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亏

清晨,薛白正在木桶里洗澡,发现青岚从屏风后探过头来。

“怎么了?”

“郎君的水凉了吗?”

“没有。”

如此两次三番,他便觉得这婢女不太老实。但等他真准备站起来,才抬手,她却是一下羞红了脸,转身跑掉了。

“郎君不要脸……”

又过了一会,薛白穿好春衫,青岚捧着襕袍进来,已恢复了镇定,眼睛亮亮的,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嗯?收拾行李的时候没见到上次虢国夫人送的香囊。”

“那香料很名贵的,我用匣子匣好了,不然香味会跑掉的。”

青岚转身就去把香囊拿来,给薛白挂上。

她也明白他今日要去哪里了,不由低声嘱咐道:“郎君你出门要小心些,她名声不太好呢。”

“嗯,我会小心。”

收拾停当,薛白出了屋门。

杜五郎搭了个梯子,正在前院给喜鹊盖窝,嘴里还在轻轻哼唱。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这诗是何意?”

“就是喜鹊筑巢,有人要出嫁了,车队来迎她。”杜五郎下了梯子,“你连这都不懂吗?”

“不懂谁要出嫁了?”

“唉。”杜五郎莫名轻叹一声,问道:“你为何让我等伱一起出门,去哪里?”

“赎人。”薛白道:“你帮我几个小忙,今日看着凶险,其实根本不会有事……”

两人小声计议了一会,一道出了门。

~~

宣阳坊,虢国夫人府。

杨玉瑶近来愈发不高兴。

她为薛白找的身世虽不太好,但人情毕竟是请托出去了。到头来一句感谢没落着,他一拖再拖地不来拜会。

“告诉门房,往后莫让薛白再进门。他真当自己多了得,我还不稀罕……”

这般安排之后,想着往后彼此之间只有过节,不必再期待他,杨玉瑶反而痛快许多。

但婢女还没走远,门房已来报,说薛白在府门外的茶馆坐了好一会了。

杨玉瑶不由再生好奇,最后没忍住,决定亲自出门去看看他。

上元之后是雨水节气,今日天上的云很重,像是又要下雨,但长安街道柳发新芽,春景正好。

宣阳坊十字街口茶铺中,两个少年正坐着品茶,其中一人大脸小眼、面有呆气,衬得旁边一人更加玉树临风。

薛白正好回过头来,见到杨玉瑶,起身,往这边走来。

“见过瑶娘。”

杨玉瑶打量了他一眼,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淡淡道:“我看着,你好像长高了些。”

从上元到现在不过几日,他就算长高了,也不是肉眼能看出来的,这么说无非又是她在点他。

“是我太久未见到瑶娘了。”薛白立即捉到了重点,顺着她的话题回应。

“呵,费力帮你,连句谢也没有。”

“我早已想来向你致谢,奈何出了变故。”

“出事不知向我求助。”杨玉瑶不悦道:“我看你是蠢得厉害。”

“人情贵重,若欠瑶娘太多,我还不起。”

“要你还吗?”

话这里,杨玉瑶见薛白脸色沉毅,竟忽然自觉有些懂他。

“此事我能解决。”薛白道:“今日我本想来见你,但得知薛灵债主约我在青门相见,我先去处理了此事再来,可好。”

杨玉瑶道:“我与你一道去。”

“好,但你若见我钱不够也不要出手,由我与对方谈。”

“瞧你说的,妾身也很穷呢。”杨玉瑶莞尔笑道,心情莫名又好起来。

薛白又与她商议,让她别带那奢华钿车,再让护卫都换成普通装束,以免吓跑了那赌场东家,坏了薛灵的性命。

一行人出发,杜五郎则跟在后面,与虢国夫人府的护卫们攀谈起来,先问他们家乡何处,之后愈聊愈投机……

~~

时近哺时,正是青门最热闹的时候。

康家酒楼,三楼雅间。

达奚盈盈今日没有煎茶,只要了几样清淡的小食。

“娘子,薛白往这边来了,这次是真的来了。”

“果然,他装模作样想当孝子,才被戳穿就赶来了。”

达奚盈盈尝了口这里的糕点,不好吃,拿起一颗煮鸡蛋,发现太烫了,只好放回桌案上。

转头看去,施仲已带着薛灵进来。

薛灵脸上的淤青消了一些,达奚盈盈当即命人将他再狠揍一顿,看着惨不忍睹了才觉满意。

“薛灵,回去之后如何做知道吗?”

