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水落石出

陈义兴沉吟了片刻:“陛下,臣以为,新政的好坏,根本无从道哉,只因这新政,只在济北推行, 暂时,天下各州并未推行新政,因此,这新政的好坏,与其他人何干?只需济北上下人等,没有站出来反对, 那么……与其他的州府何干?”

陈义兴抿了抿嘴, 继续道:“至于百姓要去济北,我大陈也早有定制, 百姓若要迁徙,只需去官府报备,领了路引即可,他们要背井离乡,前去济北,依据的也是大陈的律法,并无任何不妥之处,这……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莫非,因为百姓们想要迁徙,朝廷和官府为了让他们在本地安心的耕种,租种人田地,还需将他们绑起来不成?倘若如此,这方才是违背了祖宗之法,因此, 臣以为, 新政, 乃济北之事, 新政之好坏,也是济北相关,外头那些读书人,无一人出自济北,却要恳请陛下废除济北的新政,这……岂不是咄咄怪事?济北兴起了商贸,既没有请朝廷让各州府驱赶百姓至济北务工,也不曾命人对各州府的士绅们如何,因此,士绅为何反对?”

“臣以为,倘若济北僧俗人等,若是不满新政,尚可以请陛下废除新政,而各州府并未实施新政,自然就遑论反对了,现在各州府的生员,异口同声,非要反对新政,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众人听了,竟是哑然。

其实从本质上,新政确实没有触及到各州府,朝廷也没有下旨意,让各州府效仿济北,几乎所有的新政政策,本就在济北执行。

可这新政的影响,也确实波及到了各州府,其中最大的影响就是人口,因为济北的出现,使许多州府的人口大量的流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而人口的流失,导致了地租的下降,甚至导致了土地价格的暴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何况,未来新政是否会推广,也造成了人心惶惶,许多士绅们,害怕继续这样人口流失下去,因而,土地的价格日益降低,这损害的,可是他们根本的利益。

何谓士绅,士绅本质上,一切的来源,本就是土地,对他们而言,土地是他们的根本,是他们一切,是他们世世代代富贵荣华的基石,也正因如此,他们反对新政。

现在这靖王殿下,倒是直接诘问了,济北新政,与你何干?

你们哪个州府推行新政,没推行新政,腿长在百姓的身上,那么……你们起劲反对个什么?

陈义兴笑了笑,随即又道:“其实……陛下还可以下旨,向在这洛阳宫外的诸生们许诺,保证除济北之外,他们的家乡,也即是我大陈各州府,若非百姓们强烈赞同,否则,绝不轻易开启新政,济北新政,只限于济北,倘若生员们不肯,那么不妨请他们将这济北的生员也请来,反对济北新政,如若不然,臣以为,这陈情,岂不成了天下的笑话?”

请济北的生员来反对……

这基本上,已是形同于自找没趣了,因为济北根本就没有生员,当初陈凯之得到济北时,这济北本属于燕人的疆土,他们撤退时,将百姓们裹挟了个干净,因此,在那济北,除了从其他各府跑来的商贾,就都是一些外乡人,从户籍的严格意义而言,济北根本不存在多少户籍人口。

“……”

殿中百官,沉默了。

陈凯之一笑:“如此,甚好,既然现在生员们疑虑,想来,是害怕新政推广,来,传朕的旨意,就如皇叔所言,朕暂无推广新政之念,这新政,只在济北,这是朕的许诺,使他们不必疑虑。”

“……”

这一唱一和,实是令人傻眼。

这不摆明着,耍人玩吗?

新政确实局限于济北,可……可是……这济北的影响,波及甚广啊。

而对陈凯之而言,其实新政也不急于推广开,天下有一个济北,暂时就足够了,一府之地,足以容纳愈来愈多的工商人口,这济北将来迟早会变成一个磁铁,将各府各县榨个一干二净,等到了那时,便是某些人想要反对,也没有了多少力量。

宦官躬身行礼,正待要依言要去宣布陈凯之的口谕。

却在这时,有人站了出来,此人……竟是刑部尚书吴孟如,吴孟如徐徐出来,镇定自若的道:“陛下,臣以为……靖王殿下所言,并没有道理,不过这新政之事,暂可放到一边,臣有事要奏。”

陈凯之微微皱眉。

随即道:“卿家奏来便是。”

吴孟如道:“刑部这里,抓到了一伙贼人,据他们交代,他们窃取了数百斤火药,这些火药,竟是自飞鱼峰上的窃得的。”

