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9章 洋水,阴山

治疗道术的对比太过惨烈,不啻于一场公开羞辱。

“咳。”姜大哥必须要展现他身经百战的丰富经验了,一脸严肃地提醒道:“我们须得赶紧离开,血腥味恐怕会引来其它异兽……而且海底也不知道有什么怪物没有。”

“这里的水告诉我,海底的强大生物有很多。”左光殊笃定地说道:“不过我们现在最大的危险,应该是黄贝和海啸。”

他处理好伤口,大概感受了一下方位,便招招手让姜望跟上。

手里握着一块元石,一边迅速恢复道元,一边在水里行走。

“黄贝和海啸?”姜大哥显然是迷茫的。

好在做小弟的左光殊很有耐心:“刚才那只异兽是蠃鱼。据《山海异兽志》记载,‘蠃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既然蠃鱼出现在这里,那么这里应该是洋水。洋水北去是蒙水,蒙水又发源于邽山。顺着蒙水的潜流方向看过去……你看那边。”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天空,影影绰绰的、一座两峰弯曲相对的浮山:“那座长得像牛角一样的浮山,应该就是邽山了。”

姜望完全听不明白,这里不就是漫无边际的海吗?是怎么可以像江河分流一样,分得出洋水、蒙水的?

还看潜流方向……那是什么?

总之听起来极靠谱的样子……

还有《山海异兽志》这部书的名字,总有些耳熟的样子,但一时半会又没能想起来在哪里听过。

“看不出来啊,你小小年纪就已经见多识广,阅历很丰富嘛!”姜望赞道。

“我都没怎么出过楚国。”左光殊说到这里,顿了顿,才道:“只是读书读得多一点。”

姜望总觉得他这句话有些意味深长,但看这孩子的表情却是很无辜,

“读书好,读书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

左光殊又道:“《山海异兽志》里有记载,黄贝也是活跃在洋水里的异兽。同时,在先贤苌慎的注本里有说,黄贝结群而居,与蠃鱼伴生,一定会先大水而来。”

姜望只注意到了“结群而居”这四个字,刚想问问这黄贝的实力如何。紧接着就在下一刻,耳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共颤起来,形成了一种恐怖的共鸣。

左光殊也几乎是同时拉着姜望,急速往海底深潜。

在河伯神通的影响下,水不成为他的压力或阻力,而是他的先锋和近卫。保护着他们,也推动着他们。

左光殊这一刻爆发出来的水下速度,连姜望都暗暗咋舌。

而就在这种飞速的下坠之中,视线的尽头,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甲虫。

此虫背生一个黄色的圆壳,肉如蝌蚪,但有头也有尾巴。体型只有人类尾指大小,可是在水中游动的速度极快,口器亦交错着倒齿,非常狰狞。

那乌泱泱的一群,漫一看,怕不是数以十万计!

像一张巨大无比的网,从海域的另一边直接“捞”了过来。

所过之处,只有海水能留在这张“虫网”的身后。先时被异兽蠃鱼杀死的那些鱼尸,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尸骨不存!

这就是黄贝?