“知道。”薛灵被打得没了往日的傲气,磕头道:“我一定打听出来这些年是谁养着薛白。”

“好,等打听出来了,你可以再到我的赌场来赌。”达奚盈盈说着自觉风趣,掩口而笑,愈显妩媚。

“娘子放心,只要放了我,我一定打听出来。”

达奚盈盈挥挥手,自有赌场护卫将薛灵拖下去,带到大堂,等薛白来赎。

她又对施仲吩咐道:“你下去盯着,先给下马威,情形差不多再带薛白上来,我来卖他人情……”

~~

三楼,对面的雅间之中,裴冕正站在帘幕后向外看。

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二楼的如意厅。

如意厅中有三个妇人、三个孩子,分别是姜卯的妻子儿女、姜亥的妻女、老凉的妹妹,由四个青衣仆役看着。

另外,裴冕还在康家酒楼当中、青门街巷附近安排了不少人。

这次他没带陇右兵士,更没带任何军器,只要一些仆役与游侠儿就足够了。要做的也很简单,放回老凉、姜亥的家小;追踪到他们;另找机会灭口。

他唯一不解的是,薛白为何会出这样的昏招?原本证人藏得好好的,东宫投鼠忌器,反而轻举妄动,让他捉到机会。

只能说聪明反被聪明误,薛白自以为聪明,每每喜欢浑水摸鱼,却不知真正的计谋该顺水推舟,简简单单的跟踪就能解决问题。

“来了。”

裴冕已看到薛白与一个美妇并辔而行。

他不好美色,见那美妇以轻纱掩面,推测该是杜家二娘,后而的杜五郎骑着马还单手抱了个盒子,里面是还债的钱。

之后,裴冕目光一凝,意识到他们周围还有些矫健汉子……

~~

薛白才走进康家酒楼,有个酒客正好与他撞了个满怀,手里便多了一张字纸。

是裴冕给的,只有“二楼如意厅”五个字。

薛白遂从杜五郎手里接过装钱的木匣,同时将纸条递到杜五郎手里。

“我先赎人,你去吧……”

“六郎,救我啊!”

薛白回过头,只见薛灵被绑着双手双脚,丢在大堂中。

几个一看就是赌场护卫的黑衣大汉坐在那,高声问道:“薛白,替你阿爷还债的钱带了吗?”

“带了这些。”

薛白将匣子放在一张桌上,打开,显出满满的铜钱。

“不够,薛灵欠我们东主五千贯,你这才多少?”

“钱我还在凑,能否再通融些时日?”

“……”

杜五郎趁人不注意,看了眼纸条,缩着脑袋沿楼梯走上二楼,敲了敲如意厅的门。

“谁?”

“我来接人。”

有人开了门,四个青衣大汉站在那。

“小胖子来接人,认得出吗?”

“你们没骗人就好。”杜五郎道:“人我带走了。”

有青衣大汉咧嘴笑笑,道:“就是骗你的,如何?”

杜五郎一愣。

青衣大汉们哈哈大笑,将六个妇孺带出了包厢,站在栏杆上往大堂看去。

~~

三楼雅间。

裴冕的一个心腹正站在窗边看着街上的行人,突然收到了一个消息。

他遂回过头对裴冕道:“阿郎,老凉、姜亥真来了。”

“莫轻举妄动,把人给他们,跟紧即可。”

“喏。”

很快,杜五郎带着那些妇孺向楼下大堂走去。

裴冕还在继续看,忽见对面的雅间中走出一个很有风韵的女人。

达奚盈盈走到栏杆处,向楼下施仲比划了个手势,示意他差不多了就把薛白带上来。她也看到杜五郎带人下楼,微有些奇怪,再一抬头,见到对面的雅间帘幕微动,愈发奇怪。

酒楼大堂,姜亥、老凉看到他们的家小下来,高兴地合不拢嘴,没忍住佩服地看了薛白一眼,连忙上前护住家小。

杜五郎不动声色地走开。

姜亥、老凉却不走,带着家人站在那看热闹。

三楼雅间,裴冕见此情景,再想到薛白带来的人手,当即反应过来,吩咐道:“他们要制造混乱再逃……”

裴冕的心腹于是马上向街上的暗桩打了手势。

大堂上,薛白还在与赌场的黑衣护卫讨价还价,一副想要救父而财力不足的孝子模样。

“这些钱你们可先收着,只要保证不伤他性命。”

“要不这样,你把丰味楼卖给我?我来与虢国夫人那大美人合伙,哈哈哈!”

