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1085【人皆思明】

打到这种时候,高贞寿已是骑虎难下。

他知道明军很强,却没料到明军如此之强。

他知道大理兵很弱,却没料到大理兵如此之弱。

强弱相遇打了一场,已出现奇妙反应——强兵愈强,弱兵愈弱!

可不打又不行啊,一颗钉子钉在这里。

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正当高贞寿左右为难之时,一条快船从北边而来,在滇池畔登岸过来报信:“相国,云南赕、品赕、赵赕、白崖赕、喜赕等地援兵一起到了,总兵力有一万四千多人,目前已在鄯阐城外听候命令。”

赕,是南方蛮夷对河流的称呼。

但在大理国这边,其实可以通“甸”。比如普洱,又叫步日赕、步日甸。

“让他们全部过来。还有,五千鄯阐守军、三千官渡守军,各调一千来此增援,”高贞寿已经彻底豁出去了,“全军回营休整,明日数万大军一起从四面围攻!”

什么围三缺一,高贞寿通通不管。

反正士气高昂的明军不可能逃,他必须发挥自己的兵力优势,从山寨的四面八方发起持续冲击。

临近傍晚,一万六千多兵,赶来增援高贞寿。

统兵大将叫高开明,刚见面就告状:“相国,高量成那厮心怀不轨。我们从威楚(楚雄)府路过时,高量成非但不领兵加入,而且还聚兵将我们阻拦了半天!”

“怎么回事?”高贞寿眉头紧皱。

高开明说:“我只是让石鼓赕的首领提供些粮草,高量成硬说我们在他的领地纵兵抢粮。”

高贞寿不再多问,只吩咐道:“你们一路奔波,先去休整吧。”

肯定是高开明的手脚不干净,沿途逼迫官员或首领给粮食,导致高量成找到借口聚兵阻拦。

回到自己的帅帐,高贞寿忧心忡忡。

他怀疑高量成想要趁机搞事儿,只是不清楚高量成会怎么搞。

正常情况下,高量成会坐视他兵败,然后跑来争夺宰相位子,再带兵加入战场抵挡敌军。

但这次的敌人是明军,可不是周边那些蛮夷。

高量成敢这样弄险吗?

稍不注意就会弄巧成拙!

高贞寿顿时生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高量成那厮会不会早就投了明国?如果是那样的话,一旦高量成在威楚(楚雄)出兵,那鄯阐(昆明)就将变得三面受敌。

一瞬间,高贞寿只觉浑身冰凉。

他把次子高寿护叫来:“你立即快马前往威楚,让高量成赶紧带兵来援。就说……就说把我宰相位子还给他,只有他才能指挥大军赶走明贼。”

高寿护惊道:“父亲,宰相之位,怎可轻易让给别人?”

高贞寿说道:“若是不让他做宰相,高量成极有可能投靠明国。到时候,北边是明军,南边是明军,东边还可能杀来广西明军主力,西边又是高量成那厮的叛军,鄯阐城被团团包围还怎么打?”

“若是高量成暗中做了明国内应,现在让他来做宰相掌军,岂不会直接带着大军和城池投敌?”高寿护说出自己的担忧。

高贞寿说:“他能重做宰相,就必不愿意再投敌。”

高寿护问道:“打输了自然一切皆休。但要是高量成领兵打退明国,他肯定就此威望大涨,这宰相之位就跟我们家没关系了。”

高贞寿说:“先熬过去再说,明军太强了。就算是眼前的几千明军,我也……我也没把握打赢,更何况还有数万,乃至是十多万明军未至。那宰相之位,暂时还给他又如何?总能找到机会夺回来!”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高贞寿的兵力不够。

而高量成掌握着整个威楚府,却一直拖延不肯出兵来援,这样打下去大理国没有任何胜算。

只有把高量成的军队也拉过来打仗,才有可能扭转战局。

毕竟,高量成做了那么多年宰相,其麾下私兵的兵器铠甲十分精良。

等次子领命离开,高贞寿又叫来传令官:“你安排信使去南边,勒令温富州、步雄部、罗迦部等各州部首领,让他们把能打仗的青壮全召集起来,以最快速度赶往大吴笼那边集结。谁不出兵,视同谋反!”

