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非常牛的船长

张居正有些紧张地看着朱翊钧,心里揣测着。

作为内阁总理,他当然希望太原升为直隶州,直接归内阁管辖。

太原煤铁齐全,煤铁产量不输给滦州。

它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在海边,运输不便。所以大部分工厂都被开办在滦州,太原只有一部分工厂,远不及滦州。

就算如此,太原也是一块大肥肉。

张居正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工业赚钱的能力比农业太强了。

自己苦哈哈地督促下面把秋粮夏税缴足,背负了无数的骂名,结果还不如人家上海滦州一年随随便便给户部税政司缴纳的税。

自此他的治政理念有了重大调整。

不是说农业不再重要,它依然是大明的根本,大明亿万百姓能不能吃饱饭,还得靠它。

只是张居正把强国富民的希望放在工业和商贸上,不再想着靠田赋来实现这些梦想。

太原是大明唯二的工业重地,内阁自然想把它归为直管。

但是王崇古、王国光为首的晋籍官员,却极力反对太原升直隶州,希望太原继续留在山西。

张居正知道其中的原因。

京畿没有滦州还有天津,还有秦皇岛。江苏没有沪州还有苏州、扬州。

山西要是没有太原,还有个毛啊!

王崇古、王国光一是刑部尚书,一是户部尚书,深受皇帝器重,其中王崇古曾经在东南剿倭,属于根正苗红的东南一脉。

两人是自己的重要盟友,他们的意见,张居正必须重视。

朝堂上关于太原要不要升直隶州,来回争论了大半年,滦州、上海升直隶州的事都被拖累耽误。

现在也到了下决断的时候。

只是张居正不好下这个决断。

支持太原升直隶州,会得罪王崇古、王国光等晋籍盟友;不支持,会让内阁上下失望。

你身为内阁总理,居然胳膊肘往外拐!

现在皇上来做这个决断,不管是升还是不升,对于张居正都是一种解脱。

朱翊钧一字一顿地说道:“太原不升直隶,继续留在山西。”

张居正不由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虽然有些失落,但是从此不用再纠结了,也算是一件好事。

朱翊钧继续说,“山西的底子比河北和江苏都要薄,太原升直隶州,对山西的经济打击是毁灭性的。

升直隶州,是方便管理,以一地带一区。沪州直隶州,带动长江三角洲地区;滦州直隶州,带动京畿环海地区。

太原带动哪里?朕和内阁左思右想,很难给它下定义。”

张居正捋着胡须点点头,确实很难下定义。

山西北边是漠南蒙古,一片大牧场;西边是鄂尔多斯、陕北和宁夏,苦旱之地。这两个地方太原使出吃奶的劲,根本带不动。

东边隔着太行山是直隶河北,人家有滦州,有天津,根本不稀罕你带。

那南边是河南和陕西关中地区,关键是隔得有点远,没有海路和运河,全靠陆运,转运成本太高了。

钢铁在太原出产,运到河南和陕西制造成各种工业品,再运到各地去?

这成本多高啊!豆腐都给你整成羊肉价。

我为什么不在太原炼钢冶铁再制造,一条龙搞完了再运出去?

朱翊钧继续往下说:“升直隶州的最终目的,就是振兴经济,不是吸地方的血以富中央。

要通盘考虑,要全面权衡利弊。朕反复权衡过,觉得太原升直隶州,弊大于利!不升了!”

张居正率先喊了一句:“皇上英明!”

朱翊钧点点头,“现在定第二件事。目前资政只有四位师傅,朕说过,就算要加,也不会超过六人。

领衔可以参加御前朝议会的朝议大夫,目前有七十三位,在京的有四十六位。名额还在扩增,预计最后定额在一百二十位左右。

他们有京官朝臣,有地方官员,还会有大学校长,各银行厂矿和商号大掌柜,代表方方面面,也能让朕,让中枢听到来自各方的意见,类似此前的廷议朝议。

原本朕计划一年开一次朝议全体会议,但是目前的交通状况,完全是不现实的,只能两到三年开一次。

非全体朝议会议,倒是可以经常召开,但是有些军国事,不便于在这种范围内讨论。

比如这次西南经济振兴计划的拟定,我们五人只是讨论出一个大纲方向,再让六部诸寺直接参与进来,各抒己见,阐明立场。毕竟只有在六部诸寺的支持下,西南经济振兴计划才能顺利展开。”