杨玉瑶见这种面相奸恶之徒也敢提起她,不由大怒,站起身来想要喝叱。

施仲还在迈步上前,边走边向薛白叉手行礼,笑道:“原来是薛郎君,小人才随家主从外地回来……”

忽然。

一个蒙着脸的酒客走到了赌场护卫们身后,伸手,一把扯住一名赌场护卫的头发,猛地将他的头往桌案上砸!

“嘭!”

桌子被砸成两瓣。

蒙面酒客抬脚一踹,另一张桌子被踹倒,装满铜钱的匣子飞了出去,钱币“哗啦啦”洒了一地,洒在酒楼内外。

周围已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们,立即纷纷扑上前捡钱。

“我的。”

“是我的钱……”

“薛兄弟!哥哥来救你了!”

蒙面酒客大喊一声,趁机一把提起薛灵,冲向后门。

赌场护卫们大怒,当即要追。

姜亥咧了咧嘴,忽然伸出手,拉住两名赌场护卫,将他们的头砸在一起,有意无意地挡着往后门的通道。

“嘭。”

老凉哈哈大笑,却也不逃,扛着一张桌子护着家小们。

“别让他跑了,直接拿下!”

从二楼跑下四个青衣大汉,直扑姜亥。酒楼内、街道上,更有二十多个裴冕的人手要冲上来。

“拦住他们!他们要刺杀虢国夫人……”

杜五郎已趁机爬到了柜台上,指使着虢国夫人府的护卫迎击裴冕的手下。

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甚至各方人马都没来得及分辨谁是谁的人。

眨眼间已是混乱不堪。

杨玉瑶才站起身,眼前一声巨响,木屑纷纷。

她吓得向后一退,几乎要摔倒。

混乱中却是有人伸手一揽,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她抬头看去,见到的是薛白处变不惊、临危不惧的眼。

“走。”

薛白已搂着她的腰扶她起来,牵住了她的手,护着她便往后院跑。

前方,姜亥正在与一个青衣大汉打斗。

“嘭!”

那青衣大汉被两拳砸倒在地的瞬间,薛白搂着杨玉瑶从他们身边冲过。

又有人追上来,姜亥拿起一个酒坛,狠狠拍在他脑袋上,再次挡住通道……

~~

出了康家酒楼的后门,眼前是条小巷,那蒙面醉客已打趴了许多人,带着薛灵逃得不见了踪影。

还有更多赌场护卫追了过来。

“别跑!”

薛白牵着杨玉瑶的手一直跑了很远。

“我……我跑不动了……”

杨玉瑶拉着薛白停下,不停地喘气,人都倚在他怀里。

“还得走。”

薛白不由分说,抄起她的腿弯,一把便将她横腰抱起。

杨玉瑶轻呼一声,她自觉腿长且胸大,并不算轻,未料到他有这般力气,把头往他肩上一埋,终于在惊慌之中安下心来。

这次没跑多远,薛白拐过巷角,推开一个没关的小门,抱着她进了一间小宅院,将她放下。

“这是哪?”

“不知道,我们躲起来。”

这小院竟然没人,两人栓上院门,小心翼翼穿过花木小径,寻了一间看起来久无人居住的奴婢房偷了进去,一起在角落坐下。

杨玉瑶好不容易顺了气,回想方才的场面,竟是轻声笑了起来,声音虽轻,妩媚不减。

薛白转头看去,只见她跑出了微微细汗,原本白皙的脸蛋泛着红,让她的笑容更显娇艳。

两人目光对视。

杨玉瑶马上就想到了年节前,在丰味楼外、在她的钿车之中,薛白说不愿认杨慎衿作父之后,忽然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彼时的温存,她一直记着……

脑中才泛起回忆,下一刻,薛白已翻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在方才的奔跑中,她华丽的披帛已经掉落了下去,显出她引以为傲的身段。

杨玉瑶没有再说“你来服侍我”之类的话,长长地哼了一声,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脖子。

陌生的环境,对危险的恐惧,这些都让她感到不安,却也让她更愿意依赖眼前的男子。

她却还颇为傲气,在间隙喃喃了一句。

“来,姐姐教你……”

~~

达奚盈盈敲开鸡蛋,一块蛋壳掉落,显出里面的晶莹洁白。

为了压住心中的烦躁,她反而很有耐心地一点点剥着,终于将它完全剥开,握在手中,有点温热。

她张开嘴正要吃,有人匆匆赶来。

“娘子。”

达奚盈盈停下动作,将那新剥的鸡蛋握回手里把玩着,问道:“追到了?”

