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第三乐章 森林的动物告诉我(10):

七尺钢琴的上方盖着很重很厚的多层布料。

范宁一层层将其掀开,上面潮湿,下面干燥。

“嘎吱——”

然后被揭开的是伤痕累累的烤漆琴盖,一堆细碎的风化物洒落在了琴键上。

“135135153153……613613631631……”

范宁站在前面,用手指缓缓地“戳”出一组组琶音音群。

挺陈旧的三角钢琴,回弹起落有点问题,音色变得又脆又糙,音准整体低了约一又四分之一个全音。

但若是以雨林中四十年的气候侵蚀来看,它又是新的,而且新得有些不符合现实逻辑。

琼已经开始在钢琴四周勾勒浓紫色的祭坛纹路,然后是中心位置三条总体平滑,但末端卷曲的不规则弧线。

见证之主“冬风”。

同时“荒”相耀质精华的纯白严寒之气在上空散开。

到现在为止已有了足够多的、与目标回溯事件发生强关联的因素,用有序的音乐来“过滤修正”楼外鸟鸣声的话,维埃恩或托恩的生平作品都是可选之项。

当然,舍勒应该对托恩的作品更为了解才是,若是将维埃恩的作品信手拈来就有些奇怪了。

“随便弹点它的前任主人的音乐。”范宁将身上的吉他摘下递给了露娜。

“我吗?托恩大师的曲子您只教过我最简单的那几首。”露娜不好意思地接过。

“随意,一个形式而已。”

“哦。”小女孩将接近她身高大部分的“伊利里安”挂在了身上,认真弹起了常用作初学者技巧练习又兼具美妙音乐性的《近于黄昏》——它拥有古典气质的舒缓低音进行,在其之上是一条悠扬如歌的双音旋律。

安在一旁轻声哼着它的高音,这时楼外纷繁的鸟鸣声开始发生了变化。

声部在减少,只是灵感不够高的人来说并不明显。

范宁将燃起的四支蜡烛俯身逐一放于祭坛四周,又将另一根蜡烛固定在钢琴琴身一角。

有一位高位格的助手配合辅助,自己这主要执行者的灵感也不同于以往,再加之有充足的“荒”相耀质精华供给,这一切让秘仪更加简捷,可调用出的无形之力却倍增上扬。

“我们拜请‘冬风’,午夜失落之神,凄美凋零之神。”

他念出图伦加利亚语祷文。

“嘶——”

乳香精油的雾气蒸腾,带着树脂气息的奇特香味飘出,让人的心神变得静逸下来。

“凝视祂者将如沉船倾覆入海,铭记祂者须将谕旨葬至严冬,今日拜请祂者次日不应服侍,祀奉于明日者永不祀奉为祂.”

数千道记录历史音响的声部中,一些错杂的音块被束拢成线,一些干扰纠缠的进行被消除了多余的部分,还有一些隐伏的值得注意的鸟声被更加凸显了出来。

声部的总数进一步减少。

范宁站于腐朽的皮凳之旁,单手在钢琴上落键,奏出精妙流动的即兴华彩,与露娜手中吉他“伊利里安”的声响、夜莺小姐的轻哼交织在一起。

于是当下的场景,愈加与当年的历史一幕有相似性了。

“《前奏曲》……”

“《前奏曲》……”

“曾于此处进行二重奏试演,后又开启新历875年‘唤醒之咏’的《前奏曲》……”

