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1章 暗中查探

张永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朱厚照惦记上。

自打他执领西厂,便感受到刘瑾的强大压力,为了不被刘瑾这个老冤家针对,干脆称病不出,对外号称在家休养。

张永并不是什么廉洁官员,也曾贪污受贿,身家不菲,但他不敢在京城乱花钱,天子脚下他始终需要避讳。

在城西一个普通四合院里,张永见到身为皇帝使节的小拧子。

小拧子不知张永意向如何,不敢把对付刘瑾的事情和盘托出,只是告之说皇帝有事传见。

张永试探地问道:“拧公公,陛下……何事传唤哪?”

为了不得罪刘瑾,张永很担心会被皇帝安排一些跟刘瑾作对的职位,在他想来,无论朱厚照有什么麻烦,都会安排刘瑾代为解决,不可能找到他头上来。如此只有一种解释,皇帝传他觐见是要安排他的新官职。

很可能这个官缺还是刘瑾亲手设计,朱厚照不过是最后下达命令罢了。

小拧子轻声细语:“陛下有一件要紧事着张公公办理,只是……人多嘴杂,怕事情泄露出去。”

“啊!?”

张永是个聪明人,从小拧子的反应便感觉其中有问题,当即试探地问道:“莫不是事情跟刘公公有关?”随后仔细观察小拧子的反应。

小拧子有些惊讶,同样望向张永。

二人目光在空中对接,都下意识地扭开头。

“张公公,有些事奴婢不敢随便乱说,等见到陛下自然知晓……若陛下知道奴婢提前把消息透露,定会怪责!”

小拧子小声说道。

张永笑了起来:“拧公公实在见外,就算咱家知道什么,岂敢胡言乱语?倒是面圣前,拧公公指点一二,让咱家提前有心理准备,如此方不至于见陛下时手足无措。

“这样啊……”

小拧子有些迟疑了。

张永岂能看不出小拧子疑虑重重?他知道现在小拧子正得圣宠,甚至比刘瑾都更接近朱厚照,跟小拧子维持好关系比什么都重要,甚至将来刘瑾倒台,自己也有门路可迅速接近权力核心。

张永走到古董架前,从上面陈列的一方木匣中拿出件东西,却是一件玉佩,然后信步走到小拧子跟前,把东西递上,道:“一个小物件儿,拧公公拿去把玩吧。”

“无功不受禄,咱家岂敢……”小拧子正要推辞,随即看到张永脸上呈现的期待之色,迅速回味过来。

张永送东西,有两层原因,其一是示好,如果他不收下就意味着拒绝张永伸出的橄榄枝,今后敌友难分;其二就是交换,要他把朱厚照召见的目的说清楚,以便有所准备。

有鉴于此,小拧子干脆地把东西揣进怀里。而后,小声说道:“陛下召见张公公,是要托付重任,事关刘公公是否欺瞒圣听……”

张永竖起耳朵听完小拧子说的话,心中生起一抹窃喜。

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意味着刘瑾正逐渐失去朱厚照的信任,这对寻找机会上位的他来说无异于天籁之音。

……

……

张永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投奔刘瑾。

他知道就算主动卖身投靠,刘瑾也会不屑一顾,还不如从一开始就避其锋芒,尽可能做一个闲云野鹤。

就算你刘瑾对我有意见,我跟你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你作何要对我这样的宫中老人下手?

但在发现有对付刘瑾的机会后,张永胸中一片火热。

刘瑾的存在,严重侵犯宫中二十四监的利益,以前宫中各衙门还可以做到利益均沾,互不干涉,现在刘瑾把所有的好处归到自己身上,却不给大家分润,实际上已经被太监们孤立。为了将刘瑾拉下马来,许多太监都可以做到不择手段。

张永跟随小拧子前往豹房的路上,心想:“莫说你刘瑾欺瞒陛下,中饱私囊,就算你没这么做,我也能编造出证据来,让你罪名坐实!”

