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再辞

“什么,韩兄如此看得起在下?”

章越有些意外,见韩忠彦欲与自己修好倒是有些讶异。

自己与韩忠彦之前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虽说偶尔劝诫几句,但韩忠彦不听自己也不会当面阻止。

今日见韩忠彦打着自己名义赠些吃食给斋舍倒有些意外,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章越道:“韩兄,此礼还是以你的名义来送,我实是受之有愧啊。”

韩忠彦笑道:“怎么斋长,难不成不敢收么?”

章越道:“韩兄,在下平日为人,凡强过自己的学三分,凡年长自己的敬三分,凡同辈同侪的让三分,凡不如自己的帮三分,在下对韩兄是学有之,敬有之,让有之。但此情不敢受之。”

韩忠彦哈哈大笑道:“以往倒是没发觉三郎说话如此风趣,早知如此早与你结交了,但今日也为时不晚。斋长,这些礼品是韩某一番心意,你自己处置便是。”

说完韩忠彦放下礼品而去。

章越也是怀疑,这时黄好义从斋舍里走出道:“三郎,这韩忠彦怎么转了性子,屡次三番与你示好?此必有诈啊!”

章越看向黄好义道:“不觉得韩师朴近来在太学里规矩多了么?”

黄好义道:“只是对你尊敬少许罢了。至于他人我倒没见得,上一次我与他在藏书阁相逢,彼此打了照面,他也作没看见。”

章越道:“这些礼品都是些吃食,还是以韩忠彦的名义赠给同斋吧,每人皆有。”

“我可不吃嗟来之食!”

“随你。”

黄好义如此说着,还是蹭着偷偷藏了一个在手里。

这时学谕入内道:“斋长,这是什么?”

章越道:“是韩师朴赠给同斋的。”

学谕闻言道:“他倒是会作好事,是了,直讲,学正一会要来咱们斋舍。”

“好。”

太学直讲刘汉广,太学学正贺宏学二人来至养正斋时,看见斋内同窗正在炉亭读书。

他看养正斋章越与学谕颜明二人站在一处。

刘汉广见多识广,知斋内学生们知道自己要来,故而装出了这个样子,自己也不说破。

刘汉广看见章越笑道:“章度之,朝廷有旨意下来了,官家因你编三字经有功,特赐你同三传出身。”

炉亭里的众人听了都讶异。

章越心道,同三传出身。

这相当不错啊。

何为三传出身?

要知道诸科之中有九经﹑五经,三礼,三传,学究,明法等科目。

三传就是春秋,左传,公羊传三科。

三传及第的,朝廷会授予三传出身。

至于同三传出身,授予三传考试中次于三传出身的考生。至于有时候也会授予未经科举的考生。

之前宋仁宗打算授予自己州长史。

州长史是一个有名无职的差事,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白拿朝廷的俸禄。

如今同三传出身,也就是说章越虽然不是官员,但可以进入朝廷守选了,将来获得真正差遣。不是那等吃俸禄不干事的官员,而是有实缺可以出任的官员了。

当然以宋朝冗官之严重,实缺还是极少。

朝廷守选优先考虑的还是同进士出身,其次才轮到同九经出身,下面是同五经出身,同三礼出身,再下面才是同三传出身,以及同学究出身。

可能守选要挑个十几年,也轮不到你。但毕竟有了个守选的资格。

这与之前州长史相比,可是好上太多。

不过同三传出身做官后,只能归于杂出身就是。

宋朝正出身有五等。

第一等就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第二是制科出身,第三是诸科之中唯有九经出身才被承认为正出身,第四等皇帝特赐进士功名的也算,第五等则是明经出身。

没错,就是郭林如今在读的明经。

其余非进士,制科,九经,明经以外的出身,都称为杂出身或是余人,比如恩荫,诸科(除九经),摄官转正,胥吏入流,捐钱当官等等。

杂出身肯定比有出身的爬得慢,而且很难进入高官行列,馆职什么的更也不要想了。

但尽管如此,一个三传出身,也是令多少读书人们羡慕的。

章越心知自己确实很想要这三传出身。

不过按照宋朝当时的规矩,你还是真的不能受,似这般非正途出身作官的,至少要两辞甚至三辞才行,不然会遭人之忌!

宋仁宗两度召苏洵赴舍人院考试,考试合格后直接授官,苏洵都推辞了,历史上还是韩琦第三次推荐,天子终于直授了苏洵一个秘书省试校书郎,不经考试直接做官。

所以不妨赌一赌,说不定更好的在后面。

万一直接授一个同进士出身,章越直接不考了,咱立马腰杆子硬了,去吴家提亲好了。

就算赌失败了,对于提升你的名气声望来说还是很有好处的,日后对于章越解试省试而言,至少提前让考官知道了你这个人。

不过推辞必须有正当的理由,否则就是装逼不成反被雷劈。

故而章越道:“陛下隆恩,草民肝脑涂地亦不能报答,奈何才疏学浅,不敢受之!”

