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Vol20 烈火之中

“醒一醒!医生!醒一醒!”

睡眼惺忪意识朦胧,能听见两个年轻姑娘的叫喊。

“医生!听得见吗?医生!”

“醒过来!醒过来!”

是熟悉的无影灯,这还是马奎尔第一次躺上手术台——

——在生命的弥留阶段,他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感觉就像是被一台大卡车撞飞了。

从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小护士丹妮。

“马奎尔主任流了太多的血”

“要我来吗?我?”

“你有主刀经验,马奎尔一直都把你当做接班人来带。”

“我不知道.我害怕.我.”

“他有一部分脑颞叶坏死了,使用万灵药救治之前,必须切掉这些烂掉的脑子,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医生的手法和他的求生意志,丹妮!”

手术室里鸦雀无声,手术室外人声喧闹。

各个猎团都派出了话事人,要来看望马奎尔·哥本哈根,这位外科医生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小护士丹妮正在做术前准备,她紧张又焦虑,和第一现场的两个灾兽混种问起马奎尔主任的伤情。

“他是怎么受的伤?”

丹妮必须搞清楚马奎尔主任肉体的伤害来源,确定身体中没有其他致命的异物阻塞血管,确认心智状态和灵能相关的杂项。她反复观看马奎尔主任留下的外科手术笔记,一次次复核流程——这些笔记是马奎尔跟随父亲在地下世界行医治病的绝技,此时此刻要用来救治他本人。

荷莉:“我和她打起架了!”

本妮:“我什么都没看见呀!”

荷莉:“她突然就发了疯,说剑柄不见啦,剑柄不见啦!”

本妮:“我一路找出去,跟着布条找到湖边小屋,就看见他坐在码头前边。”

荷莉:“我们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没有心跳啦。身上全是血,房子里也是血,有好多好多虫子。”

本妮:“是我报的警,我喊的救护车。贝洛伯格不希望他死,我不敢给他做人工呼吸,他身上密密麻麻的窟窿眼,我怕一碰他,他就流更多的血咧!~”

荷莉:“不知道为啥,过了几分钟,他又开始咳嗽,然后仰面躺下了。”

这番意义不明的话语在丹妮耳中听来,也能抓住一部分重要的信息——

——马奎尔主任进入濒死状态之前保持坐姿,下半身的血液没办法到达头颅,肺里的血污使他条件反射一样的抽搐咳嗽,恢复意识的一瞬间,这位壮汉就像是在挣扎求生,保持平躺的姿态,心脏开始泵动,大脑再次开始工作,为医务所的救援队伍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丹妮立刻进入手术室提刀救命。

她没有着急去处理马奎尔主任的颞叶损伤,先是逐轮割开老马身上的衣服,将三十三个创口暴露出来,紧接着切开老马的两条股动脉,就看见触目惊心的淤血团块,把影响心血管系统的所有隐患都排除,她已经满头大汗,像是在用绣花针给豆腐雕花。

理清神经和血管,清除伤处的碎骨和木屑,逐次用万灵药浇洗,同时提起骨锯进行开颅作业。

颞叶在颅脑的外侧裂下方,也就是耳朵的侧方偏后脑的位置。这里不像天灵盖和颅骨的结构,是一块相对完整的骨头。发生坏死的脑区是右脑的颞叶,丹妮已经跑完了大脑泄压的程序,脑积液和血从马奎尔光秃秃的头皮溢出来。

这时丹妮的动作要非常快,下刀的手法要足够精准,要胆大心细。

她瞪大眼睛,连续高强度的除杂流程使她心力交瘁,她在和死神战斗,她与马奎尔有了类似的体验。

剖开颞中回部分发白的脑区,其中坏死的部分已经开始溃烂,受到圣乔什·乔里斯的沸血诅咒,这部分脑区已经被煮熟了,如果再慢上那么一两秒,马奎尔要当场暴毙。

那是魔鬼操纵两条行尸走肉,两张嘴同时高速咏唱出咒死的魔法。

丹妮一手持刀,一手拿捏住万灵药喷笔,这种喷笔工具可以将药液以微米为单位的厚度对伤处进行高精度修复操作。

她得确保自己的手足够精巧,颞叶的坏死区不过一公分宽,五毫米左右的深度,可是颅脑的损伤如果处理不当,会彻彻底底将一个人变成精神失常的怪物。

她小心翼翼的避开毛囊和骨骼,反复清创修复脑区,整个过程又快又好,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她能独立完成的手术。

