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筹码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每个人都沉默不语,将视线凝聚在诺伦的身上,静候着他的反应,诺伦双手拄在会议桌上,像头负伤的野兽,眼神低垂。

“为什么?”

诺伦沉声问道,“这些年里,赫尔特清剿了恶魔,也将混乱带至废船海岸,稳定了自由港,而且他还是负权者……这还不够吗?”

相较于前者的种种功绩,在诺伦看来,赫尔特负权者的身份无疑是最为重要的。

汐涛之民虽然占据着大海,拥有着海量的财富,但在炼金矩阵技术上,要远逊色于秩序局与国王秘剑,多年以来汐涛之民内都没有荣光者的诞生,就连守垒者也寥寥无几,因此从超凡力量来比较,汐涛之民们只能算在第二、第三梯队。

赫尔特作为负权者的阶位,本身就具备着极大的价值,如果不是最后一次出海所发生的事,赫尔特或许还有着晋升守垒者的希望。

“负权者?和赫尔特犯下的错比起来,负权者也没什么用,”代理无情地抛来一份文件,滑到了诺伦的眼前,“领航员,你的管控出现了疏忽。”

“联合公司……不,汐涛之民之所以能稳定发展至今,依靠的就是我们只负责交易、绝不倾向任何一方的原则,而赫尔特已违反了这一原则。”

代理语气冰冷,像台复述的机器。

在意识到自身力量落后于整个时代时,汐涛之民们做出了极为聪明的决策,他们摇身一变,从海盗变成了商人,在大海上开通起航路,为各方势力输送着利益。

绝对中立的例子之前也有过,如今那座城市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埋葬在誓言城·欧泊斯的大裂隙中。

汐涛之民也曾担忧,中立的自己是否会遭到打击,但很快,他们就想出了对策,掌握权力的董事们散布于大海之上,依靠着先进的航海技术,以及覆盖在船身上的虚域,很少有人能在大海上追上这群汐涛之民,更为重要的是,诸多势力在陆地上角逐厮杀,大海尚不处于他们的视野之内。

诺伦疑惑不已,“违反……原则?”

“董事会对于赫尔特的调查已经持续了数年之久,你以为他建立废船海岸是为了控制自由港的混乱,实际上那是另一处温床,孕育着真正的怪物。”

诺伦拿起打开文件,触目惊心的文字排列在其上。

“如你所见,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赫尔特已与纵歌乐团联系在了一起,他们正将废船海岸当做聚集地,筹备着什么。”

“不……没有人和我说这些……”

诺伦不敢相信眼前的证据,这些年里赫尔特确实在猎杀着恶魔,同样,他也在协助魔鬼行动,为他们提供庇护。

至于纵歌乐团,诺伦对于这股势力有所了解,他们是近些年在狭间诸国活跃起来的团体,最近了解到的消息,还是纵歌乐团参与了某场冲突……

海面上划过一道百米长的雷霆,震耳欲聋的雷音缓缓传来,玻璃窗、地面、随之微微震颤。

“伱太爱护赫尔特了……你是对他感到愧疚吗?”

代理隐隐知晓那次事件,他低声道,“那次出海本该是由你去的。”

诺伦呆滞地站在原地,攥紧双拳,指甲陷入血肉里。

“你继续主持宴会就好,董事会们对于今夜的交易谈判也很看重,”代理说着看了眼手表,“至于赫尔特的事,在你走进这里,不,在宴会开始时,卫队们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正如代理说的那样,这不是商讨,而是通知,其他人纷纷离席,代理在走到诺伦的身旁时停留了片刻。

诺伦的声音带着毒怨与憎恨,质问代理,“这样的话,莫特利家的牺牲算什么?”

代理没有说话,他放弃了,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只会激怒诺伦而已。

至于诺伦所提及的牺牲,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所有的档案全部封存,当事人大多也已死去。

诺伦在提及一个从未发生过的事,至少在汐涛之民们的记录里是这样的。

代理一言不发地离开,他不想和诺伦再起任何冲突了,诺伦毕竟是现任领航员,还是极为珍贵的负权者,即便莫特利家的幻祟症限制了他的未来,可诺伦仍有着成为守垒者的希望。

会议室内只剩下了诺伦一个人,他没有沉默太久,而是冷起一张脸,大步迈进走廊里。

卢拉早在走廊内等待着诺伦了,见诺伦的脸色,她就知道最糟的可能还是出现了。

诺伦当即问道,“高尔德的事,有告知董事会吗?”