这个案子,许多人都有耳闻,飞鱼峰上竟出了窃贼,而且窃取的还是火药,这本就令人猜疑。何况,倘若只是寻常的小贼,要窃取火药做什么?数百斤的火药,需要有人搬运下山,那么势必不可能是一二人所为,定当是团伙作案。

陈凯之对这个案子,极为重视,所以……已下旨命锦衣卫彻查。

可万万想不到,刑部这儿,竟是将此案告破了。

陈凯之忍不住道:“噢?是什么贼人,给朕报来。”

“臣拿住的,只有四人,而这四人只是冰山一角罢了,而根据他们的交代,牵涉此事的人,足有百人之多,各自分工不同,有人负责望风,有人负责行窃,有人负责搬运,有人负责联络,还有人……负责运用这些火药。”

“运用这些火药?”陈凯之脸色有些冷了,真是一波不平,一波又起。

数百斤的火药,若是运用起来,那可是一场灾难。

陈凯之道:“他们用来做什么用?”

吴孟如斩钉截铁:“用在洛阳宫。”

一下子,整个正德殿哗然了。

用在洛阳宫,这分明是有人想要谋反啊。

陈凯之不禁笑了:“什么人,有这样的胆子,用在洛阳宫,莫非要炸掉朕的宫阙吗?”

吴孟如又摇头:“更准确的来说,是用在乾宁宫。”

乾宁宫乃是皇帝的居所,一下子,这范围可就缩小了许多了。

也就是说,只要这数百斤的炸药,若是当真能在乾宁宫发挥作用,那么……陈凯之非死不可!

弑君!

所有人哗然了,此时,许多人竟是再没有心思去管那外头的读书人,至少这些人,可以暂时放一放,陈凯之冷笑:“宫中防卫森严,什么人,竟可以将火药运入宫中来,这……岂不是笑话吗?”

吴孟如又摇头:“陛下,因为宫中有人接应,他们招供,内膳房的主管太监洪恩,与他们有勾结,内膳房因为负责陛下在宫中的饮食,每日,都需运送大批的食材入宫,一般这些食材,是不走正门的。”

食材当然不能走宫门,这是规矩,毕竟君子远庖厨,洛阳宫几个重要的门,要嘛是皇帝出行,要嘛是大臣们出入,倘若有人拉着大车,将无数的鸡鸭鱼肉往这里出入,这还像什么话?

陈凯之若有所思:“你继续说下去。”

吴孟如道:“臣也是昨夜拿住了贼人之后,连夜审问,方才得知,现在这些人,正关在刑部大牢,根据他们的招供,一般情况,他们走的是小门,而这小门,历来都是宫中卑贱之人出入,虽有护卫,不过护卫却不森严,而且因为运送的多是食材,只要妥善藏好,分批次运入宫中,又有生肉的腥味掩盖,足以掩人耳目,而只要火药运至内膳堂,接着,自有暗中接应的宦官,将其偷偷潜埋于乾宁宫中,只等合适的时机,便要举事。”

众人听的冷汗淋淋,只觉得自己的后襟,俱都已经湿了。

若是如此,这还真有可能发生,而一旦数百斤火药发作起来,只要陛下还在乾宁宫,还能活吗?

陈一寿大惊:“这……是何人指使,他们要做什么?”

吴孟如脸色平静,目中却带着忧心之色:“根据他们的招供,负责联络他们的人,其中一个,他们认得,有一个……乃是靖王府的宦官吴泾!”

靖王府……

吴孟如说罢,已是拜倒在地,叩头道:“陛下,臣实在不敢指责靖王殿下,这些贼人的招供,便连臣都觉得匪夷所思,不敢相信,可证据就在眼前,臣不敢不信,此事关系重大,恳请陛下,立即召内膳堂大太监洪恩,以及靖王府宦官吴泾,一问便知,臣这里……有几个贼人的口供,这几个贼人,也在大牢……”

陈凯之看了靖王陈义兴一眼。

陈义兴面色冷峻。

而群臣则是一个个觉得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陈凯之这时道:“来人,立即传洪恩、吴泾二人,快!”