成群结队地从上方海域飙过,简直把天空都遮蔽了,一瞬间暗无天光。

所谓黑云压城、所谓蝗虫过境,都在此景下相形见绌。

这种名为“黄贝”的水生甲虫,速度极快,口器锋利,嚼骨碎肉毫无半点滞涩。更可怕的是它们一点都不挑食,好像除了海水之外,什么都吃。

鱼尸、海藻、龟、贝、珊瑚,甚至是先前那些游鱼被杀死所弥散开的血液……什么也不剩下。

简直比蝗灾还要凶狠。

蝗灾过处,碧色皆无。

黄贝群所过之处,只剩下海水本身。

姜望大概明白了这片海域为何如此清澈。

能够被黄贝群覆盖到的海域,都被彻彻底底地“筛”了一遍,所有的海水之外的“杂质”,都被吞噬一空,这片海域想不干净都难。

哪怕只是单只的黄贝,从前进的速度和口器的锋利程度来看,也有接近人类内府境修士的力量层次。这还是在不知道它们是否有什么特殊能力的情况下。

而最可怕的,还是它们的数量。

数以十万计的黄贝群,密密麻麻地席卷过这片海域,铺满了视野所及的一切。真要论起来,其实比蠃鱼还要难对付。

堂堂大齐青羊子和大楚小公爷,甫一进入山海境,半点威风都没来得及展现,就一潜再潜,一避再避。

实在也是没有办法。

若有人在那探入云霞的浮空之山遥遥俯瞰,当能看到这一幕——

高达数十丈的鱼身鸟翼巨兽低空飞过,发出类似于鸳鸯的声音,吞吸一片海域。随口一吐,从齿缝间飙射出密密麻麻的水流细柱,如标枪一般,杀死游鱼无数,染红了海水。

紧接着数十万甲虫蜂拥而至,筛尽残渣。

乌泱泱的甲虫群飞过,便只剩下一片蔚蓝色的清澈海域。

那么安宁,祥和。

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山海境以其独有的生态,维护着它的美丽。

蠃鱼飞,黄贝过,洋水似乎归复安宁。

然而就在下一刻……

轰隆隆!

雷鸣般的声音响起。

海上掀起巨浪!

刹那间狂风怒卷,惊涛排空,

那是何等恐怖的巨浪?

几乎冲上了高天,直如一座座山峰拔地而起,在海面上高高矗立。那是水之峰,更是大海刺向长天的怒枪!

天空仿佛都在颤抖,万里烟霞似在逃散。

那遥远的、影影绰绰的浮空之山,几乎看不到形迹,好像已经吓得隐藏了起来。

百倍于现世的重玄之力,根本无法对狂躁的海浪做出任何束缚。

“见则其邑大水”,带来的竟然是这样一幅灭世般的图景。

啪!

高处一只四翅独目的飞虫,直接整个爆掉。

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余波。

某处浮山之中,一个正在行走的男子忽然停步,眉头皱起。

此人头戴进贤冠、身穿襕衫,样貌奇古,他看着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背,那勾勒于其上的奇特纹路,已经残缺了一大块。

同时还在不断地消失。

忍不住开口道:“凰唯真造的这劳什子山海境,也太凶险了些!这才走了几步路?我一千只飞眼,就死得只剩十三只。”

“哦不,七只了。”

“好吧,三只!”

走在前面的男子也戴进贤冠,但身上披着甲。这一儒冠,一兵甲,也不知是哪门子穿搭。

仔细一看,他的进贤冠却不是常见的布冠,而是铁铸之冠——

如此就更奇怪了。

这世上哪有铁铸的进贤冠?偏偏搭上他的甲,又莫名其妙地和谐了许多。

甚至于这个男人整体的气质便是如此,莫名其妙,而又莫名其妙地和谐。

就像他的那双眼睛一样,明明一只大,一只小,给人的感觉竟然不别扭。倒好像是他只有长着大小眼,才能算作正常一样。

相貌长得自然不甚协调,但也莫名其妙地看得顺眼。

真是莫名其妙得很。

闻声脚步不停,只是笑了笑:“革蜚,你至于这般想方设法地跟我报损失么?说了赔你就赔你,你还怕在我这里蚀本?”

革蜚纠结又严肃的表情这才转为笑脸,脚步也开始跟上:“那也不能瞎报,总得让你心里有个数!”

跟越国天骄革蜚在一起的,自然便是大楚伍氏的伍陵。

楚越东西相邻,两国之间的关系自算不得好。但他们两个倒是意趣相投的样子,这次山海境之行,伍陵还特意请了他来。

走在山道之中,伍陵并不跟革蜚开玩笑,只问道:“有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

“有一座浮山似乎裂开了,我看到头像是夔牛的异兽在跟谁打架,但没发现对手是谁,飞眼就爆掉了。有一片海域爆发了海啸,但也没看清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还有……”

革蜚语气轻松地说着说着,忽然脸色一变,转身疾飞:“快逃!”