“陛下都知道你章度之的名字了,不必过谦。”直讲劝道。

章越道:“非吾不肯,实是……”

章越说了一通理由,自己才学低微啊,此书是乘运而作,一切都归于皇恩浩荡,我自己哪里有什么功劳。

自己自幼家贫,侥幸从学于太学之中,已是蒙天子厚恩,此生感激不尽了,岂敢再奢望非分之赏,非分之福。

直讲见了也是叹息道:“度之既然如此,你写一封辞疏给陛下吧!”

直讲学正走后,众同窗们都相章越道贺。有的是真为章越高兴的,也有的是表面高兴的。

章越接受道贺之后,则是回房想辞疏如何写。

虽说这辞疏是表面环节,属于三辞三让的一部分,但流程还是要走的。

就好比以往年底写年终总结,谁都知道满纸都是屁话,但必须让领导觉得自己写得非常诚恳,甚至有得还得将自己骂得狗血淋头才行。

章越回到斋舍后,揣摩写给天子的辞疏。

一初始文章没有灵感,当即章越在椅上打了个盹,睡至天明时,章越忽然心有所感醒了过来。

对于窗外那一抹晨曦,于是章越提笔磨墨写下了这样的文章……

草民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

(本章完)

第191章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窗户外是凛冽北风,汴京的岁末,实在是天寒地冻。

虽说室内仍生着暖和的薪炭,章越落笔的一刻时,又想起自己读书的经历,不由有些融入。

当年家贫自己只能去乡塾读书,因无从买书,郭学究需大老远将书借来给他背熟后再还回去。

之后章越又入章氏族学与郭师兄一起在章望之的书楼抄书,章越是利用抄书之余时写一篇默一遍,最后全部记在脑中。

那时候也是如此,书楼墙薄,室内又不许点炉火,以至于抄书抄得久了砚冰难化,手指冻僵。

身旁除了郭师兄外,自己孤身向学无人扶持。

……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

章越活动了活动指节继续写下。

……以是人多以书假余,余因得遍观群书。年稍长,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尝趋百里外,从乡族之先达执经叩问……

……先达德隆望尊,门人弟子填其室,……余立侍左右,援疑质理,俯身倾耳以请;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幸先达可怜余愚钝非籍,不计束脩之微薄,倾囊所授……

先达自是老师章友直了,之后即是得他准许在族学旁听的日子了,因他不是族学学生,故而都要等到他人问完了,自己最后一个方可请教。

……当余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劲不能动……

章越与郭林从乌溪,寒暑不缀地赶往族学抄书,有时路经山势陡峭,又遇大风大雪之时,那等艰辛实是令人难以忘记。

……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写到这里,章越将笔一搁停顿半响,过去的事情仍是历历在目。随即又怕断了思路,重新将目光落于纸上。

上面都是说章越以往的难处,如今笔锋一转,他写到如今的境遇。

盖余之勤且艰若此,今年少,未有所成,犹幸预国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宠光……

今草民学于太学,朝廷日有廪稍之供,天子岁有裘葛之遗,无冻馁之患矣;坐大厦之下而诵《诗》《书》。无奔走之劳矣;有司业、博士为之师,未有问而不告,求而不得者也;凡所宜有之书,皆集于此,不必若余之手录,假诸人而后见也……

章越叹我如今在太学求学,有衣食公给,之前天子还赐我一件冬衣,使我没有冻饿之患,故而安心坐在太学里读书。从此不必在跋山涉去请教别人,在太学里就有直讲等为师,从不必担心问了不告你,求了别人别人不答应你,要看什么书就有什么书,不必再向别人借书来抄了。

章越这说得就是范仲淹庆历兴学的德政了,给太学生提供衣食住宿,还提供老师教学。

章越如今能在太学中学习一切都要归功于……仁宗皇帝!顺带还称赞了咱们太学的老师,十分的敬职敬业。

官家给我们太学生提供如此好的读书环境,否则寒门子弟哪有出头的机会。但同三传出身的赏赐太过于厚重,超过我如今应得的,所以不敢接受。

这一篇的辞疏可谓富含诚意,章越写完后,天已是大亮,北风已停。

晨鼓虽响,但离吃早饭还有片刻,能睡个回笼觉。

章越看了一眼床榻,还是先将墨迹吹干,即将此文拿在手上前往讲庐。

讲庐里的刘直讲刚刚睡醒已在坐定正在诵诗,见章越叩门入内言明来意。

刘直讲点了点头道:“甚好,这天子辞疏措辞必先慎重再三,你让我先过目,也是应有之意……”

刘直讲举文读了片刻……

刘直讲初时神情尚是不经意,但读之后却略有动容,复看了章越一眼道:“未料到三郎有这番故事,非有切身之经历不足以道此文也,吾实感同身受,想起当年读书的日子来。”