“没有,”卢拉摇摇头,“这件事实在是太过……”

“那就好。”

诺伦打断了卢拉的话,他的步速加快,走进电梯内,朝着乐土号的深处前进。

卢拉焦急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董事会要杀了赫尔特,他们已经动手了。”

诺伦保持着平静,接着说道,“但我相信赫尔特没那么容易死掉的。”

他很了解自己的弟弟,为了对抗幻祟症,赫尔特很早便尝试以太化,努力剔除凡性的束缚,令自身肉体完全化作精纯的以太。

以太化无法扭转先天的缺陷,只能稍适遏制幻祟症,虽然无法根治这一疾病,但它也赋予了赫尔特极强的生命力,凭借着强大的以太化,诺伦相信即便是卫队出手,赫尔特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死掉。

可这只是暂时的。

电梯迅速下行,诺伦逐渐显得焦急了起来,伴随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开启,诺伦直接对电梯口的守卫们下令。

“封锁这里,不许任何人进来。”

守卫们点头,并将诺伦的命令继续传达下去,很快整片区域被严格死守了起来,水密门接替封紧,守卫们子弹上膛,像是有大敌将要来犯。

卢拉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为赫尔特赎命。”

诺伦推开病房的大门,高尔德正躺在病床上,眼睛紧闭,手腕上挂着镣铐连接着方形金属盒。

即便高尔德沉睡着,他身上依旧有股来自守垒者的威压,撼动诺伦的心神。

在凝华者的阶级划分中,守垒者算得上是一道分水岭,抵达这一阶位后,便算是来到了凝华者的力量长阶的终点,只有极少数人可以完成“升变”,进而成为荣光者。

荣光者,足以扭转战局、毁灭一国的可怕存在。

圣城之陨的灾难令无数超凡势力恐惧不已,他们都害怕成为下一个被毁灭者,便发了疯般,相互追逐着力量。

汐涛之民也是如此,他们无比渴望着荣光者的力量,也曾为此做过诸多的疯狂之举。

“我,赫尔特,还有莫特利家……”

诺伦自言自语着,“我们都是权力的追逐者,也都是权力的牺牲品。”

诺伦心底有个秘密。

其实诺伦是知道的,幻祟症的真相。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隐约记得与今日一样,那也是一个暴风雨天,父亲瘫倒在病床上,他似乎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依靠着仅有的意识,声音模糊不清地向诺伦传达着遗愿。

在全家合影的相片后,诺伦找到了一封信。

父亲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丧失了书写的能力,这封信想必是他提前写好的,里面没有写关于财产分配等遗嘱里常出现的东西,而是写满了父亲对诺伦兄弟俩的歉意。

父亲提及了某项炼金实验,据说可以赋予人强大的力量,然后……实验失败并使父亲留下了极为可怕的后遗症。

诺伦还不明白所谓的后遗症是什么,但他没机会去问父亲了,当诺伦再见到父亲时,赫尔特已经用匕首杀死了他。

很多年后,随着身体逐渐加重的幻祟症,以及诺伦在汐涛之民内地位的提升,对于眼下汐涛之民困境的认知,诺伦大概猜到父亲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以及在为什么道歉了。

因某种炼金实验,莫特利家的血脉畸变,进而产生了幻祟症。

诺伦在成为领航员后,在一个绝密档案里找到了这样的记录,但当他再次去翻阅那个文档记录时,相关的资料已被一并消除。

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这些年里,诺伦的幻祟症变得严重起来,他的记忆力也越来越差,他已经记不太清那一夜父亲究竟对自己说了些什么,至于那封信,诺伦也找不到了。

过往存在的证据正一点点地消失不见,直到曾经发生的事成为一泡影。

诺伦时常会感到类似的惊恐,他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因对幻祟症的憎恶,导致自己产生了这样的臆想。

其实一切都是虚妄。

点燃一根香烟,诺伦靠在墙边享受着尼古丁的力量,他已经懒得去分什么对错、利弊,他的愿望并不多,只是希望赫尔特能好好活着。

接起电话,诺伦联系上了接线员。

“帮我接通秩序局。”

诺伦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下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的失真。

“告诉他们,诺伦·莫特利想与秩序局做笔交易。”

视线的余光落在高尔德的身上,他将成为赫尔特赎命的筹码。

(本章完)

第556章 哀歌

大雨冲刷着锈迹斑斑的残骸,雨水在交错的金属支架里流淌,裹挟那些温热的鲜血,大滴大滴地落在地上,很快地面便汇聚起了一滩滩暗红色的水渍,里面飘荡着纤细的血丝。

食腐鼠跪倒在地上,浑身传来难以遏制的剧痛,他努力地蜷缩起了身子,将自己柔软的内脏保护起来,这样即便男人们对自己拳打脚踢,也只是皮外伤而已。

男人们应该在嘲笑自己吧?

