阴山尊,目光闪了一闪,言道:“此人不是莽撞,未必会往阴山中来。”

他有心令阴山尊暂时不要弥合,免得显露厉害,令许庄忌惮,奈何阴山尊魔念太过混乱,实在无能为力,以许庄那等人的眼光,定是已经瞧出了端倪,恐怕不会轻易入内。

赤明亦知此理,不过见此情形,并未气馁,反是精神一奋,言道:“既如此,我便出得阴山与他交手便是。”

少侌眉头一挑,顿时了然,他与赤明同代真传,相识已久,早知他是面上张狂,内里谨慎的性格,无怪赤明执意欲引许庄前来,恐怕早已做好了出得阴山与他交手的准备。

如此一来,赤明可全了与这所谓玄门道子交锋之念,纵不得胜,犹有阴山做为退路,实是借他之手打造了一处完美的战场。

思及此处,少侌不禁一笑,言道:“由得你吧。”

只是话音未落,却见赤明面色微微一变,问道:“他在做什么?”

少侌心中一跳,抬目望去,只见许庄飘飘升起,与阴山齐平,忽然将肩膀一抖,只闻轰隆一声,非是天雷滚震,也是天河决堤,一道弥天极地的水色光华咆哮着往下落来,在山脉表面一卷,便顺着孔洞、裂隙,浩浩荡荡涌入了阴山尊中。

“这是什么神通?”赤明双目一眯,只观这水色光华的威势,便知不是寻常,太素正宗的什么时候有了如此厉害的水行道术?

少侌沉声一哼,冷冷道:“以为这便奈何得了阴山尊么?”只将法决一掐,顿时闭了通往此处的缝隙,旋即面色却是一变。

在他感知之中,阴山尊为他水色光华一卷,竟是痛苦无比,哀嚎连连,浑身微微震颤起来。

少侌在阴山吞吐的缝隙之中,留下了阴山之中的无数魔头,本是设做埋伏,不料却正为许庄的水行神光所克。

这些魔头即是个体,也是阴山尊的触须,经过魔宗炼法,倒不是随意能为许庄的水行神光镇压、卷落的,但他水行神光之中,炼入了专伤神魂识念的星光神水,却瞬间便令阴山尊的混乱魔念受了损伤。

少侌虽是不知此节,但也料想的到,面沉似水将诀一变,将魔头退去,显露出阴山原本的山壁。

如此一来,总算使许庄的水行神光没了效用,少侌面上现出冷笑,自言道:“好手段,我倒要瞧瞧,压下了阴山尊的魔头,伱可敢进来了么?”

此时少侌已是将赤明抛之脑后,升起了与许庄斗法的兴致,将法决一掐,只待许庄顺着水行神光闯入阴山尊中,立即变化神通,叫他知个厉害。

不过许庄却无此想,他放出水行神光,不过是探一探阴山尊的虚实,伤了阴山尊的魔念,只是意外之喜,少侌将魔头藏匿起来,其实反倒不遂他所愿。

不过斗法之道,便是随即应变,哪有定了计策,便能一路沿用的道理,见此情形,顿时生出另外法门。

既然敌手布下这座阴山,以为占下了地利,他便生生将这阴山辟开!

许庄将诀一改,道术自然变化,水行真光旋聚起道道涡流,至中之时已是化为了一片青光。

周钧在许庄的指点之下,都能领悟五行元极神光的相生变化,许庄自然能够做到,将水行神光化作木行神光之后,又是放声一喝!

轰隆!

只见许庄磅礴法力加施之下,木行真光便与那破石而出的葱郁一般,撕裂山石,沿着任何一处微小的缝隙,涌入阴山尊的整座山躯之中,随即一涨!再涨!源源无穷的生长之力顿时几欲将阴山尊撑破!

“吼!”

在许庄木行神光的撕裂之下,阴山尊终于发出如同万千异种,各声交织一般的混乱嘶吼,震天动地,刺耳惊神,然则许庄却未为之动容一瞬,眼见成效,反而变本加厉,如渊似海一般的法力便往木行神光之中涌去。

如此恐怖的撑涨、摧残,如是寻常山峦,便是万丈雄峰也已为许庄崩裂,但阴山尊毕竟是异种魔头,虽是嘶吼连连,竟也支撑了下来,只是山身也随之一涨再涨,片刻之间,便被撑高了千丈不止。

“岂有此理!”少侌连连掐动法决,居然压制不住许庄的木行真光,终于面色剧变,莫看木克土是天地至理,但阴山尊可是魔意宗六大尊魔之一,岂是那么好破解的么?

惟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许庄的法力生生压过了阴山尊,才能借木行神光,生生撕裂阴山尊!

可阴山尊是熔炼多少魔头,才能炼制而成的尊魔之属,除去恐怖的吞吐灵机之能,本身法力也在少侌的十倍之上,即使魔念混乱,难以同心一力,能够压倒阴山尊,那是何等恐怖的法力?

眼见少侌面色苍白,这山腹之中,都有青芒从山壁之中冒出翠色,赤明终于察觉不对,沉声言道:“快将通道启开,我到阴山尊外,打断他的道术。”

少侌面色苍白道:“晚了。”

在方才一瞬,他分明感受到许庄似是到了极限,然而只是刹那之间,他便如同复原一般,又生出无边法力,此消彼长之下,神光撕裂之力更是大涨,终于在阴山尊身上撕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隙。

见此情形,许庄长声一啸,罡云升空而起,一道纯白烟炁从中升出,往阴山尊身上的裂隙一落,滚滚烟岚,看似飘渺,却有撼天动地之威,狠狠往山腹一击!

地动山摇!阴山尊又是一道震天嘶吼,终于再无反抗之力,彻底为木行神光撕裂开来。

一抹猩红从少侌七窍淌下,阴山尊的撕裂瞬间反噬到他身上,他身躯狠狠一摇,目光却往赤明一落,恨恨道:“阻住他!不能令他坏了宗门大计!”

赤明面色一变,眼见阴云开霁,隐隐有天光照入山腹之中,深吸一气,猛地拔身而起,化作一道滚滚乌烟冲天而去。

见此情形,少侌面上终于镇定一丝,掐起一纸黄符,念了一句:“师妹,我只能支撑最后一息时间!”随之一掷,黄符便燃起一团明火,穿过地腹而去。

此时少侌终于得了最后一闲,抬目望去,瞧见那背着天光,瞧不清面容的道人,忽然咧开嘴,任由血液淌唇齿,由颔落下似不自知,大笑道:“承玄降世,千载唯一,玄门道子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