墙壁碾动,云朵分离,旧伤作痛,乐器的声孔呈现出最具灵性的收张状态。

站于钢琴前的范宁,左手仍在键盘上翩跹落指,而他整个人仰身抬头,望向了开裂漏水的厅堂天花板。

楼外场景在穿梭褪色,高空的鸟鸣声在析出、沉降。

莫名的老旧光线透过裂缝渗入,灵感和思绪越升越高,鸟鸣声在范宁脑海中自动转成了过往那两道钢琴和吉他的声音,又再一步变化为了配器组中更为原始的音色。

在已经变得稀薄而相对整齐的鸟鸣声中,他听到了一条由半音阶构成的单旋律,其更多地呈现出了长笛的音色特点。

旋律调性模糊,昏昏沉沉,带着十足不稳定的游移感,仿佛画布上刻描得并不十分鲜明的线条,直至后段才暗示了可能的指向,简单地在E大调的几个支柱音符上停留了片刻。

“这是……”范宁眉头皱了起来。

很快,近似长笛的音色就融入了暧昧如天鹅绒般的圆号与木管声中,并带出了一长串竖琴的全音阶滑奏。

弦乐组分声部奏出挑逗似的轻柔震音,色彩纤丽而细腻。

春光明媚,风清日暖,天光云影亮堂一片,令人昏昏欲睡。

“《前奏曲》?……”

“这是前世印象主义大师德彪西的《牧神午后前奏曲》!那首与我曾演绎过的《大海》齐名的印象主义管弦乐作品!!”

“维埃恩居然‘写出’了一首《牧神午后前奏曲》?这就是新历875年的‘唤醒之咏’,这就是他实现的‘唤醒之咏’?难怪他一个精研于西大陆宗教音乐的管风琴师,竟然可以以迥然不同的风格唤醒南国的另外一位正神;难怪据吕克特大师回忆,当时乐评界有一些声音说其音响效果过于激进超前……”

范宁惊得连四肢百骸都颤动起来,左手指尖下的华彩戛然而止。

没几秒,露娜的弹奏和安的哼唱也相继中断。

蜡烛熄灭,青烟飘散,音乐消逝在稀薄的空气之中。

“啾啾啾啾……”“叽叽,叽叽,布谷,布谷……”

耀质精华带来的无暇冰霜已从破窗上融化,世界恢复了鸟声如瀑。

“荒”的违和感消退了,“钥”还似乎保持着较高的强度,墙壁的裂缝在游弋,房门在扇动,伸入楼宇内的树木枝桠打着颤。

“可是维埃恩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一位‘穿越者’啊?……”范宁重新背上露娜递来的吉他,陷入了绵绵的思索之中。

“西大陆式的宗教风格音乐家、F先生的引导、‘旧日’的力量、《牧神午后前奏曲》、875年开启的‘唤醒之咏’、拥抱道贺的富有魅力的红色短发女士?……”

想着想着,范宁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腕上被电了一下。

就像前世被人拿打火机点火器作恶作剧一样。

他下意识望去,看到了琼在袖子上新呈的字符,顿时整个人头皮一麻:

「跑!!!」

范宁顺势猛地一低头,只见整个钢琴下方地面的纹路,不知什么时候从紫色变成了血红,线条也发生了变化,“冬风”的见证符竟不知何时被篡改了,成了表示水波的流动线条和一只向上伸出的手掌!

相位“池”的见证符!

根本来不及细想《牧神午后前奏曲》意味着什么,他赶紧拉着一左一右的露娜和安飞奔撤离。

就在离开祭坛范围时,众人感觉自己“挤破”了某道汁水充盈的空气表皮,浑身的衣物被浸透大片,而往后再过两秒,身后的两把烂座椅、三角钢琴和移开的层层布匹,飞快地溶解成了红黑色的粘稠液体!

其余什么都没了,乍一看就像空荡荡的厅堂中间积着一滩融有腐生物的雨水一样。

“噔噔蹬……”

脚步声夹杂着喘息声,众人迅速往走廊尽头奔去。

远离了某种极其强烈的“池”之影响后,空气中“钥”相的违和感再度凸显出来,两侧墙壁的纹理在彼此撕咬,各处房门的合页摇摇欲坠,一路柜台与橱窗的坏锁像上了油般自我转动。

楼梯间拐角处,三人的身形一个急转。

“啊!”“啊啊啊!!”

还没来得及消化理解刚才的遭遇,楼下突然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重重惨叫声。

“怎么会有人?”安惊呼起来。

“好像声音有点熟悉。”露娜缩在范宁身后,而当范宁再次折过一个拐角时——

他看到扶手框架开始扭曲,门扉尽皆爆开,蛇群自井口中沸腾而出!

