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五毒恶业,五浊恶世

昔日季惊秋证道祖时,曾自斩智慧光,自斩先天神通,将其赠予世人,赠予幽海。

今时今日,早已在皇天九洲扎根发芽的亿万万盏心灯,响应世尊之请而点亮。

以一灯燃诸灯,终至万灯皆明之景,在此刻映入众圣眼帘。

刹那间——

宛如亿万万洁白如雪的婆罗花次第绽放。

花开幽海!

每一盏亮起的心灯中,似乎都跳动着一缕不朽的神性。

灯焰吞吐间,灼灼心光跨越长夜与虚无,照彻无疆幽海。

这光是如此耀眼,煌煌无量,又像是一阵堂皇、柔和的春风吹拂群山天地,又如曦日出水,遍布流转着蓬勃昂扬的生机。

这便是幽界众生,以及诸圣眼中的“幽海”。

一如昔日曾名传界海,令无数生灵向往而难得一访的圣地!

“空冥前辈,你方才说‘圣地幽海’,这是何意?”

“这难道是当年的幽海本貌?!可幽海不早已被苦海污浊了吗?”

“嗯?!我家祖师留下的资料中分明记载了,这昔日的诸世净土,界海圣地,乃是被幽主的敌人想方设法所污浊的!”

“那么幽主的敌人是谁?”有人质问,“别忘了,当年围杀幽府的势力中,也有你们元蜃门!”

“我观祖师手札,明明是被归真地的生灵出手污浊,导致幽主最后不得不放弃幽海——”

一时间,诸圣间的低语讨论声不绝。

“幽海重现过去之景,难道也是那位的手笔?”

有人突然问到了关键处。

诸圣陷入了沉默,偏偏是此刻,偏偏是那位现世的当下,只有这个解释了。

此时此刻,诸圣中的大多数存在,哪里还有心思去求证这位的身份,心中都已然默认,心思都沉入了这片幽海。

哪怕是他们,也是托这位的福,此生首次得见圣地形态的最初幽海!

相传昔日幽主就是在此地得道!

……

季惊秋垂眸望去。

在世人眼中,幽海仿佛洗涤去了诸般杂质,过去的浑浊恶海变得澄澈、空明。

似秋泓,如明镜,无有任何杂质。

每个人都能在其中照映出自己的真如本性。

唯独在季惊秋眼中,这片无边无际的空明澈然之海,称得上是多姿多彩,乃至是光怪陆离。

这里倒映着众生心田,无穷无尽的心灵投影交织沉浮在幽海中,诸多异象在这片海面下或是盘踞一方,或是各自徜徉。

灼灼心光恣意张扬,光华皎皎,犹胜群星。

而在最深处,季惊秋还看到了……

贪、嗔、痴、慢、疑五毒。

劫、见、烦恼、众生、命五浊。

有的如怒海狂涛,漆黑恶云翻涌,戾气凝结,如恶兽般咆哮撕扯;

有的则如迷离幻雾,七情交织成斑斓霞光,是聚是散,沉浮不定;

有的则如静水深潭,寂灭无波,却暗藏万千执念,如重重锁链缠绕,沉沦难醒;

有的则如熔岩火狱,炽热暴烈如赤红蛟龙……

五毒与五浊宛如十条孽龙,矫矫如龙腾,鳞甲狰狞森然,搅动深处的浊浪。

这才是幽海的本真面貌吗?

这片海就像一面镜子,倒映出众生心念。

季惊秋忽然想起了七帅昔年曾经的争执。

七帅中,有人认为随着心灵海洋的出现,人心必然向下,届时无需外力,联邦自身就会覆灭自身。

而现在来看,或许该反过来,随着人心的向下,幽海也将随之走向另一个极端,不复清明。

季惊秋又想起,自己曾在联邦西部见识过所谓的心灵之灾——大规模的混乱,负面的心灵走向,将引起心灵海洋的回应。

哪怕是毫无修行的普通人,在短时间内大量死亡,掀起的心灵灾害也足以让天人也为之陨落!

而这仅仅是联邦西部这一隅之地。

如果是一座界域呢?

