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4章 人族之血为界河

姜望的声音清朗而不刺耳,轻易地传遍了广场。

一时间忙成一团的血河宗弟子都纷纷看了过来。

姜望环顾四周,意态从容:“我大齐以十万劲旅镇守长洛,确保长洛地窟不生变故。而本人武安侯姜望,代表齐国先来支援祸水,不知这里是谁做主?”

先时那说话的魁伟汉子排众而出,先行了一礼:“在下血河宗俞孝臣,暂时负责接待诸方援客。”

说起来,这个吞心人魔熊问出身的宗门,姜望还是第一次拜访。

当初吞心人魔的诡谲手段,给他留下过不小的阴影。熊问也算是第一个把他逼到生死边缘的超凡修士,由此开始了他和人魔的“缘分”。

正要与这位俞孝臣聊几句,身后的司玉安已经走上前来,径直问道:“血河真君何在?”

衍道强者若是不想被看到,就没有被看到的可能。

司玉安此时走出来,俞孝臣方才瞧见。

显然他是认得这位南域大人物的,忙忙一礼:“禀司真君,我家宗主已入祸水。”

司玉安看了他一眼,便已瞧出根底:“你是彭崇简的弟子?”

血河宗左护法彭崇简,乃是赫赫有名的搬山真人。搬山神通是较为常见的神通之一,历史上仗之成名的强者不少,就连现在的海族,亦有以搬山神通为招牌的强者。但自古以来,无拘各族,开发搬山神通者,未有一人及得上彭崇简的造诣。

可谓搬山第一。

俞孝臣恭敬回道:“搬山真人正是家师……您可是要进祸水?我为您带路。”

“不必了。我与齐国武安侯同入祸水,在此与你们知会一声。”司玉安淡然一拂大袖,便带着姜望消失在此。

自天目山而至苦海崖,他当然能够带着姜望直接降临祸水,但仍要在血河宗山门前走一遭,这是对血河宗的尊重。

因为血河宗本身,就是祸水的门户。

从人家的家宅里穿行,没有不打声招呼的道理。

……

哗啦啦!

潮声呼啸。

姜望恍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随司玉安出现在一片水域上空。

复杂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止境的负面感知试图侵染神魂。

姜望于是明白,自己已是来到了传说中的祸水。司玉安带着他,直接穿透了门户,省略了进入祸水的繁琐程序。

天空是负面情绪聚集的黑云,每一缕云雾里凝聚的负面情绪,都足以令一个道心坚定的内府修士疯狂。

把一个道途坚定的外楼修士扔进这“黑云”里,恐怕很难支撑过一刻钟。

但是脚下的祸水,却与他之前所见不太相同。

极端的恨、不可消解的怨、永恒的嫉妒……整个世界的负面都汇聚于此。

祸水应该是非常复杂的,根本不能够用具体的颜色来描绘,但是这里的祸水,却有具体的色彩——它清晰可见,殷红如血。

“这祸水……”姜望呢喃。

司玉安眸光清亮,巡视各方,随口问道:“怎么?”

“与我见过的不同。”姜望道。

“不该是红色的是吗?”司玉安道:“血河宗有一句宗训——‘祸水之赤,是我人族之血。’

我这么说,你能否明白?”

姜望一时沉默。

本来一直觉得“血河”这个名字有些邪异,再加上熊问带来的先入为主的印象,以及诸如“噬魂血焰”、“杜鹃泣血”之类表现相当凶恶的血河宗独门道术,哪怕知道血河宗是镇守祸水的天下大宗,他也有些不太好的观感。

但今日方知,血河宗为什么叫‘血河宗’!

才知道血河二字的沉重分量。

“五万四千年前,有一位身兼道儒释三家之长的伟大强者,在苦海崖创建了宗门,留下了传承。三百年后,祸水动荡。此人挺身而出,独镇祸水,大战一百零三天,枯竭而死。死后一身精血,化为血河,永隔于祸水之前。”

“那位强者的本名已经不得而知,他创建的宗门也自此改名血河宗,原先的名字也无人记得了……历代血河宗宗主皆称血河真君,便是为了纪念这位伟大的强者。”

“一代代血河宗修士奋勇进取,以鲜血浇灌,这条血河渐渐成为了拦住祸水的界河。血河宗后来的许多道术,也自这条血河发源。”