次日,再战。

这个时候的大理兵力,已经增加到五万人。

甚至在骑兵的护送下,有数千兵转移到西边,跑去山寨和滇池之间的区域组织进攻。

一开打,便是四面猛攻。

而且向各处派出督战队,还没挨到第一道石墙就逃跑的,军官带头逃跑就直接斩军官,军官未逃而队伍溃散则全队皆斩。

第一拨攻势被打退之后,一共八个中低级军官被押来。

“军法处置!”

高贞寿一声令下,八颗脑袋落地,吓得全军骇然。

又有一个攻山队的残存士兵被押来,这支队伍的军官没有逃,但士卒溃逃导致军官战死。

“全杀了,传首各部!”

一堆脑袋被砍掉,很快组织第二拨进攻。

这次明显不同了,各个攻山队硬着头皮猛冲,竟有一大半顶着子弹接近石墙。

明军开始有了正面厮杀造成的损失:重伤一人,轻伤十余人。

其中,有十二人是被弓箭射中,有五人则被长枪戳到。

“敌寇开始拼命了,”杨再兴巡视了两处阵地,对传令兵说,“告诉诸将,下一拨敌军被击溃,狠狠的反冲锋杀回去。一定要把敌寇给杀得胆寒,把敌寇杀得像昨天那样怕死!”

虎蹲炮也被分配下去,交给三处便于发炮的阵地。

农祖兴也受伤了,一支箭从脑袋掠过,擦伤了他的颧骨,射破了他的左耳。

隐隐传来的疼痛,让农祖兴更为兴奋。

狼兵血脉觉醒了。

下方的敌军顶着子弹越冲越近,旁边几门虎蹲炮还在等待时机。

“开炮!”

随着炮声响起,无数碎石子飞出。

在惨叫声中,农祖兴听到队长在吹进攻哨。他跟队友翻身越过石墙,稳稳跳落在山坡上,挺枪就怒吼着冲过去。

“杀!”

当面之敌先遭火铳射击,又被火炮霰弹轰击,遇到农祖兴他们的冲锋,当即魂飞魄散转身溃逃。

“呜呜呜呜~~~~”

农祖兴持枪俯冲十余步,连接戳翻两个溃兵,突然听到身后石墙上的军号声。

他没有理会。

因为他是小兵,只听队长的铜哨,只看副队长的令旗。

如果队长、副队长皆阵亡,就按照军衔高低选出临时队长,并尽量寻找附近的零散友军,以最快速度重新编组为鸳鸯小队。

终于,队长的铜哨响了,副队长的令旗挥动。

农祖兴立即减速,又跑了几步停下来。他们没有继续往前追,而是在队长的带领下,朝着侧方正在攻山的敌人杀去。

那里的敌人已在崩溃边缘,面对农祖兴等人的侧击,毫无悬念的瞬间被杀得溃逃。

侧面阵地也响起军号和军哨,矮墙上的明军纷纷跃出。

一些继续追敌,一些继续侧击。

各处阵地前的大理士兵,接二连三遭到溃败,被明军一路追杀至山脚处。

鸣金收兵,战斗停止,战场上时而传来几声惨叫。

“万胜,万胜!”

山上的明军欢呼呐喊,士气越打越高昂。

而山下的大理军,则重新变得意志消沉。用严酷军法提振的少许士气,因为这次溃败而直接打回原形。

高贞寿继续让督战队砍头已经没用了,不但不能提高军队战斗力,反而还会搞得怨气横生。

接下来又组织几次进攻,那些大理兵全都回到昨天的样子。一支攻山队只被火铳打死几人,连第一道石墙的边都没摸到,就惊慌呼喊着全队一起溃逃。

“相国,不能再这样强攻了。”杨忠素骑马奔至高贞寿面前。

高贞寿反问:“你有更好的法子?”