一楼地面上已经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立足之处,到处都是紫红色的、细长黏腻的鳞片在层层叠叠蠕动!

而在其中翻滚哀嚎的人群,正是刚刚在圣亚割妮医院前方雨林中分开的那队猎人。

“这群人不是害怕接近医院么,怎么后来又反而进来了?”

范宁松开两人的手臂,皱着眉头看着台阶下发生的这一切,好像想起了分开前,他们似乎在原地有什么犹豫或思考的样子。

可能真是被什么“涸魂诅咒”污染了?

想归想,范宁没有任何出手的想法,因为对方哪怕是自己想救的人,也来不及了。

蛇群的生猛毒液和尖锐牙齿,已在不计其数的地方洞开了人体。

包括这些人的头颅里外都有细蛇钻进钻出,恐怖扭曲的哀嚎声在医院厅堂回荡不休,但出声的结果不过是多让几条蛇钻入自己的喉咙。

两位小姑娘脸色煞白地紧紧缩在范宁后面。

之前的那两名猎人首领有和范宁对视,但从其爆裂睁圆的眼眶来看是求死而非求生,下一刻尖细的舌头就从里到外刺出了他们的眼球,然后黑的白的红的……一股脑全部从空洞的黑眼眶里被蛇顶了出来。

“醉心于食色的浴女是动物,森林中的鸟儿是动物,圣亚割妮医院的蛇群……也是动物?”

范宁眉头紧皱,喃喃自语。

他一路上已有很多关于食色香气、异国雨林和奇异鸟鸣的灵感,虽然赶路节奏太密,还没动笔,但他已确定第三乐章的开篇氛围是神秘而悠扬的,甚至还有一丝“香艳”的气氛。

可现在他重新意识到,对于自然或世界来说,从一个极端走入另一个极端,仅需一个眨眼、一个小节的时间——这是在第二乐章有过朦胧认知,但从未向现在这般明确的,显然,这会让他的第三乐章后段的发展产生本质的转向。

井下的蛇群还在沸腾而出,彻底淹没了猎人们的身影后,窸窸窣窣地朝范宁所站的楼梯间涌了过来。

“快跑回二楼!”露娜赶忙拉拽老师和姐姐的衣服。

“不行,楼上也……”安往上迈了一步便猛地收脚。

刚刚一路过来的地方,墙体各处开裂的缝隙里吐着猩红的信子,尤其几处开裂的天花板处,蛇群如瀑布般坠下,就像上面有一个巨大的放生袋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甜腥味,不到五秒,上下两层的蛇群前沿就蹿上了楼梯台阶,封死了处在半程转角处的三人逃路。

“砰———砰———砰——”“砰———砰———砰——”

范宁的手掌叩击起吉他的木面,敲出重拍轻拍颠倒错置的奇异节奏,并开始用手指指甲擦出切分的前奏加花音型。

前方的蛇身蠕动速度为之一缓,它们似乎受到了这种奇异节奏的影响,而让原来本能中咬噬躯体或制造创口的动机受到了阻滞。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在此基础之上,范宁以象征“衍”的B弦为灵性振荡主体,拨奏出了一支极富感染力又令人蠢蠢欲动的舞曲旋律,并以热烈而浓密的华彩经过句穿插其间。

阿根廷作曲大师皮亚佐拉《自由探戈》!

蛇群昂起了它们的头。

“嘶嘶嘶……”猩红的信子仍在不停吐出。

大小调交替变幻间,急促、多变的和声重音反复出现,而音乐小节中固定的强弱模式被彻底打破,造成了奇异的紧迫感和感染力。

所有的蛇首开始跟随律动整齐划一地摇摆!

老师他……露娜和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稍微捂点耳朵。”范宁轻轻提醒一句。

无形的精神风暴从范宁怀里的“伊利里安”中不断荡漾开去,过于狂热的“自由”意味着“混乱”或“混沌”,但这种激情也是最高效的让其他激情为之臣服的方式。

看似音型相似的旋律重复推进之间,织体逐渐加密、音域逐渐扩张、炫技的华彩逐渐变得密不透风……

探戈舞蹈的情绪逐渐昂扬,紫红色蛇群随之疯狂起舞!