食腐鼠知道的,自己这佝偻的身材本就畸形,现在蜷缩着,应该和一头硕鼠没什么区别吧。

很多人都以此嘲笑过食腐鼠,食腐鼠也早已习惯。

生活就是这样,只要你习惯了,再残酷的事情也无法在心底泛起波澜。

“这里是个陷阱。”

青色的眼瞳的男人说着的同时,食腐鼠在心底轻声道,“也是个对我的陷阱。”

屠夫欺骗了这两位疯子,代价很廉价,只是食腐鼠与占卜师的命而已,在这残酷的食物链内,这样的结局对于食腐鼠而言,他并不觉得意外。

“屠夫还对你说了什么吗?”

伯洛戈对佝偻的男人、也就是食腐鼠再次发问道。

“没有,”食腐鼠用力地摇着头,“他只是叫我们拖住你,别的话没有说。”

食腐鼠很善于生存之道,他知道该如何趋利避害,这种时候屠夫的危险早已被他忘到脑后,最重要的是眼下的生存。

列比乌斯突然问道,“这里是由屠夫经营起来的,对吗?”

“没错,我算得上这里第一批的居住者,我知晓废船海岸的一切。”

食腐鼠强忍着身体的痛楚,对列比乌斯解释道,“如果伱想了解这里,我完全可以胜任导游这个职务。”

伯洛戈觉得自己找到了线索,“屠夫在这都做了些什么?”

“他没做什么,屠夫只是单纯划了片区域,让我们将生意转移到这里,剩下的事他从不过问。”

食腐鼠一直觉得屠夫是个怪人,一个纯粹的疯子。

建立了废船海岸后,屠夫直接放弃了这里,不在乎利益,也不在乎权力。

伯洛戈问出了关键性的问题,“那么是谁在管理这?”

食腐鼠突然沉默了下来,伯洛戈步步紧逼,“看样子你是知道了。”

短暂的纠结后,食腐鼠开口道,“他们……一群陌生人,他们通常不会在集市里,而是藏在这残骸废墟的更深处,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要做什么的……”

食腐鼠说的是真话,那些人对于他们而言就像是某种禁忌,明明同处于一个环境下,但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互不干扰。

伯洛戈看向列比乌斯,哨讯联系起彼此,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继续,伯洛戈。”

伯洛戈点头,拎起染血的羊角锤,威胁道。

“他们在哪?”

食腐鼠的目光呆滞了片刻,嘈杂的雨声与雷鸣正在他的耳边远去,很快呢喃细语取代了这些声音,像是有妖艳的女人抚摸着他那粗糙的皮肤,对他轻声诉说。

“他们……”

食腐鼠举起手,指向伯洛戈的身后。

“他们就在那。”

伯洛戈转过头,不知何集市的空地上已站满了人群,人们的目光带着一种诡异的狂热,手里握持着刀剑枪械。

怪异的狂热氛围降临此地,每个人都处于一种过度亢奋的状态,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乃至脸庞都开始涨红。

然后伯洛戈听到了,女人那婉转凄凉的吟唱。

恍惚间,伯洛戈觉得自己正身处于剧院之中,女人在舞台上扭动着身体,令绝美的音律从喉咙间溢出。

她用着伯洛戈听不懂的古老语言,含义深邃玄奥,像是某篇伟大长诗的一段,伯洛戈相信这不是独属于自己的幻听,因为他眼前的每个人,哪怕是列比乌斯都做出了与伯洛戈一样的表情。

悲伤,无止境的悲伤。

伯洛戈屏住呼吸,他没有办法去形容这种纯粹的伤感,就连眼角也不自主地流露出了些许的晶莹,好在直到最后一刻,它也没有落下来。

“真难过啊……”