杨忠素沉默。

早在南诏国时期,杨氏就是仅次于段氏的大族,还被大理密教列为排名第二的高贵姓氏。

如今虽然衰落了,但杨氏依旧世袭掌管会川府(会理、米易、会东),并且在老家东川郡(会泽、东川、巧家)的影响力也极大。

眼下这五万大理兵,其中六千是杨忠素带来的。

连续两天猛攻山寨,杨忠素的部队死伤三百余,其部伤亡率已经超过5%。

而且好多伤兵失去行动力,明军喜欢在膝盖后方的腿弯处补刀。亦有被子弹命中而未死的,铅子打进肉里已开始感染。伤兵营哭喊声不断,严重影响军队士气。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来的却是张政。

大理张氏主要分为两支,一支出自三国时期的白子国王族,其后裔在唐代被封为建宁国王;另一支出自南诏国王族,始祖为细奴逻的儿子逻波海。

眼前的张政,属于前面一支,他们在云南已经传承千余载。

张政昨日跟随高开明驰援至此,他麾下兵马仅仅只有三千,其中五百兵被编成攻山队轮番进攻。几拨攻势结束,这五百兵已经伤亡近百。

如果有半点胜利希望,张政也都捏着鼻子认了。

可如今明显在让将士们去送死,连山寨外围第一道石墙都无法靠近。哪有这样打仗的?

“相国,还是撤兵吧,”张政建议道,“留几千兵守住北边的官渡城和南边的吴氏邬堡,剩下的都回到鄯阐城防守。眼前这支孤军,难道还能攻下城池?”

高贞寿反问:“如果北边的明军杀来,这里的明军如何处置?任由他们把鄯阐府的后方搅成一锅粥?我麾下士卒,很多都家在鄯阐府各州部,他们不担心自己的家人安危,他们还能全心全意作战吗?”

张政说道:“不如我军佯装撤走,看能否把敌人引诱下山追击。在平地作战,总好过这样攻山。”

高贞寿开始思考佯退诱敌的可能性。

紧接着,又有马蹄声响起,各部将领接二连三过来。

谁都看明白了,这样攻打山寨,根本就打不下来,打到最后有可能全军士气崩溃。

遇到如此情况,最稳妥的办法是围而不攻,把山寨里的粮草慢慢耗尽。

可高贞寿没那个时间啊,白祺、林冲的大军就快杀到了!

高贞寿看向众将,不仅异姓将领不愿再打,就连高氏诸将也消极避战。

众将的态度,代表着军心啊。

一艘快船再度在滇池边停靠,信使下船之后,立即骑上湖边的战马,飞奔到高贞寿面前报信:“相国,石城郡被明军攻占了!”

高贞寿大惊:“详细说来。”

信使说道:“石城遭到火炮轰击,城墙出现裂口。城内蛮兵被迫出去野战,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明军打得全军溃逃。等蛮部残兵逃回城内,才发现伪罗罗国王、宰相皆死在乱军之中,还活着的蛮部首领商议之后便举城投降了。”

“他们投降是什么时候的事?”高贞寿问道。

信使回答:“两天前,逃出来的弥勒部蛮兵,一路快马来到鄯阐求助,刚把话说完就累得晕过去了。前两日蛮部使者来鄯阐和谈时,石城郡蛮兵其实已经献城投降,只不过那蛮部使者还不知道。”

高贞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如果北边的明军行动迅速,先头部队估计已在昆明百里之内了。

良久,高贞寿咬牙切齿道:“全军撤回鄯阐府城。但还是要尝试引诱一下,如果山寨里的明军追来,立即调头将其在野外围歼!”

他把各部将领叫到一起,开始布置引诱战术。

杨忠素回到自己的营寨,把兄弟和儿子叫来:“高氏必败无疑,连眼前的几千明军都打不过,难道还想打过北边的数万明军?明军是高氏的敌人,却不一定是我杨氏的敌人,恐怕还是我杨氏翻身的大好时机!”

杨氏世袭掌控整个会川府,又靠影响力实际掌控半个东川郡。

在高氏专权的大理国,怎容许实控一府半郡的异姓存在?

因此,高氏一直在持续打压杨氏,东川郡就是高氏从杨氏手里夺走的。只不过杨氏在那里的影响力太大,高氏子弟虽然担任郡守,但很多事情还得看杨氏脸色。

这样的情况如果继续下去,杨氏迟早要失去大权。

比如在历史上,高氏就趁着蒙古入侵,把杨氏的地盘全部夺走。从此杨氏不能再执掌一方,只能依靠宗教身份默默发展,最后反而苟得四分之一的白族都姓杨。

杨忠素继续说:“我们的领地在会川府和东川郡,那里在石城郡的西北边。明军拿下石城郡之后,随时可能进攻我们杨氏的领地,所以必须早早的表明态度投靠大明!”