永不停歇地精疲力竭之下,它们的信子停止了吞吐,而蛇身紫红色的鳞片夸张地鼓了起来,显现出了条条块块间的裂隙,里面渗透出了灰白如泥浆般的浑浊光芒。

尾奏,范宁用指甲刮出一束尖锐的下行结束句。

“铿!!”掌端下部碰止琴弦,即刻收开。

蛇群的起舞戛然而止。

鳞片裂隙中的浑浊光芒彻底地迸了出来,又在下一刻熄灭如死灰。

蛇身各处开始枯萎硬化,爆裂成了一缕缕粉尘,地面上只剩下小截小截扭曲的硬质残留。

范宁将吉他背于身后,平静地迈下台阶走了过去,露娜和安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快步跟上。

她们脸上仍旧带着不适的潮红色,心跳也没从紊乱的状态恢复过来,这还是范宁有意识地保护了这两缕灵性的连接振荡,并在乐曲后段提醒她们捂住了耳朵。

范宁用脚踢开干枯发硬的蛇尸残留物,蹲在了两具高度溃烂的人类尸体前皱眉思索着什么。

两位小姑娘站开距离,根本不敢正眼去看,只得不停地盯着他背上“伊利里安”的浅色杏仁叶和石榴图案。

范宁仍然很难受,头痛,胃中翻涌,就像晕车一直没缓过来。

但他似乎一直在努力地思考着什么事物,沉吟一阵,又站起身望了望旁边横七竖八的肢体。

尸体的模样无疑都是惨不忍睹,光是头颅就黏液遍布,满是密密麻麻的蜂窝状空洞。

“三……五……六、七、八、九……”他第一次明确地数了数猎人队伍的数量。

九具尸体。

范宁又数了一遍。

或者说,两位首领,七位手下?

他的右手指尖轻轻在紫色D弦上掠过,然后抬起左臂,飞速在衣服上抹出一些灵性残留的纹理:

「之前你我面对的特巡厅一行有几人?」

(本章完)

第398章 第四乐章 人类告诉我(1):论及梦

范宁再次问出了一个和当下处境毫不相关的问题。

没有等琼答复,他又重新数了一遍尸体数量。

“老师今天怎么这么关注人数的问题?”安悄悄开口。

两位女孩相视交流一眼。

“对哦,先是确认我们的兄弟姐妹数,又是问这帮兼职讹诈犯的猎人。”露娜不解道。

虽然她们不清楚范宁还有在和另一人联络,但他并未掩饰自己眼神和指尖的清点动作。

琼的小巧字体在七八秒后从他手臂上现出:

「到底是你面对的,还是我,还是你我。」

「当时和我在瓦茨奈小镇周旋的只能算欧文一个,特巡厅其余的人都没跟上。」

「后面我们在阁楼会面时对方是五个人。」

范宁抬手看了一眼后放下。

他重新搜查了一遍医院各处,将一些材质特殊、或令人生疑的文献书籍给搜刮了出来。

《琴匠的梦境》《毒液分类图鉴》《眢井密续》.

「你刚刚问那个干什么?」琼的字体继续浮现又消失。

范宁收好书籍,眼眸低垂片刻后抬头:

“没事了,走吧。”

只是下意识地询问,的确可能跟琼没什么关系,她说的彼此在“裂分之蛹”阁楼与特巡厅会面的场景,范宁也记得,对方人员死伤调换,一直在变动。

不过刚刚他有想到,最初自己站在总监办公室窗台眺望拂晓时,在特巡厅一行人的簇拥下穿过起居室走廊时,他们是两位巡视长加七位高级调查员。

九个人。

范宁的脚步迈过猎人的尸体,又踩碎了蛇尸干瘪枯萎的层层条状残物。

露娜和安松了口气,终于要离开这古怪惊悚的地方了,跟随家族商队行旅这么多次还是头一遭,不过她们也再次确认并深信,只要老师在,肯定会安全如常,其实主要还是心理状态的舒缓。

两人赶紧跟上范宁的步伐,并小心翼翼地避开着地面过于污秽之处。

在一只脚跨出正门的腐旧门槛后,范宁又察觉到了袖子上新的字迹:

「等一下。」

于是他转过身,重新皱眉打量起圣亚割妮医院这个一片狼藉的蓝紫色厅堂。

琼又发现或感知到了什么不寻常之处?