“丢……丢了……”

达奚盈盈柳眉一皱,不明白薛白为何如此强势,宁可大动干戈从她这里抢,也不愿欠她的人情。

“丢了?”

~~

薛白其实不太喜欢杨玉瑶当时那句“你来服侍我”,因此元月以来每日颇为努力。

他会抱着很重的石头深蹲,感到双股发涨发麻,肌肉似乎快要被拉断,汗水流淌而出,然后淋漓尽致,顺着他的脸庞流下,滴落。

“嗒。”

“嗒。”

汗水滴在乌黑的青丝上。

杨玉瑶侧过头,脸却比方才更红了。

她原本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虢国夫人,此时却像是一朵不堪春雨的花朵。

~~

康家酒楼。

满地都是抱头呻吟,不停打滚的人。

裴冕皱着眉,出了雅间,围着栏杆走着,观察着大堂的情形。

让他最惊讶的是,老凉、姜亥就跟没事人一样站在那,根本不逃,很快他的人就能拿住他们……干脆灭口算了,设法以酒后斗殴定案。

忽然。

“是谁行刺虢国夫人?!”

随着这一声大吼,一队金吾卫赶到,有将领按刀入了大堂,怒吼一声。

“郭将军。”

杜五郎抬手一指,喊道:“那些人都是想行刺虢国夫人的凶徒……还有,是这两个英雄保护了虢国夫人!”

裴冕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今日他千算万算,唯独漏了薛白身边那个女人。

他此时才意识到,其实薛白的计划也非常简单,要回老凉、姜亥的家眷,一股脑藏到虢国夫人府中保护起来,如此而已。

薛白才不怕他派人跟踪,东宫根本不敢与杨三姨子翻脸。

裴冕知道,眼下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所有人否认行刺虢国夫人一事,这就是一场普普通通的酒后斗殴,不能办成大案。

“该死。”

他轻声骂了一句,之后忽然想到薛白说的“我们可以与东宫合作”,不由愈发茫然。

“薛白,如何能这般确定杨三姨子能信你、保你?你们真是合谋了不成?”

~~

雨还在下。

这是个多雨的节气,连名字都叫雨水。

庭院中,一朵花在风雨中摇晃着,显得颇为可怜。

正是“轻阴池馆水平桥,一番弄雨花梢,微寒著处不胜娇。”

……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长安的暮鼓再次响起。

小屋中,两个跑步过来的人还在喘气。

“还走得动吗?”

“没,”杨玉瑶脸色潮红,道:“没力气了……”

“那休息一下再走。”薛白也是尽了全力,大汗淋漓。

“你。”杨玉瑶休息过之后,眉头却蹙起,语气十分不满道:“前番还敢在我面前装嫩,原来却有过很多女人。”

“怎么?你嫌我污?”

薛白停下抚着她头发的手,支起身来,自穿衣服。

杨玉瑶道:“我没这般说……”

“我本就不是你的面首,我有自己的志向,不可能日日在府中哄你欢心。”

杨玉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傲气也上来,又气又不舍,最后见他要起身,却还是忍不住伸脚勾住他的腰,将他拉回来。

“何时说你是我的面首了?生怕人不知你心高气傲?且去我府上,我有事与你说。”

“真有事?”

杨玉瑶笑道:“你可知今日那些人并非是冲你来的?”

“嗯?”

“调动这么多人,岂止是为了你?那女人一直以来就与我不对付的。”

“你知道是谁?”