“兄长,可以联络张氏。”杨忠严建议道。

杨忠素微笑点头:“不错,张政肯定愿意投明。”

张氏被高氏打压得更惨,他们的领地在洱海周边,属于段氏国主的直辖地。

就连大理国皇宫,都是张氏家族主持修建的。

高氏权臣架空段氏的过程,也就是打压张氏的过程。

历史上的张氏子孙,直接当带路党投了明朝,世世代代做沐王府的家将。

大理军营各处都在忙着撤军,片刻之后,杨忠严跑回来说:“兄长,张政愿意举义投明,问什么时候动手倒戈。”

(本章完)

第1091章 1086【八百骑冲阵】

眼见刚过正午不久,大理兵就退回数里外的营寨,杨再兴立即派骑兵下山去侦察。

曹训很快回来报告说:“敌军今日怪得很,我带着骑兵过去打探,他们竟然没有全力阻拦,随便放几箭就吓得逃跑了。就好像……嗯,好像故意放我们过去,让我们知道大理兵要撤走。”

李绍笑着说:“敌军攻山寨死伤太多,而且怎么也攻不动,想把我们诱下山去野战呢。”

“敌军确实要撤,还是只做做样子?”杨再兴问道。

曹训回答说:“我用望远镜看得清楚,敌军各处营寨都在收拾,成片成片的军帐都收起来了。”

昆明虽然气候温润,但杨再兴似乎有点上火,这些日子嘴唇一直干裂。

他不自觉的伸舌头去舔,一言不发的思考起来。

突然,杨再兴说话了:“毕进老成持重,带正兵八百、辅兵千余留守山寨,若敌人趁虚坐船从滇池杀来,立即点燃狼烟传递信号。剩下的将士,跟我一起去尝试追击,看能不能找到机会破敌。”

此言一出,众将皆惊。

他们只有正兵六千、辅兵千余,而敌人却有四五万啊。

正常情况下,守住山寨就是大功,居然还要分兵出去追击?

毕进劝阻道:“将军,敌军就是为了诱我们下山,何必非要往敌人的圈套里钻呢?而且还必须分兵守山寨,保住这里的粮草,能够作战的兵力就更薄弱了。”

杨再兴摆手说:“不然。敌军已经胆寒,士气极为低落。这从最后几次攻山就能看出,那些大理兵听到放铳的声音,不管有没有人被击中,就吓得一窝蜂转身逃跑。如此弱兵,怕他作甚?”

“而且别看敌军有数万,好多都是不着甲的,那些必是征召的州郡兵(乡兵)。他们连阵型都排不整齐,几万人撤退必生混乱,我们抓住时机就能一击破敌!”

曹训提醒说:“大理骑兵的战马,比我们的战马更好一些。”

“好得不多,到时候我亲领骑兵作战!”杨再兴说道。

西南各省虽然都有矮马,但最顶级的必然是大理马。

大理马的平均肩高,普遍比其他西南马种高出5厘米,而且兼具其他西南马种的优势。

大明开国之后,在四川西南地区、广西白色地区,都设置了官方养马场培育山地战马。但在选育马种方面,收效甚微。

北方战马,不适合在西南地区作战,主要是地形和气候问题——历史上,蒙古人在西南选育马种,选育百年也没有太大收获。

因此,杨再兴麾下的骑兵战马,主要是从大理购买的,少数来自于贵州宋氏进贡和川西南官方马场。

大理国会把最顶级战马卖给朱皇帝吗?

现在双方交战就显露出来了,大理骑兵的战马肩高,普遍比广西骑兵高出两三厘米。

而且,马速更快。

只有杨再兴、曹训等将领的坐骑,属于西南战马当中的极品。

此时此刻,杨再兴一意孤行要追击,曹训身为骑兵将领也无法阻拦。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他知道杨再兴有多大本事。

目送杨再兴带着众将和士卒下山,留守山寨的毕进也只得赶紧重新布防。

毕进是山东兖州人,历史上属于岳飞部将。

但毕进能够青史留名,主要还是因为有个好儿子——毕再遇!

