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不讲武德

拿下北门后,林泰来身边亲卫标营只有千把人,而杨参将本营官军已经在城门洞拉锯战中精疲力尽。

所以林泰来这时候也不敢冒然往城里冲,毕竟除去今晚歼灭的两千人,城中倭兵应该还剩一万来人。

暂时只能先守在北城门,很快就有吴惟忠和叶邦荣歼灭了出城夜袭的倭兵,又带着本部兵马前来北城门支援。

林经略便让负伤的杨登山率领本部回营地,又另外在营地留了一千兵马守营。

其余五千兵马一起进城,也不先去扫荡城中倭兵,而是沿着南北大街,朝着南城门直直的冲过去。

在北城门这里打起来后,动静把南边大营的第二兵团总兵官麻贵也惊动了。

但麻总兵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焉知不是倭军故意制造动静,为诱己方出营的计策?

而且北营那边也没有传来任何通报,让麻总兵心里没个准信。

所以麻贵一方面传令各纵队做好战斗准备,另一方面派了几批探马,前往北边去侦察。

半个多时辰后,有两批探马来回报,说杨参将正在与倭兵争夺北门,战况十分激烈,杨参将已经亲自带队向门洞冲锋。

听到消息,麻贵大为震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一是震惊北营那边竟然不打招呼,在凌晨偷偷攻城!

先前林经略承诺过,南城是主攻方向,北城只当策应!

白天时候北营还还好端端的,林经略也一直像模像样的充当策应,让自己放松了警惕。

结果到了晚上,北营就开始抢攻!

二是震惊于,北营居然已经开始进攻城门洞,这可比爬城墙容易多了。

震惊完了后,麻总兵也坐不住了,连忙给各纵队下令,只留两千人看家,其余一万三千人立刻出动攻城!

绕到北城也已经来不及了,直接开始抢时间进攻南城!

当麻总兵冲到南城下面时,已经是拂晓时分,光线还很暗,只能隐隐约约的看到城墙上有些守军。

当军士推着楯车、钩梯车向前冲时,忽然城头上点起了火炬,有个高大雄壮的身影出现在火光里。

然后此人朝着城外大喊道:“大明经略大臣林泰来在此,尔等不用忙乎了!

马上开始清理堵塞南门的木石,你们稍等片刻,直接从城门洞进城!”

麻贵:“.”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先前他不该嘲笑李如松来着。

原来“西麻”的争风对手并不是“东李”,而是林军门啊。

没过多久,南城门的门洞也被疏通了,北营五千兵和南营一万三千兵会师。

除去守营和伤亡的,能出动的兵力都在这里了。

麻贵从南门入城,拜见林经略,脸色不大好。

林经略问道:“老麻啊,开始攻城只一天,就能以较小伤亡为代价破门入城,你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又不是不给你算功劳,只要破城,大家都有功劳。”

麻贵答话说:“军门当初信誓旦旦说,在下在南城主攻,军门你在北城策应。”

林泰来叹口气,有点无奈的解释说:“本部院本来也只想虚张声势的策应,但那倭兵却主动出城夜袭本部院!

所以本部院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放着稍纵即逝的战机不管不顾吧?

便只能抓着机会反击了,然后本部院一不小心又又又先登,就破了北门和入城,又打开南门迎你们入城。”

如果李如松、李如柏兄弟在这里,一定会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麻贵久久无语,因为林经略的话实在太有道理了,实在无从辩驳。

这能怪谁呢?难道怪倭兵猪油蒙了心,非要出城夜袭北营,反而露出了破绽?

即便换成他麻总兵遇到这样破绽,也没有放过的道理。

而且虽然林经略说起“先登”的语气很轻描淡写,但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有能力成功先登的。

甚至可以说,拥有“先登”素质的猛士,本身就已经是千中选一了。

而拥有林经略这种能身披八十斤重甲翻墙头、挥舞几十斤狼牙棒长时间战斗素质的,不算演义有史以来可能也就那么几个人,简直就是“先登圣体”,再不服气也没法子。

据麻贵私下里比较,古代秦琼、尉迟敬德这种等级猛将在林军门面前大概也不够看的。林军门武力的下限可能是吕布,上限可能是项羽。

正在麻总兵胡思乱想时,又听到林经略不耐烦的说:“行了行了,现在只是破门而已,尚未将全城拿下,你没时间在这里把时间浪费在纠结和斤斤计较上面!”