司玉安道:“你所看到的这片水域,即是血河,严格来说仍属于祸水,但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祸水的本质,是阻隔祸水的第一道防线。”

他回身一指,指着远穹一扇悬空的光门:“那里是红尘之门。阻隔祸水的第三道防线,我们刚刚就是从那里穿出来。”

虽然是一个恍惚就来到了祸水,未能够感受穿过红尘之门的过程,但想来它应当与万妖之门的性质相近。

“那第二道防线是什么?”姜望问。

司玉安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自己腰侧的草剑,又看了看他。

姜望于是明白。

是人。

是无数个如司玉安一般,也如他一般,一听祸水生变,就拔剑赶来的世间修者。

人族之血为界河,人海为界海,人骨为堤坝。

虽万万年祸水,不得入人间!

姜望手按长剑,追古思今,只觉心潮澎湃。

万万载岁月以来,回护人间者,真为英雄事!

两个人说话的工夫,司玉安忽然转头。

姜望随之望去,便看到一个逐渐凝实的身影,出现在黑云盖顶的血河上空。

此人瞧来只是一个寻常的青年,样貌平平,甚至有些木讷笨拙。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色儒服,不见风流气质,却有一种温笃之风。

但是能够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他又怎会寻常?

他先与司玉安打招呼,温谨有礼:“司阁主,此处情况如何?”

司玉安苦笑一声:“陈先生,我也是刚到。”

儒生打扮,且能被司玉安尊为先生,又为陈姓,此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除了暮鼓书院院长陈朴,更有何人?

姜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写下“百劫生死未回头,世间超凡有绝巅”的当世大儒,只觉君子如玉,丝毫不见凌人之气。

哪怕他已是站在超凡之巅的绝顶人物,也绝不会让任何一个普通人感受到压力。

所谓春风拂面,大约便是描述他带给人的感觉。

当初王长祥师兄若是能够活下来,或许也能长成为此等气质的人物吧?

陈朴叹道:“此次祸水动荡的规模,远胜平日。我不得不亲自来看一眼,不然难以安眠。”

“刚才我已经拿到了消息。”司玉安道:“说是过去百年波峰,未有及此者。”

真君手段,自是非凡。

姜望被他带着飞来飞去,愣是不知他什么时候还顺手拿了消息。

陈朴微压着眉头:“霍宗主在里间?”

他问的当然是血河宗宗主,当代血河真君的真名,便是霍士及。

司玉安道:“我还未寻到,应是深入了。”

陈朴点点头,又看向姜望:“这位小友是司阁主新收的弟子?”

司玉安笑道:“我倒是想,但他可看不上区区老宗。”

又点我?到底谁比较记仇?

姜望只做没听见,上前见礼:“晚辈齐人姜望,听闻祸水动荡,特请司真君带我同来,虽只绵薄之力,也想稍作贡献。”

“后生可畏。”陈朴赞了一声,便道:“形势紧迫,司阁主,请!”

天下闻名的大齐武安侯,他其实是不熟悉的。平日就在书院埋首经典,少问世事。若非这次祸水动荡,他不会出关。

但他的赞誉虽然简单,却不会让人感觉到敷衍,而是有一种很真诚的情感在其间。是真的为这个年轻人的出息,感到高兴。

司玉安亦道了声“请”,两位衍道强者,便一齐迈向祸水深处。

身在浮光之中,眼前千篇一律的景色不断掠过。

与两位当世真君同行,姜望却并没有高枕无忧的感受。相反,他对危机的感触越来越强烈。

说起来虽然是在祸水这样的天下凶地,有剑阁阁主司玉安、暮鼓书院院长陈朴,再加上一个先就深入祸水的血河真君霍士及,这可是三位真君在此!

怎么想也很难有什么危险才是。

但回过头来想,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危险,才值得让三位当世真君匆匆赶来?

稍一思量,便让人不寒而栗。

剑光招摇万里,血河很快就被越过。

熟悉的祸水重新落入姜望眼中。

此处的负面情绪也更浓郁十倍有余。

祸水给姜望的感觉,远比大海更辽阔。

唯独此刻,竟然有些“拥挤”。

天接于水,浊浪滔天。

在那色彩复杂的浪涛之间,是一头头气息恐怖、外观各异的怪物载浮载沉。人世间所有的恐怖故事,此一时走进现实。

有人面狼蛛,有血脸侏儒,有蛇发美人。

或飞或跳,或哭或咆。悲歌泣血,哀声击缶。

铺满了视野,也侵占了感知。

更可怕的是,这些怪物的力量,竟然全都在神临层次以上!