伍陵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并不逞强,毫不犹豫地掉转方向,与革蜚一起飞遁。

他们都是南域数得着的年轻天骄,且都是外楼境修为,飞逃起来速度惊人。

但好像仍然被人追上了。

身后响起“溜!溜!”的声音。

“谁在提醒我们溜?”伍陵有些疑惑:“这里还有其他人在?山海境这么大,不应该这么快撞上才对……”

革蜚在疾飞之中,五指张开,往身后一按。

“嘭”地一声轻响。

从泥土之中钻出两条约三尺长的、土黄色的肉虫,并且迅速膨胀起来,拟化成革蜚伍陵二人的模样,动静颇大地往另一个方向飞去。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他这才来得及跟伍陵说话,但还不忘卖个关子。

“说话要是很累你就别说了。”伍陵以恐怖的速度疾飞,声音却很平缓:“扣钱。”

“是天狗!”革蜚立即解释道。

伍陵闻言也不再废话,一推头顶的铁质进贤冠,霎时间聚文气成狼毫,握在手中。一笔划下,气连龙蛇,写就一个“将”字,悬在半空。

滚滚兵煞自这个“将”字中萌发,化作一员黑盔战将跃出,稳稳地落在了他们身后。

手握战刀,杀气凛冽。

占山据道,以为备用的防线。

《山海异兽志》载曰:阴山,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名曰天狗,其音如榴榴,可以御凶。

非是革蜚和伍陵胆怯,实在是天狗这种异兽,至少也是神临层次。族群中强者,到达真人层次也不是不可能。在远古传说之中,甚至有天狗能吞日食月,神通超乎想象!

“坏消息我已经知道了,好消息呢?”猎猎风声中,伍陵忍不住问道。

“好消息当然是我知道这个鬼山头是哪座山了!”革蜚理所当然地道。

“我就多余问你!”

能进山海境的,谁没读过《山海异兽志》?

又没有哪个是文盲!

这算个鸟毛的好消息。

天狗盘踞在阴山,简直是常识了。

还用得着你革蜚来说?

……

……

且不提阴山之上,革蜚和伍陵这进贤冠二人组狼奔豕突。

在洋水之中,也有一对抱头鼠窜的天骄。

姜爵爷和左小公爷先是在蠃鱼的威慑下遁入水中,继而又在黄贝群的冲击下深潜海底。

可海底无垠,危险难测。即使左光殊身怀河伯神通,毕竟只是神通种子一颗,不敢潜入太深。

《山海异兽志》里的记载一一实现。

蠃鱼飞过,黄贝群来。

黄贝群呼啸而过,紧接着就是掀翻整片海域的狂潮!

水峰撞天,巨浪排空。

那云霞万里的美丽天空,已不复存在。

天与海,皆暗沉。

在这种灭世般的恐怖大水中,忽有骊龙之吟。

描述着毁灭的画卷里,忽然跃出一条黑色的神龙。

此龙须尾俱全,活灵活现,拉着一辆华贵至极的大车,跃于巨浪之上!

此车以碧荷为盖,高大华丽,驾驭奔流,席卷怒涛。

在御者的位置上,左光殊身着水色战甲,后披蔚蓝战袍,一对犹有青涩的眸子,此时浩荡如江河。

正是显化了河伯之身,以最强的状态来接管此方水域,一时如神似魔!