老军头麻贵毫无脾气的说:“请军门下令!”

林泰来就吩咐说:“北营官军都参加了夜战,体力稍差,便负责守卫城门和街口,封堵拦截逃窜倭兵。

而你们南营一万三千官军则负责在城中扫荡和清剿倭兵!”

麻贵听令道:“是!”

林泰来又嘱咐说:“倭兵有个习性,城门被破后,仍然会借助街巷、院落、土垒顽抗到底,所以你们南营不要以为只是单纯打扫,你们的任务依然很重!

据我估算,现在城中倭兵应该还有八九千人,已成惊弓之鸟分散各处,你们南营兵力够用了。”

跟随麻贵入城的有九个纵队,咸兴城虽然号称朝鲜国东北第一大城,但面积也就那么回事,九个纵队绝对够用。

麻贵从林经略这里得了令,正要转身离去时,忽然又被林经略叫住了。

稍加犹豫后,林泰来对麻贵提醒说:“参考一下平壤城经验,要多学习先进经验。”

麻贵一时没明白,什么平壤城先进经验?

林泰来暗示说:“平壤在破门之后,官军的伤亡极小,用最小代价清理了倭兵。

我大明官军辗转数千里,远涉异国征战,每位将士都是何等宝贵,能少牺牲一个就少牺牲一个。”

麻总兵恍然大悟,原来军门所说的“平壤城经验”就是,面对依据院墙、土垒打巷战的倭兵,多用火攻少用人力强攻啊。

听说打下平壤城后,满城焦炭,大片大片的街区被焚毁。

城里那味道,连李如松都不愿意住在城中,宁可住在城外十里的营帐里。

麻贵忍不住问了句:“某熟读三国,连诸葛武侯火烧藤甲兵之后,也自叹有伤天和、必损阳寿。军门就不怕神明降罪么?”

林泰来冷哼一声,强硬的说:“我乃替天行道,行天罚之事!若神明敢为此折我,那就连神明一起弑杀!”

麻贵:“.”

忽然感觉到,他和林军门仿佛根本就不是一个物种,这就是天上谪仙的真正面目么?

打发了被精神洗礼的麻贵去干活后,林泰来就卸下了重甲,在城门楼上休息。

拿下了先登然后破门,他就算完成工作了,后面的事情就交给别人吧。

他林泰来本质上是个大善人,很多太残酷的场面,他不忍心亲眼去看。

正在进食补充体力,忽然一股焦臭的异味随着清晨的风声飘了过来,在平壤城就闻够了的那种味道。

“宗桑!”林泰来将手中食物狠狠放下,“这还怎么让人吃得下去!”

这时有个苏州老伙计趁机凑了过来,开口道:“坐馆啊,很多兄弟们都想提个建议,能否别用狼牙棒了?”

“咋了?你们看着害怕了?”林泰来没好气的问。

那苏州老伙计便道:“坐馆你不需要首级军功,便让兄弟捡着首级混点功绩。

可是如果用狼牙棒动辄碎颅,兄弟们白白看着却没有首级可以捡,实在亏大了。”

林泰来:“.”

你以为本坐馆不想用正常兵器耍帅么?

可是在登城那个经常一对多的战斗环境里,确实狼牙棒最顺手啊,重击、破甲、碎颅、尖刺等等简直全能。

正当林坐馆和老伙计讨论实用和帅气之间的取舍问题时,中军官达云跑了上来,禀报道:“麻将军那边遇到了阻碍,他做不了主,请军门过去指挥!”

林泰来疑惑不已,一路烧过去有什么做不了主的?就算点燃全城又怎样?

这麻贵怎么如此不能扛事,这点比李如松差多了!