小拧子没有带张永走豹房正门,甚至连后门和侧门都没走。

旁人对豹房人员架构懵懵懂懂,小拧子却是门清。刘瑾在豹房安插了不少眼线,但凡有什么事都逃不出其耳目,这让小拧子早早就有了防备。

小拧子很聪明,除了机敏外,还懂得利用宫里宫外的关系暗中编织一张关系网,就算对一些事有疏忽,也会有人提醒,让他注意。

这是颗非比寻常的棋子,看起来不那么起眼,但在扳倒刘瑾上却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张永一路疾行,感到非常诧异,为何小拧子带他走入豹房隔壁的民户,穿过一些看起来不起眼的门户,半道上不时有人接应,等钻出一条地道,走出环绕的假山,二人终于进入豹房后院的一个露天花园,辗转半天,才来到朱厚照平时起居处。

张永抵达时,朱厚照正端坐于书桌后,拿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这画面张永简直不敢想象,心说:“陛下在豹房,居然也有如此用心读书的时候?”

“陛下!张公公到了!”小拧子行礼。

“老奴参见陛下。”张永恭敬磕头。

朱厚照闻言将手上一本刚淘回来的插图版《金瓶梅》放下,显得很端庄,微微点头:“起身说话吧。”

“是,陛下。”

张永站起来,却佝偻着身子,显得很谦卑。

朱厚照问道:“你可知寡人找你来的目的?”

张永恭敬地回答:“奴婢不知。”

朱厚照微微点头:“朕让你来,是去调查一件事,朕听说有人把一批本属于朕的银子偷偷运走,挪为他用,朕想知道银子到底运去了何处……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理!”

“陛下,不知这些银子,出自何处?”张永关切地问道。

朱厚照吞吞吐吐地说:“具体事情,朕不想讲太多,这银子的来历,以及用处,你不必关心,朕只想知道是否有人暗中窃取,中饱私囊……你把事情调查清楚后即向朕禀报,剩下的事情朕自会处理。”

张永闻言暗忖:“还好提前把事情跟小拧子问清楚了,若不知道涉及刘瑾,我去查又有何意义?现在陛下不知我已洞悉内幕,倒是好事一桩,我可以暗中‘帮’刘瑾一把!”

想到这里,张永心里平添几分恨意,想到刘瑾以往对他的打压,恨得牙痒痒。

“老奴就算是死,也会帮陛下将事情查清楚!”

……

……

张永有了朱厚照支持,从西厂抽调心腹,秘密进行调查。

很快,他就把刘瑾“贪赃枉法”的证据找了出来,向朱厚照证明,刘瑾收缴京师富商以及士绅孝敬君王的十几万两银子后,便将其悉数搬回家中,甚至还大肆敲诈那些富商和士绅,全然不顾这些人的“忠君报国”之心。

朱厚照看到调查结果,气得火冒三丈。

“……混账东西,刘瑾居然贪到朕头上来了,去把那老阉狗叫来,朕要当面质问他!”朱厚照厉声喝道。

张永闻言不由看了小拧子一眼,暗地里他已跟小拧子沟通好了。

“陛下如今还得倚重刘瑾帮忙敛财,没办法一棍子将其打死……但此番证据确凿,刘瑾不死恐怕也会失去陛下的信任!”

想到这里,张永道:“陛下,如今刘公公尚未将详细数字整理好呈递上来,或许刘公公把银子带回家,只是代为保管,过几日就给陛下送来呢?”

“他会吗?”

朱厚照很生气,不过正好他自己也抱有这种期待,当即看了看小拧子,挥手道,“那你二人先退下,等刘瑾来了后,朕亲自问他,是否跟你们说的那样忠心!”

随即,朱厚照安排让人传刘瑾觐见。

刘瑾不明就里,因为清点银子并将其带回府中都是他信任的手下具体经手,不怕事情泄露出去。

此时刘瑾完全处于目中无人的状态。沈溪离京后,他已不把朝中各大势力当回事,正是这种倨傲让他宫里宫外树敌无数。

面圣后,以刘瑾敏锐的观察力,发现眼前的正德皇帝好似满腹怒火却拼命压制住,便留了心眼。

刘瑾行礼问安,然后请示:“不知陛下传召老奴有何事?”

“你说何事?”

朱厚照掩饰不住内心的气愤,瞪着眼睛道,“朕让你把民间上贡的银两,通通给朕送来,为何这几日不见动静?”

刘瑾回道:“陛下,这几日老奴都在清点,等整理好具体数目后再为陛下送来。”

朱厚照脸色好看了些,心中隐隐期望,刘瑾把银子搬回家是因为想妥善保管而不是贪墨侵占。

朱厚照问道:“那你可整理好了?”

