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终局(中)

滴、滴滴—

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忽然在焦庆丰背后响起。

他被吓了一跳,转身去看,却见到个明黄色的铁盒子,四面镶嵌着琉璃,能清晰地看到空空如也的内部,正在他背后两步远的地方,不断朝他发出尖锐的声响。

滴、滴滴滴、滴滴!

焦庆丰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大概也能感觉到某种催促和驱赶的含义,连忙朝旁边迈了几步。果然在他让开之后,那个铁盒子便朝前方而去。

他现在才看清了那铁盒子下方的四个黑色轮子。

「那是————车?」

「我————现在不是应该在乾清宫内————吗?」

「这里————是哪儿?」

焦庆丰茫然地擡起头。

时线所及的地方,不见半个人影。

但却是被塞得满满当当。

有高耸入云的石屋,四面都镶嵌着透彻的大块琉璃,有漆黑坚实的路面,无数五颜六色的铁盒子正沿着路面疾驰。夜空漆黑,四周却满是各色灯火,将焦庆丰的影子在地上拉成四五道。

「这是————寂照幻象?」

焦庆丰四下看着,惊疑不定。

就在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不远处的街道口,转出了一个高大的人影,径直朝着他走了过来一身形懒散,猿臂蜂腰,上身穿着奇怪的白色短打,袖口挽在结实的手臂上,下身则是漆黑的长裤、泛着油光的皮质短靴。

只是数息,那个人影就走到了焦庆丰面前,仰着头俯视着他,眉毛挑着,仔细地在他脸上打量了几下,而后不确定地开口道。

「焦————?」

「下官焦庆丰!」

焦庆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穿着奇怪,头发也变成了奇怪但又利索的短发————但他如何能认不得眼前这人!

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所有人都要找的,失踪了半年的锦衣卫指挥使!

李淼李大人!

「哦————焦吏目。」

李淼点点头,旋即又问道。

「你怎么会来这儿?」

「籍教主呢,不该是她来么?」

焦庆丰连忙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待他讲完,李淼抱臂捻着手指,思索片刻后笑道。

「知道了。」

「出去后告诉他们,你们做的很好。我这边没事,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伤不到他,但他拿我也没什么办法。」

「让籍教主不要墨迹,快点过来。」

「那个俺答汗确实是个麻烦————你们能拦就拦,拦不住的话就把他放过来,我会想办法处理。我还没死,轮不到你们撑场面。」

焦庆丰忽地流下泪来。

这————确实是李大人会说的话!

恭懿郡主说的果然不错,李大人就是这样,只要自己还没死,哪怕再难再危险,也不会把担子推给别人去挑————在京城陷落、天下皆危的情境下,听到这种熟悉的、嚣张又理所当然的话,就像是溺水的人忽然看见了一艘巨船碾碎了咆哮的海浪,朝自己冲了过来一样————叫人忍不住想要流泪。

「好了,不要在这里待太久,对你不好。」

李淼一指点在焦庆丰眉心。

「我给你三招,足够你冲出皇宫了。」

「去吧。」

焦庆丰点头,转身,却忽然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才能脱离这诡异的幻境。

他刚想转头去问李淼,却看到李淼促狭一笑。

而后擡腿就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焦庆丰嚎了一声,跌倒在地,却像是跌入水面一般,瞬间消失不见。

幻象中再次只剩下李淼一人。

他站在原地,忽地冷笑一声。

「呵————你都听到了吧?」

「看来我的属下,要比你的属下能干得多。」<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不慌吗?」

「籍教主到的那一刻,咱们也该开始见真章了。」

他话音刚落,四周街道上那些正在行驶的汽车,忽地各自刹车、加速、鸣笛,那些摩擦声、发动机轰鸣声、鸣笛声交杂在一起,相互共振————竟是逐渐汇聚成清晰的语言。

但不是大朔官话,也不是鞑靼语。

更不是前朝乃至更早的语调。

而是一种李淼听过很久,也很久没有再听人用过的,简洁明确的,这天下再无第三人会说的语言。在前世,这种口音叫做——普通话。

「我比你更加期望她的到来。」

那声音说道。

「但在那之前,我希望与你聊聊。」

李淼嗤笑一声,抱臂冷笑道。

「关于你跟我是老乡儿,只是你比我早来了一千多年的事情?」

「不,那是后面要说的事情。」

那声音说道。

「我想以这个话题作为开始」」

「李淼,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武功这种东西吗?」

「你所认为的那个,通过影响天下大势而获得反馈,让你无需打坐修行就能迅速圆满天人境界,让你能创下各种不讲道理的武功,甚至只要有前世一个电影片段一句台词,都能创出一门类似功法的金手指————真的是你以为的那样吗?」

焦庆丰猛地向前扑倒,磕在地面上。

断臂本就没有痊愈,却恰好垫在身下,猛地一压,原本勉强连着的筋骨都错了位,疼得他忍不住一声惨叫的同时,也在心底苦笑出声。

果然是李大人。

这捉弄人根本不管对方受不受得了,也不管眼下局势的做派,整个天下也没有第二人了。

他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眼前却是一暗,擡眼去看,却见那放他进去的鞑靼天人已经到了他面前,伸手朝着他抓了过来,同时口中说道。

「你没死?」

「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9

焦庆丰忽地想笑。

因为在他的视角里,那鞑靼天人的速度变得极其缓慢,丝毫没有天人境界的风驰电掣,反而像是被放缓了数十倍一般,连说话声都被拉成了滑稽的长音。

「李大人的手段。」

焦庆丰暗喜道。

李淼说留给了他三招。

那可是李淼的三招。

先用一招杀了眼前这个,再用一招杀出皇宫————还能剩下一招,运气好的话还能用在俺答汗的身上!