于是林泰来只得中断休息,起身带着亲卫赶过去。

捂着鼻子穿过三四条街道,就再次见到了麻贵。

只见在麻贵前方,倭兵沿着街巷修筑了一道土垒,在土垒的后面似乎是一道宽阔的大门。

站在高处观望,这大门的规格不低,细看足足有五开间,大门两侧的院墙也比普通院墙高大的多。

在院落里面,还隐隐约约看到了亭台楼阁和殿宇,以及大量森森柏树。

林泰来不解的问道:“锅岛直茂带着残兵,在这里面死守?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里面不都是木制建筑么?纵火很容易的吧?”

麻贵苦着脸说:“问了几个朝鲜人,说这里是什么咸兴本宫。”

林泰来对朝鲜国历史不说是有所涉猎,也称得上是一窍不通,谁让近百年后朝鲜国没制作出出色的历史策略游戏。

“咸兴本宫是什么?”林泰来茫然的又问道。

麻贵详细答道:“朝鲜国当今这个李朝的太祖,叫李成桂,就出生在这里。他当上朝鲜王之前大部分时间,也一直居住在这里。

现在这里称为咸兴本宫,乃是用来祭祀这位李太祖,以及历代列祖列宗的地方。”

听到这里,林泰来终于明白了,难怪麻贵觉得扛不住了,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原来这大院子是当今朝鲜国李朝的“蟒”飞之地,还祭祀着李朝的开国太祖,以及更古早的祖宗们。

在朝鲜国的政治地位,如果在大明找一个类比物,可能近似于孝陵、皇陵、祖陵的神宫加起来?

面对这样的地方,确实要多考虑一会儿政治后果。

此时在咸兴本宫正殿前的丰沛楼上,倭军守将锅岛直茂正在和儿子锅岛胜茂说话。

胜茂开口道:“父亲果然足智多谋,我们守在这里,明军确实停止了攻击。”

锅岛直茂叹道:“大势已去,些许智谋在绝对实力面前,终究还是不堪一击啊。

我现在真是后悔带着你征伐朝鲜,但将你独自放在国内,我更不放心,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无用了。”

胜茂问道:“现在如何是好?”

锅岛直茂沉默了片刻,答道:“我会在这里自尽,然后你用保全父亲尸首为理由,向明军投降吧!

我们龟缩在咸兴本宫内,让明军投鼠忌器,所求不过就是为你争取一个投降机会而已。

否则明军一路肆意纵火,连正经的投降都很难。”

胜茂哭着说:“父亲!何必如此!儿子追随父亲就是!”

锅岛直茂闭目道:“你若自尽,我锅岛家就真彻底断绝了!

而我去投降也毫无意义,不过受辱而已,远不如自尽。

当你为了保全父亲尸首投降,好歹还能保存一点孝的名声,至于以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了。

若你还能回到国内,看在为父自尽的情面上,或许还有人能照拂你。

这是在当前绝境里,为父所能想出的最好的收尾办法了。”

胜茂跪伏在父亲面前,大声痛哭。

锅岛直茂斥责道:“休要哭泣!先下楼去!然后再上来给为父收尸!

明国人也讲究礼义,你带着父亲尸首请降,他们会接受的!”

胜茂站了起来,但是还没下楼,忽然有一支火箭“嗖”的射了进来,引燃了木制雕栏。

锅岛直茂双目圆睁,也下意识的站了起来,向外看去,却见一支支火箭不停的射进大院内,前方的大门已经被点燃了。

很明显,明军压根没顾忌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了最小代价又开始纵火,也没什么留活口的想法。

还没下楼的胜茂又哭了,这次是真心的大哭。

八嘎!畜生啊!锅岛直茂气得吐出一口老血,明军怎么完全不讲武德?

这里可是李朝开国太祖的潜邸和宗庙所在,你们明国作为友邦之人,也这样肆无忌惮的纵火?

作为大中华的人,就算是两军交战,就不能遵守一下儒家的礼义规则吗?

就不能给他们锅岛父子一个表演忠孝的机会吗?

望着火焰升腾的咸兴本宫,麻贵惴惴不安的向林经略问道:“没事吧?”

林泰来长叹一声,“我军没有拦住穷凶极恶的倭兵纵火焚烧李朝咸兴本宫,本部院又要被弹劾抨击了,或许还要遭受天子严厉训斥。”

送上门来的自污题材,不要白不要.