朱翊钧看了看四人,“朕觉得在资政局和朝议会之间,必须再加一层咨议机构。”

张居正四人面面相觑,在心里琢磨皇上的意思。

再加一层,议政范围加大,但是远比朝议会小。皇上这么做,是希望把某些军国大事的讨论范围,再扩大到能控制的一个范围里。

资政局目前只有四人,面太窄,或者说,代表的利益群体过于集中了。

胡宗宪代表的是勋贵集团、东南系、部分新兴工商集团和部分军队。

张居正是部分文官集团,以及部分新兴工商集团。

赵贞吉代表正统士林和文官集团。

谭纶代表部分文官集团,以及蒙古左右后翼、两辽、海东、静海等新纳入大明的地方势力,以及部分军队。

他们内部还分出各种派系,明面上同气连枝,实际上暗地里为利益也在斗来斗去。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比如谭纶在东南系的威望,略输于胡宗宪一点点,无可厚非的二哥。

张居正和赵贞吉在士林和文官集团都有影响力,只是张居正受新派文官和新学学子支持,赵贞吉更受传统文官和士林支持。

有时候资政局开会讨论某项重大决议时,张居正四位也会很为难。因为这项决议在自己派系内部争论得十分激烈。

支持不是,不支持也不是。

比如太原升直隶州,张居正一系势力内部吵翻了天,张居正左右为难。

如果像皇上说得那样,把决策讨论的范围再扩大一点,四位大佬就不会那么为难。

比如支持太原升直隶州的潘晟、方逢时,你们自己和反对的王崇古和王国光去争辩,我张居正不掺和,只是小心地让双方不要吵得动了真火,撕破脸。

想通这些,张居正四人互相交换一下眼神。

扩编好,反正资政局只是个咨政机构,而非一个执行机构。

权力在于决策讨论,最后决策下达还是以皇上的名义,执行却是内阁、戎政府、御史台、宣徽院和地方。

没有具体执行的权力,只有参与决策的权力,多一个人或少一个人,对自己影响不大。

朱翊钧目光在张居正四人脸上扫过,把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

没有反对意见。

朱翊钧继续往下说:“朕的意思,资政局机构不变,只是参与决策的人员增加。四位师傅是资政大学士,再增加十六到二十位资政学士。

朕叫司礼监草拟了一份条例,把资政大学士讨论决策的军国事范围,以及资政学士讨论的军国事范围,都细细地列了出来,四位师傅先看看。”

祁言拿着四份文稿,递给张居正四人。

内容不多,四人很快就看完。

张居正先开口:“皇上,目前内阁有吏户刑礼兵工六部,司农、太常、鸿胪、光禄、太府、太仆、都水七寺。

戎政府有五军都督,宣徽院有左右使,御史台有司理院、都察院和大理寺,地方有南北两京、滦州、沪州两直隶州。

二十位资政学士,好像不大够啊。”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胡宗宪三人和朱翊钧随即也笑了。

朱翊钧答道:“是不够。朕的设想是实务治政牵涉更多的部门主官,才加资政学士。御史台的司理院和大理寺,专注司理鞫谳,跟军国事决策关系不大,不加资政学士,加朝议大夫足矣。

六部尚书肯定是全部要加,七寺里太仆、都水、光禄可不加。协调蒙古左右后翼民政事宜的宣徽院左使可加,右使兼着前军都督,连同后军都督,都可不加。

地方南北两京,两直隶州,是必须加的。算下来正好十九位。只是南京应天府尹和沪州知州,往来京师不便,估计也就一年参加一次会议。”

赵贞吉突然说道:“皇上,内阁按编制有左右议政,为总理佐官,按理还在尚书之上。现在尚书加资政学士衔,左右议政要不要加?”