思及此,季惊秋轻轻吐气。

那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涌动的是世人的五毒与五浊。

五毒恶业,五浊恶世。

原来这就是众神墓地的由来。

幽海一直在回应的,从来都是在至强者面前毫无抵抗力的无助众生。

而那杀死众神的,是众神犯下的罪业。

突然间。

逐渐接近幽海最深处真相的季惊秋,听到了一声凤鸣声,充满邪异怨毒,传自海底深处。

他循声望去,那是一头心火所化的凤凰,环绕三千心焰,羽翼掠过之处,恶浪化作莲台,五毒五浊相随,正盘踞幽海深处,冷冷望着季惊秋。

季惊秋同样回以冰冷目光,时至今日,他终于接近了幽海最深处的“真相”。

忽而,季惊秋抬头眺望远处,葬海中再次传来了“蠢蠢欲动”。

或者说带着万钧怒火,对某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可此刻的季惊秋,却全无惧意,甚至是万分期待这位的降临。

圣王就站在他的身后。

大罗天外,是各家诸圣。

“他暂时不敢出来。”圣王立于季惊秋身后,传音道,“大宇宙天意已经彻底觉醒,在盯着葬海,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冒着被我与大宇宙天意联手针对的风险走出葬海。”

季惊秋陷入思索。

为何葬海中的这位,对他合道幽海、唤醒幽海一事,如此抗拒,乃至是愤怒?

仅是因为自己的出现,可能打破幽界内的平衡,让赫师那边的争斗出现不可控的因素?

他觉得这位绝无这般“高义”。

季惊秋的目光落在了幽海最深处的那头三千心火凤凰身上,目光冰冷。

是否如他猜测的这般,寻个机会验证一番就是,但当下不是绝佳的时机。

“暂且先不管他。”季惊秋开口,“继续按照我们的计划行事,先前往冥土,幽海之清只是暂时,在众生心灯照亮幽海的期间,我相当于合道部分幽海,或许对冥土一行有所帮助。”

此番请世人燃灯,所取得的成果同样完全超出了季惊秋的预料。

他能感应到,这也是幽海一直在“期望”的事。

只可惜,幽海之清暂且无法长久,世人心灯终有黯淡时。

简单来说——灯不够多。

“好。”

圣王果断应道。

冥土的问题一旦解决,加上在外的虚帝,他们这边就是四位神主,已经足够撑起大罗天,届时攻守皆可易主。

“我来开道!”

圣王抬手,大罗天轰然一震!

天神光照彻寰宇,竟是引动大罗天,在前方开出一条道路。

大罗三十六重天中,第三十五重,仅次于圣王之下的天地,在此刻云集了冥墟一脉的诸天神魔,叩首膜拜,开启了通往冥土的通道。

一条巨大无比的蛇首映入眼帘,那是冥墟一脉的九幽冥蛇。

那庞大无边的蛇身,成为了现世与冥土的桥梁。

“我为你开路!”圣王率先前行,为季惊秋开道。

一道煌煌巍然法相拔地而起,顶天而立,与苍天同颜色,天神光无量,一身道韵则是无尽,悍然爆发下,连无处不在的光阴与天命长河,都出现了波动,主动绕开了圣王。

仅是这一幕,就让诸圣心惊这位的道行之深厚!

季惊秋迈步跟上,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诸圣的视线中。

此时此刻。

在诸圣眼中,那位实力高绝的圣王竟在前方主动开道,后方则是一位恍如居于无穷高处的年轻人。

年轻人身后显化出一轮明净圆光,氤氲升腾间,仿佛众生映照的心光环绕。

他看也未看诸圣,径直走在圣王所开之路上。

从始至终,他都没准备去和各家超脱门庭解释、证明什么。

他只需要去做自己的事,消息已经放了出去,诸家门庭的真圣们自然会紧随其后。

就和归真路上一样,他只管开路,诸祖只管跟随。

这番姿态,落在众圣的眼中,自然就是顾盼自雄,睥睨一世的气度,道风高渺,无敌之姿。

只因这位,是曾在天王领域,力压一众祖师的无敌者!