“活了.活了活了,眼动正常了。心率也正常了,血压正常脑波都正常了!正常了呀!”

丹妮的语气发怵,在扫尾阶段依然死死盯着马奎尔的脸,用余光偷偷看向脑波频谱和心电图,拨弄马奎尔主任的眼皮观察生理状态。

另一个疗养病房里,挤着艾克·马登斯一家人。还有通灵仪式的另外两个受害者,都是猎团的孩子,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

“哎呀呀”莉莉娅太太刚刚醒过来,就开始懊悔恼怒:“哎呀呀哎呀呀!哎呀呀!这回翻车啦!”

艾克小子是最早醒来的那一个,他在木屋旁边的野地里醒来,只剩下半个躯干,身体和草木树丛长在一块,万灵药的神力把他重新拉回人间。由于身体中还有异物,送到医务所之后免不了皮肉之苦,要把体内过敏源都排除。

他浑身上下都绑着绷带,有大小不一的创可贴,体内的泥土和虫尸已经取出来了,在白夫人制品的疗愈之下,眼球刚刚重新长出来。

“妈!我们被魔鬼附身了!是马奎尔医生救了我们!”

索菲亚的两条腿高高挂起,万幸的是,这位年轻的孕妇保住了肚里的孩子,虽然被圣乔什剁掉了四肢,她受到的灵能污染反而是最轻的——没有和血肉魔像合而为一。

“答应我,你们一家子的冒险精神用在别的地方行么?”

另一边,奥斯卡收到了月河湖畔通灵事故的消息。

他作为青金半狼,依然要赶往现场狠狠加班,张从风还是没有醒——可是奥斯卡没有理由继续在停尸间逗留,这事情也分轻重缓急,拿出更多的触媒库存加固守护神法阵,他又跑了一趟。

从月河湖畔的小屋搜寻灵灾痕迹,确定灾情,做完这些事,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

期间奥斯卡不断的给猎团集会所的工作人员打视频电话,要猎团的守卫看住张从风的肉身。荷莉小妹迟迟没有回复消息,这让奥斯卡越来越焦急——张从风很有可能回不来了。

第二天的正午十二点,集会所吹进来一股温暖甜腻的风。

从下水道井盖爬出来一个血淋淋的灵体幻身,它浑身上下沾满了狰狞可怖的肉条和内脏,重新回到人间时,它抬起铁臂,将头顶的肉块翻开,凝固的血痂里露出一对绿油油的猫眼。

江雪明再次回到停尸间,是一肚子的火。

他确实打穿了整个狱界,从灵薄狱一路往下,穿过其他八个奇形怪状的空间,从这个混沌的大漏斗里通过了最底层的“小孔”,那感觉就像是钻过直肠,钻过了一头巨兽的产道。

整个过程难用语言去描述,是打打杀杀,没有休息的时间。

地狱的诡异灵魂们在互相伤害,互相取悦,互相交媾着,不眠不休的体会痛苦和欢愉。越往下灵体的数量就越少,这巨大的漏斗状坡道好像没有尽头,其中强大的恶魔领主们划下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见了这诡异的钢铁猫咪,都是不讲人话,立刻想要比划两下子。