刘直讲微微闭目,似也想起了风雪天里埋头苦读的一幕,目泛泪光。

章越一愣心道,我这不就是辞疏么?我此疏重点不在于此,而是辞啊……

却见刘直讲又读了一遍叹道:“子曰,君子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三郎,你着实令我刮目相看啊!经历如此艰辛,仍能从闽中至太学求学,一路走来……难怪在你身上我总看见那份勃勃之生气。”

章越一愣即道:“此言不敢当,当年之经历……学生当时也并觉得多苦,寒微之时,学生遇到了师长们与师兄们对我都极好,再说如此日子不到一年罢了,入了县学就好了。”

章越想着过去的经历,确实虽说苦过,累过,但也是自己最怀念的日子,故而真正艰难倒也谈不上。只是是这样一段难忘的日子,值得自己铭记下来。

就好像当初读到《老山界》这篇文章一样。

想到这里章越笑道:“不过直讲,至至今日学生仍是相信一句话,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此话我真是第一次听说,”刘直讲欣然道:“吾闻此甚慰也,你回去吧,我替你直呈天子就是。”

章越躬身称谢。

刘直讲看着章越离去的背影道了句:“这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说到这里,刘直讲读手中之文不由再三道好文。

刘直讲略想了想,于是立即拿着章越这份原稿直派人递送至他仕途上的恩人,举他为国子监直讲的韩琦。

韩琦正在府上与两位同僚喝茶,一名是翰林学士王珪,另一名则是枢密使曾公亮儿子曾孝宽。

宋朝是两府三司制。

行政归中书省,军政归枢密省,财政归于三司,互不统属,相互制约。

三司长官被称为计相,至于枢密长官则称枢相。

刘直讲给韩琦递上文章时,韩琦看了章越的名字后将文章迅速看了一遍,不动声色地递给王珪道:“好文章当然要由翰林学士来点校。”

王珪接来文章来先扫了一眼心道,不过文章作得如何,就是这字也是当世一流,可再三品味了。

但他不明白此人与韩琦关系如何,不好贸然在他面前褒贬。

于是王珪继续读了下去,但见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禹玉,以为如何?”

韩琦说话的气势很足,王珪放下文章恭敬地道:“读此文时,我不由想起了当初舒州读书时之事。那年舒州天极冷,入冬时炭火柴薪不够取暖,还要给下人做饭。”

“为了省炭火,我对每日用了多少炭火柴薪是锱铢必较。那时我常在炉子旁再放一壶子烧热水,每当水烧热了,我即喝干随即再添,如此方挨过了那年寒冬。”

“时至今日,我犹记得晚上尤喜喝热水,哈哈!说来让诸位见笑了,但我读此文时,不由想起就是当年的读书时细碎之事!我虽不如此子家贫,但是求学时那等辛酸倒是一般无二。”

一旁众人也是动容,没料到王珪出身士族,当初也有这样读书的经历。

韩琦抚须道:“我也是深有同感。”

韩琦心道,这是一篇好文,但最要紧却不是前半文章,而是后半的。当然前提是可以打动人。

王珪得到韩琦的肯定后,目光看到了文章抬头部分不由道:“章度之,这莫非就是之前授同三传出身的士子,原来他是寒门出身啊。”

曾孝宽恍然道:“我也听过此人,那段攻心联,我爹爹反复称赞数次,还亲手写下来挂在了书房里。”

枢密使曾公亮对那攻心联也如此欣赏?

不谈这篇文章,即便是曾公亮对攻心联的态度,也足够此子名动汴京了。

众人听到这里感叹这章度之怕是要乘时而起了。

王珪笑道:“我倒觉得攻心联不如此文啊,尤其这句‘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吾甚喜之。”

众人听王珪这么说,也是深有同感。

刘直讲道:“此辞疏是写给陛下的,我初时还担心要不要修改些许,毕竟这已是章度之第二次辞去陛下授官了。”

韩琦道:“还是要呈的。我看如此就很好,不必修了。”

王珪忽道:“听闻这章度之不过十五六岁可是真的?”

刘直讲道:“回禀翰林学士,确实如此。”

“这般年纪轻轻,不知婚配否?”

王珪这边刚开口,那边曾孝宽也已是同声问道。

二人这一刻倒是如此心有灵犀。

王珪,曾孝宽二人对视一眼。王珪宽和地一笑道:“好巧。”

曾孝宽也是谦和地笑道:“与学士同问,同问。”

韩琦心知王珪有个女儿未适,曾孝宽也有个女儿待字闺中,二人同问之意这到底是何意?

刘直讲道:“这章度之是否婚配,我倒是不知,但看他平日除了喜昼寝外,可称上勤学,不像是有家室的。也从未听说他在家乡已有婚约。”

王珪,曾孝宽闻言皆略有所思。

韩琦轻咳一声道:“准不准辞,还是陛下说得算,改日我亲自面奏官家好了。”

Ps:感谢书友TZ马克沁的经历分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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