“这位就是世尊……”

有人低声道,目光一刻不曾偏转,好似要将这道身影深深印入心中。

今日的变故,远超他们的想象。

先是【截天教】的须陀竟然以【天狱宫】无上真圣的首级,去向尚未证实真身的那位邀功。

后是幽海以昔日圣地的姿态出现,而后又很快引来了葬海中的神秘存在的怒火——

诸圣能清晰感知到,葬海中传出的无穷道意,带着令他们心中悸动的怒意!

众圣中,似拓海等存在,都有意无意瞥了眼空冥,神色极为古怪。

这位也算是万千秋门下,传言中幽界葬海中藏着的,就是万千秋的存世痕迹……

而现在,这位却似乎与季惊秋敌对,这位又该如何自处?

而一如他们所料,此刻的空冥眉关紧锁,无比严肃地凝望疑似祖师的身影,一时间竟是有些拿捏不准。

他此行到访幽界,就是因为传闻中,罗玄道出了这位是他家祖师的存世痕迹。

可问题是……

自家道脉中,没有任何记载,记述了祖师在外面遗留了存世痕迹!

祖师身为大道祖,最大的存世痕迹,就是“大道”本身,此外就是大道祖地之一的【空无界】,也是他们道脉的所在。

这很矛盾,不符合道脉中的记述。

空冥此番而来,也是为了弄清这一切,没想到却阴差阳错的在幽界遭遇了那位“世尊”出世。

师尊和师叔当年,曾数次提及过此人,对这位赞不绝口,甚至与祖师谈及过。

祖师当年下定决心,与诸祖共赴归真地,也有师尊在内的劝说。

按理来说,以祖师对“道”的追求和认可,不该这般敌视这位世尊才对。

且这番怒意……

空冥摇头,他当年拜入师门后,就未曾见祖师发怒过。

这股浓烈道意中,确有【万古千秋史】的道韵,却也不足以证明这就是祖师。

需知,这门真经当年早就传遍界海了,祖师虽然“不近人情”,却从不碍道只助道,尤其是众生之道。

真是怪哉。

他暂时分不清对方是否是祖师残留,却本能地觉得异常。

而见空冥迟迟没有反应,拓海等人神色严肃,难道玄祖猜错了,这不是那位大道祖?

“这位要去往何处?”突然有人问道。

诸圣中的部分真圣这才回过神,抬头看去,却见那位世尊和圣王已经迈入了另一座“天地”,道路幽邃,不知通向何方。

众圣顿时惊觉,这位要在这位圣王的接引下,去往何处?

难道这位根本没想过,要和他们见面?!

拓海等人神色阴翳,这位的举动,让他们原有的计划瞬间化为乌有。

因为对方根本不给他们验明正身的机会!

“跟上!”

人群中,空海毫不犹豫开口,心中则松了口气。

如果季惊秋真的接见诸圣门庭,那他这颗心还得高高悬起,悬而不落。

哪怕有万神殿等势力的帮衬,这关也难过,尤其是【天狱宫】一方刻意搅局的情况下。

空海看了眼灭欲,后者心有灵犀,点头传音大赞道:

“你我都低估了这位,如今不管他做什么,诸圣都只能跟随!”

如果季惊秋只是要借诸家门庭之手达成某件事,那么现在已经成功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诸家门庭“凭什么要出手”。

这就要看这位世尊给出的……理由了。

前方,季惊秋与圣王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通道深处,但通道未断,意思很明显了。

诸圣没有犹豫,唯恐被丢下,纷纷跟上,要看看这位今日究竟意欲何为!

踏上通道后,众人才察觉,此地竟然别有洞天。

放眼望去,这是一片荒凉的废土,看不到尽头,天宇昏暗,铅云遮蔽星空,许多土质都是血色的,各种煞气浓烈到了极致,让一众真圣都觉得头皮发麻。

这得是积攒了多少年的煞气,才能到这等程度?!

“这是……幽府当年的厄土?”