杨玉瑶神秘一笑,道:“你去我府上,我才与你说……”

~~

暮鼓声已停,青门附近却还有人在行走。

姜亥、老凉抬头看向了酒楼雅间,咧着嘴笑着,亮出了牙齿。他们知道裴冕就在那里,而他们已经毫无顾忌了,随时都敢舍掉性命复仇;

郭千里派人护送两个出手救了虢国夫人的义士以及他们的家小去虢国夫人府,他自己则准备去寻虢国夫人,他知道薛郎君会送他一个功劳;

一辆马车在城门关闭前出了春明门,行到官道岔口,田神功提着薛灵,丢给候在那的两个老农,交代莫把人弄死了,他知道郎君没时间守孝;

丰味楼已关了门,杜家姐弟没来得及赶回杜宅。杜妗登上小阁,看着青门处的火光,骄傲地昂了昂头,今天这一切都是她一手布置,虽然有一件事她依旧很不高兴,她却知道没有杨家姐妹的庇护,他们还是会很危险。

但总有一天,他们不需要庇护……

最近正好感情线收束,有些放肆了,接下来会收敛一点的……求月票,求订阅~~

(本章完)

第80章 小礼物

正月底,天气渐暖。

辰时,杜五郎推门出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院中有几个婢女正在边晒衣服边叽叽喳喳,像春天的喜鹊一般。

“我看,青岚比薛郎君更急着搬出去呢,嘴里说着舍不得我们,心里全当自己是薛家的管家大婢。”

“换作是你,你不想吗?”

“不许说,再说我撕你的嘴。”

“嘻,我说什么了,只问伱想不想当管家大婢……”

杜五郎揉着眼往前院走,只见一道瘦小的身影正站在檐下抬头看上面的喜鹊窝,是寄宿在杜宅的薛三娘。

她的脸颊在冬天冻得裂了皮,如今还未好,身材干瘦,也不知多大岁纪,平时不爱说话,连她名字他都不知道。

“杜家哥哥,快看,又来了一窝呢。”

“哦。”

杜五郎低下头,赶紧离开,却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紧张。

走到花厅,卢丰娘正与柳湘君坐在那绣花,薛七娘、薛九娘在一旁玩耍。

“阿娘。”杜五郎上前见礼,“阿娘让我今日别去丰味楼,是有事吗?”

“薛白说是出了远门,却又听说他救了虢国夫人,这都在她府上好几日了,你要不去问问,看是否把人接回来?”

“我?我去接?”

卢丰娘道:“你不是随你阿爷去过一趟吗?虢国夫人府还送了许多礼物,不论旁人如何说她,她还是识得清流名士的……”

杜五郎挠着头走到第二进,只见薛家三个兄弟站在竹圃边拼命探头往书房瞧,很兴奋的样子。

他当即跑上前揽过他们的头,笑道:“你们在看什么?”

“大将军来了,好威风!”薛崭眼睛发亮,头都不知该往哪伸的样子,像个猴,“我伯父就是金吾卫大将军,但他从来不来家里。”

“走,过去看看。”

杜五郎带头,四个男孩踮着脚往书房走了一段。

不用太近,已能听到里面有人在大声说话。

“……”

“哈哈,天宝二载,李太白翰林待诏,我执卫宫城,那日他喝得醉醺醺要面圣,我扶的他,这诗便是他当时写给我的!”

“好诗,真是好诗。‘畴昔雄豪如梦里’,莫非郭将军这几年不太顺遂?”

“要顺了,马上就顺了。哈哈哈,就前些天,青门酒楼有人行刺虢国夫人,是我护卫有功,救回了虢国夫人,昨日封赏刚下来,由正七品下的中候升到从六品上的卫官了。偏是这案子定为酒徒闹事,不然我功劳不得更高?”

杜有邻终究是当过五品官的,比不了别人,见识却比郭千里要高,抚须道:“郭将军啊,正因为定案为酒徒闹事,才给你升迁封赏,不宜再乱说了。”

“这是何意?”

“唉。”杜有邻略略为难,干脆直说道:“朝廷是安抚你,让你莫再将此事闹大。”

郭千里这才恍然大悟,连呼道:“杜先生高见!我今日来,正是想聘薛郎君为幕客,没想到他还在虢国夫人府里养伤。也是,那日为救虢国夫人,他伤了腿,走路都不利索,该养一阵子。不如这样,我也聘杜先生为幕客吧?”

“什么?”

杜有邻当即不太高兴。

郭千里毫无察觉,大声道:“我打听了,如今当官可难,许多大才子不能登第,登第也不能守选,都去给节度使当了幕客,等打了胜仗,再由节度使举荐。若是杜先生、薛郎君能来为我谋划,让我外放去打场大胜仗,回头我举荐你们为官,当然,聘金肯定是不少的!”