(本章完)

第699章 东西两线形势

经过两天一夜的激烈战斗,在万历二十年十一月初二,大明天兵收复朝鲜国东北重镇咸兴府姑且算是收复吧,反正一片焦土暂时不好住人了。

倭国第二兵团锅岛直茂部基本被全歼,倭兵除了千余人零散逃亡,数十人被俘,其他万余人未留活口。

本时空的《经略复国要编》记录道:天帅林泰来故做轻敌状,引诱倭兵夜袭,而后反击至北门。

后天帅再次不忍见将士伤亡,再次亲披重甲率先登城,持铁蒺藜碎倭贼头颅十数人,遂夺门破城,惜太祖咸兴本宫焚毁于兵火。”

《万历邸抄壬辰卷》中说:“经略林泰来拂晓先登夺门,王师遂入城,共计斩首三千有余,烧死六千有余,倭贼主将锅岛直茂父子自焚而死。

又,经略林泰来入朝鲜国不到一月,两战或斩或烧或溺毙倭兵二万五千,遂被倭人称血魔王。”

攻克咸兴府后,大明经略三标营和第二兵团重新合兵,并且在上风口重新扎营。

林泰来召来麻贵问道:“老麻啊,知道战报怎么写吗?”

麻贵胸有成竹的答道:“此战阵亡二百九十九人,另由于林军门疏忽大意,未能保护朝鲜国太祖咸兴本宫,致使咸兴本宫被倭人焚毁。”

林泰来有点诧异,你麻总兵这么醒目的吗?不用自己悉心指点就知道怎么写战报?

如果老麻你有这种头脑,去混文官圈子不好吗?

忽然林泰来心有所悟,直接问道:“你是不是在李如松身边文书幕僚里安插了内应?”

麻贵辩解说:“怎么能叫内应?这叫互通有无,互相学习。

万一李如松写本子诋毁我,也好有个防备。

还有,我身边的文书幕僚里,一定也有李如松的内线!”

林泰来:“.”

你们两人要是一起攻城,是不是还要各自分出一半兵力监视对方?

麻贵又叹道:“我军现在其实相当于孤军,写了战报也没有路线送出去。”

往北二三百里大概是加藤清正部,往南是倭兵占据的江原道,往西是没有成熟传递路线的崇山峻岭。

现在写了战报,能往哪个方向送?

又因为大明天兵占据了永兴,切断了咸镜道倭兵和其他地区的关联,咸镜道就像变成了一个与外界断联、完全独立的板块。

林经略稍加思索后说:“大捷的战报可以激励士气、震慑倭兵,还是要往外送的,让那些朝鲜国人试试看吧。

一批人沿着来路,重新横穿山区,将战报送回西线已经收复区域;

另一批人携带战报向西南而去,看看能否穿越倭占区,找到其他大明官军。

全部用朝鲜国人去送,他们更熟悉地理风土,谁能将战报送达,重重有赏。”

麻贵看了看地图,疑问说:“从咸镜道向西南,穿过倭占区,能找到大明官军?”

林泰来答道:“如果李如松兵团南下速度足够快,那就能!”

听到“李如松”三个字,麻贵立刻人间清醒起来,忍不住问道:“以军门之估算,李如松在西线已经推进到哪里了?”

林泰来又回答说:“平壤城大捷后,分散把守黄海道各处的倭寇必定震恐,并且主动南撤。

小西行长一万六七千兵力都被全歼,那些分兵各处的倭寇又有什么胆量死守?

所以李如松兵团一路南下时,大部分地方都是兵不血刃,推进速度只受限于粮草供应速度,以及接收沿途城池的速度。

如今距离平壤城大捷已经过去半个月,李如松南下可以推进五六百里。

如果不出意外,李如松现在应该已经抵达朝鲜国三京之一的开城。

开城和王京汉城距离很近,对倭寇意义也不大,故而南撤的倭寇肯定放弃开城,全力守卫汉城。

此时此刻,估计李如松正暂居开城,侦察和评估王京汉城的形势。”

麻贵愣了愣后很不服气的说:“李如松居然平白捡了一个收复开城的功劳。”

再怎么说,开城也是名义上的“三京”之一,政治地位在那摆着。

而咸兴府只是一个蟒飞蛇兴之地而已,和开城相比,就像是凤阳和南京的区别。

麻贵又不爽的说:“李如松若是一鼓作气将王京汉城打下来,那以后还有我们什么事?”