“都整理好了。”

刘瑾虽有警觉心,但他根本想不到朱厚照会暗中调查他,更想不到在他权倾朝野只手遮天时,居然有人暗中算计他,当即用邀功的语气说道,“陛下,老奴将银两清点完毕,一共是……”

他脑子稍微转了一下,说少了不合适,朱厚照这边有硬性要求,说多了他自己又心疼。

毕竟朱厚照是临时传召,他没详细核算过,于是决定说个折中的数字,尽可能有整有零,这样更容易让人信服。

念及此,刘瑾道,“一共是五万三千六百二十五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之后老奴便让人给陛下送来!”

说完这话,他非常得意,心想:“先前内承运库的官员说有五万两银子,我这边添上三千多两,陛下必然高兴。这次已备好五万两银子,回去再让人加三千六百二十五两,这事情就算过去了。”

“啪——!”

朱厚照勃然大怒,用力地拍了下桌子。

这声巨响把刘瑾给吓着了。他虽然狂妄自大不可一世,但也知道自己的地位全是朱厚照赐予,他对于朱厚照的喜怒哀乐非常在意。

“陛下,您……”

刘瑾紧张起来,隐约感觉朱厚照态度有些反常。

朱厚照虽怒极,但大致能保持克制,他本想直接跟刘瑾摊牌,索要银子,质问其转移窝藏银子之事,但转念一想:“现在还要靠这狗奴才帮朕做事,若就此治他的罪,谁肯出来为朕办事?”

朱厚照稍微平息一下怒气,道:“朕是恨内承运库之人,居然敢公然欺君,明明是五万多两银子,他们居然说只有五万两,足足少了三千多两……幸好有刘公公帮朕打理账目,这才将银两清点清楚。”

听到这话,刘瑾松了口气,脸上展现笑容。

朱厚照道:“既然银两已清点完毕,那就给朕送来,朕最近需要用银子。”

“是,是!”

刘瑾一边应着,一边腹诽不已。

你这狗皇帝,每天正事不干,就顾着吃喝玩乐,一应花销都从国库取用。上个月才送了五万两银子过来,现在又白得五万多两,一年下来光是铺张浪费就要几十万两,金山银山也不够你小子折腾的。

……

……

刘瑾回去就着人把银子送到豹房。

按照刘瑾所说数字,虽然折色上有一定问题,但总重量是没错的。

甚至于详细账册都被刘瑾整理妥当,每家每户送了多少,看起来都跟之前呈奏的完全一样。

朱厚照把刘瑾送来的账册,跟他之前得到的账册对比一下,发现在刘瑾送来的名单上单户人家的捐献款项没见少,只是在总人数上少了大半,许多纳捐数量比较大的人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么做的好处是将来皇帝要接见这些捐钱的富商和士绅,问及细节不会出差错。而具体有多少热捐献,这些人彼此心里没数,故此不怕暴露。

张永和小拧子站在朱厚照跟前,二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们也知道现在朱厚照必然气愤至极。

许久之后,朱厚照才将手上的账册放下,道:“那刘瑾,可真是胆大妄为,居然欺负到朕头上来了,也是朕平时对他太过纵容所致!”

张永和小拧子都不敢随便接茬,现在他们更希望朱厚照放权出来,让他们去查刘瑾是否还有别的贪赃枉法的行为,但这会儿朱厚照好像选择性忘记了,根本没有为那些向他捐钱的富商和士绅出头的意思,甚至连继续调查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朱厚照站起身来:“一次就贪墨朕十万两银子,枉费朕平时那么信任他……这件事你们且说,该如何收场?”

张永道:“陛下,或许刘公公有苦衷。以老奴所知,如今地方上叛乱不断,再加上还要为陛下于宣府修行在,所以……”

此时的张永就像个老好人,显得非常体谅,处处照顾朱厚照跟刘瑾间的主仆情谊,不遗余力为刘瑾说好话,但他说的话,其实是想把朱厚照的注意力往别的事情上引。

果然,朱厚照听到这话后,好似想到什么。

“对啊,朕让刘瑾建行在,就算基本用度,也得有几十万两银子吧?那笔钱是不是用到这方面去了?”朱厚照开始为刘瑾开脱。

小拧子可不想让朱厚照往这方面去想,果断道:“听说刘公公派人去宣府和三边纳捐,已经筹措大量钱粮,地方上已经有意见……”

朱厚照脸色立马变得不好看了,道:“虽然修行在的事情,朕有安排,而且朕说过了,不需要铺张浪费,甚至无需建行在,但地方上总归因此生出叛乱来……或许朕该好好反省一下!”