空冥认出了这方古地,神色凝重。

他是在场资历最老的,跟随世尊当年见过诸多世面,也曾拜访过幽府。

虽然间隔无数纪元,但还是在尘封的记忆中,找到了有关这片土地的相关记忆。

“当年幽府收集了诸多破灭、残破界域的残骸,试图打造一座冥土,为界海开轮回,这里应该就是其中一处地方。”

空冥沉声为众人简单介绍了厄土来历。

众圣这才了然。

南华宫的缥缈真圣忽然问道:“空冥师兄,当年冥主炼制了一件重宝,作为轮回的根基,此物是否被诸祖取走?”

空冥皱紧了眉头,缓缓摇头:“我听闻师尊说过,此物最终被幽主在死前连同归真路一同送走,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诸圣中有人突然低笑,却刻意隐藏了身份,“不早就落入了幽府余孽的手中吗?这些年凭此侵入了不知多少在世门庭。”

众圣神色平淡,丝毫没有因为这番话而变色。

他们中,大多数是隐世门庭,连所在界域的光阴和命运都一同冻结,不存在转世入侵一事。

至于如万神殿这样选择长久驻世的门庭,同样毫不在意。

幽府余孽想侵入他们内部,他们也想反向抓到这帮人的行踪。

单是这件可送世人轮回至任意一处界域的重宝,就都不是“超脱”两个字能够形容的了。

“嗯?”

灭欲忽然停步,回头眯眼望去,神色冷冽,察觉到在他们之后竟然还有一批……自诩为黄雀者?

灭欲淡淡提醒诸圣道:“看来后世的伪超脱门庭也得到了消息,不知【此岸】是否有参与,红莲和玄祖是否也在其中,诸位小心。”

这番话一出口,众圣虽然感觉棘手,却也没有太多惧意。

他们这次可谓是“全军出动”,哪怕那两位无敌者来了,也自有人牵头顶着。

“我已传讯诸位同门,只要这条通道不关闭,会有增援的。”

空冥缓缓开口,率先走在了诸圣的前面,目光紧紧盯着季惊秋的背影,心中不由慨然。

无数纪元过去,他虽然受限于自身愚钝,始终未能突破超脱,前往归真地支援师尊,可机缘巧合下,也走上了和师尊当年相似的路,跟随在了这位世尊身后……

(本章完)

第491章 皆入棋局,落子无理

幽界。

一方淡青色如镜面的光海,静静横亘在幽界中,折射出斑斓光彩。

它就如光阴与命运般无所不在,仿佛融入了此界的根底,只要在幽界,无论身处何地,都能看到那淡青色的光海,映入心田,照见本性真如。

“当年的幽海圣地……”

罗玄轻语,神色也有些恍惚。

这般场景,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记忆翻涌,让他都不由回忆起早年追随兄长一同修行的日子。

当年幽主开辟心灵大道,幽海一度被誉为诸世净土,界海圣地,没有任何门槛,包容所有生灵,只看缘分与天资。

那时的他,甚至先于兄长一步,进入圣地时期的幽海,与诸天生灵同游,在兄长面前得意了许久……

“呵,往事如云烟。”

罗玄收敛思绪,瞥了眼那帮幽府余孽。

果然,这里面有的人已经神色虔诚地伏地叩拜了。

倒是为首的几人,目光虽然灼热,但却没有出格的举动,不知道心中在打着什么算盘。

“世尊……”

罗玄心中仿佛有团火在燃烧。

兄长当年虽然未曾见到此人,但根据其余诸圣的描述,对其有过一番评价,且极高,认为此人全盛时期,所处“位置”或许比他们四人还要再高一筹!

若对方是全盛时期,罗玄自然是绕道走,出都不敢出现在对方面前。

可如今,这位转世重修,当下不过天尊就敢主动露面……

“原先碍于红莲,没准备对这位下手,没曾想这位主动跑到我跟前来了。”罗玄自语,“兄长当年说过,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吞下世尊,他大概率无需再等待太一的晋升,直接就可一步登天,补全所有!

届时,他便是界海中新晋的大道祖,也是当下的唯一!

继而天地归一,超越超脱,也只是一念之间!

……

张天成望着这片光海,久久出神。

他拜入幽师门下时,幽海尚未被众生污浊,那时幽府中已经有不少人反对幽主将幽海继续对众生开放。

他们认为只知索取,不知感恩的众生,只会推动幽海走向另一个极端,直至万劫不复!