林经略神情有点复杂的说:“他应该打不下来吧.”

麻贵愕然,怎么听林经略这消极语气,似乎也不希望李如松一鼓作气打下汉城?

林泰来解释说:“汉城是倭寇必守之地,已经云集数万倭兵,没那么容易攻克。

我向李如松建议过,到了开城就暂停南下,先等待大军集结。

至于他听从不听从,全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麻贵听得更迷糊了,怎么连“造化”这种词都出来了?林军门这是在讲玄学了?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在历史上,李如松就是在这样背景下,加上内心对倭兵的轻视,以及军粮困顿的压力,急躁的以数千骑向着汉城冒进。

结果在汉城以北数十里,遭遇了一个碧蹄馆之战,李大将差点被倭兵包了饺子。

当然明军五千兵马能从三四万倭兵里突围出去,战斗力还是很猛的,但战略层面确实受挫了。

而且还有个后果就是,李大将的亲卫家丁死伤惨重,让李大将心理受到巨大打击,失去了心气。

不得不说,李大将其实是个情感充沛、十分情绪化的人物。

而此时此刻林泰来的心情复杂在于,第一,他不想这时候就攻克汉城,他想放慢节奏多打一段时间。

进入朝鲜一个来月就攻下汉城,有点太快了,不利于对朝鲜国北部地区的慢慢布局和掌控。

另外,如果朝鲜国小朝廷又开始吵吵还都,就更难找借口阻止了。

所以他没去西线南下,就有这个不想打下汉城的因素。

第二,他在明面上又不能对李如松强制说,不要去打汉城,多给朝鲜国和倭国放放血。

否则的话,李大将必定以为,自己这是不愿意让他立功,人情关系就破裂了。

第三,历史上的碧蹄馆之战还是很凶险的,李大将运道稍微差点,就真有阵亡危险。

万一在本时空又出现类似情况,谁知道李大将这次运道如何?

总而言之,林经略不想这时候拿下汉城,但他又不能阻止李大将打汉城;同时他觉得李大将不能成功,但他又更担心李大将运道变差遇险阵亡。

所以这是独属于穿越者的复杂心情,别人是完全理解不了的。

“算了,不要提李如松那边了!”林经略便又对麻贵问起说:“我们还剩多少军粮?”

麻贵回答说:“扎营时点检过了,从顺安出发时携带了三十日份干粮,已经消耗了将近半数。

所幸又从永兴缴获了几百石,总得算下来,手里军粮还能勉强支持二十日。”

林经略又感受到了些许压力,“也就是说,必须要在二十日内歼灭加藤清正,收复咸镜道,并且打通补给线。”

就像林泰来所预估的那样,进入朝鲜国作战,最大的压力永远来自于粮草补给。

受限于技术条件,就算准备的再充分,也永远感觉不够。

麻贵有点可惜的说:“咸兴城里本来也该有一些存粮,怎奈大火焚城,一并烧毁了。”

林经略道:“没办法,做事哪能十全十美,有所得必有所失。为了尽快歼敌、减少伤亡,就不得不付出这样的代价。”

林泰来两次攻城都不愿意留活口,除了想省心省事之外,主要也是出于军粮情况的考虑。

本来天兵的军粮就已经够紧张了,朝鲜国各地也穷困破败到搜刮不出什么东西,弄个几千俘虏拿什么养活?

与其到最后被迫大规模杀俘,背一个杀降的恶名,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要俘虏。

有那么几十个活的倭兵俘虏,用来问问情报,或者以后典礼使用就行了。

既然说到俘虏,林泰来就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还是研究一下,怎么尽快解决加藤清正部!只有解决了加藤清正,我们才能彻底解脱出来。

在咸兴城俘获了一些朝奸,把人带过来,我要亲自审问,不知能否挖出一些有用的情报。”

先前在城内清剿的时候,虽然对倭兵不留活口,但是对于混在倭兵里的朝奸,还是尽量抓了些活的。

林泰来觉得,这些贪生怕死、有奶便是娘的朝奸,还是有用处的没准比什么柳成龙、李德馨之流还忠心。

麻贵听到林经略要亲自审情报,诧异的说:“军门你掐指一算不就可以了?还问这些朝奸作甚?”