这下小拧子又有话说了,道:“陛下何需自责?奴婢听说,沈尚书到宣府后,宣府镇一切太平,根本没有民变发生。”

“岂有这种事?”

朱厚照一听生气了,“不说是此事已闹得朝野皆知?这么重大的问题,刘瑾不敢对朕欺瞒吧?”

小拧子哪里敢打包票?当即推诿道:“奴婢之前回宫时,遇到谢阁老,谢阁老想让奴婢跟陛下您传话,但奴婢……哪里有这胆子?谢阁老说的事情,奴婢全不知情,焉能分辨得清是真是假?”

“嗯!?”

朱厚照一听,小鼻子小眼睛往一块儿皱。

张永好似个没事人一样,他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掺和进去,这可是涉及欺君的大罪。

小拧子跪下来,好似很害怕,道:“陛下,奴婢可不敢在这种事上撒谎,据谢阁老所言,刘公公跟陛下报宣府镇有叛乱,但几日后内阁收到宣府镇奏报,说是地方上太平无事,奏报时间比刘公公所奏晚许多……奴婢不敢非议朝政,因而这件事……一直未跟陛下说及,请陛下降罪!”

朱厚照愣在当场,怎么都想不到,刘瑾敢在地方叛乱的事情上虚报,毕竟几个月前刘瑾才因欺君受过处罚。

“他……谢阁老是这么说的?”朱厚照没有怀疑小拧子。

毕竟距离刘瑾报地方叛乱有些日子了,若是小拧子有意针对的话,不会拖这么长时间,等刘瑾贪污东窗事发后,才在他的追问之下说出这件事。

小拧子磕头不迭:“奴婢只是转述谢阁老的话,绝无虚言。”

朱厚照琢磨了一下,皱眉道:“之前不是听说谢阁老生病了么……他真是这么说的?”

这下张永知道自己该站出来说话了,躬身道:“回陛下,以老奴所知,谢阁老在刘公公呈奏宣府民乱几天后,已回内阁办差。”

“哦。”

朱厚照点了点头,脸色越发不好看了。

但他没有偏听偏信,道:“既然谢阁老说他手里有地方上的奏报,小拧子你去一趟,把奏报给朕拿来,朕想知道事情的缘由!”

“是,陛下!”

小拧子展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从地上爬起,就要告退。

就在此时,朱厚照一招手:“你先等等……这件事,你必须得保密,无论是否如谢阁老所言,都要守口如瓶,定不能让刘公公知晓!”

“是!”

小拧子再次行礼。

朱厚照叹息:“……难道朕,错信人了?”

(本章完)

第1912章 仓促变招

当天晚上,朱厚照看过小拧子从谢迁那里拿来的奏本,才明白自己信错人。他失望之余,无比震怒,几度想把刘瑾逮起来治罪。

“……地方上奏报太平无事,而他居然……”

朱厚照将奏本放下,两眼无神地望着屋顶。

就在小拧子以为年轻的皇帝会下令将刘瑾治罪时,朱厚照突然轻叹一声,“你先退下,有些事朕还得想想。”

小拧子虽然很惊讶,不过还是老老实实行礼告退。

很显然,朱厚照并没有惩罚刘瑾之意,至于为何会如此,以小拧子的智慧根本无从理解。

朱厚照烦躁至极,心中郁结一时无法开解,怏怏不乐去了花妃处,他这会儿希望别人理解他的无奈和苦衷,而身边女人中,也就花妃能得到他的信任。

当朱厚照好似倒苦水一样把刘瑾贪墨银子以及欺瞒他的事情跟花妃说明后,花妃心中满是惊诧。

“……陛下,或许刘公公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

花妃虽然未把刘瑾当成盟友,但也知道刘瑾倒台对她没有好处,只能尝试先稳住朱厚照的情绪,为刘瑾辩解几句。

朱厚照愤愤然道:“他能有什么苦衷?贪财也就罢了,连地方民乱都敢在朕面前胡乱编造,分明是不想活了!”