姜望仿佛回到了山海境,不,比山海境那些异兽还要恐怖得多

因为如神之力只是它们的基础层次。

在这些恐怖的怪物堆里,不乏拥有洞真层次力量的存在。甚至于……

远处那一尊接天连海的庞然巨影,分明已有衍道之威!

此怪物上身为人形,肌肉如山峦,筋络似巨蟒。长有颜色不同的六臂,各执武器,分别是刀、叉、杵、锏、钺、鞭,舞得是风雨相随,天摇地动。

但是脖颈以上,却是一颗颅骨。

只有骨骼,没有血肉。

堆积如山的蛆虫,在空荡荡的眼眶中来回穿梭。

而它的下半身,是粗如山峰的蟒尾,黑色蟒躯上,绕有恶藓一般的绿色斜纹,令人瞧之欲呕。

一位血色道袍的衍道强者,正在与之大战。

打得浪卷天水,五行逆反,周边怪物死伤无数。

那位血色道袍的存在,想必就是血河真君霍士及。

而这尊恐怖怪物,乃至于视野中能够看到的所有怪物,都属于“祸怪”,是祸水之中所独有的恶观。

世尊说,“一切念邪得私妄意者,是为恶观。吾不能以心得果,何故得消!”(见于佛门弟子记录世尊言行而成的经典《菩提坐道经》)

后世佛门尊者悉如念,在《菩提注本》里说,恶观者,恶之具也。

解释说世尊所言的“恶观”,即是“恶”在世间的具体表象。

而再没有比祸水中这些怪物,更能贴合“恶观”二字的存在了。

恶观者,无知、无识、无想。

一般神而明之的存在,都必然拥有不凡的灵智。

但这些祸怪不同,它们不存在任何灵智,只有厮杀的本能和力量。包括拥有洞真层次力量、衍道层次力量的祸怪,都是如此。

连智慧都不存在,当然更没有什么道途,没有什么对世界的真正认知,却还能够逼近洞真,乃至于衍道……那是因为,它们对世界的“认知”,本就来自于这个世界。

整个现世万万年来的负面,究竟是什么模样?

姜望今日算是见得一角。

陈朴踏步至此,见此情景,动作随意地翻掌往上一撑,这一下如天神撑天。无边白气结云海,拟化成一只遮天大手,抵天而去!

轰隆隆!

连同无尽负面黑云在内的整片天穹,直接往更高处抬升了数千丈!

眼前所见豁然开朗。

这位暮鼓书院的院长,眉头却并未展开,因为很快就有更多的恶观从祸水中冲出来,填满了视野的空缺。

“霍宗主!”陈朴扬声问道:“未到劫时,怎会出现如此多的恶观?”

“我亦不知,三日前就已生变,我于此镇杀,却越镇越多。今日更是出来这六臂人蛇,引发了整个祸水的变化!”血河真君一边战斗,一边回道:“先把它们清干净,再去追溯原因。否则提前引出菩提恶祖,大事误矣!”

‘菩提恶祖’这个名头,显然十分严重。

不仅陈朴,就连剑阁阁主司玉安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许多。

“自己小心。”

司玉安与姜望招呼了一声,便执草剑在手,径自往前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正前方的一切,包括天与云,包括祸水、包括恶观,神临层次的也好,洞真层次的也好,全部开裂,剖为两截!

天穹是明显地出现了一道幽黑的缝隙,不知通往未知的何处。

哗啦啦!

这一刻被剖开的万顷祸水,竟然变得清澈可见,不再复杂,却是其中的负面也被一并斩去了!

他以茅草为剑,割天又破海,抬手间灭杀恶观无数。

真君之威,一至于斯!

姜望瞧得一时脊生冷汗。

忍不住思考自己之前是怎么敢跟这样的人物顶嘴的,勇自何来?

但心中虽有千念,行动上却并未慢了半分。

下一刻便拔剑而起,跃身飞前!