张居正连忙说道:“皇上,大洲公,现在左议政是谭公兼任,右议政准备请吏部方部堂和刑部王部堂兼任。

加不加都是一回事。”

赵贞吉摇了摇头:“这样还是不妥,而今是兼任,不代表后面也兼任。”

张居正捋着胡须点点头:“这倒也是。”

朱翊钧目光在两位配合默契的老狐狸脸上一扫:“这倒是个问题,容朕好好想想。”

想了不到十秒,朱翊钧又说:“左右议政废除,内阁总理的首位佐官为襄理,兼宣徽院左使,如前军都督兼任宣徽院右使例。

六部尚书,朕原本就是把他们作为总理的佐官,如布政司,参政是布政使的佐官一样。以后六部尚书不仅是六部主官,也是内阁总理佐官,以为定例。”

胡宗宪和谭纶在旁边轻轻一笑。

两只老狐狸联手跟小狐狸斗,想从小狐狸手里再挤几个资政学士名额出来,两人再二一添作五。

不想小狐狸更高明,一招就断了他们所有念想,还把内阁精简了一遍。

想必是小狐狸早就料到此举,要不然他好好想一想,只想了不到十秒钟就想出此万全应对之策?

张居正和赵贞吉脸上毫无尴尬之色。

这事很正常。

权利都是自己争取的,这是皇上教会我们的硬道理!

讨论和补充了一些细节,朱翊钧扫了一眼四人。

“四位师傅没有什么意见吧?好,那增补的资政学士名单,就按照我们议定的公布。还有资政局议事决策条例修改草案,也正式定下来,成文公布。”

“臣等无异议,谨遵圣意。”

直隶境运河上,向北航行着一艘官船。

船头站着神采飞扬的三人,正是任博安、杨贵安、丘弃浊。

丘弃浊说:“前方就是天津卫了,听说它原本是卫所城,几经发展,现在是直隶首府,京畿冲城。

子明兄跟我说起过滦州、天津工厂林立的盛况,现在能亲眼见到,心潮澎湃啊。”

任博安和杨贵安对视一眼,“嘉靖四十五年后,每次来京师,都会觉得京畿日新月异,每次来都感受到迅猛地变化,不知这次来京师,又会有怎样的感受。”

不到一个小时,黄船长前过来提醒。

“三位客官,前面就要进丁字沽了。”

“丁字沽?”

“对,北运河与卫河交汇的地方,这里也是一处巨大的集市,在天津卫西门外。”

前面眼见着船只多了起来,三人乘坐的漕船靠着右岸边上的水道,缓缓地向前行进。

猛然间,丘弃浊透过河边防护林看到远处荒野上立着一排排房子,一个个大烟囱高高竖立着。

丘弃浊指着那里,兴奋地问道:“两位兄长,这就是工厂区吗?”

任博安和杨贵安顺着丘弃浊的手指头看过去,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上次来京师时,好像没有这些房子啊。”

“修敬兄,我可以肯定地说,上回去京师进修,确实没有这排房子。”

“那就是新修的。我们问问船长,他往来这里,肯定知道。黄船长!”任博安把船长招呼过来,“黄船长,这排房子是新修的?”

“没错,去年下半年开始修建的。”

“这一排连绵不绝,看着规模不小啊。”

“没错了。最边是棉纱厂,过来一点是织布厂,还有那边是卷烟厂,再过去一点是搪瓷厂,它旁边是暖水瓶厂。”

“看上去都差不多,这么多烟囱,都是用蒸汽机?”

黄船长一挑大拇指,“你是行家。我有个老表说,这些新工厂全都用蒸汽机。”

“胡抚台这么大手笔?”

“胡抚台有本事,从内阁要到了不少钱,报纸上叫投资,直隶上下都叫他胡财神。

哦,昨天皇上诏书正式颁布,直隶改为河北省,这块地方现在叫河北了。天津卫叫天津市,还是河北的首府。”

“河北,天津市?又变了。”

“万历朝,最常见的就是变,但是大家都喜欢。变得越来越好,谁不喜欢啊!”

黄船长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哈哈大笑。

丘弃浊拱手问:“船长,棉纱厂、织布厂我在报纸上听说过,这卷烟厂、搪瓷厂和暖水瓶厂,又是个什么厂?”

“嘿,你还问着了。”

“船长全知道?”

“全知道?”

“这么牛?”

“嘿嘿.”

(本章完)

第704章 居然是他!