这个时空的毕进,却没有见过岳飞。

他先是跟随张叔夜进京勤王,继而稀里糊涂投降明军,又在开封接受整编调回老家。继而划归关胜手下,做一个杂牌军小校,又随赵立渡海偷袭辽东。

兜兜转转许多年,毕进没有稳定的靠山,也没什么像样的战功,直到被扔去广西才获得杨再兴赏识。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毕进谈不上善战,但擅长防守是肯定的。

杨再兴手下诸多将领,都是些喜欢浪战的疯子。

所以他们每次要出去浪战的时候,肯定把据点和粮草交给毕进,免得自己的老巢被敌人抄了。

“我军兵力不足,第一道、第二道石墙全部放弃,所有人都退到最后一道石墙。”

“第二道石墙的下方,立即去挖坑壕。”

“挖深壕的时间肯定不够,把那里挖得坑坑洼洼即可,让敌人进攻时不能全速冲来。”

“外面两道石墙的碎石,搬一些回来做滚石。”

“……”

毕进有条不紊布置着防御工事,杨再兴已带着数千兵马下山。

“不是,敌将真敢来啊?”

高贞寿闻讯不喜反惊,他只是顺便诱敌而已,就没想过明军真会下山。

老子这两天虽然伤亡颇大,但依旧还有四万七千多兵。你手里几千兵马不防守山寨,居然还敢下山追过来厮杀?

真就不把老子当人看!

此时,大理各部正在有序撤退,沿途安排精锐交替掩护,辎重部队甚至已经北撤十几里。

高贞寿收到消息也不撤了,把将领们都叫来说:“敌将是个傻子,有山寨不守,却要跟我们平地作战,正好把他们全部歼灭了!”

“高贞利。”

“在。”

“你立即骑马去西北大营,亲率那里的六千兵马。等我们这里打起来,你就坐船绕去山寨西边登岸,趁着敌军兵力空虚不计伤亡的攻山。”

“是!”

“诸君,我们在正面兵力占优,又派奇兵去袭击敌军巢穴。一旦打起来,敌人必败无疑。”

“相国神机妙算!”

又是一番商量布置,众将各自回去领兵出战。

杨忠严一脸迷惑,低声说:“兄长,山上的明军在搞什么?他们的主力都快杀到鄯阐了,他自己把山寨守住便是,到时候我们再寻机倒戈,这明摆着是必胜的局面啊。他们怎么就冒险下山追击呢?”

杨忠素叹息道:“明军那些将领,显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几千主动追击几万,他们还觉得自己必胜。”

“这般看不起人,我都不想投明了。”杨忠严非常生气。

杨忠素说:“派人联络张政,让他跟我们一起寻机倒戈,说不定今天能够立下大……”

“呜呜呜呜~~~”

就在此时,军号声响起。

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对没走多远的诸将说:“各部速速把骑兵归拢,敌军骑兵杀过来了!”

“什么?”