幽主抬手将初入门中的他召于面前,当着诸多门人的面,询问他如何看待此事。

是就此尘封幽海,还是与世人共享?

可当时的他,不懂其中危害,更是出身卑微,之所以能拜入幽府,全倚仗幽海的存在。

如果没有幽海对诸世开放,他张天成终其一生也只是个放牛的牧童,绝无拜入幽府的可能!

若关闭这条通道,岂不是断了天下人的路?!

所以当年的张天成,毫不犹豫地反对了封闭幽海的建议,乃至在大殿上言辞慨然,直抒胸臆,最终得到了幽主的青睐,将其收入门下,列为亲传!

那是他一生最为辉煌的时刻。

但后来……

张天成终于明白,是他错了!

在目睹幽海从澈然神圣转变为污浊厄土,在目睹一位位门人为了“扫清”幽海而殒命其中后……

张天成终于明白了那日诸多门人失望乃至愤怒的目光,来源自何处!

他还清楚无比地记得那一日。

幽海彻底污浊,恶云翻滚,火浪扑涌,众生心灵异象具化为了一处处险地,让曾经的诸世净土,沦为了诸界禁地!

无数幽府门人前赴后继地试图“救火”,却都是徒劳。

那一日,幽师独自站在虚空中,俯瞰被众生毁于一旦,对他而言不再是增益,反成拖累的幽海,单独召见了他,询问了他一个问题:

“天成,你觉得是我们错了吗?”

当年的他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场景,恍如陷入一场噩梦,恍惚许久,浑浑噩噩。

梦中他似乎看见幽师的白袍下摆浸泡在浊浪中,无数幽府门人身死道消……

最终,他跪在幽师面前,痛哭流涕,追悔莫及道:

“幽师……是弟子错了……是弟子错了!”

是他错了!

他不该在那日阻挠诸多门人的提议!

事实证明,幽海填不饱世人的野心和贪心!

任由世人胡来,只会连累幽府从鼎盛到没落!

这一刻,张天成脚下凭空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无数恶云火焰仿佛扑面而来,那种焦灼点燃了他的头发,引火上身。

突然间,有一只手拉住了他。

那是心尊。

“往事不可追。”心尊显然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语气十分平静道,“但现在与未来,可以把握,为你昔日的选择赎罪吧。”

张天成逐渐恢复了平静,眸光深处愈发幽邃。

“我其实一直很好奇。”心尊突然问道,“当年你说是自己错了后,祖师又与你说了什么?”

恍惚中,张天成仿佛回到了那一日——

幽师亲自拉起了跪地的他,声音平静响起,却如无声处炸惊雷,平湖下起波涛:

“天成,我召你来,是要告诉你,你没有错,我也没错,错的也从来不是那些懵懂无知,只是本能地想活的更好的世人。”

“不需要为今日的失败而沮丧,一切都才刚刚开始,身为不朽者的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发现和解决所有的问题。”

“不日,我就将前往归真……”

幽师昔日话语,字字在耳。

可不论是当日还是今时,张天成都唯有苦笑。

幽师,如果他们没错,世人也没错,那错的究竟是谁?

世道吗?

幽师,幽府的没落,幽海的沉沦,错的不仅是世人,也是轻信世人的我们啊……

“你们如何看幽海重现当年之景?”

罗玄的话语突然响起,如幽谷回响,在心尊、张天成等人心中荡开涟漪。

张天成收敛心神,望向前方,缓缓道:

“季惊秋的先天神通,以及世尊一脉的某些神通对当下的幽海似乎存在克制效果,但这不过是饮鸩止渴,救不了幽海。”

“不久后,幽海终将恢复原本的模样。”

“哦?”

罗玄眼中道纹流转,目光透过无尽虚空,洞彻到幽海深处已经重新泛起了浊浪暗涌,那污秽如附骨之疽,正悄然蔓延。

不由点头。

“当年我幽府底蕴尽出,无数门人前赴后继,想尽各种办法,也只能延缓幽海的污浊。”

张天成袖袍无风自动,神色冰冷道,

“如今幽海浑浊早成定局,他们世尊一脉当年在哪?如今撑死也就重现刹那昔日面貌,扭转不了大局。”

“谁能扭转众生之心?”