雪明当然不会惯着这些恶魔,比划两下就比划两下——他没多少文化,除了万物大裂里记载过的魔鬼界名流,还有许多认不出来,不知道名字的魔鬼。

犹太神话起源于美索不达米亚,他这一路揍了二十多个大型单位,一百七十多个人形单位,还有其他小魔鬼数不胜数。

他就认识两个熟面孔。

一个是西南邪风帕祖祖,有狼身鸟爪四翼蝎尾的奇怪邪神,还有一条蛇形的√巴和两对羽翼。

它能带来瘟疫和不幸,同时也是孕妇的守护神。

另外一个是拉马什图,是狮首鸟爪鹰翅驴嘴的怪胎。是残害孕妇和胎儿的女妖。

这些魔怪像极了奇美拉缝合怪灾兽,或许是在更早的蛮荒年代被人类送上神坛,在狱界得到了邪神的神位。

这俩魔怪一直在暴狱中互相撕斗,由于地狱的特殊环境,这些灵体身上的伤痕不断的愈合再生,雪明上去好心好意的劝了一架,现在两头怪物的邻里关系应该变得和睦一些了。

越过最底层的叛狱——

——江雪明从这产道一样的狭间小径里挤出一个猫脑壳,就发现自己来到了猎团集会所外的大马路上。

天变成了地,地也变成了天,他再次低头看去,似乎一切都是幻觉,只有下水道的铁楼梯和轰隆隆的水声。

他回到停尸房附近,那曼陀罗花瓣所造的护卫阵已经失效,变成了一个六星六角的高级精神力防护阵型,狼哥在停尸房的各个位置放置了四元素和三元质相关的灵媒。这一套护法阵应该下足了血本——可是依然有不少小魔鬼蹲在法阵之外的墙体间,在火化炉和廊道旁游荡。

他往肉身去,这些宵小之辈只看了他一眼,就立刻吓得身体开裂,魔怪化为一滩橘红色的泥泞,与大地母亲重新合为一体了。

肉身在雪明的眼里还是那个鬼样——

——他的物质身体就像是一副软趴趴的虫茧,保持着静止不动的状态,直到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血肉和碎裂的皮肤再次愈合,两足传出剧烈的痛感,这对腿脚已经在酸液中浸泡了几个小时。

“嘶!”

露易丝都快睡着了,她一直抱住张从风的手,握着男巫干枯的爪子,不敢松开。

“呀!你醒啦!”

“啊”江雪明感受到了自然重力,就像是从大海里爬回岸边,身体变得沉重起来。

他抱着腿脚,将焦黑发烂发臭的两足从脸盆里提出来,紧接着用白夫人制品治疗伤势。

奥斯卡收到消息时,急匆匆的赶回停尸间,刚一进门,就见到张从风神父神态悠然自得,似乎已经无病无痛,正在烧水煮茶。

“你回来了?”奥斯卡将信将疑,不敢第一时间撤走法阵的灵能触媒。

江雪明给狼哥倒茶,眼里都是疲惫,这是他第一次灵魂出窍,感觉自己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两腿有大部分神经末梢完全坏死,需要很长的时间恢复。

“是我。”

奥斯卡立刻问:“我不信,你给我舔一口。”

江雪明:“你有个阿拉伯国籍,你老婆体味比你大,你想找个除掉臭腺的姑娘。”

“别说了别说了。”奥斯卡立刻喊停。

江雪明推杯送盏:“你的HC卡号是.”

奥斯卡:“停!停!你们这些做心理医生的能不能顾及一下别人的隐私?”

证明了身份之后,狼哥想不通了。

如果没有真名实姓,要把灵魂从灵薄狱中带回来那是非常难的事——

——这位神秘的东方人难道还有什么秘法?

“我老家有个说法。”江雪明看穿了狼哥那点小心思,“玄猫可以辟邪,露易丝是个好灵媒,她救了我呀。”

奥斯卡依然将信将疑,眼里都是不信任:“哪儿呢!哪儿跟哪儿呢!你自己爬回来了?”

江雪明:“还有个说法就是,只要在家里准备一头鸡,天亮了,听见鸡叫,我跟着这叫声一路走,就能走回来。”

奥斯卡不理解:“我这儿也没给你准备鸡呀!”