身披如意仙衣的姜望,则按剑立于他身侧。衣袂飘飘,随时准备出手。

在战场之上,一般一架战车,“御者”居中,负责远距离攻击的“多射”居左,负责近距离的短兵格斗称为“戎右”,立在右侧。

姜望此时就担当“戎右”的职分,当然如有必要,远距离的道术轰击他也不会含糊。

兄弟两人便乘坐这辆河伯神车,驾驭怒海。

在异兽蠃鱼带来的恐怖大水中,奋勇前行。

山一般的浪头打下,遇河伯而分流。

怒海倒卷,却只是在河伯神车上轻轻抚过。

拉车的黑色神龙当然只是水元显化,不是真龙,但在这怒海咆哮的环境里,真似有神龙之威!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眼前一亮——

云霞万里的天空,看着很近实则无比遥远、渺渺如在云雾中的浮山,还有那平整如镜的海面……

天澄海阔,豁然开朗!

在高速前行的河伯战车之上回望,那遮天蔽日的风暴巨浪,已经是被甩在了身后,却不知何时才能休止了……

……

……

……

Ps:

1,《异兽志》是作者自己为构建世界真实性所编造的一部原创典籍,本书即原文。类似于前文的《傀论》、《势论》,以及各国史书等等。

2,《山海异兽志》则基本是照搬《山海经》,只为了更贴合赤心世界而做了一些调整。比如蠃鱼的体型、利齿,比如黄贝靠吃蠃鱼捕食的残渣而生存,以此伴生……这些原书没有的细节,都是作者自己补充的,以增加真实感。但原著还是《山海经》。

感谢先贤瑰奇的想象力,为我们留下如此丰富多彩的传说。

之后不再赘述,望读者周知。

3,蠃鱼:luo(三声)。

4,邽:gui(一声)。地名。

感谢书友“单身的小狮子”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49盟!

(本章完)

第1420章 茫然的山海游记

离开海啸区域已经很远,姜望仍是心有余悸。

幸亏是跟左光殊在一起。

幸亏光殊驭水之能已经出神入化,几乎达到当前修为下的极限,又有河伯这等顶级的驭水神通。

不然他还真没那么容易应付。

蠃鱼只是本能引起的大水,但是在广阔的海洋环境下,形成了堪称恐怖的天威。

在此等席天卷地的海啸里,任他一身杀法,也难有应对的门路。

似乎只能以不周风强行开道,以天府状态横冲直闯……闯对了方向还好,若是在大水狂涛的海域里迷路乱转,只怕会被活活耗死。

但迷路恰恰是很难避免的。

因为在这种恐怖的天威里,也极难联系到立于遥远星穹的星光圣楼,一个不慎,就会丢失方向。

显化河伯之身的左光殊,则无此虑。

只要身在水中,水就会给他答案。

甚至于左光殊今日若是神临境界,河伯神通开花结果,这场大水都不会发生。

哗啦啦~

风平浪静时候,整个河伯神车也复化为水,落进海中。

拉车的骊龙随之消失,左光殊也消解了河伯之身,战甲和披风都已散去。只是鬓发沾湿气,贴在了脸上,显得疲惫极了。

旁边的姜望虽然没怎么真正出力,一直只是全神贯注地观察环境,但在海啸里走一圈,此刻也难免狼狈。

兄弟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笑了。

在进山海境之前,他们一个说要全程维持无御烟甲、随时保持最佳状态,一个说要横扫山海境……

才刚刚进来,就一起吃了个下马威,被山海境里的异兽教训得明明白白。

左光殊连披无御烟甲的气力都没有了,姜望也全无锋芒可言。

“做人还是要低调啊!”姜望长叹一声。

左光殊直接盘腿坐下,就在水面上调息起来,弱弱说道:“姜大哥,我一直很低调。是你说要横扫山海境来着……”

姜望伸指一划,三昧真火在海面上划出一圈火线,将他和左光殊笼罩其间。

“你先好好调养,闲话不要多说!”