“众生心垢,岂是神通可净?!”

张天成声音嘶哑,“幽师以心证道尚不能为,他季惊秋凭什么?“

“当年幽师尚不能为,诸祖也无人能做到,他们世尊一脉,凭什么?!”

对联邦七人,张天成一直存在着某种……恨其自不量力的愤怒!

在他看来,联邦那七人,一个赛一个心比天高,尤其是世尊一脉!

一个连超脱都没有,就妄图解决幽师都要拿命去填的苦海。

还有一个,更是试图重整他们幽府上下无数门人都挽救不回的幽海!

简直不知所谓!

若他们合作,幽府在万年前就有望救回幽师!

张天成的话语入耳,罗玄若有所思地点头。

当年幽主放弃幽海,原来是因为幽海早已“废弃”。

可是……也没必要放弃幽海,选择苦海吧?

罗玄忽然皱眉。

不对,幽海在“恶化”后,威势、攻击性明显更胜从前,若能合道幽海,哪怕是对超脱者来说,也是一等一的大杀器才对,何至于放弃?

难道是因为成了某种大道拖累?

罗玄微微摇头,这恐怕要去问那位幽主了。

“我观这位道友,似乎很是厌恶那位世尊?”

罗玄双手拢袖,笑吟吟看去,哪怕是他也选择以尊号相称,而不是直呼其名,可这位却是一口一个季惊秋。

心尊微微皱眉,这位玄祖心思之诡谲狡诈,绝不是好相处之辈。

这次他们幽府出动了两条道脉,也不知最后能否从此人手中讨得利来。

对于罗玄的攀谈,张天成同样心生警惕,这位自称四魔之师,而对于太一与吾周的心思莫测,他是早有领教。

这两人虽不是超脱,却也是受限于大天地限制,论及谋算、对人心的把控,这两人都是顶尖层次。

而这位能将他们玩弄掌心,虽有位格道业的优势,但在其他方面恐怕都不会输太多,甚至是只强不弱。

“怕玄祖不知。”张天成平静道,“那世尊一脉前后传承不过万年,最初的创建者木释天,也不过是幽师的一魄分化而成。”

“不过万年?”罗玄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中,倒是对张天成后半句来了些兴致。

世尊一脉在万年前的那位传承者,是那位幽主的转世身之一?

这就有趣了。

难道幽主与这位世尊达成了某种默契,或是干脆签订了盟约?

譬如以幽海为筹码,转由世尊接手?

此事不知是否与归真地有关……

看来当年幽主放弃幽海的原因,愈发值得琢磨了——

至于张天成对世尊一脉的其他评价,罗玄毫不在意。

相似的说法,他早早就从红莲那听到了。

红莲锁定这位世尊的时间,还早在这位自曝身份前。

区区一个天尊,未攀高峰,也敢轻易评价那位力压诸祖的世尊,实在荒谬可笑。

偌大界海,无垠世界,还没可能诞生一个出世百年,就能在归真路上力压诸祖的存在。

如果真有这等人物现世,那他合该成为当世之尊!

“玄祖,红莲界主何时到场?”心尊切换话题,不给罗玄更多与张天成沟通的机会。

“她早就到了,应该在挑选一个她认为最适合的时机出手——”

罗玄一顿,目露忌惮道,

“这家伙通常时候都挺能有耐心,挺能忍的,尤其是在盯上猎物后。”

“世尊这么早暴露在红莲眼中,也算是他的劫数了。”

心尊神色凝重,没想到这位居然都如此忌惮红莲界主。

缓缓吐出一口气,心尊低声道:“玄祖,我等还是不要跟上的为好。”

“道友是什么意思?”罗玄看去。

心尊看向季惊秋与圣王,以及一众诸圣消失的裂隙口,面露惊悸道:

“这里面,是冥墟一脉那位冥主的诞生之地,更是当年祖师打造的地府残骸。祖师当年曾有言,超脱之下,生人莫进!”