花妃道:“陛下,妾身虽不知具体情况,但想来以刘公公的身份和地位,不至于欺瞒陛下,或许是地方上有人哄骗他也说不定,而贪财之事……亦或许是刘公公想留下部分银两为陛下修行在,忠心可嘉啊!”

朱厚照一甩手:“爱妃,难道你想帮那狗东西说项?”

“妾身不敢!”

花妃赶紧起身行礼认错。

朱厚照对刘瑾已有很大的成见,现在花妃帮刘瑾说话,不由对花妃也多了几分反感,皱着眉头道:“朕今天就不留在你这儿了,你先回去歇着,朕尚有事!”

说完,朱厚照摆摆手,让花妃自行离开。

花妃虽不情愿,但还是在做了个万福后离开。

出了门口,花妃仍旧听到朱厚照在那儿自言自语:“朕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你刘瑾居然跟朕玩儿花样……你不仁,就休怪朕不义了!”

听到这话,花妃感觉刘瑾要大祸临头。

她很为难,不知是否该把这件事告知刘瑾。

回去后,经深思熟虑,花妃还是决定把消息传递出去,但她怕朱厚照知道她跟刘瑾暗中有来往,所以用左手写书函,反正朱厚照不知道她识字,而且以后知道了但她却用右手书写,照样发现不了她与刘瑾暗通款曲。

把信写好,花妃召来刘瑾安排到她身边专门传递重要消息的眼线,把信带出去。

做完这些事后,花妃惶惶不安,开始想办法尽可能让自己不被牵扯其中,但她又隐约感觉自己要面临不小的麻烦,不知该如何面对朱厚照。

“江栎唯现在不在京城,我无人商谈……总之现在绝对不能见刘瑾,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

原本密不透风的事情,终被刘瑾知道。

刘瑾看过花妃的信后,吓得信纸落在地上都不知道,身体瑟瑟发抖,整个人处于失神的状态。

许久后,刘瑾头脑稍微冷静了些,此时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张彩和孙聪叫来,将事情的原委跟二人说清楚,让他们为自己出谋划策。

张彩听到这消息后也是非常震惊,问道:“地方未发生民乱之事,陛下是如何知晓的?”

“这还用说?必然是谢于乔那老东西想方设法把宣府地方上呈的奏疏送到陛下跟前,否则这件事怎会……”

刘瑾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打量张彩和孙聪道,“咱家私扣银子的事情,是你们说出去的?”

张彩抱屈道:“刘公公,在下甚至不知此事,如何说出去?”说完,侧头看向孙聪,目光中满是怀疑。

孙聪微微摇头:“可能是内承运库的人,或者是陛下派去追索银子的人……那些富商和士绅可有说明,是以何渠道把银子送到陛下手上?”

刘瑾怒道:“咱家之前派人问过,内承运库那些人确实是领受皇命去联络京师地面的富商和士绅,许以功名利禄募集银子,但全部被咱家拿下,当场格杀二人,其他人等便俯首帖耳。咱家就不信,内承运库的人还有谁敢在咱家眼皮子底下捣鬼?”

这下张彩和孙聪都无法回答了。

“为今之计。”

张彩道,“还是想办法应付陛下,最好是找到合适的理由,解释扣下银两和地方民乱无中生有之事。”

刘瑾气得直跺脚:“咱家若是能解释得清楚,就不用叫你二人来了。”

张彩见刘瑾已完全失去方寸,不由劝说:“公公切勿着急,陛下到如今尚未将公公叫去问话,说明陛下并不想因此惩罚公公……公公不必慌张!”

“事关咱家生死存亡,你让咱家如何不慌?”刘瑾怒道。

孙聪道:“张尚书的意思,应该是说事情尚有挽回的余地……陛下现在未能确定公公这么做的目的,地方民乱之事,可以说是公公虚报,但也可说是地方虚报给公公,公公不过是转述罢了。”

“对对!”

张彩附和道,“如今要确定的,是继续坚持地方有民乱而地方上报喜不报忧,还是要就此承认地方虚报……公公应及早决定。”

刘瑾嚷嚷道:“若咱家什么都能自行决定,要尔等作何?且跟咱家说,到底应如何做才可!”