从集会所的大堂传来本妮小姐歇斯底里的叫喊声,似乎又发病了。

“枪匠呢!枪匠!我要见枪匠!如果不能嫁给枪匠的话!我的灵魂都要受到玷污了!~我不干净了!”

雪明拍了拍大狼的肩——

——这回依然要踮起脚,奥斯卡实在太高了。

“听见没?”

奥斯卡还想争辩什么——

——毕竟公鸡才会打鸣。

可是张从风挥了挥手,压着狼哥的臂膀,把茶杯送去狼吻,一切都尽在不言中,要狼哥别再追问下去。

等到神父一瘸一拐的走出门,那两条腿受了酸液的侵害,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奥斯卡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个背影,怎样都无法说服自己。毕竟他第一次见到枪匠时,那个人走得又快又稳,每一步都像进攻态势。

小黑猫露易丝凑到奥斯卡身边,她只有一米六,手里的男巫臂膀递到狼哥面前,反倒是吓了狼哥一跳。

“卧槽!这什么玩意。”

奥斯卡已经完全忘了,这是他自己的东西,毕竟他的库存太多,忘记点什么很正常。或许这次离奇的经历,也很快就会忘掉了。

露易丝骂道:“我怀疑这神父在骂我!”

奥斯卡:“他怎么你了?”

露易丝:“他骂我是鸡!他怎么能假定我的物种!”

一周之后,这是初春之前最后一次进山的机会。

马奎尔·哥本哈根已经完全康复,他坐在月河湖的码头边,和神父一起钓鱼。

两个中年人过着慢节奏的生活,开始唠叨起一些家庭琐事,讲着有一句没一句的废话。

“你把那条黄金手臂丢进湖里了?马奎尔”

“是的。”

“你不怕打捞队再把它捞上来吗?”

“当时情况紧急,如果医务所的人,还有兵站的人找到它,我怕圣乔什·乔里斯再次复活。”

“做得好。”

“我做得好吗?”

“你做得好!你做的好呀!”

“我真的做得好吗?枪匠先生?”

钓竿动了那么一下,但是江雪明没有起杆,他依然看着远方波光粼粼的湖泊,似乎眼神都没有变化过,一本正经的讲起另一个事。

“书到了,米米尔温泉集市的快递真厉害,敢在封山的时节跑货车。”

“哪本书?”马奎尔好奇的问道:“你在说什么?请正面回答!”

“你一定用得上,或许你已经用上了。”江雪明笑呵呵说道:“就是那本——”

“——颅脑损伤。”

马奎尔:“别再骂我了”

江雪明:“医务所的老中医奶奶身体还健康吗?”

马奎尔:“受了点惊吓,她老人家还觉得挺新奇的,一直都在问你的事。”

江雪明:“奶奶关心我?”

马奎尔:“毕竟是你救了她。”

江雪明:“那车不错。”

马奎尔:“我喜欢中国车,便宜耐用。”

江雪明:“我送你一辆。”

马奎尔:“开玩笑吗?”

江雪明指着湖边小屋旁侧的大马路,跟着《颅脑损伤》一起来的,还有一辆崭新的坦克300。

“我不喜欢你那个配色。”

马奎尔:“也不用送我粉色的吧?!喂!”

“其实它没有粉色这个型号,出厂可选色就那么几样。”江雪明得意洋洋的说道:“我亲手喷的漆。”

这么说着,雪明提起钓竿,那鱼钩上挂着一串钥匙,送到马奎尔面前。

“来,外科医生。”

马奎尔想了很久很久。久到远方的捕捞船终于从烂泥里,把伐木工狄更斯的遗骸抱到甲板上。

他听见狄更斯的家人们突然爆发出热烈的庆贺,还有一阵阵哭喊声,笑声是多年以后与至亲的奇妙重逢,哭声是生离死别的瞬间,终于亲眼看见父亲、儿子、丈夫的尸身。

他只觉得屁股疼,那种幻痛一直伴随着他,是灵体受到了猛烈的撞击,从灵薄狱里一路飞升,几乎疼得髋骨发炎,疼得两腿打颤,座椅上有熊熊烈火——他就坐在烈火之中。

马奎尔·哥本哈根拿走了钥匙串,其中还有一颗黄澄澄的纯铜子弹吊坠。

“好,心理医生。”