两名学生一直乖巧紧挨在旁,没有出声,这下范宁足足站了超过一分钟,琼的字迹才再次显现出来:

「这地方现在看起来有点像“裂解场”。」

范宁眼神一凝。

琼初次晋升时误入的相关“瞳母”的移涌秘境,非凡琴弦D弦散落的地方?

什么叫“现在”?什么又叫“看起来”?……

范宁回忆了一番上次与琼单独交流时,她提供的一些关于“裂解场”梦境的回忆场景:

“……遍布鲜艳又锋利的事物,可能是植物状,又可能是铁丝藤蔓,它们在不停地旋转、交错、研磨,然后,那里的地表之下,还有许多井一样的东西。”

他开始对照,在这些猎人莫名其妙作死闯入,在这一大群蛇涌出又被“伊利里安”解决后,眼前场景所发生改变的新要素。

蛇群的紫红相间之色的确很鲜艳。

尸体在迅速风干枯萎后,流落在厅堂内的干枯残留物,的确看起来好像很锋利,虽然看起来不像“植物状”,但“铁丝藤蔓状”倒是可以勉强靠拢。

旋转、交错、研磨倒是没有,毕竟死蛇不会再蠕动,但……这里的确有很多破损的井。

范宁手指抚过紫色琴弦,在衣衫袖子上留下灵性残痕:

「难道我现在进入“裂解场”了?」

琼答复道:

「只是像,不是“是”。」

「小而多的蛇群是“瞳母”可供理解的形象之一,能洞开人体的生猛毒液是祂的神力象征之一。」

「可能是某种隐喻或启示吧。」

范宁顿时觉得有一丝怪诞和荒谬。

这帮猎人以一种“老套的情节”和下三滥的手段,在酒馆中招惹了自己两位女学生,被逼着来到俄耳托斯雨林中来当向导,然后又葬身在了圣亚割妮医院的蛇群之中,就是为了形成……一个充满隐喻的场景?

「把你的D弦暂时拆下来一下。」琼又现出字迹。

范宁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当他单独把琴弦垂直握在手中时,某种紫色的光晕逐渐凝结成实体,并在末端化作了一滴快要低落的深紫色液体。

这是她从移涌里送出的一种非凡染料“推罗紫”。

「随便选一口井,以其为中心划一个“钥”的相位见证符。」琼考虑片刻,为谨慎起见,没敢直接要范宁绘制“瞳母”的见证符,而是选择了模糊指代,减少可能污染的直接冲击,毕竟这位佚源神或质源神,对于祈求者来说安危难辨。

“推罗紫”在非凡琴弦的末端不断凝结滴落,范宁在她的要求下完成了几个动作,并颂念了一小段起辅助作用的通识性祷文。

他被抽走了一些灵感,但仅限于助手角色的强度,当井附近的空气似“高压漏电”般迸出击穿的电火花后,底下的浓紫色“钥”相见证符一闪而逝,一切似乎恢复了绘制之前的样子。

琼显现出解释:

「只是做个尝试,不知怎么好像真生效了。」

「我记录了一个移涌路标。」

范宁惊讶之色一闪而过,缓缓控制灵性留痕问道:

「“裂解场”的重返梦境之途?」

「那刚刚楼上钢琴旁的见证符异变又是什么情况?难道是另一条存在“池”相污染的、险些停留被卷入的入梦途径?」

琼飞快地以几个短单词答复:

「不确定;不知道。」

「先走。」

袖子上的伤痕全部恢复如初,于是范宁压下心底的疑惑,再次示意两位学生跟上撤离。

自从盛夏到来后,疑惑根本不差这一点,单是此趟圣亚割妮医院之行就怪事接二连三。

显然这里不是一个适合滞留探讨的地方。

俄耳托斯雨林的清晰湿气扑面而来,涤清了三人呼吸道中满腔的腐旧血味。

“布谷,布谷”“叽叽叽啾啾啾.”