“老夫腿脚不便,已无力卖命了,郭将军还是请回吧……”

聊到最后,郭千里还是乐呵呵的。

他出了书房,还颇为热情地向杜五郎一抱拳,称赞一番。

薛家三个男孩便拥上去。

“将军好威风,我愿随将军从军!”薛崭大声道。

“哈哈哈,你不行,你太小还太瘦了!”

郭千里一把将薛八郎、薛十一郎提起挟在腋下与他们玩闹,嘴里道:“想要从军,首先得吃壮实了,让你六哥来给本将军当幕客,你们就有肉吃了。”

~~

杜五郎驱马进了宣阳坊,忽然吸了吸鼻子。

他闻到了炒菜的气味,遂翻身下马,走进十字街口的郭家酒楼。

大堂人很多,不太能挤得进去,杜五郎被夹在人群中探头往里看,只见一个食客的桌案上摆着几盘油乎乎的菜肴,看起来还不太像话。

炒菜技艺早晚会泄漏出去或被旁人钻研出来,早有准备。他正要退出去,却听得有食客正在议论。

“听说了吗?之前千牛卫将军丢失的俊俏儿子找回来了,亲口说了,这段时间都是在虢国夫人府里。”

“据说案子都闹到御前了,圣人不肯处置虢国夫人。”

“这宣阳坊愈发不安全了……”

杜五郎闻言亦忐忑起来,再往虢国夫人府上拜会,离那门房远远的,拜帖才递出去,人已向后撤了两步。

~~

虢国夫人府。

大堂上,管事递出了几封契书给杨玉瑶。

“青门那座小宅子买得很顺利,出三倍价对方便答应过契。长寿坊薛宅略麻烦些,当年薛灵割卖了三家,好在小人不辱使命……”

杨玉瑶只要结果,不听这些,吩咐道:“去,把宅子整备好。”

“是,薛宅格局还在,只要拆了院墙,很快就能整备好。”

杨玉瑶抿唇一笑,接过几封契书装进匣子,正要起身回后院,又有婢女赶来。

“娘子有拜帖,杜誊求见,称是来寻薛郎君的。”

“不见。便说我受了惊吓,闭门谢客了。”

回了后院,杨玉瑶停下脚步,整理了披帛,扶了扶头上的坠马髻,进了闺阁,只见到明珠正在收拾。

“他已起了吗?”

“瑶娘,薛郎君去后院了。”

“嗯。”

杨玉瑶知薛白的习惯,过去从背后搂住明珠,凑在她耳边轻声问道:“近来冷落你了,可有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薛郎君是志在千里的男儿,绝不是明珠一介小婢能在背后捻酸吃醋的。”

“嗯,他的心不在我这里。”

“瑶娘,我不是这意思,他该还是重情……”

“不必为他说好话。”杨玉瑶轻哼一声,“我还不知道他。”

这几日薛白都起得迟,上午时分往往独自健体洗漱,她见不到他总是难免不高兴,但等到见到他了,气性也就消了。

用过午膳,穿着锦袍的俊逸少年又在书房中坐下,提笔要写策论。

杨玉瑶原本讨厌这些文章,却偏要凑上前。

她最近觉得写策论也很有意思。

比如前几天,薛白想看大唐旧年间的税赋记载,包括开元年间括户括田之策的记录,她便亲自出面,带他去了户部度支司的案牍库,理由是核查她名下的田亩数量。

度支司是李林甫执掌财权的重地,自是轻易进不去的。但她为了显现比李哥奴更有权柄,只好动用了贵妃的关系。

那日,阳光从窗格照进案牍库,能看到纤细的灰尘飘散,他站在窗边翻阅卷宗,神态认真,眼神沉静。她见了,竟觉得为他办成一件事比举办一场欢宴更为满足。

当时案牍库里没有旁人,只有一排排的架子,她没忍住,于是贴过去逗他……至今回想起来,都还觉得十分有意思。

她至今都在常常回想。

那日没能看完卷宗,他们后来又多去了几次。

她也渐渐明白他这份还没写完的策论是什么——改租庸调为两税法。

即使不是很懂,她亦知这是石破天惊之事,心里已将他当成志在天下、愿为天下革新的伟丈夫。这原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也是最近才发现自己变了。

另一方面,杨玉瑶虽学识不高,见识却不凡,并不认为薛白能做成。

“怪不得,玉环说圣人本有雄心想要革弊立新,可年老力衰没了这份心思。依我看,你这份策论再好,递上去也不会得到圣人欢心,反而要得罪许多人……”

她敢说这种话,表露出的是对薛白的信任。

薛白知她说的不假,李隆基老了,连宰相都不愿像过往那样三五年一换,怎可能有变革税法的勇气与决心?