“哦?”

罗玄矗立虚空,双手拢袖,明明是笑着,却令人只觉森寒冰冷:

“那就更要进去看看了。”

他近乎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这次我特意回去请出了兄长留下的器物,倒要看看这幽界的水,到底能有多浑!”

忽然间。

罗玄回头看了眼后方,那是更远的方位,目露异彩。

他的那位大徒儿终于露面,要按捺不住了吗?

这可让他如何选择?

是吞世尊,还是吞太一?

“久违的幸福的烦恼啊。”罗玄感慨,“这也算是时来运转吗?幽界吃了苦,如今在幽界苦尽甘来——”

……

炎煌联邦。

死魔的镇封之地。

青莲小心翼翼沟通着面前的幽海。

怎么会这么“清澈”?!

这般清澈之色,居然还与苦海有几分相似。

青莲不由抬头看向上方,镇压在此处之上的“四守星”。

在木释天的帮衬下,青莲曾经尝试过进入苦海,当年甚至有一朵青莲出苦海的盛景。

不知为何,他先天本性真如对苦海的抗性极高,寻常真圣绝不敢接触的苦海,对他来说只要时间不长,都在可恢复的范围内,且不受后续因果纠缠。

这也是木释天当年帮衬他的根源,想弄清其中缘由……

而现在想来,或许与他那位未逢见面过的兄长有关。

青莲轻声一叹。

苦海之水虽号称可使万物沉沦,堕入无间,可一眼看去,实则清澈异常,甚至是无形无色,一眼就能看到海底。

只有在与众生业力交融后,它才会露出真形,宛如血雨。

此刻幽海展现的面貌,竟与最初的苦海,有几分相似!

或许,幽海与苦海间真有联系……

青莲猛然起身,抬手间青莲道纹横贯天地,道韵冲天,却被一重黑暗吞没,这抹黑暗不知何时出现在周围,静如深潭,沉似九幽,还隔绝了他与上方四守星的联系!

“青莲道友,真是好久不见了。”

一声无论如何也称不上熟悉的喟叹声响起——

“太,一!”

青莲一字一顿。

出现在他眼前的,赫然是为首的太一,与紧随的姬天行!

“当年只是猜测道友来历怕是不输五大神主,没想到还是我眼界过小了。”太一感慨道,“青冥天祖师之弟,这个身份还真是令我等羡慕。”

“姬天行,这里是联邦,上面就是苦海之眼,你到底想做什么?!”

青莲没有理会太一,怒目看向姬天行,呵斥问道。

姬天行微笑道:“见过青莲道友,道友无需担心,接下来不会伤及联邦一厘一毫,太一道友也没胆量去触及苦海。”

太一欣然点头道:“我确实敬其如虎,所以青莲道友无需担忧,我此次来只为阎。”

太一想要救出阎?!

青莲神色惊怒,刚要开口,镇守地下方的阎突然开口,嗓音淡漠:

“太一,你终于来了。”

太一神色郑重,拱手行礼道:“道友,你我当年之约要应在今日了,如今‘世尊’现,牵动各方视线,哪怕是那人,也被吸引了注意。”

阎冷冷道:“你想要吞我真身,我为何要配合你?”

“今世我得道,来世我引你渡河。”太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沉声道。

镇守地下方的阎,陷入了静默,太一之名,他们几人最是耳熟,如何能够轻信?

青莲神色愈发惊疑,太一要吞阎的真身?

姬天行这家伙又到底在做什么,引狼入室?!

他试图与姬天行取得联系,后者反而邀请他去旁边一叙。

咬牙片刻,青莲还是应了。

单是一个太一,他就没有任何胜算!

到了一旁后,姬天行这厮说的,也竟是些废话,青莲不耐烦地应付,心灵传音,询问这家伙到底意欲何为。

但姬天行始终只有一句话:

道友放心,皆在掌握。

青莲心中丝毫没有因此而放心,反而大怒。

这混账玩意!与太一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哪里有尽在掌握的事!

真当你姬天行算力无敌于世了?!