第570章 幕间戏丨犹大之吻

“圣乔什·乔里斯死了。”

在九狱的最底层,一个漆黑的阴影渐渐从狭间小径中现身。这个灵体一直都躲藏在[地狱·九狱]和[净界·炼狱]的夹缝中,静静的观察着这一切。

它没有双足,好似缥缈无形的幽灵,从整洁光滑的厚重布袍里露出一张金灿灿的面具,面具的双唇呈现出诡异的暗绿色。

它是[犹大]的灵魂,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魂威之力。在枪匠杀穿九狱之时,这位永生者联盟的掌舵人一直在默默的注视着芬芳幻梦。

“法依·佛罗莎琳,出来见我。”

犹大常常会举行灵魂出窍的仪式,他需要深入原初之种搜索魔鬼作为图腾——用这些魔鬼来制造神像,取得神肉和神血,造出一颗颗力量的种子,造出仙丹。

这些灵媒聚合物经过无数灵体的淬炼,以混沌之卵为代表的药方丹剂可以使普通人在短时间内拥有强劲的灵能,爪牙们继续为主子收集更多的元质,创造更多的授血怪胎——这套经济系统撑起了永生者联盟牢不可破的雇佣军体系。

在《神曲》所描述的地狱中,犹大就关押在背叛者之狱。

这个历史神话里以三十个银币出卖耶稣的叛徒,本该在九狱之底服刑,可是现实世界中,这位囚徒不光喝到了圣血,尝到了圣餐,还意图染指圣杯。

芬芳幻梦从灵薄狱一路杀回人间,犹大通过灵体看完了整场演出,对枪匠鬼魂表达出来的战斗力十分忌惮,甚至不敢贸然试探与之一战,躲去炼狱的交界地,等到芬芳幻梦离开,他才敢返回叛狱联络同僚。

在犹大眼里,圣乔什·乔里斯不过是武仙座的一个小喽啰,这个家伙的灵能天赋一般,但是有一颗好学的心,有大毅力大追求,于是成就了一番魔鬼恶业。

此次枪匠的鬼魂却突然对这个小喽啰起了杀心,犹大不理解这种行为——

——在叛狱之中,在血肉构造的墙垒之间,血红色的山岩界碑里钻出来一个面容姣好的鸟类灵体。

它的眼睛就像是幼年的梅花鹿那样天真无邪,喙嘴和羽毛的特征像极了百灵鸟。它的两臂和羽翅连成完整的鸟身,下肢则是修长的金白二色绒毛。

这便是法依·佛罗莎琳的魂威形态。

两人在叛狱中交流,能避开所有人的耳目,连会盟里的其他成员都不知道这条秘密通道,可见犹大最信任的人,便是法依·佛罗莎琳。

“——法依,为什么枪匠的灵体突然跑到九狱来了?”

金面具向百灵鸟连连提问,犹大不理解枪匠的灵体行为,于是要搞清楚其中缘由。

“为什么?我感觉焦躁不安,为什么呢?为什么这家伙会突然跑到我的猎场来?为什么?”

法依:“或许是一时兴起?头领?圣乔什·乔里斯又是什么人?”

