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老师一个半

中午时分,食堂里弥漫着浓浓的菜香。

窗口前,大排长龙,方言趁着排队的工夫,继续翻阅古桦的《芙蓉镇》初稿,就在此时,耳边传来一阵接一阵的议论声。

“岩子你听说了吗?”

古桦把头转了过来。

“听说什么?”

方言抬起头看去。

“听说所里要给我们学员分配导师。”

古桦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听说了。”

方言恐怕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早知道配导师这件事,自己或许还是最特别的一个。

李清泉、徐钢他们要走了自己《暗算》的誊抄稿,但到现在,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既不知道给了谁,也不知道谁当自己的老师,总之,他们不说,自己也不问,等呗!

接下来的几天,学员们陆陆续续地被叫到办公室,李清泉、徐钢等人和他们轮番谈话。

比如,小说创作的方向、擅长的体裁。

等34名学员都问了个遍,大家伙的心里都有数了,传言非虚,确实在给他们找导师。

就在万众期待之下,终于在4月29日这一天,徐钢在开饭之前,面对众人宣布:

“同学们,今天跟大家分享一个好消息。”

“经过我们所里开会研究决定,为了更针对性地提升你们的写作水平,在学期的后半段,创作班的每位学员将会按照创作方向,分配到一位业内导师,得到专门的指导……”

此话一出,整个食堂彻底炸开了锅。

饶是心里有所准备的学员们,在听到这个消息的刹那,脸上露出灿烂兴奋的笑容。

看着躁动的人群,徐钢拍了下桌子:

“大家先安静,先听我说。”

啪的一声,食堂里顿时安静得针落可闻。

“这次分组,既有三五人一组,也有一二一组,导师分配的依据,完全是按照你们的题材类型、创作方向等多方面因素。”

“那么现在,我开始宣布分组情况。”

“王安逸,瞿小伟,郭玉道,金近老师。”

“莫伸、古桦……王朦老师。”

“………”

伴随着一个个学员的名字喊出,被点到名的学员并没有因为导师的差异,而心生嫉妒。

所里给他们分配的导师,确实合情合理。

比如,王安逸、瞿小伟他们的创作方向是儿童文学,就被分配到擅长儿童文学的金近。

再比如莫伸、古桦,明确要写反思文学,就把他们安排给王朦这个《燕京文艺》主编。

毕竟,《燕京文艺》是反思文学的主阵地。

“蒋紫龙,秦兆阳先生。”

“方言,沈雁氷(茅、盾)先生。”

徐钢看了下蒋紫龙,又看了眼方言。

“哇!”

一时间,满屋一片哗然。

一道道羡慕的目光立刻投向蒋紫龙和方言,尤其是方言,这怎么能让人不羡慕呢!

方言震惊地两眼圆瞪,十指紧扣。

想到李清泉他们会给自己找个文坛宗师指导自己写长篇,但没想到竟请来尊泰山北斗。

就算不认识沈雁氷,也该知道茅盾文学奖,这可是迄今为止华夏文学界的最高奖。

在整个主流文学里,也是当代文学大师。

更别提他一连串的身份,前文化bu长、作协首任高官、《人民文学》、《文艺报》的第一任主编……

这相当于,孙猴子拜入菩提祖师门下。

“呼,呼,呼……”

深呼吸几口气,慢慢冷静下来。

隐隐猜到是自己同意写长篇小说,所里领导才会大费周章地给自己找这尊祖师当老师。

果然,不想进步的人是不可能进步的!

菩提祖师,俺老孙太想进步了!

此时此刻,方小将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

“岩子,伱怎么一点儿也不激动?”

莫伸用手肘轻轻碰了下他。

“激动啊,怎么不激动,我激动得灵魂都出窍了,差点没给我送去地府见阎王。”

方言脸上不动声色,还开起了玩笑。

“哈哈哈!”

铁甯、王安逸、莫伸、古桦等同窗好友哈哈大笑,羡慕归羡慕,但替他由衷地高兴。

方言嘴角疯狂上扬,余光里注意到蒋紫龙神情有些落寞,眼神仿佛流露出一丝懊悔。

“岩子,你最近是满面红光,喜事连连,小说马上要在《收获》发表不算,现在又能得到茅公的亲自指导,是不是该庆祝庆祝啊?”

莫伸冲着其他人挤眉弄眼。

“对,请客,必须请客!”