这圈火线,既是警戒,也是威慑。

此时消解了河伯之身的左光殊,鬓发为水汽所浸,一身蓝色华袍也都贴在了身上,愈发显得单薄。

更兼之前还受了点伤,脸色不免苍白。

虽然用“楚楚可怜”来形容一个男子不太妥帖,但也实在没有更恰当的词语,可以形容此时的他了。

姜望倒是状态还很完备,颇有余裕地思考着问题。

若从高空俯瞰,此情此景当入画。

以碧蓝如镜的海面为底图,一圈火线构成了画卷上的醒目风景。

红焰燃烧在碧海。

富有生机的火焰之中,一者青衫飘飘,气质宁定,翩然卓立,一者蓝袍披身,俊俏明秀,专心打坐……画面竟然十分和谐。

如果他们不说话就更好了。

“逃难”至此后,姜望想了又想,这时忽然想起来,他为什么对左光殊说的《山海异兽志》有些熟悉了。

囚电军修远修大将军曾经专门跟他讲过,要他抽时间读一读一本叫做《异兽志》的书,据说是稷下学宫的基础读物,可以增进对这个世界的了解。

他本来也是有这个打算的,但冯顾忽然身死,他卷入那恐怖的漩涡之中,一时也记不得别的事情来。

后来再想起来的时候……

装着《史刀凿海》的储物匣已经打开了。

都是孽缘。

“小光殊。”姜望直接问道:“你说的那个《山海异兽志》,和《异兽志》有什么不同吗?”

为了在小弟面前撑面子,他还补充了一句:“就是那个记载有负雨之鸟的《异兽志》。”

左光殊一边调息着,一边随口道:“《异兽志》算是启蒙读物。《山海异兽志》则要复杂一些,它的全称应该是‘山、海,以及异兽’,记录的东西很多,也很古老。”

稷下学宫的基础读物,在左小公爷这里成了启蒙读物!

而姜爵爷仍然是只听过一嘴,未曾翻过一页……

当然以淮国公府的深厚底蕴,左光殊从小接触到的知识肯定不一般,确实无法比较。

“咳,等回了齐国,我也找来读一读。”姜大哥很是好学地道:“其实我常读书,就是事务实在繁忙,有时候忙不过来。”

左光殊倒是并不怀疑,只是随口道:“齐国应该很难弄到。这书挺古老的,回头我送你一套。进山海境之前,就该让你通读一遍的,可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反正我早已读过,那就索性还是以修行备战为主。”

齐国新霸东域,在历史底蕴上肯定不如楚国。这体现在许多方面,古籍只是其一。

姜望当然也没什么可介意的,让他敏感的是另一个词:“一套?”

“是啊,山经,海经,大荒经,异兽经……合称山海异兽志。”左光殊随口道:“每部经又细分很多,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回头你读了就知道了。”

一两本也还罢了,一套……

“你先前说我们在洋水,现在应该是在哪里了?”姜望语气认真地问道。

他盯着左光殊,眼神里很有些批评的意味。

当下之急,还是在于山海境里的局面,是在于怎么抢到九凤之章……哪有什么闲聊的余地?

年轻人话真密,越聊越远了还!

左光殊没能察觉姜大哥的批评,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了。山海境里的方位很难捕捉,只有看到了确定的地标,或者是碰到像蠃鱼这样的、有极强领地意识的异兽,才能知道到了哪里……”

“那九凤之章要在哪里去寻,你知道吗?”姜望又问。

“这一次会不会出现九凤之章还是两说呢。”左光殊道:“但我知道九凤在哪儿。据《山海异兽志》记载,应是在北极天柜山。那地方也很凶险,除九凤之外,山里还有一位虎首人身四蹄的衔蛇之神,名为强良……不过我爷爷帮我做了些准备。”

北极天柜山姜望倒是知晓,项北有一门极强的防御道术,便同此名,在观河台被他亲手打破。

“九凤之章和九凤有关系?”姜望问道。

也不知那九凤实力如何,但如果山海境里的存在,都像那蠃鱼一般实力,他们的确很难有什么作为。

或许真的只能寄望于淮国公的手段。

“想来应是有关系的,都有九凤嘛。”左光殊道:“但其实我也不能确定。”

姜望若有所思:“这山海境就是依照《山海异兽志》构造出来的吗?那我们所看到的、经历的这些,到底是真是假?”