事关重大,当然要水落石出不可。

谁也料不到,这火药的丢失,竟和靖王殿下有关。

于是所有人大气不敢出,早有人快步出殿,足足去了一炷香的时间,方才有宦官匆匆回来,行了礼,道:“陛下,洪恩……不见了踪影,臣在内膳房,找寻不见。”

(本章完)

第952章 杨卿家 你好

跑了。

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念头。

既然刑部昨天夜里拿住了贼,那么势必,其他的贼子一定会得到消息,然后想方设法,四散而去。

这个叫洪恩的宦官,想必也是如此吧, 知道贼子被拿住了,那么……肯定要逃亡。

可怕啊。

牵涉到了这么多的人,组织严密,分工各有不同,悄无声息,而要做的……竟是弑君。

倘若真让他们得逞,这数百斤的火药发作起来, 整个天下, 怕又要大乱了。

陈凯之脸色更冷。

他眯着眼,一言不发,只是冷笑。

过了一会儿,又有宦官飞快而来,拜下:“陛下,锦衣卫已去了靖王府,那靖王府的宦官吴泾,也已不见踪影。”

殿中所有人,都是大气不敢出。

随即,无数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靖王陈义兴的身上。

吴泾是陈义兴的人,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而且,吴泾作为陈义兴的随侍宦官,想来, 是经常可以出入飞鱼峰的。

那飞鱼峰防卫何等的森严,想要出入,甚至窃走数百斤火药,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这里头有内应, 现在细细想来,倘若不是靖王殿下身边的人,又有谁可以做到此事呢?

更可怕的是,难道想要炸死陛下,弑君的人,只是一个宦官,这绝无可能,因为对这宦官,可有一丁点的好处?

没有!

弑君之人,一定会有巨大的利益,否则,只有疯子,才会动用这么多人手,如此费尽心机的弑君,这其中的成本和后果、代价,实在太大太大了。

说的再难听一些,倘若只是一个普通人异想天开,说想要杀死皇帝,即便他有富可敌国的财富买通别人,只怕绝大多数人也会绕路而去。

除非……这个人不是普通人,这个人不但是普通人,而且还能给人一个希望。

什么希望呢?便是弑君只要成功,那么便会得到巨大的好处。

只有如此,才会有人能人志士团结在此人周遭,为他出谋划策,为他铤而走险,为他甘愿冒着全家诛灭的巨大危险,因为他们很清楚,这将获得史上最丰厚的回报。

陈一寿的眼眸,已死死的看向了陈义兴。

便连陈义兴身边的几个大臣,也微微的后退几步,对陈义兴多了几分畏惧,仿佛躲瘟疫一般。

丰厚的回报是什么呢?

陈一寿冷冷的道:“靖王殿下,可以给一个解释吗?现在细细想来,老夫倒是明白了,有人要弑君,而这些人之所以胆大包天,是因为,若是陛下驾崩,不幸罹难,那么……江山无主,而陛下现在并没有皇子,国无储君,势必需从宗室近亲之中,寻觅继承人,而这天下,还有谁比靖王殿下更合适?赵王殿下,虽也是近亲的宗室,可毕竟,曾经获罪,因为陛下宽厚,才得以赦免,可他却已失去了资格,其他诸王,又何尝不是如此,唯有靖王殿下,一直陪伴陛下左右,而且掌控宗室,又得勇士营拥护,且素有贤明,百官敬仰,乃是最适合稳定天下之人,也只有如此,才会有人甘愿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为靖王殿下效力,可怕啊,真是可怕,现在老夫终于想清了,这数百斤火药,想要盗窃下山,而恰恰,这飞鱼峰,现在本就是靖王殿下主掌,除了靖王殿下之外,还有谁,可以如此轻易盗取数百斤的火药?”

陈一寿怒气冲冲的看向陈义兴,他显然是极为愤怒的,倘若这个人是赵王,是郑王,或者是其他任何人,他尚且没有这样的愤怒,这是因为在他的心里,这些人本就不值得自己信任。

可靖王殿下不同,靖王殿下,当年一直在辅佐陛下,也正因为如此,和自己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而现在……似乎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他万万想不到,这个叛贼,就是陈义兴。

陈一寿咬牙切齿,厉声道:“若是陛下罹难,收益最大的,便是靖王,这一点,靖王可同意吗?现在,老夫算是明白了,明白为何当初靖王在陛下初起时,便以堂堂王爵的身份,为陛下效力,那是因为,赵王当政,靖王殿下需要借用陛下,来打倒赵王,也只有铲除了赵王,扶持了陛下,靖王殿下,才成为了名正言顺的辅政王,倘若这时,陛下稍有不测,殿下便有无穷无尽的好处,亏得老夫……当初如此信你,认为你高风亮节,认为你……你……你说话啊,你到现在,为何不发一言了……”

群臣之中,个个背脊发凉,他们竟感觉内心深处,俱都有一种莫名的恐慌。

倘若这一切都是靖王殿下主使,那么……此事就实在太可怖了。

且不说靖王殿下的心机,就说现在,靖王负责掌管宗室,间接地,掌握了勇士营,而在这宫里,便已由勇士营卫戍,靖王甚至不需买通所有人,只需要安插数十上百个心腹,将其安排在这殿外镇守,那么……今日……

陈义兴铁青着脸:“这是胡言乱语,是污蔑之词。”

污蔑……这如何污蔑。

飞鱼峰的火药被窃取了,有这能量,在飞鱼峰中行事的人,又有几人?