这姑娘从来没听过武仙座这号人物,于是不耻下问。

“一个小喽啰,在无名氏的绞杀行动中侥幸逃走的漏网之鱼。”犹大飘到界碑上,就这么坐下了:“他何德何能,要枪匠的灵魂亲自追杀到九狱来。”

法依漂浮在首领身侧,连忙安慰道——

“——枪匠已经死了,或许是圣乔什对灵能的研究太过深入,才招来了枪匠的报复。”

“不不不不!绝对没有这么简单!”犹大突然激动起来,金面具的表情也变得扭曲。

他很少会呈现出如此狼狈,如此失态的情感。

只有在法依·佛罗莎琳面前,他才会完全释放出负面情绪,作为一个兢兢业业的掌舵者,犹大为会盟考虑的事情太多太多。

给癫狂蝶圣教寻找合适的魔鬼当信仰图腾。

给各个战帮和教派划分合适的地理版图,做职业规划。

给香巴拉地区的主要合作伙伴划分利益,谈短期和长期的生意。

不断的提醒会盟成员们,提醒这些傲慢的长生者,要时时刻刻保持警惕,要时时刻刻提防追在身后的狼犬。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啊!”

犹大语气激动的嘶吼着。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

“枪匠的灵体像极了傲狠明德!它从灵薄狱跌下来,一路施展拳脚,一声不吭杀杀杀杀杀杀!”

“杀到我面前!你知不知道这有多恐怖?”

“我还以为它是冲着我来的!”

“法依·佛罗莎琳!”

“智人依靠恐惧心而活,因为害怕天敌,不断的消灭天敌才能活到今天。为了追求安心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这莫名其妙的枪匠亡魂行动起来好像没有任何规律可言!我必须搞清楚其中的原因!”

法依汗颜道:“他已经死了,该怎么追踪一条孤魂野鬼呢?”

“所以我把你叫过来.”犹大渐渐恢复了平静,“你给我想个办法,在下一步行动之前,夺回尤里卡火山城之前,至少得把枪匠的灵体封印起来——圣乔什·乔里斯是个很好的例子。”

“他要化身魔鬼,于是触发了枪匠的追杀诅咒。难道所有[珀灰蝶]的晋升仪式都得停摆吗?这稀里糊涂的亡魂已经变成了真正的夜魔?癫狂蝶的教徒一旦开始举行灵能仪式就会遭到这夜魔的攻击?我不敢想法依!我不敢想啊!让我安心下来!”

“要不这样.”法依·佛罗莎琳出了个主意,“让我回到无名氏,回到比利身边。”

犹大:“嗯哼。”

法依:“这两位学徒和枪匠走得很近,我会引导他们去秘文书库寻找合适的办法。”

犹大:“嗯哼。”

法依:“然后举行一个通灵仪式,把枪匠的鬼魂留在物质世界,这样您就”

“你在开什么玩笑?!”犹大怒道:“我在九狱中见到的芬芳幻梦,它的灵体完整辉光熠熠。如果将它送回物质位面——加之其他附身办法或是傀儡仪式,它会变成另一个人间之神!哪怕把它送进加拉哈德的画作里,让它变成棍棒里的精灵,那也是糟糕透顶了!”

法依:“您的意思是,反过来想,深渊铁道方面也没有这个能力召唤枪匠的灵体了?他们没办法向这位英雄的灵魂祈愿求助——无法操纵他的灵魂。”

“对”犹大惊疑不定,反复念叨着:“对对.如果傲狠明德有办法留住枪匠的灵魂为它所用,它应该早就这么做了。”

“我想,这应该与贝洛伯格之灵有关。”法依讲到了剑灵:“圣乔什·乔里斯所在的萨拉丁镇,离精灵圣地很近,贝洛伯格在战斗中毁损,它的剑灵也回到了这里。”

“头领,我认为圣乔什一定是触怒了贝洛伯格,它才会呼唤主人前来助阵。”

犹大听信了这条谏言,“接着说。”

法依:“如果我们能控制贝洛伯格的剑灵,或许就找到了枪匠的灵体,到时候不光是封印的事情有了着落,说不定还能控制芬芳幻梦,让这强劲的灵体为我们所用。”

“那么这件事谁来办呢?”犹大问道。

法依:“就由[John`D·乔迪]来办吧。”