古桦、蒋紫龙等人立刻嚷嚷起来。

方言爽快地答应下来,且不说《暗战》的小说稿费,单单话剧改编就有一两百块钱。

但光有钱没用,还得有票才行。

正琢磨带他们上哪里搓一顿,铁甯却笑眯眯道:“休想一顿饭把我们打发了,这样吧,马上就到五一了,你是不是尽一尽地主之谊,当个向导,带我们欣赏一下燕京的风光?”

“可以啊!”

…………

夕阳的余晖,照在复兴门外大街的小楼。

“小琳姐,欢迎欢迎!”

万芳打开了门,把李小琳请进屋。

两人边在走廊走,边相互寒暄。

“我这一趟是来燕京公干的,找人改稿。”

李小琳笑吟吟道。

“谁啊?”万芳一问。

李小琳道:“方言,认识吗?”

“是不是写《牧马人》的那个作者?”

万芳看她点头:“认识认识,这次他又写了什么?能不能把他写的稿子借我看看?”

“别急,等我先见了万叔叔。”

李小琳和她走入了一楼的书房。

就见万佳宝放下手中的书,语气慈祥地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聊起李尧堂的身体情况。

“万叔叔,我这回是给我爸爸当信使,这是他给您的信。”李小琳把信递了上去。

万佳宝让万芳陪着她,自顾自地看起信。

面色越来越凝重,尤其是看到末尾时。

“我记得屠格涅夫患病垂危,在病榻上写信给托尔斯泰,求他不要丢开文学创作,希望他继续写小说,我不是屠格涅夫,你也不是托尔斯泰,我又不曾躺在病床上。

但是我要劝你多写,多写你自己多年想写的东西。你比我有才华,你是一个好的艺术家,我却不是,你得少开会……

多给后人留一点东西,把你心灵中的宝贝全交出来,贡献给我们华夏的文化事业……”

(ps:来自《随想录》)

“唉!”

看完之后,万佳宝整个人像失了魂,久久地望着这封信不出声,最后无力地叹了口气。

正在他无比郁闷时,耳边却传来惊叹声。

“这个开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对吧?这是用的是魔幻现实主义的时空叙事的手法,把过去、现在和将来结合了。”

“………”

“小琳姐,这篇《暗战》,写得真好。”

“可不是嘛,你再往下看,后面更精彩。”

看到万芳和李小琳叽叽喳喳,万佳宝注意到她们手里的稿纸:“你们俩在看什么呢?”

“爸爸,就是你有次在家里提到的那个‘方言’,我们在看他的新作。”万芳说,“这篇还是李伯伯代表《收获》向方言约的稿。”

“喔,小方?”

万佳宝萌生了兴趣。

“万叔叔,我爸爸也希望您给看看。”

李小琳如实地转告了李尧堂的话。

万佳宝拿来一看,敏锐地瞧出《暗战》有改编成话剧的潜力,也猜到了李尧堂的用意。

“你爸爸这是想拿这个激我啊。”

“万叔叔……”

李小琳张了张嘴。

万佳宝伸手一拦,“你爸爸也是好心,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急,想写出不亚于《雷雨》、《日出》这样的作品,这不,一直在构思。”

接着拍了拍纸稿:“这个《暗战》很不错,适合改成话剧,交给人艺的话……”

“万叔叔!”

李小琳急忙打断,说已经征得了方言的同意,把《暗战》交给沪市话剧院。

“好,好,不跟你抢就是了。”

万佳宝笑眯眯道:“不过你怎么没有让小方来写这个《暗战》的话剧剧本?”

“他说他对话剧一窍不通……”

李小琳隐约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您是说他可能在话剧创作上也有天赋?”

“这篇稿子明显用了电影的蒙太奇手法。”

万佳宝不吝言辞地夸奖一番,“从《暗战》里,我能看到一股创造力的朝气,真没想到这个小方,不但在文学上是个大器之材,在话剧上,竟然也是个难得的可造之材。”

“如果让您收他为徒,您会收吗?”

李小琳半开玩笑地说,讲习所正在满世界地给方言找老师。

“收他?”

万佳宝沉默了下来。

在万家呆了一会儿,李小琳回到招待所。

一五一十地汇报给李尧堂,果然不出所料,李尧堂不同意当方言的老师,但也不反对指导写作,至于导师,只能另请高明了。

李小琳带着遗憾,把电话打到讲习所。

出乎意料地得到这么个消息——

沈雁氷要当方言的导师!

“天呐!”

李小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方言这一个半老师,纵观整个文坛,也是独一份!这个年轻人!文运昌隆啊!