负责此事的,又是你身边的宦官,难道,这有错?

事成之后,最大的受益者,难道不是你陈义兴?

这一切切,都如铁一般的事实,怎么可能……是污蔑。

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却见一个小宦官跌跌撞撞的进来,拜倒:“陛下……内膳房……内膳房……里,搜出了数十斤的火药,确实是飞鱼峰上的火药……和寻常的硝石不同,不只是如此,还查到,和洪恩一起消失不见的内善房宦官还有三人,至今不知所踪……”

这一下子,满殿哗然了起来。

有人朝陈义兴大喝道:“靖王殿下,事实就在眼前,这一切,都和那些贼人的招供不谋而合,还请殿下有所交代。”

那些和陈义兴站在一起的宗室诸王,脸色也已变了。

郑王胆子最小,尤其是经历了上一次的谋反之后,在锦衣卫中,吃了十足的苦头,虽然最终,得到了赦免,可此时,他却是噤若寒蝉,实是不愿再和乱党有什么牵连,他脸色可怕的后退,一直到自己的身子被柱子抵住,一面惊恐的道:“这是谋反,这是谋反哪,事实俱在,还能说什么,就算是现在事实还不清晰,可是先将人拿了再说,到时,锦衣卫自会还一个清白。”

那梁王显得还算沉稳,却也是脸色变了,悄无声息的离陈义兴更远一些。

陈义兴见状,正色道:“臣无罪。”

而此时,那奉旨前去了内膳房的锦衣卫指挥使曾光贤也已经带着几个力士在外,一副随时要冲入殿中的样子。

陈义兴正色道:“若是陛下相疑,就请暂时拘押老臣,臣相信,锦衣卫会还臣一个公道。”

陈凯之脸色已是忽明忽暗,显得一副震惊的样子。

现在这外头,还有读书人闹事,而在这正德殿里,事态显然已经失控。

而今一切的证据,似乎都指向了陈义兴。

现在细细想来,几乎可以证明,陈凯之苦苦寻觅的那个人……那个陈凯之至今还忌惮无比的人,十之八九,竟是陈义兴。

陈凯之目光一冷,厉声道:“来人!”

曾光贤等人见状,哪里敢迟疑,匆匆带刀入殿。

曾光贤至今脸上还有震惊,因为他实是想不到,这个人……竟会是陈义兴。

难怪这些日子,自己奉旨仔细寻访,一次次的排查,却总是摸不到头绪,陛下总是说,京里有乱党,可锦衣卫费了无数的功夫,依旧是一无所获。

现在……他意识到,这一切,很简单,只是因为,自己竟遗漏了一个原本根本不值得怀疑的人。

这个人,便是陈义兴。

他显得极紧张,直勾勾的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厉声道:“拿下!”

曾光贤毫不犹豫,已带着两个力士,正待要朝陈义兴扑去。

陈义兴面如死灰,似乎到现在,他已无路可走,只能束手就擒了。

可就在这时,陈凯之突而厉声道:“朕何时让你们拿靖王?”

这一句反问,却令所有人都呆住了。

曾光贤甚至觉得自己神经有些错乱。

这……不拿靖王,那还能拿谁?

两个力士更是相互对视一眼,有点儿懵逼。

他们大气不敢出的看着陈凯之,陈凯之依旧冷着脸,可这目光,却仿佛如电一般,狠狠的落在一个人身上。

此人身穿着蟒袍,一看,便是大陈的宗室王爷,他显得极不起眼,甚至许多人都已经忘了他的存在。

陈凯之朝他一笑:“汝阳王,不,朕应当该叫你一声杨卿家是不是?杨卿家,朕找你,可找的好苦。”

汝阳王……杨卿家……

所有人的目光,在下一刻,又聚焦在了这个面目几乎已经损毁,平时却无人关注的老人身上。

曾光贤下巴都要掉下来,他迟疑的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冷声道:“还不快拿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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