前方恶观如海,他的剑光招摇。

他主动请缨来祸水,当然不是为了始终庇于他人羽翼之下,也是要尽自己的一份力量的。

无论此间凶险有几多,超凡的责任自在此。

虽无衍道之威,亦有三尺之利!

(本章完)

第1695章 孽海

且说姜望提剑杀向这群恶观,正要一展锋芒。

倏然间天地变易,人世更改。

一个高冠博带、如山耸峙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前方。他出现得突兀,但是出现之后,这种突兀感便已经被抹去,他的存在,仿佛成为了此方世界应有的规则。

随手往后一拦:“年轻人,这不是你的战场,后退!”

姜望根本没有感受到任何力量,但已经身不由己地退后了三百丈。

此人若是要杀他,他恐怕也同样无知无觉!

这是何等伟力?

姜望还未回过神来。

骤然出现的此人,又是并指往前一点,令曰:“死罪!”

仍然是没有任何力量波动为姜望所察觉。

但是视野中大片大片的恐怖恶观,直接消解,化为青烟!

其中不乏神临,也不乏洞真。

一时间,整个水域青烟袅袅,如焚檀香,缭绕高天!

今日这祸水,真是高人云集。

往日踏遍万里也难得一见的顶级大人物,竟是一个接一个的出场。

新来的这位又是何人?

瞧这威势,并不比陈朴、司玉安逊色。

姜望正动容于衍道强者的恐怖力量,揣测来者的身份,忽然心有所感,转过身去——便看到一个尊容欠佳的青年男子,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此人眼间距极短,而鼻翼甚宽,五官着实生得草率了些。

尤其身穿米白色对襟长衫,背后斜负一柄六尺长剑,剑鞘几乎拖在地上。愈发显得身形短小,皮肤黝黑。

但是很有礼貌的样子,先与姜望打了个招呼:“鄙人许希名,乃矩地宫门人,随家师前来支援祸水。阁下是?”

这个许希名既然是矩地宫门人,那么那位高冠博带的强者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法家大宗师,当世真君,矩地宫执掌者吴病已!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如神的力量不可轻忽,霸国的勋侯贵不可言,但是与这些站在超凡绝巅的大人物放在一起,真如山间小溪见沧海。

姜望回礼道:“在下齐国姜望,今日幸见许兄!”

许希名长得虽是不甚乐观,但气息渊深,神光凝练。只瞧他脚下不断被净化的祸水波澜,就能窥见他的力量层次,在神临之中,亦是绝对强者,只怕已经逼近了洞真。

“你就是姜望!”许希名目露讶色,笑道:“果然年轻!真绝世天骄也!”

姜望连忙谦道:“不敢当,不敢当。三刑宫乃法家圣地,许兄身出高门,也……很有气质!”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许希名一脸严肃地看向远处水域。

此时血河宗宗主霍士及、剑阁阁主司玉安、暮鼓书院院长陈朴、矩地宫宫主吴病已,四位衍道真君,与恶观厮杀正酣。

司玉安剑开天地,吴病已言出法随,两个人一左一右,从容漫步,大片大片的恶观倒灭如沙。那铺天盖地的恶观之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血河真君霍士及在祸水已经大战了三天三夜,仍未见颓,压着那足有千丈高的六臂人蛇打。此刻三位真君接连赶到,分担了祸水世界庞然的压力,他更是接连打爆了这衍道级恶观的三条手臂!

《菩提坐道经》所述之“无根世界”,便是这祸水世界。谓之“恶念丛生,无底之狱”。

与一来就动手的吴病已不同,陈朴是静静地看了一阵天穹后,才移转视线,看向六臂人蛇。

他那温笃的目光刚刚落下,这恐怖恶观两个黑幽幽如山洞般的眼眶中,就燃起了炽白的火!

这火焰大气恢弘,威严无边。

火光照亮了六臂人蛇似深渊般的眼眶。

那堆叠如山的恶蛆不断挣扎,肥白的外表钻出灰纹,蒸腾出令人瞧之意乱的烟气,那是名为“晦气”的可怕存在。

有的彼此吞食,迅速膨胀为庞然巨物,甚至于去吞食那火。

但它们的挣扎、它们的力量,却反而助推了炽白火焰的燃烧,使得它更为热烈、更为蓬勃灿烂,火焰瞬间烧遍了这黑洞洞的眼眶,甚至于自眼眶开始向整个骷髅头骨蔓延。

六臂人蛇周边的空间,也随之扭曲了,显得光影杂错。

此为儒门真火——大礼祭!