杨氏兄弟惊愕对视一眼。

连忙骑马过去查看究竟,却见大约八百明军骑兵,扔下明军步兵直扑数万大理军而来。

“他们怎么敢!”杨忠素惊骇道。

大理军各部,刚从撤军状态停下不久,还在慌乱但有序的集结当中。

后勤部队暂时收不回来,但战兵大部分已在靠拢结阵。

如果大理军没有骑兵部队,杨再兴率八百骑自然有机会突袭成功。问题是大理军不但有骑兵,而且还比广西骑兵数量更多,可以快速的把杨再兴那八百骑拦下。

养骑兵还是很费钱的,都是诸侯们的宝贝。

因此,他们在撤军时,骑兵也是分开撤离,都没把自己的宝贝疙瘩交出去。只不过,各部骑兵相距并不远,可以快速集结起来御敌,防备撤军途中出现什么意外。

杨忠严飞马回去率领杨氏骑兵,等他带着骑兵回来时,高氏骑兵已经跟杨再兴接战。

双方都属于轻骑兵,正常来说该先射箭啊。

却见杨再兴率领八百骑加速冲锋,而且以锥形阵一往无前的杀来。

高贞明却带着高氏骑兵,下意识的分散成好几队,想要拉开距离到两侧射箭。

两军相距数十步时,大明骑兵再次加速。

杨再兴甚至在高速状态弯弓搭箭,一箭射中一个高氏骑兵的胳膊。

当面接战的高氏骑兵,见到大明骑兵加速冲来,吓得距离还有二三十步,就胡乱射箭然后赶紧避让。

十到十五步,才是骑弓的最佳射程,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开强弓。

广西骑兵清一色的轻型锁甲,防箭能力还是有的。二三十步外射来的骑弓,除非把战马射得翻倒,否则对广西骑兵来说没啥杀伤力。

两侧也有一些箭矢射来。

广西骑兵一下子就倒了二十余骑。

但是,他们冲过去了。

冲过了跑来阻拦的高氏骑兵,前面是两支已经结阵完毕的步兵。

虽然结阵完毕,但靠得不近,相距足足三四十米远。

杨再兴率八百骑兵减速变阵,并且突然一分为二。

一支由他亲自带领,直接从两支大理军之间穿过。一支由曹训带领,从其中一大理军的阵前掠过。

广西骑兵来得实在太快,出乎所有敌人的预料,大理弓箭手甚至来不及调去前排射击。

反而是广西骑兵减速之后,朝着大理步兵近距离射箭,把两支大理部队射得稍微混乱。

“吹号,追敌!”

被这种打法吓懵逼的高贞明,猛然回过神来,又惊又怒的下令骑兵追赶。

穿过集结完毕的两支大理步兵,前方百米之外的敌军还在慌乱集结,杨再兴骤然打马加速:“冲锋!”

那支部队的敌将也姓高,论辈分是高贞寿的族叔,但年龄才四十多岁。

“速速结阵迎敌!”这个高氏将领惊恐大呼。

但他麾下的士卒吓得更厉害,面对汹涌而来的数百骑兵,自己又属于阵型不齐的状态,陆陆续续开始出现临阵脱逃者。

直至广西骑兵冲到三十步内,逃跑之人越来越多。

冲到二十步内,就连那高氏将领都开始逃。

继而,整支部队溃逃。

曹训从侧面率军杀来,这支大理军彻底崩溃。

高贞明本来在追击杨再兴,突然听到后方传来隆隆马蹄声。

却是广西步兵骑着备用战马和驮马杀来,那些驮马皆为百色马,平均肩高甚至只有1.5米。

“哪来恁多骑兵?”

高贞明被吓得慌了神了,吹号勒令高氏骑兵停止追敌,重新聚拢回来阻挡身后之敌,否则数量更多的大明“骑兵”就要冲来了。

等高贞明带着骑兵回来迎战,却见那些大明“骑兵”纷纷下马结阵。

甚至有大明“骑兵”从马背取下虎蹲炮,以及装着火药和碎石子的箩筐……

“砰砰砰!”

一些刚下马的大明士卒,相距百步就开始放铳。

“咚咚咚咚咚!”

“呜呜呜呜~~~”

身后传来乱七八糟的战鼓和军号声,高贞明扭头一看,却见好几支已方步兵被冲散,无数溃兵把赶来集结的大理诸姓骑兵给挡住。

本来在结阵靠拢的一些大理军队,完全不知前方发生了啥事儿,就见无数友军溃卒朝自己冲来。

于是,他们也开始逃,就连将领都收束不住。

张政本来想要寻机倒戈投明,把自己将近三千士卒早早集结,但并不朝着大理军主力靠拢,只是默默等待机会给高贞寿致命一击。

想法很美,但他的部队溃散了!

他都还没来得及倒戈,三千士卒原地溃逃。

那些士卒不晓得只来了八百敌骑,也不晓得前面还有友军步骑未溃。他们只知道很多己方的溃兵奔来,肯定是遭遇了大溃败,想要保命必须比友军逃得更快。

对于逃命,他们太熟悉了。

这些年遇到叛乱的蛮兵,他们经常打着打着就逃。

在一次次逃跑当中存活下来的,全都已经练成了各种看家本领,这些保命本事甚至在大理军中父传子、兄传弟。

因此有些初上战场的新兵,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逃跑,那是他们的父兄反复告诫的。

“别跑,别跑啊,我们是要倒戈投明的!”张政嘶声呼喊,简直欲哭无泪。

恐惧就像是病毒传播,一传十,十传百,转眼间就有十多支大理部队溃逃。

高贞寿急得又是击鼓,又是吹号,不断调派军队去挽回,但根本就阻止不了。乃至于一些还成建制的部队,在被高贞寿调派堵截的途中,居然也跟着溃兵一起逃跑。

“不要逃,我已决定投靠大明!”

杨忠素也在嘶声大喊,他麾下六千兵马已经溃了一半,而杨再兴的骑兵甚至还在三四里外。

也就是说,杨氏军队根本连敌人都没见着,就被跑在最前面的溃兵给带崩了。

各姓骑兵已完成集结,但看着遍地溃逃的步兵一脸懵逼,连带着好多骑兵将领都带着部队远远避开。

杨忠素带着几个儿子,舍弃溃散的步兵,骑马跑去跟弟弟的骑兵汇合。

杨忠严问道:“怎么办?”