黄船长一脸的自得。

“不瞒三位客官,我家老二正好被招工进了卷烟厂,我家大女婿被招工进了搪瓷厂,一个外甥被招工进暖水瓶厂,所以知道这三家厂生产的是个麻东西。”

“黄船长,你可真行。”

“我跑的是通州、天津到扬州的定班船,往来乘坐的多是你们这般做官出公差的,听到的消息比一般人要快。那边刚传出风,我就叫家里人张罗开了。

不瞒你们说,而今进工厂做工,就是端了个铁饭碗,一辈子都不愁吃喝了,连媒婆说亲都先顾着你。”

“黄船长果真是妙人,那你给说说,这卷烟厂、搪瓷厂和暖水瓶厂,到底出产什么的?”

“出产麻?都是好东西啊!”黄船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给任博安三人一人一支。

“什么东西?”

黄船长嘿嘿一笑,示意他们跟着学就好了。

在三人的注视下,黄船长把烟卷叼在嘴里,掏出一个黄铜打火机,潇洒地打开上面的盖子,哗啦一拨转轮,火花一闪燃起一团火。

就着这团火点燃香烟,美美地吸上一口,吐出一团青烟,黄船长一脸的惬意。

任博安三人面面相觑,这是京畿最新流行的?看上很神奇,云雾缭绕的,跟烧香拜神一样。

不过看起来很有派头。

黄船长示意三人把烟卷叼在嘴巴上,打开打火机,给三人点燃。

三人陆续咳嗽了几下,很快就适应了,巴拉巴拉抽了起来。

“这感觉有点怪怪的。”

“我觉得挺好,很惬意。”

“有点意思。”

黄船长嘿嘿一笑,“这就是最新出的香烟,卢沟桥牌,天津卷烟厂生产的,就是我刚才指的烟囱不多的那个地方。

刚推出几天,我家二小子孝敬了几条。这打火机是二女婿孝敬的,他在天津精密机械厂做工,这打火机就是他们厂出的。”

黄船长拿着黄澄澄的打火机,故意在手里炫了几下,然后小心地塞进腰间的包里。

“那搪瓷厂呢?”

“搪瓷厂,”黄船长转头大声招呼,“小于,把我的水缸拿来。”

一位水手端来一个大水杯。杯口饭碗大,真像一口缩小版的水缸。缸体白底,围印有颜色鲜艳的牡丹花,红绿黄,好看。

“这就是搪瓷杯。里面是铁,外面一层搪瓷,也叫珐琅,我家大女婿说,是那个什么景泰蓝的简化版。”

任博安三人传看着搪瓷水杯,有把有盖,拿着十分方便,整体看上去美观大方。

“景泰蓝,我听说过,是珐琅器,很名贵的。”

“客官果真是读书人,万事都懂。没错,我家大女婿说,这搪瓷跟景泰蓝差不多,只是工艺简化改进,采用什么工业化生产。

我也不懂,只知道这玩意卖得很火。天津搪瓷厂今年三月开工,生产搪瓷的杯子、碗、水盆,实惠又好用。你们看,这花花草草,还有鸟儿鱼的,多好看。

大家都抢疯了。你去搪瓷厂门口看看,全是京畿的客商守在门口,就跟那打洞偷米的老鼠,只想着弄些货出来卖。”

“还有盆?”

“对。洗脸的盆,现在京畿一带,尤其是天津周边,新人结婚,要是能置办上一对漂亮的牡丹牌搪瓷脸盆,那是非常有面!”

“这么火?”

“你们看到没?那,刚才我指的地方,两根烟囱并在一起的那里。”

“看到了。”

“那就是搪瓷厂,旁边还有一大块工地看到了吗?有高架塔的那里。”

“看到了。”

“那是他们新扩建的厂房。生产的搪瓷供不应求,只好拼命扩建厂房,招工人,边生产边扩建,做货都做得冒烟了,还是被人堵在门口要货。

生意做到这个份上,开天辟地,哪朝哪代谁见过?所以说,杨财神是真财神,没得跑啊。”

“又是少府监办的项目?”

“听我亲家说,是内阁在我们天津搞一个轻工业中心,砸了一大笔钱,把这一片荒地三通一平。

还给了什么减免政策,然后少府监杨财神领着几个东家在这里转了一圈,那修什么厂,这建什么厂,手指一点,一顿饭的工夫就定下来了。”

丘弃浊又问:“那暖水瓶厂又是个什么东西?”