“我们不能再这么看下去了!”许希名大声说道:“鄙人此来祸水,不是为了做壁上之观,欣赏宗师技艺,而是要为人族贡献自己的力量!能为一寸,就为一寸之功,能争一尺,就行一尺之勇!大义当前,大丈夫岂可惜身?我欲拔剑杀恶观,姜兄同行否?!”

“说得好!姜某怎可落后?”姜望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道:“许兄准备杀几个?”

他一时豪气上头,有心与许希名比试一二,看看谁人剑下所斩恶观更多。

“一个!”许希名恶狠狠地道。

说罢便拔出他背负的那柄六尺长剑,一步跃出,当场圈住了一名神临层次的恶观,凶狠大战起来!

姜望:……

心中虽是无言,但手上剑光一转,还是圈住了一只恶观。

以他的实力,等闲神临层次的恶观,他挑战个三五头并不是问题。但祸水不是逞能的地方。出身三刑宫、对祸水有相当认知的许希名都那么谨慎,他也应该留有余裕,以应对未知的变化才是。

眼前这头被剑光圈住的恶观,青面獠牙,遍身长毛,是猿猴之身,有鹰隼之眼。速度奇快无比,手持双刀,使得泼风也似。

恶观无识无想,刀术却几近神明!

这让人难以理解的现象,却是祸水的现实。

楚地流传的《山海异兽志》,其中“异兽经”部分,描述了诸多或真或假的异兽。

齐地亦有《异兽志》,乃是稷下学宫的常规读物之一,关于诸般异兽,也有诸多记载。

此外修罗、恶鬼,都有书籍记载。人类擅长记录历史,总结过往。

唯独祸水恶观的形象,不曾专门成书。因为它们并无定形,乃是恶具之相,变化亿万。那千奇百怪的阴魔,都常有同类。唯独恶观,世间从未有两头完全相同。

当然,在这祸水世界中,除了“极恶具显”的恶观之外,也有一些独有的异兽存在。

譬如灾厄之兽,见则天下大疫的“蜚”。

真正的蜚兽,可是要比山海境中出现的蜚兽要强大太多。

昔年革氏家主亲入“祸水”,以求幼蜚,结果一代真人,自此再无音讯。所以才有了后来的革蜚入山海境,不顾一切,穷逐蜚兽。

也因是如此,对于祸水的危险,姜望是早就知晓一二的。

只是听闻再多,终不如眼见真切。

当茫茫如海的恶观铺开在眼前,当无法计数的神临层次乃至洞真层次的恶观悲呼嚎叫,当衍道层次的恶观撼动天地!见者方能知晓,世间险地难计,为何独此地称名“极恶”,佛曰“无根”,道曰“孽海”!(孽海之说,见于《静虚想尔集》)

人道诸般剑式,姜望随手挥洒,轻松压制面前这头恶观,三合之后,一剑抹脖。方才还威势惊人的青面恶观,在头颅离体之后,即刻炸开,化为水流倾落。只是这一团水,也十分清澈,再不见祸水之复杂。

由此大约能够窥见恶观形成的一种途径——世间负面累聚,皆落于此无根世界,最终凝聚成祸水。当祸水中的负面累聚到一定程度,就诞生恶观。

姜望此时才懂得,《静虚想尔集》中,“苦乐世人,万般为孽。恶极无往,神鬼皆忌。”这一句的真义。

在稷下学宫与秦潋学道经,秦潋讲得也是极好。但书读百遍,真不如一见。

姜望一边圈杀下一头恶观,一边看向许希名的方向——

这位身量不高的三刑宫真传,双手握持六尺长剑,恰恰将身前的恶观腰斩。而后脚步一抬,又拦住了另一头恶观。

仍是禁锢,挑剑,拆解。

他的动作井然有序,每一步,每一剑,好像都有严格的规条。虽然他长得如此难看,他米色的长衫和黝黑的肤色、短小的身形与六尺的长剑,都是如此不协调。但他的动作之间,充满了秩序的美感。