杨忠素指着高贞明的骑兵说:“带兵从他背后冲过去!”

高贞明正在对付骑马赶来的广西步兵,但他没有率领骑兵冲锋的胆量,只是以稀疏阵型绕着步兵骑射。

骑兵跟步兵玩对射?

那支步兵还有火铳和虎蹲炮?

高贞明越打越焦急,他麾下骑兵更是吓得不敢再靠近——其实他们没死多少人,但被火器给吓破了胆子。

更远处,明军的无马步兵还在小跑前进,试图过来跟骑马出击的步兵汇合。

就在这时,杨氏兄弟率领骑兵赶来。

高贞明连忙对传令兵说:“举旗,让他们绕过敌阵包抄,从敌军的后方冲击。”

杨氏兄弟似乎没看到令旗,加速朝着高贞明的骑兵冲锋。

双方越来越近,高贞明终于感觉不对劲,但杨氏骑兵已经在最后冲刺了。

“混账,杨氏竟然叛乱!”

“父亲快走!”

高氏骑兵被杨氏骑兵背后突袭,毫无防备之下瞬间溃败。

统领这股明军步兵的李绍立即大喊:“上马,前面还有结阵未溃的敌军!”

于是,一千多明军步卒,纷纷重新寻来马儿骑上,虎蹲炮和弹药也用箩筐装着挂上马背。

前面两支大理军明显是精锐,他们最先面对杨再兴的冲击,可直到现在还结着大阵没有溃散。

虽然没有溃散,但站在原地茫然无措。

统率他们的大理将领,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打。甚至都不敢随便移动,害怕麾下士卒被溃兵给带崩了。

直至大明步兵骑马而来,在数十步外夹起虎蹲炮。

“快逃啊!”

这两支大理精锐终于扛不住压力,他们见过被虎蹲炮命中却没死的伤兵。

虎蹲炮还未发射,那些大理精锐就溃散了。

整个战场,愈发混乱。

绵延七八里,到处都是溃兵。

高贞寿已经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被儿子拉着上马催促逃命。

他身边还有三千精锐未溃,如果沉着应对,杨再兴的八百骑兵根本冲不破。

但遍地溃兵的情况下,那些精锐真能保持冷静?

杨再兴一路驱杀着溃卒,眼睛里盯着前方大纛,率领骑兵直扑而去。

还没等他接近,高贞寿的大纛突然就倒了。

却是高贞寿被儿子和亲兵拉着逃跑,麾下精锐也跟着逃命,用来插大纛的木架被溃兵给撞翻。

“败了,相国败了!”

散在战场各处还未溃散的大理精锐,发现高贞寿的大纛倒下,终于确定己方已经彻底战败,甚至怀疑高贞寿都被阵斩了。

杨再兴冲到大纛处,却找不到高贞寿的踪迹。

愤怒之下,他又率兵冲向敌人,发现有敌将就猛追过去,不管姓什么先砍了再说。

高贞寿的战马极为神骏,很快就越过无数溃兵逃到最前面,惊恐之余甚至把儿子和亲兵都跑丢了。

一路逃回官渡城,在他亮明身份之后,这里的守军大惊失色。

高贞寿被请进城里,脑子还是晕乎乎的。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咋就突然全军溃散了?

他提前做好了诱敌计划,按理说完全有时间布置大阵。

敌将率领几百骑兵突然杀来,完全是不讲道理的打法。更扯淡的是,他派出骑兵去阻拦,却屁都没有拦住,面对广西骑兵的冲锋,他的精锐高氏骑兵居然忘了军令只会避让。

怎么办?

高氏一族的老巢就是官渡城,此城等于是高氏的私人邬堡。

经过百余年的经营,这里已变成整个大理国的商业中心。

冷风一吹,高贞寿猛然惊醒,骑马冲到高家祖宅:“召集族人,立即撤往大理,只要金银财宝,其他的都不要带。”

官渡城,他不敢守了。

高氏祖宅,只能放弃。

鄯阐府城(昆明)也没法守,必须率军退回大理城,然后召集西路诸侯勤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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