……

姬天行拉走了青莲,就像给太一与阎一个谈话的场所。

“依照那人的话推断,你我在他指引下奠定的道业,皆难以证道超脱。”阎忽然沉声开口,“都是……死路!”

“这一点我早已知晓。”太一淡淡道,“但绝处逢生,未必没有生路可走。”

阎释然道:“是了,我们中你最聪明,想来是早就开始布局了,你找到的是什么路?”

“我找到了我的彼岸所在。”

“在哪?”

“不可说,也说不明。”

再次长久的沉默后。

镇压地下,回应太一的只有一个字,淡漠到了极致,也平静到了极点。

“好。”

这一声后,青莲悚然回头。

他听到了什么?!

四魔之中,杀力最高的阎,竟然愿意任由太一吞噬?

是他听错了,还是这个世道疯了?!

太一沉声道:“道友放心,你之心愿,我早已记在心间,成道之后,一切事了,皆如你愿!”

阎淡淡道:“希望如此吧。”

在青莲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太一出手,将整座镇封地,一手摄拿而起!

这等道力于真圣领域,近乎无敌!

这一日,太一吞阎。

青莲神色惊怒交加,他试图出手,却被姬天行拦下。

姬天行的眼中,无数纵横交错的线仿佛布成了一副棋盘,涵盖万有。

而此刻这张棋盘上,遍布棋子。

“你到底在想什么?!”青莲怒道。

放任太一吞噬阎,若真的被其得道,联邦就能讨得好?还是说太一已经和姬天行达成了盟友,日后互不相干?!

“今时今日,四魔之害,真的还重要吗?”姬天行反问道,“这天下,从没有永恒的敌人。”

他伸手向前方,就像伸入了无处不在的心灵海洋,正欲说些什么,却是忽然心血来潮,目光微转,看向了某处虚空。

这个方位,似乎有人正遥隔无尽时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东煌。”

姬天行一声轻叹,在心中回答,他知道那个家伙一定能听到。

“联邦需要一位属于自己的超脱者,来应对接下来的种种灾厄。”

“而这个人不会是你,不会是释天,也不会是我,只能是……”

“季临渊!”

姬天行一生中,最爱“下棋”。

而在棋局中有一种完全不符合棋理,更禁不起推敲的落子,名为【无理手】,本质是不符合正常的棋理推演,胡来的一步落子。

这一步,也往往与“得不偿失”、“弄巧成拙”、“剑走偏锋”相近。

而姬天行一生中最喜欢的,不是妙手本天成,正是这所谓的【无理手】,看似不遵循任何棋理,剑走偏锋,却又像是棋理之外,所有的“正确”之外的……

一线渺茫生机?

这一刻,一切的疑问似乎都得到了答案,在姬天行这盘棋中,他自始至终所选择的人,从来不是他自己,也不是季惊秋。

就像是他对自己这盘棋的一步……

【无理手】

可某人对这份答案并不满意。

虚空中,有人无声而笑,面露讥嘲,就像在问:

【是被太一吞噬的季临渊吗?】

姬天行平静道:

“从始至终,他们都是一个人。”

“不过是神人两分。”

“所以他们间的竞争,绝不受境界、道力的天限压制。而太一证道之日,就是‘太一’身死之时。”

“我何来的自信?”

“因为季临渊早已看到了彼岸所在!”

“从季惊秋的身上!”

“他是这世间,继你与释天之后,第三个看到彼岸所在的生灵!只有他才可能在这个时代,打破天地限制,身成超脱!”

“而季惊秋?”

在念出这个名字面前,姬天行就像突然失语,在漫长的沉默后,方才低声幽然道:

“……他永远也看不到彼岸的所在了。”

幽暗的虚空中,有什么东西流转着,打破了黑暗的隔阂,传入了上方的四守星。

就像从一个朋友口中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要将其分享给其他的挚交好友。

而后。

有人双手合十,面露慈悲,佛唱一声:

呸,晦气!

姬天行苦笑,缓缓闭眼。

我知道,你们一直都想问我一个问题,那就是季惊秋究竟从何而来。

这世间众生,

皆要从此岸渡往彼岸。

可偏生……

有人是从彼岸横渡往此岸。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