张彩和孙聪对视一眼,各自有了想法。

张彩先道:“公公不如直接定死了,地方上的确有民乱,但并非是宣府巡抚所奏,而是宣大地方奏报,再拿出部分奏报取得陛下信任,就算陛下派人调查,这件事也完全可以糊弄过去……”

“你的意思是说,让咱家继续欺瞒圣上?”刘瑾惊讶地看着张彩。

“嗯。”

张彩显得很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只要是地方上的奏报,公公只管拿出来,旁的事情公公无须理会,这次地方上应该不会再出现跟公公呈奏相左的奏疏了吧?”

刘瑾想了下,道:“应该不会,像杨武那样的蠢货,岂有那么多?”

张彩笑道:“那就好。至于十万两银子,公公可以说是暂时挪做军需,将富商和士绅捐赠款项划成两部分,一部分给陛下修造行宫,一部分挪作军需,可由吏部和户部出面佐证,公公可先一步对陛下呈奏,让陛下相信……”

刘瑾听到张彩的话,稍微镇定了些,道:“尚质,还是你有一套,咱家怎就没想到?但咱家之前可是把富商和士绅捐献的银子给分开,大半银子都进入私库……难道要跟陛下说,名单上消失的那部分富商和士绅,乃是为军需纳捐?”

张彩道:“无论是何由头,都不重要,最要紧的是让那些富商和士绅按照公公您的意思做事。”

孙聪问道:“可是……银子被搬运至公公府宅,该如何解释?”

张彩打量孙聪一眼,不屑地扁扁嘴,随即恭敬地对刘瑾道:“银子贮藏何处,难道有什么区别?只要陛下相信便可。或许陛下根本想不到这一茬,公公只要证明自己没有挪用银两,陛下就无话可说,不是吗?”

这下连孙聪也不再反驳。

刘瑾显得很急切:“那还等什么,就按照尚质说的办……尚质,你这就去跟户部衙门联络,克明,你去跟富商和士绅沟通,咱家允许他们各家可有一到两名子弟到国子监入读,来年可直接参加会考,朝廷会酌情录取。”

“咱家这边准备一下,然后就去跟陛下会面。一定要记得,时间要安排妥当,届时众口一词,务必将陛下糊弄过去!”

……

……

入夜后,朱厚照还在郁闷中,做什么事情都没精神,看杂耍和南戏都觉得寡淡无味,只是想起刘瑾的事,心里就不舒服。

到最后朱厚照竟然喝起了闷酒。

恰在此时,外面有太监进来汇报,说刘瑾求见。

“他来做什么?”

朱厚照脸色不善,一摆手,“让他来见!”

这会儿朱厚照已经喝得醉醺醺,正想准备跟刘瑾摊牌问罪。

不多时,刘瑾便在太监引领下出现在朱厚照面前,刘瑾脸上没有惧怕之色,笑容满面,朱厚照看到刘瑾灿烂的笑容以为是讽刺自己懵然无知,更是火大。

“陛下,老奴有事来奏。”刘瑾行礼道。

“你有何事?”朱厚照神色冷漠,“说!”

刘瑾笑着道:“老奴除了之前为陛下送来的五万多两银子,还跟地方富商和士绅多提了一句关于西北地方民乱,这些人一并纳捐,又为陛下凑了十万多两银子……”

“嗯?”

朱厚照听到这话,醉意减轻了不少。

他好奇地看着刘瑾,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瑾从怀中拿出一份账册,道:“因时间匆忙,老奴刚刚才整理好,想给陛下一个惊喜……这不,连夜就给陛下送来了?”

朱厚照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本来他已经把刘瑾归为奸佞的行列,现在刘瑾居然主动送上银子向他表功了。

“拿过来!”

朱厚照对随侍太监吩咐一声,眉头依然皱着。

刘瑾把账册交给太监,笑眯眯地道:“为了给陛下清点银两,老奴几宿都没睡好,终于点算清楚……这可是涉及地方安稳的大事啊!”