John`D作为一个名字,在一般语境中大抵可以理解为路人甲。

电影文化里的龙套角色,或者是编剧临时起意,没能来得及命名的男主人公——

——永生者联盟的会员们拥有各种各样的特殊魂威,他们的力量属性多是消极避战的,只求自保的。经过一次次自然选择淘汰,留下来的长生者要么有一颗相对清醒的头脑,要么有一手保命能力极强的魂威。

乔迪属于后者,这位未命名之人的魂威能力非常特别。与之接触的人几乎记不住他的模样,没有任何印象,生活里似乎根本就不存在这种“透明人”,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长久的社会关系,哪怕是去寻找工作,也是那种见一面就忘记的门卫或保安。

每个人遇见乔迪,似乎永远都是“第一面”,是人生若只如初见的美好印象。

这种使人遗忘自己存在的特殊能力,让乔迪从公元前二二一年活到了现代社会,永生者联盟的会员们也只记得这个代号,要说起这个人,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印象。

是男是女?是高矮胖瘦或年龄几何?有什么面容特征?动作习惯或是国籍种族?声线如何?通通都不知道,不清楚。

只有一个特殊的邮编可以联络,它的存在是乔迪留在人世间的证明。

会盟能够通过纸质书信和这个神秘人联系,并且共同完成任务之后,只要乔迪再次发动魂威,连邮编号码都可能一同消失,书信内容也跟着忘记了。

“那么就由乔迪来办这件事吧。让他把贝洛伯格的精灵带回香巴拉,带回仙台港。”

说完这些话,法依和犹大的灵体都消失在叛狱中,从地狱的最深处返回了人间。

一月二十一日,这一天是香巴拉的仙台府鱼市开张的日子。

往庞贝大海的南部群岛去,一片风和日丽阳光明媚。

在三百多海里之外,有这么一个小岛,岛上住着一群快乐的居民。这些人依然保留着封建旧时代的传统习俗和官员制度,是仙台府辖下南海自治州宇文岛的姜克族人民。

姜克族说中文,这和大夏国自古以来的官方用语有关,在宇文岛的灯塔小屋里,走出来一个小麦色皮肤的高大男子——他正是刚刚从叛狱回来的犹大。

往村镇的方向走七百来米,就见到岛上丰沃的良田土地,这里风水极好,年年丰收,自从犹大来到此地传教,宇文岛的居民们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

“大司祭!大司祭呀!”

宇文岛有三个村镇,其中浪屿镇的镇长守在田边,就等犹大出门。

他见了犹大,称其为大司祭,毕恭毕敬的弯下腰,笑呵呵的问道。

“祭典是今天开始吗?这一回要多少人呢?”

犹大和蔼的应道:“冬天刚过,正是敬神的好时机。再晚一些,你这个两季的稻米就不好插秧了,渔夫们要去珍珠岛搏击风浪才能带回一些粮食,会有很多人挨饿的。”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了!”镇长一个劲的点着头,搂起布袍提着衣袂,扮作一副老学究的样子,跟着大司祭的说法讲文绉绉的调子:“大司祭,那要多少人呢?”

犹大微笑道:“十六个童男,十六个童女。”

“我浪屿镇出八男八女!成不成?”镇长问道。

犹大摇了摇头:“上年秋天,要祭鱼神的时候,你们镇子就占了大头,这一回恐怕不行喔——要其他两个村镇的长辈点头,不要破坏岛上的团结。”

说起祭祀这件事,每一年有春夏秋冬四场祭典,为农、牧、渔、林四个大项搞人肉宴会。

谁家出的人肉多,那领土神灵庇护的效果就越强。

浪屿镇的镇长通过去年的渔业尝到了甜头,这宇文岛的渔猎行当是暴利中的暴利,深海水产送去仙台卖,一个季度能捞回来上千万银币。其他两个镇子的元老们眼红,想给大司祭送人肉,都得跪下来排队。

“真的不能商量了?”浪屿镇的镇长渴求财富,那祭祀仪式里需要多少人命,他是完全不在乎的,自己管着四百多户人家,回仙台的渔船都得经过他点头同意才能放行,交到壮丁们手上的钱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哪怕出一户人家十六万银钱当安家费,这些人也会毫不犹豫的卖儿卖女。

三百多万银钱,怎么和五十天的黄旗鱼产卵期比呢?那一网下去捞上来的全是真金白银呀!看着其他两位镇长捞钱,这比他亏钱还难受!