艾缪在伯洛戈的脑海里低语。

眼前狂热焦躁的人们也因这歌声而熄灭了怒火,剑拔弩张的氛围一瞬间变成了一场葬礼。

不知道是为谁举办的葬礼。

“虚灵学派凝华者,阶位未知……”

在这无穷的哀伤里,伯洛戈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列比乌斯与艾缪的脑海里,伯洛戈判断不出对手的位置,只好将这一工作移交给列比乌斯。

“看样子废船海岸只是个幌子。”

伯洛戈开口道,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集市内。

目光扫过食腐鼠,还有那些受到支配的人群,伯洛戈嘲笑着,“你们只是一层伪装,用来掩饰真正的黑暗。”

列比乌斯动了起来,即便没有刃咬之狼,列比乌斯也可以将狼群重叠在自己身上,对自己进行更进一步的强化。

虚幻灵体之狼。

列比乌斯依靠敏锐的以太感知,很快他便在这错综复杂的残骸内,找到了敌对凝华者的位置。

行动开始,列比乌斯宛如一道闪电,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原地,扭曲残骸的建筑里发出一阵阵的轰鸣,每一次迈步后,以太增幅都令支撑身体的地面凹陷碎裂,他就像像头狂奔的公牛,仅仅聆听到到来的余音,便令人惊恐不已。

哀伤的曲调消失,女声转而变得愤怒起来,她举起长剑与圆盾,怒视着仇敌,吹响复仇的号角。

她太慢了。

不等狂暴的怒意升至最高潮,伯洛戈早已跃入人群之中,手中的羊角锤延伸锻造为剑刃,如同突进的螺旋桨桨叶,刹那间血肉横飞、断肢四溅。

怒吼在喉咙间戛然而止,凄厉的哀嚎声掩盖住了女人的浅唱,人们捂着身上的伤口,惊恐着死神的光临。

伯洛戈享受他们的苦痛,熟练地劈开一颗又一颗的头颅,挥洒的鲜血温暖了冷彻的空间,这一刻伯洛戈觉得自己回到了彷徨岔路。

冰冷的群蛇从伯洛戈的另一只手上延伸,它们相互交错咬食,绷紧为歪扭的长剑,表面带着凹凸不平的起伏,像是工匠刚刚才用重锤锻打过。

银灰的金属色泽里多了几抹红色,这并非是血液,更像是氧化的红锈,金属相互摩擦,红锈被瞬时的高温引燃,下一刻红水银熊熊燃烧。

剑刃掠起一重重的火焰,灼烧的火光勾勒出伯洛戈挥剑的轨迹,随即狂热的人群被轻易地撕扯成破碎的肉块,高温炙烤着血肉,油脂噼里啪啦作响,一股血肉烧焦的怪味浮现。

数不清的面孔在伯洛戈的眼前闪现,表情各异,一瞬间伯洛戈觉得自己阅遍了人世,然后将他们燃烧殆尽。

食腐鼠蜷缩在原地,他没有因女人的歌声而陷入狂热,庞大的悲伤感捕获了食腐鼠的内心,他仍沉浸于其中。

过往岁月的经历在食腐鼠的脑海里接连浮现,他的精神遭受着严峻的考验,可在最后一刻他还是撑了过来。

食腐鼠看到了,那累积起来的金币,他就快攒够钱了,褪去这一身的污秽,堂堂正正地站在光芒下。

自己还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食腐鼠低吼着,他克服身体的痛苦与精神上的悲怆,在鲜血浸染湿滑的地面上站了起来,抬起头,对上一双青色的眼眸。

在这双青色眼眸的身后,那是宛如屠宰厂般的景色,尸体堆垒在了一起,大火静静地燃烧……

食腐鼠没有继续看下去,哪怕是做死人生意的他,此刻也不受控制地干呕着。

高温的剑刃落在食腐鼠的头顶,伯洛戈好奇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家伙。

食腐鼠的佝偻源自于他那畸形的脊柱,后背以极大的角度驼起来,他只能保持着低头的动作,像只猥琐卑贱的老鼠。

“你居然撑过来了。”

伯洛戈本想一剑劈开食腐鼠的脑袋,但没想到食腐鼠居然撑过了精神的冲击,这可太罕见了。

食腐鼠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恳求着伯洛戈的怜悯。

“我知道他们在哪?我可以带你去!”

食腐鼠心底怒吼,他不能死,不能死在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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