在盘桓云集的鸟声中,范宁带着露娜和安走下杂草与孢子肆意生长的医院石阶,一步步远离了这栋在夜色中仍显得格格不入的蓝紫色大楼。

他垂首怀抱吉他,穿过已经溃烂的院网,思索般地低声自语:

“一位有知者最基本的非凡之处应该是?.”

露娜和安以为老师在测验近日教授她们的神秘学识,此时不禁回头望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圣亚割妮医院,试探着回答道:

“可以知梦控梦?”

“能够开始解读灵感和启示的含义?”

脚下腐烂的落叶与果实爆开溢浆,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中前行,而范宁顺着来时记忆折返的同时,目光和思绪更加深邃悠远。

“德彪西《牧神午后前奏曲》.”

应当说“牧神”一词并非这个世界所独有,毕竟,只要人类从事畜牧活动,民俗文化中就会诞生这样的神话概念,不管是前世希腊神话中那个半人半兽的牧神,还是这里被认为是“芳卉诗人”某一形象的牧神,都是如此。

这部划时代的管弦乐作品,描绘了在一个烈日当空的盛夏,牧神躺在树荫下休息,祂似睡非睡,胡思乱想,感到自己模模糊糊地进入了埃特纳山仙境,在那里,祂见到绝色的仙女们在翩翩起舞,并和她们共同度过了销魂蚀骨的时刻,正当因为亵渎之举要遭受责罚的时候,又昏昏沉沉飘入了一个更深层次的梦境

且不论它的音乐语汇是否激进,至少它背后的哲学无疑是“酒神式”的,体现了某种“池”相的神秘主义灵感。

“所以维埃恩被‘旧日’启示出的《牧神午后前奏曲》,和我根据南国见闻创作的第一乐章《唤醒之诗》一样,都是以‘酒神式’为主导的幻梦灵感,如此才在不同的年代分别实现了‘唤醒之咏’.”

“它们所描绘的内容,都是暴力与田园诗,都是‘夏日正午之梦’。”

范宁的思绪在不经意流淌间,确定了《第三交响曲》的总标题,在当下不适宜宣称“第三”时,后者无疑是更合适与民众见面的选择。

“而我若想顺着现在的思路,将自己的‘夏日正午之梦’续写至完美,显然需要对梦境进行更深刻的解读,甚至尝试对‘爱是一个疑问’作出回答。”

“.那么,梦境的诸多神秘学特征中,最抽象最本质的是什么呢?”思绪到了最后一句,范宁情不自禁地低声发问。

人类往往习惯于将深夜与静谧和黑暗联系在一起,但盛夏的俄耳托斯雨林是个例外,这里有清朗的月光和喧闹的虫鸟声,专注于脚下路径的两位学生并没有听见。

直到超出了半个小时以上,范宁的衣襟上才再次显现出了琼的字迹:

「被潜抑的情绪与欲念,以伪装的形式得到满足。」

众人返程的节奏与去时相比完全不同。

范宁舍弃了用指挥之力赶路的方式,沿着大致向南的方向,漫不经心地选择着交通工具,并按照规律的生活作息来旅宿就寝。

有时他带着露娜和安搭乘行商的马车前行一段,有时是雇佣赶集农夫们的驴匹,有时他在破旧的车站里弹着一台年久失修的钢琴,等着老式的蒸汽火车哐当哐当地拖拽着铁链和煤灰驶入站台。

也有像当下这样的时刻,汽渡船在帕拉多戈斯群岛的航线上行驶,海上平静地没有一点涟漪,天与海一样是蓝黑色的,天上洒着多少星光,海平面就亦复如是。甲板上范宁倚着舷写作,两位小姑娘侧躺在藤椅上看看老师又看看海,时候一久,就分不出海天上下了,在很多瞬间,她们就觉得自己正舒展身躯趴在天穹的边缘曲线上,只要稍稍一松一滑,就会坠入下方那个浩瀚无垠又星河璀璨的大海。