这份策论,原本就是为了吸引像颜真卿这种正派且有见识的官员,他往后要有自己的派系,自该拉拢务实、有志于国者。

志向相同才能抱团,否则身边尽是吉温、杨钊这等自私自利的废物,早晚离心离德,一道去死。

另一方面,天宝年间的风气注定务实之路艰险难行。薛白绝不打算按部就班,务实者的能力他要有,幸佞者的手段他也要有。简而言之,不择手段往上爬,但始终记得爬上去的目的。

他愿与颜真卿之辈治国,亦愿与杨玉瑶之流合污。

“你觉得我策论里的两税法行不通?”

“嗯。”杨玉瑶还以为薛白这份策论是要呈给圣人,以求重用,再次提醒道:“我知你花费了心血,也着实了得,但它只会为你招来祸事。”

“那便不交了。”

薛白表现得非常听她劝,立即便将收集来的所有资料,以及未写完的初稿叠好,收了起来。

杨玉瑶见了,心里略微可惜,更多的还是欣喜于他听自己劝,搂过他的腰安慰道:“你年岁还小,不必急于求官,往后待我为你安排便是。”

“我并非急着求官,而是想报答玉瑶,这份策论原本是想交给你兄长,为杨家立一份大功,但它确实是得罪人,是我欠考虑了。”薛白沉吟道:“倒有另一桩时策。”

杨玉瑶心知肚明,薛白即便是真把费心写好的策论递给她兄长杨銛,无非也是为了借杨家之势一展抱负。

但她有意趣,并不戳穿,笑问道:“什么?”

“榷盐法。”

“盐?”

薛白点了点头,收起他两税法的策论,道:“我说说我的想法,玉瑶若觉得可行,我们去见见你兄长。”

“好。”

“相比两税法,榷盐法不至于得罪太多人,但必定能为圣人聚集钱财,得到圣人的欢心……”

于薛白而言,这高中课本上的内容,倒也简单。而它们都是安史之乱以后唐王朝所采取的措施,该是切合时局的。

当然,任何制度都有利弊,终究得落在执行层面。盐利一度挽救了唐王朝,最终也葬送了它。

他说了很久,杨玉瑶却是坐在那发呆。

“怎么了?”

“你等我一下。”

杨玉瑶忽然走开,过一会才换了一条裙子回来,脸色怏怏,俯身在薛白耳边低声道:“来了。”

“没事。”薛白搂过她的腰,轻抚着她的肩。

“你高兴了,你巴不得早点走。”

“待到二月便要去国子监了。”

杨玉瑶本已肯放他走,见他没有因此离开,高兴起来,道:“方才你说的榷盐法我没有认真听,你再说一遍。”

“好,大唐开国以来,承隋旧制,一百三十余年不对盐业收税赋,但与其均税于百姓,不如榷盐……”

待薛白又说了一遍,杨玉瑶对具体的政务不感兴趣,想的是其中的风险与利益。

她揽着薛白的脖子,低声道:“我杨家不缺圣眷,玉环并不想争皇后之位,兄长才能不足。献这榷盐法给圣人虽是大功,回头却要引得李林甫忌恨。”

“那是我冒昧了。”薛白道:“我原本是这般考虑的……圣人两度逼太子和离,往后太子即位,哪怕只为了重塑威信,想来也该拿杨家来立威。”

杨玉瑶一愣。

她原本不理国事,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时换位考虑,若有一人逼得自己抛掉薛白、明珠,颜面扫地,往后但有机会,自己会善待对方最宠爱之人吗?

“可玉环没有孩子……”

“不必想那么远。”薛白道:“眼下没有人能动得了杨家,无非是积蓄些自保之力。”

“我带你去见兄长,再商议是否将这榷盐法献于圣人。”

“好。”

杨玉瑶今日不便,但被薛白搂进怀中还是有温存之感。

她觉得在一个少年郎怀里这般小鸟依人很荒唐,又不在乎这种荒唐。

“一会再去。”杨玉瑶抬头看他,柔声道:“对了,我还有一点小礼物要给你。”

她原本认为把长寿坊薛宅买回来送薛白是桩大恩。

结果,相比他的献策,她这个只能算是一点小礼物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