左光殊想了一阵,很认真地摇头:“我分不清。姜大哥,你能分清吗?”

“如果分得清,我就不会问你了。”姜望说道。

山海境太奇幻太瑰丽,简直像是一个堆砌了所有想象、并且将之实现的一个地方,而不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可是人在此处,所见所听所嗅所感,无一不真……又分明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这世上是否真有一个世界名为“山海境”,九章玉璧恰是穿梭两个世界的钥匙呢?

还是说,山海皆空?

真亦假时假作真,假作真时真亦假。

凰唯真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真是越了解,越觉得他神秘。

越在山海境里经历,越是觉得这个人浩渺难测。

姜望忍不住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左光殊思考过后,才道:“其实对我们楚人来说,凰唯真也是一个迷。毕竟他已经死了九百年,而历史真相之花,总是会在时光里不断凋零。今时今日的我们,知道他的部分成就,知道他的传说,但无法知道他所有的过去。”

“九百年前他突然死去,至今还流传着许多说法。阴谋论有之,悲剧论有之,但都缺乏证据。大约最有说服力的一个是——他奋力一搏,冲击超凡绝巅之上的境界,可惜失败了。”

“至于山海境的来历,也有两个说法。一个是凰唯真死后留下钥匙,连通了神秘的山海境。一个是凰唯真死时用尽余力,创造了山海境。而这两个说法,都有很多人相信。”

真是奇也怪哉。

就连楚国人,也没人能够确定山海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神临境以上的修者无法进入,而神临层次之下的修者,又没有窥破真相的能力……

说话间,左光殊站了起来,神光焕发。

“调养好了?”姜望问。

“差不多,本也只是补充一些力量。”左光殊说着,催动了无御烟甲,悬浮在淡蓝色的烟气中。

姜望亦包裹在火红色的烟气中。

仅看外表,这两人当真是气势十足。说是山海境“看起来最强组合”,也不为过。

“接下来往哪边走?”姜爵爷很自然地放下了自己身经百战的尊严,交出了带路的权力——谁叫他没有读《山海异兽志》呢?

孰料左光殊也很迟疑:“北极天柜山,应该是在北方吧,看这名字,北之极?”

“你不是熟读《山海异兽志》吗?”姜望怒问。

左光殊一脸无辜:“《山海异兽志》上面的记载就是很简单啊,只说‘有山,名北极天柜山’,没有别的交代。”

“那就拿出你爷爷准备的手段来吧。”姜望语气沉重地道:“虽然我和你一样,不欲依靠长辈……但事到如今,我们也没有办法了。”

左光殊摇摇头:“爷爷只准备了干扰强良的手段,别的都没管。这次山海境都是我自己准备的,山海炼狱也是我自己搜集了情报,让人修筑的。”

姜望沉默。

“北极天柜山,应该是在北方尽头吧?”左光殊再次试探性地问道。

“应该吧。”姜望更迟疑。

“就是北边了!”左光殊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好像是在肯定自己,也像是在给姜望信心。

“那么问题来了。”姜望指了指天空:“天无大日,哪边是北?”

左光殊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姜望道:“姜大哥,你是外楼境修士。”

姜望也沉默了一会。

默默勾连一阵星光圣楼后,开口道:“我还能接引到星楼之力,但是无法确定星楼的方位。可能是因为山海境的关系……”

左光殊想了想,道:“你说入夜之后,你再呼应星楼,是不是就能在夜空看到你的星光?那样我们就能确定方位了。”

姜望本想说,我的星楼璀璨无比,纵烈日也不能掩其光辉。

但转念一想,也许山海境里星光就是比较黯淡的。

那么或者的确是夜晚才能看清星光。

“或许吧。”他只好如是说。

忽然就对这次山海境之行没什么信心了呢……

小光殊还是太年轻啊。

进山海境之前,练七练八,这个狱那个狱的,怎么就不练练如何在山海境里确定方位呢!?