另一个时刻,范宁为手中的第三乐章划下了终止的双竖线,他觉得心中畅快,便扶住汽渡船的边栏,朝着黑蓝的大海长呼出声,但人的兴致就像一盏呈放在外的沸茶,虽然饮它的时候嫌烫,却一不留神就会转眼间放凉。

沉浸在西式人文与诗歌中有数年之久的范宁,刚刚心中不知为何却冒出了类似“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这样的句子。

对于当下的海天星光与悲怆心境来说,他觉得这实在很应景,但面对旁边时刻关注着自己一举一动的两位女孩子,又是“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所以刚刚完笔的那一刻,就只能“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了。

来到旧工业世界的这一世自己,有没有可能在今后的某部交响曲中,写进唐诗宋词一类的素材?

听起来有些荒诞的想法,两世哪见过这样的作品啊……

范宁想到这一点便轻笑摇头,随即让思绪回到了创作中的“夏日正午之梦”上去。

刚刚完成的第三乐章,即为“森林的动物告诉我”,它是一首谐谑曲,有着一个颇具异域气息和神秘风情的开头:在弦乐组轻灵的分解八度拨弦声中,单簧管吹出鸟鸣的固定音型,与长笛描写布谷鸟的舞曲主题交相辉映……越来越多的鸟儿声音婉转啼鸣,形成大胆的对位关系,音程之间的摩擦挤压甚至带有一丝挑逗的香艳风情……

但随着舞曲主题的连续下行模进,降E调单簧管的三连音节奏型鸣叫,预示了这些丛林歌手们的个体死亡,在第37小节竖琴的牵引下,新的落落大方的夜莺之声优雅登场,并逐渐发展为乐队场外邮号的嘹亮独奏,仿佛赞颂着田园诗中生命的美好。

而当听众以为丛林中的暴力就此终结之时,具有不安因素的布谷鸟主题在后半段再现,于是这里的主线不过是第二乐章的延续与明确——依然是生命个体死亡的悲剧,包括植物,也包括动物,优雅的夜莺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小段插曲。

到了快结束的地方,范宁更是彻底废除了那唯一仅存的、象征希望的优美得体的夜莺形象片段,而用连续的颤音下行和乐队强奏制造出了灾难性的音响效果,这首谐谑曲最后在隐喻悲剧氛围的片段中落下帷幕。

以上创作的过程,在当前的启示下,是很顺畅就完成了的,对范宁来说,也没有经历过多的艰难构思。

因为他似乎找到了这把密钥在创造过程中的一点“套路”:从“无”、“虚空”或“混沌”中孕育而出的第一乐章《唤醒之诗》向上攀升,到了第二乐章“植物的世界”,然后到了第三乐章的“动物的世界”,它们都在祈求获得更高的灵性,这是非常恰如其分的表达。

“最惊险的一步,恐怕还是第三乐章到第四乐章……”范宁很清楚前面的“套路”恐怕不能完全照搬了。

只有先理解辉塔,才能去攀升辉塔,才能以自己的方式晋升邃晓者,这部《第三交响曲》正是通过隐喻辉塔的上下层结构来表达自己的理解——

第一、二、三重高度的门扉都只是“灵性之门”,对应邃晓者在攀升过程中收容的“灵知”……

而从第四高度开始,第四、五、六重门扉是“神性之门”!对应的是“真知”!

怎么样完成从隐喻“灵性”到隐喻“神性”的转变?

茫茫大海中,靠在舷边的范宁一想到后面的创作,就开始有些头疼且“卡顿”了起来。

“难道第四乐章的标题直接是‘见证之主告诉我’?这显然是不符合实际的,是违背神秘学或艺术规律的,而且,这样的话再往后我还怎么写?……”

这个月10W字的保底目标写完了,看来还是没有过分的拉胯,嗯,还有三四天,应该还能再多写一点。

但一想到现在996plus版的工作节奏可能是常态了,就很心累躁郁,不知道还有没有希望能重新拿回全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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