林泰来叹道:“窥测天机次数太多,容易被反噬,不能常用。”

不多时,这次被俘朝奸里最大的一个,也就是鞠景仁被推了进来。

此时咸镜道有“文武”两大朝奸,武的就是原咸镜道北兵使韩克諴,兵败被俘后投降了加藤清正,还把两个女儿送给了加藤。

文的就是这个鞠景仁,在加藤正清兵临城下时,他直接绑了两个朝鲜国王子献给加藤清正,不是一般的贪生怕死。

看着像一摊死狗、歪歪扭扭跪都跪不直的鞠景仁,林泰来很嫌弃的说:“能跪正了回话么?”

鞠景仁有气无力的说:“小的可还有活路?”

林泰来道:“朝鲜国君臣正欲将你千刀万剐,倭寇大概也不会留你,能给你活路的人大概只有本部院了。”

鞠景仁看到了希望,跪地的身形慢慢的正了。

林泰来问道:“加藤清正是否在吉州?那边什么情况?”

鞠景仁回答说:“加藤确实正在吉州清剿义兵,兵力约莫万人,另外还有两三千朝鲜人辅佐。”

林泰来稍感意外,加藤清正那边居然还有两三千“伪军”,这是他所没有算出来的。

忍不住讥讽道:“咸镜道朝奸何其多也,竟然还能成军了!”

鞠景仁又愤愤不平的答道:“李朝视咸镜道为下等之地,咸镜道人不可去王京做官,国难之际还想要求咸镜道出力效忠,岂不可笑?

亏得只是两个王子到咸镜道避难,听说先前大王也考虑过避难咸镜道,如果真来,只怕陷贼的就是大王了。”

林泰来摇摇头,朝鲜国在咸镜道的统治基础真是一言难尽,很多政策甚至难以理解。

大明再腐朽,也没有说禁止云贵陕甘辽东海南的士子入朝为官啊。

而后林泰来又问:“你投降加藤清正数个月,想必经常与其打交道,对其行径有所了解。

那么本部院问你,若加藤清正知晓平壤大败、西线倭兵南撤五六百里,同时东线咸兴已经被我大明天兵攻克,他的南边后路被断,那他会做出如何选择?”

鞠景仁思考了一会儿后,答道:“加藤其人有胆略,敢于冒险。

如果换成一般武将遇到这种后路断绝的处境,肯定会尽力向南突围,搏一线生机,能逃出多少是多少。

但加藤肯定尽力搜刮收拢附近所有粮草,然后死守吉州不出,不会贸然向南突围。”

林泰来皱眉道:“为什么?”

鞠景仁答道:“加藤肯定能看出,天兵应当是从山区穿越过来,因为受行军限制,携带粮草有限。

他只要坚壁清野死守吉州,等到天兵粮草耗尽,自然就可以寻求生机。”

林泰来不由得叹口气,这就是他最担心的情况。

咸镜道很狭长,从咸兴到吉州大约三百里。

所以如果主动进攻加藤清正,就要驱驰三百里去攻城,拉长战线后,不确定因素就太大了。

要是加藤清正主动向南突围,那就能以逸待劳,轻轻松松的拦截迎战了。但从鞠景仁的口述来看,加藤清正没有那么弱智。

世间的事情并不是总能遇到最简单模式的,看来要不得不挥师前往吉州了。

不然就凭手里这二十日份量的粮草,也实在耗不起啊。

难怪那些名将心理抗压能力都很强,林泰来今天算是体会到了。

鞠景仁可能是为了活命,绞尽脑汁的提供信息,“还有,加藤部倭兵火器特多,火铳手几乎可达三成,绝对是倭兵之精锐。”

林泰来拍案道:“本部院打的就是精锐!”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