“那我们等晚……”

左光殊的话说到一半,毫无征兆的——天空忽然暗了。

不是蠃鱼引发海啸遮天蔽日的那种暗,而是夜晚降临的那种漆黑无光。

是日夜交错的天象。

当然这并不会影响两个超凡修士的对视。

左光殊投来鼓励的眼神——试试?

姜望于是试了试。

铆足了劲响应自己的第一星楼,甚至都能隐约听到星楼底座那头老龙的锁链声。

天空仍然黑得什么都没有。

他能够感受得到自己的星楼,也能接引到来自星楼的力量,但就是无法在这山海境的天空,看到属于自己的星光,不能够辨别方向。

“姜大哥,你看到那是什么?那是不是你的星楼?”左光殊忽然抬指问道。

姜望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点亮光在天空闪烁。

“不是……”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截断了他的话头。

继而天空那一点亮光,拉开成了一道巨大闪电,横贯长空。

姜望穷极乾阳之瞳的目力,看到极远处的高空,有一头青苍色的无角独足之牛,身上闪耀着日月一般的光芒。

正驾驭着狂暴的雷电,以极其可怕的速度飞近。

恐怖的电光从它的身体里发出,蔓延整个天空。在长夜里闪出了一片短暂白昼。

而它每作一吼,便是惊雷滚滚。

震天动地的巨响。

姜望和左光殊默默收了身上笼罩的醒目烟气,

这等驾驭雷电的异兽,躲在水中肯定不行。

万一它像那蠃鱼一样,顺手进个食呢?随便一记雷电,就能铺满水域,让人无处可避。

但海面上一望无际,又确实没什么可躲的地方。

姜望反手抖出匿衣,披在左光殊身上,又将红妆镜放在他手心:“拿好,不要动。”

然后自己藏进了红妆镜中。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轰隆隆!

雷声迫近。

哗啦啦,一瞬间骤雨倾盆而下。

左光殊身披匿衣,手捧红妆镜,默默立在雨中。

他感到有些孤独。

有点无助。

老实说,他早已知道山海境环境凶险,但的确没想到有这么凶险。

山海境不是无限广阔吗?

不是地广兽稀吗?

以前进来的人,好像很难得才遇到一头异兽的。

怎么他们俩就再一再二,接二连三?

委屈,紧张,不敢动。

姜望藏身红妆镜中,甚至不敢直接用红妆镜观察那雷电异兽,只把目光落在那异兽身后的电光上。

耐心等了好一阵,见得电光一路远去,才从红妆镜中跃将出来。

匿衣对神临层次的强者来说,作用已经很有限。

但这头驾驭雷电的异兽又不是专门为姜望左光殊而来,故而也只是疾飞而过,没有多作注意。

左光殊先时不敢近距离观察夔牛,唯恐被它察觉。此时回身一看,却是连电光都瞧不见了,忍不住问道:“已经走了吗?”

姜望又开启声闻仙态,静静听了一阵,才道:“应该是走了,留下来的余音都已经很远。这大家伙什么来头?感觉比蠃鱼还要强得多啊……”

左光殊把匿衣和红妆镜都交还姜望,同样的心有余悸:“这是夔牛,应该是在流波山上生活的。但是这会它飞在空中,倒是不知要去哪里了。”

“它去哪里我们管不着。”姜望叹了一口气:“问题是我们现在该去哪里……”

左光殊想了想,说道:“姜大哥,你阅历丰富,见多识广。你看现在这个情况……”

姜望道:“你书读得多。”

左光殊道:“姜大哥,你修为高深,实力强大。”

姜望道:“你书读得多。”

左光殊:“你是大哥,我这个做弟弟的还是要倚仗你。”

姜望道:“你书读得多。”

左光殊:……

“要不然我们随便走走,边走边看,看情况再说?”

“我正有此意!”

……

……

……

ps:

推一首赤心巡天同人曲,B站搜《赤枫歌》。

一定要听到白骨无生歌的部分,那里有戳到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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