朱厚照看过账册后,发现数字跟之前小拧子呈递的那份对上了,之前删减的人员悉数出现,如此一来倒像是他冤枉了好人,但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朱厚照在明朝历代君王中,算是非常好糊弄的一个。他本身对朝事过问不多,处置事情完全靠个人喜恶,加上原本内心就愿意相信刘瑾,因为他不愿对那些文官承认自己用人失误。

加上刘瑾得到花妃的情报后,反应及时,迅速把贪墨的银子用另一种方式呈奏朱厚照,为自己赢来转机。

朱厚照将信将疑,放下账册后偷瞄刘瑾,而刘瑾心理素质非常过硬,朱厚照从他神色中根本看不出端倪。

“那你倒是劳苦功高了。”朱厚照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

刘瑾陪笑道:“能为陛下做事,老奴就算辛苦也值得……这件事本来老奴想给陛下一个惊喜,却怕陛下误会,所以连夜把银两清点好,再把具体情况告知。”

朱厚照心里琢磨开了:“是否有可能被他知道风声,这才来跟我坦白有这笔银子?”

想到这里,朱厚照疑心病上来了,问道:“你说宣府地方,因为沈尚书施政不当以至于惹出民乱,才筹措这笔银子,这件事是否属实?”

刘瑾紧张起来,相比于银子的事情,这件事更让他为难。毕竟这涉及欺君,关键是朱厚照已察觉事情有异,还要继续扯谎,需要非常大的勇气。但最后他还是一咬牙:“回陛下,民乱乃是地方官府所奏,老奴已派人查证,不过在这之前,已经有更多的地方奏报可以佐证,老奴本来也想对陛下呈奏此事……”

刘瑾来此之前,仓促间让人伪造宣大等处地方官奏报,为防止出现意外,刘瑾特意安排快马用八百里加急赶赴宣大地方,跟官员打好招呼,一定不能再被沈溪利用。

随即刘瑾自怀中将奏疏拿出,让太监把奏疏转呈朱厚照跟前。

如此一来,谢迁呈奏的奏疏,跟刘瑾所献奏疏形成强烈反差,让朱厚照一时间不知该信谁的。

平时朱厚照没心思看奏本,但现在他却把几份奏本都看过,看了落款的时间,他心中对刘瑾的怀疑减轻不少,抬起头问道:“你不是说,这件事乃是宣府巡抚杨武呈奏的吗?为何不见他的上奏?”

刘瑾道:“回陛下,老奴只是转述地方奏疏罢了。对于此事,老奴尚未调查清楚,当时之所以跟陛下呈奏……也是因为陛下坚持要往宣府去,老奴心急之下才会……还请陛下恕罪。”

“那具体情况究竟如何?”朱厚照喝问。

刘瑾把早就盘算好的说辞托出:“因叛乱是在靠近居庸关和紫荆关的地方发生,地方官府以加急呈奏京城,以至于宣府镇那边尚未收到消息,在那之后,宣府巡抚上奏仍未提及地方民乱……一直到前两天,宣府巡抚衙门才紧急上奏,说地方情报传递上出现一定问题。”

被刘瑾这一说,朱厚照“哦”一声,有些回味过来。

朱厚照之前便对刘瑾虚报民乱之事抱谨慎怀疑的态度。

在朱厚照想来,刘瑾再混蛋,也不可能把一个错误犯那么多次,之前他已经因为这件事惩罚过刘瑾,所以当刘瑾说出理由,甚至拿出地方奏本作为“物证”,朱厚照更愿意相信刘瑾是被冤屈的。

朱厚照道:“你调查的情况没错吧?不会到头来,又跟朕说,地方上根本没民乱,是你凭空捏造的?”

刘瑾额头见汗,可惜他现在只能将错就错,无法回头了。

于是他硬着头皮说道:“回陛下,老奴岂敢以地方民乱之事欺瞒陛下?但……老奴现在真不敢确保,毕竟全都是地方上奏禀,老奴只是……将所知告于陛下……陛下,您要相信老奴啊,老奴派人去调查这件事,相信很快便会有答案。”

若是刘瑾言之凿凿说没欺瞒,朱厚照反而会怀疑。

但现在刘瑾认怂,一边说没有欺瞒,一边却要说调查,朱厚照反而觉得刘瑾在这件事上谨小慎微,值得信任。

“嗯。”

朱厚照点头道,“这件事一定要调查清楚才行……若地方上没有发生民乱,或者是民乱规模太小不至于大动干戈,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朕才刚登基不久,不宜闹出太大的动静,毕竟朕的根基还不是那么牢靠!”

刘瑾心想:“你定下两年平草原的国策,还嚷嚷着要亲自领兵,怎么就没考虑过根基不稳的问题?”

心里这么想,但他嘴上却很恭敬,道:“陛下,老奴这就去彻查,争取最短时间内给陛下答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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