“是个好东西。外面是藤条竹织的外壳,里面是玻璃做的葫芦壶,不知道用了什么秘术,玻璃壶里能把水保温了。”

“保温?”

“对,早上给那暖水瓶灌上一壶开水,再塞上木塞子,大冬天的外面都结冰了,到了晚上你从那暖水瓶里再倒水出来,还烫嘴。”

“真的假的?”

“还真的假的?我家就有一个,热水一天下来还是热的,冰水一天下来还是冰的,神得很!”

“这暖水瓶市面上有卖的吗?”

“有,供销社商店就有卖的,还有联昌百货商店也有卖的。不过得看运气,一上架就卖空了。

各级官府,现在叫机关,买得最多。这些当官的真会享受,早上去上衙,灌上一暖水瓶开水,可以泡一天的茶,从上衙喝到散衙。”

三人跟船长聊着天,船不知不觉地行到了丁字沽镇。

码头上船只密集,根本没有空位,三人的座船只好绕到丁字沽镇北边,靠着卫河那边,这才找到一个空位,缓缓靠过去。

“黄船长,那里是什么?”

杨贵安眼尖,看到隔着一里多远的卫河河面上,有两个粗壮的墩子,立在河中两边,汹涌的河水碰到它们,都被分开,从墩子两边流走。

黄船长眺望了两眼,“哦,那是大桥的墩子。”

“大桥?从卫河那边到这边的桥?”

“对。要修一条横跨卫河南北的大桥,还要不影响河面上走船,具体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谁来修?”

“不知道。我只是听人说,滦州那边,有在滦河上修了一座大桥,上面走什么轨道车,下面还不影响河面走船。

现在他们在卫河上也要修一座差不多的桥。”

“那怎么只有两个墩子?”

“这里面有故事了。”

“什么故事?”

“去年冬天枯水期,这卫河河面缩了一半,跑来个建筑队,就在那里的河床上围了两个大圈,然后往下挖坑。

那天我闲得无事,跟着大家伙跑去看了下热闹。乖乖,那里围了一圈堤坝,把水挡在外面,里面挖深坑,又大又深,天津卫的西城楼都能塞进去。

后来我来回地跑船,看着他们把坑挖好了,扎钢筋,灌水泥,竖起了几根柱子,然后围着砌大石头,最后修了这么个墩子,空在那里不管了。

开始我纳闷,修这么大两根柱子,得多少钱?这么造不是浪费民脂民膏吗?后来听一位客官,工部桥梁设计所的工程师,给我点破了迷津。”

黄船长突然停下来,对水手们吼道:“把缆绳丢过去,系好了。你们撑着点,竹篙不要对着人,万一折断崩飞了会伤到人的!”

三人听得津津有味,急切地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迷津,可黄船长有正事,只好抓耳挠腮地在旁边等着。

黄船长盯着水手们,稳稳地把船靠在栈桥上,又转头对其他乘客说道:“我们在这里停三个小时,下午两点开船。

大家可以上岸去吃中饭,买东西。但是我得提醒大家,船不等人啊。时间一到,马上开船。

所以请各位上岸的客官一定要记得,下午两点开船,及时回来,千万不要误了事。”

“好,记住了。”乘客们七嘴八舌地应道,然后结伴上岸的上岸,回船舱打马吊或睡觉的自回船舱,还有在甲板上溜达散步的。

黄船长站在船头,继续指挥着。

“车手班的兄弟们,辛苦了,下回我们有缘再同船。

你们检修班,快点去检修船况,还要等老子三请五请啊!

厨房班,快上岸去采办米菜,老子的船还要再跑一天一夜,明天中午才能到通州,你想饿死我们.”