看他杀恶观,如观书家落笔、画家作画,每一步都极有章法。

“老爷怎的来了这里?哇,这些东西好丑!”仙宫废墟内,白云童子不知何时睡醒了,趴在云霄阁屋顶观察外面的世界,这一看之下,胖胖的小手顿时捂住了眼睛。

这里或许现在不能够称为仙宫废墟了,经过仙宫力士没日没夜的劳动,栖于姜望五府海的这片仙宫群落,已经处于勉强能看的状况。当然它那些功能性的建筑,仍是没有实质进展。

“你的记忆里有祸水世界吗?”姜望问道。

白云童子表情迷茫:“我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

曾经云顶仙宫迎客童子,系仙宫因果,累世轮回,记忆全失,只有一个复兴仙宫的执念。最后在迟云山上,前身烟消云散,仅以因缘一缕,寄于仙宫,生成仙灵。

现在的白云童子,与以前的迎客童子已经完全不属于同一个人了,甚至于他并不能算是“人”,但仍是有一些迎客童子累世记忆和仙宫本身记忆的残留存在,会在触碰到相关线索的时候,偶然觉醒。

譬如云顶仙宫相关建筑的线索,譬如《仙方经》,譬如仙宫力士的制作方法,都是他觉醒的记忆碎片。如今在祸水之中,得到一些记忆,也是极有可能的。

姜望想了想,试探性地道:“菩提恶祖?”

听到这四个字,白云童子明显地怔了一下,而后有些迷惘地呢喃:“混元……邪仙。”

“混元邪仙?”姜望没想到又听到了一个新名词:“这又是哪位?”

白云童子捂着脑袋:“我想不起来。”

“混元邪仙”这个名字,让他下意识地联想到了曾经在寄神碑上看到的“道贼”二字。在敏合庙与涂扈交流过后,他一直以为“道贼”是云顶仙宫对道门的蔑称,因为涂扈说过,云顶仙宫的覆灭与道门有关。这话是很有几分可信的。

但现在又似乎有了另外的可能。毕竟以“仙”为名者,并不多见。那仍然是仙宫时代的一个鲜明印记。

“跟‘道贼’有关系吗?”姜望又问。

“我不知道。”白云童子愁眉苦脸:“仙主老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没有见过‘道贼’。如果见过,我会认出来。”

“伱什么都不记得,你怎么认得出来?”

“我会怕啊。”白云童子可怜兮兮地道:“您现在说这两个字我都害怕。真要是遇到,我肯定吓死了。”

“……”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姜望想了想:“赵玄阳也不是?”

“他肯定不是。”小童子信誓旦旦。

姜望心中愈发迷惑。

赵玄阳是再正宗不过的道门弟子,如果说仙宫视道门为贼,那赵玄阳应该也是道贼才是。现在白云童子说赵玄阳并非道贼,那难道涂扈是在说谎?但是他有什么必要撒这个谎?

而且仙宫时代的覆灭,道门是一定施加了影响的,霜仙君许秋辞的经历可为佐证。

这当中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问题?

历史到底是在哪一个部分沉入了迷雾中?

“对于这个祸水世界,你还想起来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仙主老爷,我想睡觉。”

“……睡你的吧。”

姜望很是心累地结束了五府海中的对话。

拼凑历史,寻找真相,这些绝对是能够让人心竭力尽的事情。尤其是这白云小仙童呆蠢呆蠢的,什么都只记得片段。

由此亦可见,《史刀凿海》是多么伟大的作品。能够在时间长河中捕捞零星碎片,复原历史的长卷,司马衡是多么厉害的人物!

姜望并不自认有复原历史的才能,但偏偏对仙宫时代的线索不能置之不理,毕竟云顶仙宫现在就在他的五府海中,他拿了仙宫的好处,很难完全撇清因果。

昔日之霜仙君,今何在?

哪怕说谢哀真是转世成就,从许秋辞到谢哀,这中间有多少年的岁月已经虚度?

不说专门去追寻,意外遇到了相关线索,自是不该错过的,所谓无远谋不足以行远路。姜望从来都是一个很有危机感的人。

“姜兄,姜兄!”

耳中听得许希名的声音,却是从下方传来。

水下?

姜望按下对仙宫的思索,一边挥剑斩灭面前的恶观,一边低眸看去——

在那色彩复杂的祸水之中,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长得同白云童子一般无二,正仰躺在水里,用乌溜溜的小眼睛,毫无感情地看着他!

见他看过来,忽然咧开嘴,笑得露出了灿烂的白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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