(本章完)

第45章 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4月30日,所里放了三天假。

原因无他,让学员们到各自的导师家认门,毕竟,以后的创作要指望老师的指导了。

方言回了趟家,便马不停蹄地直奔《燕京文艺》编辑部,把《芙蓉镇》和《听风》交给王蒙、周雁茹他们,两篇稿子被来回地传阅。

“岩子的《听风》就不多说了,先前大家也都评价过了,说说《芙蓉镇》吧。”

王朦环顾四周,拍了手。

“用反思文学的理念,重新赋予乡土新的意义,简直是乡土文学一个全新的突破。”

“把政zhi风云融入风俗民情,用人物命运表现历史变迁,结合得相当自然。”

“这个古桦是湘南人吧?怪不得,隐隐约约透着一股沈老文章才有的湘西味道。”

“………”

看着众人的高度评价,王朦作为古桦的指导老师,脸上觉得很有面子,笑吟吟道:

“这篇稿子就算投给《人民文学》,也一定能发表,但偏偏被我们《燕京文艺》抢到。

这个首功,非岩子莫属,多亏他先下手为强,竟然能第一时间想到找讲习所的学员约稿,从中发掘出古桦和这篇《芙蓉镇》!”

“啪。”

“啪啪啪啪。”

众人纷纷朝方言鼓掌,掌声交织着笑声。

“嘿嘿,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方言建议说,趁着现在其他期刊还没有意识到讲习所学员的价值,《燕京文艺》索性多搞几期反思文学的专题,向有意的学员来一个集体约稿,正好他们的作品有发表的需求。

你情我愿,简直双赢。

甚至还可以发展谍战小说专题,自从《暗战》明确会在《收获》发表,“谍战”概念就在讲习所里风靡了起来,不少学员纷纷跟风。

“岩子的这些建议,值得考虑!”

周雁茹等人赞不绝口。

商量以后决定,到时候让小说组去一趟讲习所,抢先把学员笼络到燕京文艺。

“岩子这趟讲习所没白去。”

王朦不得不感慨:“才一个月吧,不仅创作水平一日千里,编辑的能力也是进步神速。”

李悦笑着夸奖道:“可不是嘛,岩子简直就是我们《燕京文艺》的千里驹。”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如果我是千里驹,那也多亏了各位伯乐老师,当然,最大的伯乐……”

方言半开玩笑道:“还得是小王老师。”

“这还差不多。”

王洁双手叉腰,翘起下巴。

“哈哈哈,没错,小王是岩子的伯乐!”

一顿商业互吹,吹到王朦等人的心坎上。

在其乐融融的气氛下,最终拍板,把《芙蓉镇》放在7月那期,作为反思文学的头版,而把《听风》放在9月的,试着围绕谍战题材组稿,毕竟山珍海味再好,也经不住天天吃。

反思文学也一样,要换个口味。

开完会,王朦把方言单独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道:“我听李老说,所里为了给你找导师,可是煞费苦心,最后给你找的是谁?”

方言压低声音,“雁氷先生。”

“竟然是茅公?!”

王朦不由一惊,但仔细一琢磨,“论长篇小说,非茅巴老三公莫属,如今老舍先生仙逝,巴公远在沪市,茅公确实是最佳人选。”

接着拍他的背,“看来丁铃先生、李老和所里,对伱寄予厚望,不仅仅是希望你能写出长篇小说,恐怕还希望你的第一篇长篇小说,能够像《牧马人》、《暗战》一样,惊艳文坛,帮恢复办学的讲习所打出名头,重振雄风。”

“您千万别这么说,我压力很大啊。”

方言尴尬地笑了笑。

“年轻人不要怕压力,天塌不下来,就算真的塌下来,也有茅公替你顶着。”

王朦笑道:“前提是他要认你这个弟子。”

“王老师,雁氷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言听到“弟子”,心潮澎湃。

随后,王朦给他描述起沈雁氷的印象。

简直就是华夏文学界的老保姆,鼓励、培养、扶持过的老中青三代作家,不计其数。

可以说,整个文坛有一多半受到过沈雁氷的关照,包括王朦自己,能做他的弟子——

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茅公让你什么时候去见他?”

王朦投去了问询的目光。

“5月2号。”

方言摸摸胸口,吐了口气。

………………

第二天,五一放假。

18号公交车站站台,方言左等右等,终于把铁甯、王安逸、莫伸等人给等来了。

“岩子,赶紧给我们找个吃早饭的地方。”

莫伸有气无力道。

“你们没吃饭?”