任博安三人站在黄船长旁边,看着他发号施令,感觉有点狐假虎威。

三人上船十来天,对这艘船很熟悉。

这是一艘隶属于南北船运公司的定班船,是以前负责河运的水驿转运所改过来的。

船型是新近推出的六车明轮船,即船两侧各三个明轮桨,三米高,一半在水里,靠船舱里踩水车一样驱动。

一车三个水手同时踩,叫车手。

一班三十六名车手,十八人一组,轮流上工。扬州出发,到淮安换一班新车手。向北分别到徐州、济宁、东昌、德州、沧州和天津各换一班车手。

这些车手以前是漕丁,现在也属于南北船运公司,但是属于劳务段,而黄船长属于客运段,一家公司不同部门。

海运大兴后,运河的生意“一落千丈”。

朝廷对运河采取顺其自然的对策。

河运需求逐渐减少,大批漕丁陆续没有事做,朝廷就把他们收编到河道修护局和船运公司,成为维护运河河道和设施的工人,客船货船的水手、桨手和踩明轮桨的车手。

等黄船长把事情都安排完后,任博安三人连忙上前,陪着笑脸。

“黄船长,忙完了。”

“忙完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迷津,我们还等着你给点破啊。”

黄船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们这些读书人,真是万事都好奇,什么事不搞清楚,吃不香睡不好。”

任博安三人也笑了,“没错,还请黄船长给我们点破了,要不然我们真吃不香睡不好。”

黄船长指着远处的那两个大水泥墩子,“那位客官,就是工部桥梁设计所的工程师给我解惑,如此修两个水泥墩子立在水里,其实是在做试验。”

“试验?”

“对,那位客官说不同的江河,同一条河不同时间,水流都不一样。水流急,那个冲击力很大,什么都给你冲跑了。”

“激水漂石。”丘弃浊插了一句。

“对,就是这个意思。那位客官说,修桥最重要的就是修桥墩子。墩子稳住了,整座桥就稳住了。

但是桥墩子怎么修,能不能稳住,就要用什么实践来证明。”

“实践证明?”

好熟悉的词。

“对。滦州那座桥也是这样修的,先根据往年水文资料,设计出桥墩子的高矮和粗细,趁着枯水期围堤抽水,再挖坑扎钢筋灌水泥,外围砌石块,修好后放在那里,等雨季洪水来。

枯水期再上去看状况,到底有没有外伤内伤。

那位客官说,经验丰富的老工匠师傅,围着看一圈,用榔头左敲右打,就能看出这墩子是不是完好无损。

没事了,这墩子靠得住,那就继续修桥。”

任博安三人恍然大悟,“黄船长,今日听你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啊。”

“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果真不假,全因为有黄船长这样见多识广的人。”

被三位读书人吹捧了几句,黄船长高兴得满脸通红,就跟灌了半年好酒一样。

客船按期把任博安三人送到通州,三人在码头转乘去往京师大通桥码头的蜈蚣船,一路畅行无阻。

到大通桥码头上了岸,叫了马车,放好行李,三人惜惜相别,约好放假了再相聚,一起逛京师。

任博安和杨贵安坐车直奔原金台学院法学科,现在万历大学法政学院。

丘弃浊直奔铨政学院。

法政学院还在金台观原址。

任博安和杨贵安到了那里,找到学生科,拿出介绍信、身份纸报道,正式在锦衣卫、刑部联合委托法政学院举办的法政人才培训班,万历二年下半年班,合计第十一期学习班开始学习。

万历新朝新规矩,任何部门,无论中枢还是地方,八品升七品,六品升五品,四品升三品,官场人称人、地、天三道坎的晋升,都必须先入学习班学习三个月到半年。

人坎晋升,进省级学习班就好了。地、天坎晋升,必须到中央级别的学习班才行。

因为分润了部分军功,任博安是正六品跳升正五品,杨贵安是从六品跳升从五品,所以结伴到京师来学习。

上了九天课,明天就是休沐日,课程结束就可以自由活动,今晚也不会查寝。

下了课大家就放羊了,各自安排丰富多彩的业余生活。

任博安和杨贵安约好了去找丘弃浊,一起去京师名酒楼下馆子打牙祭去。

刚出宿舍,有政工科的老师拦住他们。

“任博安、杨贵安,有人找你们。”

两人相视一眼,“谁?”

“跟我来。”

两人跟着老师在校区里转了几分钟,来到偏僻安静的办公区。

一间办公室门前,左右站着两名魁梧男子,周围还分站着三位差不多装扮的汉子。

“他们就是任博安和杨贵安。”老师向门口男子说道。

左边男子点点头,右手向后一伸,把门推开,“你们自己进去。”

任博安和杨贵安狐疑地走进办公室,看到里面坐着的一人,脸色一变。

居然是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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