犹大有些生气,他扮作气鼓鼓的样子,叉着腰,就要搞个人肉拍卖会。

“你把王老二和赵开喊来。”

这两位是宇文岛上其他两镇的话事人。

到了祖宗祠堂里,三镇代表都齐了,一旁的小书童跟着念起癫狂蝶圣教的经,算是开场致辞。又见到祖宗祠堂的红木梁子下烟云缭绕,按照大夏传统,供奉着谷神和羊神,还有一位太阳神。

除此之外便是三镇的列祖列宗照族谱顺序一路排下来。

离人们最近的四个神龛,摆放着奇形怪状的魔鬼雕像——

——这便是犹大从各个灵界搜来的邪神。

犹大先是念起邪神在宇文岛造的业绩,一百五十年之前,这里还是一个相对原始封闭的小岛,是仙台府的提督命邵南一带富商王家来此处开荒,是朝廷下的命令。

这地方有狂风巨浪,有穷山恶水,想要从零开始种田,穷王姓四代家业,六十多位亲族,靠坑蒙拐骗向仙台引进家丁雇工,才把这个岛填满了人。

五年前犹大来此处传教,首先就解决了种田难的问题,搞定了绝大部分畜牲的瘟疫,指导岛民如何治理农田虫灾和山水地质。

当然了,这些功能都不是邪神赐给犹大的——是现代科学。

宇文岛的生态一天比一天好,但是香巴拉还停留在三四百年前,更像是凡俗世界的古代。对于犹大来说,这片土地是最好的保留地,他可以运用文明世界的知识给邪神做包装。

“既然你们都不想搞季节分配制,都想去捞鱼。这样吧。”

犹大满脸无奈,仿佛是一个受害人。

“公平起见,谁出的祭品多,春秋两季有黄旗鱼和泥头鲶,这两个东西最值钱,我就恳求鱼神,让它把鱼群都赶到那个镇子边。”

“我出六十人。”红番镇的镇长王二立刻说。

赵姓镇长脸红脖子粗,在宗祖祠堂使劲拍桌嘶声大吼:“我要送给宝鲤神一百号男丁!都是年轻力壮的!十六岁小伙子!”

犹大连忙喊停:“不是.祭鱼神不用那么多人肉。”

说实话,有时候订单来了,你得考虑邪神们吃不吃得下,万一喂得太饱,犹大解决不了这么厉害的魔鬼,他想拿魔鬼做仙丹,也得想想自己有没有屠宰魔鬼的能力。

可是这贪念一起,就再也收不住了。

这些旧时代的奴隶主哪里会关心镇上居民的死活,嘴巴一张一合,轻飘飘的讲一个数字,就可以决定一两百条人命如何使用。

最终由财大气粗的赵氏家族拿到了开春祭典的主办权。

犹大满脸疲惫,最终将血祭仪式的祭品数量定为男女各四十八人,不能再多了,但是元质的构成要足够好,要肤白貌美的女人,要身强体壮的男人。这些人会集中送进一个柳条所造的大笼子里,经过十四天的交媾和死斗,被饥饿感和领土意识以及求生本能逐步催化,变成只懂得“吞吃”和“生育”的失智野兽。

活下来的幸运儿,再来一把大火烤熟了,送去宇文岛的祭典圣所,投进邪神所在的坑道之中。在一片欢声笑语里,在岛民手拉着手,唱起传统民谣,一片天真无邪的美好氛围中,这仪式会继续庇佑生者,带来幸福和财富。

做完这些事,他立刻动身赶往下一个地点,要回到仙台港,去另一处洞府找到仙丹作坊。

这便是犹大的工作,一天十六小时,全年无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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