方言一惊。

铁甯笑了笑:“食堂五一放假,今天这一天,都不供饭。”

“嘚,跟我来。”

方言把他们带去北新桥常去的一家店。

这年头,吃个早餐也要钱和粮票。

比如油条,所用的面粉要用粮票来买。

就见挂在窗口的价目表上写着,“油条4分/根(半两)”、“豆汁3分/碗”、“咸豆浆4分/碗”、“甜豆浆5分/碗”、“肉包1毛/个”……

“来俩焦圈,一碗豆汁儿~”

方言张嘴喊道,“儿”字带着轻读的尾音,夹杂着一种谐谑,一种轻狂,那叫一个地道。

“你也没吃早饭?”

王安逸好奇不已。

方言掏钱道:“吃过了,可我总不能干坐着,看着你们吃吧,我陪你们再吃点。”

“听说来燕京,一定要尝尝这豆汁。”

铁甯看向王安逸,“要不我们也尝尝?”

“你们真想试试?不要怪我事先没提醒你们,这味儿,估计你们受不了。”

方言勾起嘴唇。

“不试试怎么知道,反正小方老师请客。”

铁甯等人没想着宰大户,就让他请早上这一顿。

“非要尝鲜也行,你们先点个一碗。”

方言提议道。

“两个人才点一碗,岩子,你也太啬皮咧。”

莫伸没好气地白了眼。

方言听得懂“啬皮”,“这哪叫抠门啊,先点一碗让她们尝尝味道,喝不惯省得浪费,能喝惯咱再点。”接着拍了拍胸脯,“你们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今天的豆汁儿,我管够!”

他越这么说,铁甯、王安逸等人就越稀奇,当豆汁端到他们的面前,白里透着灰,灰里透着绿,隐约中有着一丝绿豆的香气。

“以防万一,你们还是用勺子舀着喝。”

方言把自己的勺子递给铁甯。

“你给我,那你怎么办?”

铁甯刚说完,就见他双手捧起大碗,吹着热气,就抿了一口,然后嘴唇贴着碗口,转圈喝着滚烫的豆汁儿。

“啊!”

突然间,已经喝上的王安逸叫了一声。

铁甯等人被吓了一跳,纷纷问什么感觉。

“馊了吧唧的,感觉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

王安逸觉得一阵恶心。

铁甯抿了抿嘴,看到方言戏谑的笑容,赌气地喝了一勺,两眼瞪大,硬着头皮咽下去:

“这豆浆可别卖了,都馊了!”

“这可不是豆浆,也不馊,这就是绿豆发酵过后的味道。”方言笑道。

“那还是算了吧,我可受不了这味道。”

“看吧,我就知道你们受不了,你们还是去点碗豆浆。”

“那这碗呢,岂不浪费了?”

铁甯心生后悔,早知道该听方言的。

这个年代的人,对粮食十分珍惜,舍不得糟蹋一粒粮食,见不得任何浪费。

“所以才让你们拿勺子舀着喝,给我吧。”

方言把豆汁儿拿到自己的面前。

看到那碗碰到他的嘴唇,铁甯、王安逸面面相觑,内心里都有一丝小小的异样。

“吃完早饭,我们第一站去哪?”

蒋紫龙、莫伸等人看向方言。

“这天气,这时间,上北海公园划船去。”

方言抬头望向了天。

晴空万里,阳光明媚,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飘荡着两条手划船,一前一后,三人一条。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铁甯和王安逸虽然坐在不同船上,但异口同声地唱起《让我们荡起双桨》,莫伸、古桦也忍不住跟唱起来,最后轮到负责划船的方言和蒋紫龙。

唱了一会儿,蒋紫龙摇了摇头:

“这歌好听是好听,应景也应景,但不适合我们这个年纪,有没有其它合适的歌?”

“我最近在收音机里听到一首。”

方言清清嗓子,边划船边唱道: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

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

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

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

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

唱了一遍,铁甯、蒋紫龙等人意犹未尽,又让方言慢唱了两遍,渐渐地,一个个也有模有样地学着唱起来,歌声漂浮在静静的水面。

微风徐徐,杨柳依依。

“好了,接下来你们来决定,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方言嗓子微哑,扫视众人。

“颐和园!景山公园!天坛……”

“还有地坛!”

王安逸、铁甯等人喊了起来。

方言一愣,地坛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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