心思一定,焦庆丰激动地就要出招。

可动作却忽地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李淼虽然说给他留了三招————却没有告诉他该怎么用!

怎么办!

怎么办!

鞑靼天人的速度虽然被放缓了几十倍,但也不是他能闪躲过去的————要是他出不了招,就凭这具弱不禁风的身子,可挡不住天人的一击!

越是紧张,越是慌乱。

焦庆丰毕竟是个文吏,这一生莫说是跟人厮杀,就连吵架也没做过几次,见对方的一击呼啸着朝他面门而来,如何还能绷得住,本能地就像个被糙汉调戏的女子那样,闭着眼双手胡乱往前一推。

「你不要过来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身前炸开。

焦庆丰只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一座喷发的火山口里,前方进发出巨量的热气和巨响,依照常识他早该被吹飞出去,但偏偏这一切好像都是他的幻觉一样,热风到了面前便疏忽消散,巨响也只是声量大的吓人,并没有震碎他的耳膜。

少顷,巨响平息。

他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看向前方。

「亲————亲娘————」

焦庆丰喃喃道。

在他面前的是半截腔子,笔直地站着,像是还活着那样,仿佛下一刻就要迈步朝他走来————但腰部以上的部位却是整个儿消失了,断面平滑,两侧的腰部皮肉还站着,直到数息之后才朝着腔体内部塌陷进去。

而在这半具尸体后方,是被从正中间抹去了三分之一的干清门,更远处正缓缓坍塌的谨身殿————横跨百丈,处于焦庆丰正面的所有建筑,都在哀鸣中倒塌。

「这、这————」

焦庆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向前方的那些废墟。

「这样的伟力————」

「不,不能再浪费了————如果能把余下的两招省下来,到时候对着俺答汗使出来————

说不定永戒大师他们,一个都不用死了!」

就在焦庆丰站在原地欣喜不已时,远处隐隐预约有人影飞跃而来————那是听到动静前来驰援的鞑靼天人。

焦庆丰面色一变,连忙转身,朝着旁边的慈宁宫跑去。

他的性命已经无忧了。

现在看的是,他能把几招带到俺答汗的面前!

与此同时,宫外。

尹敏君、永戒、谷飞轩等人正站在宫墙外面的几幢民房屋顶,与宫墙内侧的几个鞑靼天人冷冷对立,准备着接应从宫内逃出的焦庆丰。

轰!!!!

却冷不丁听到一声巨响!

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去,便看到乾清宫方向炸开数朵庞大的烟尘,随后便是宫殿坍塌的巨响接连传来。

此时,无论是鞑靼天人,还是永戒等人,都是面面相觑,一时无措。

却正在几人愣神之时,尹敏君忽地眉头一皱,擡手捂住心口,抿嘴咬牙喝道。

「不能等了!」

「来了!」

永戒、谷飞轩骇然变色!

他们知道尹敏君作为李淼的枕边人,身上是被小四种了各种蛊虫的,预警、追踪、护身、保命,功能各不相同。眼下尹敏君忽然色变,明显是小四驱动了蛊虫,给尹敏君送来了消息。

消息内容是——来了!

俺答汗、籍天蕊。

俺答汗部的天人们,以及王海、安梓杨、李小四、郜暗羽、游子昂等人。

已经到了城外,最远不会超过十里!

这代表着,决战,已经逼到了眼前!

须臾便至!

「等不得了,是死是活,只能看焦大人自己的了!」

永戒厉声喝道。

「方才那动静极大,绝不是寻常天人出手能弄出来的动静,想必是李大人和河上丈人弄出来的动静,位置就在乾清宫—我们只要把这消息带给籍天蕊便可!」

「剩下的,便是拼死拦住俺答汗,让籍天蕊能顺利走到李大人身边了!」

「走!」

一声暴喝,几人飞身跃起,疾速朝着城外冲去。

乾清宫。

河上丈人那被无数杂音拼凑起来的,机械而毫无感情的声音,依旧缓缓在幻境之中回荡。

「我醒来的时候,是吴王僚十二年。」

「你也可以称之为,公元前五百一十五年。」

「我的身份是,吴王僚的亲随护卫。」

李淼皱眉。

「专诸?」

他在东瀛时,鉴真曾经告诉过他,当今天下第一个修出真气,被称为武道初祖的,正是因持鱼肠剑刺杀吴王僚而留名青史的天下第一刺客,专诸。

河上丈人却并没有交流的意思,继续道。

「我很熟悉这段历史,所以很快我就意识到就在那一年,专诸就会杀死吴王僚,而我作为吴王的贴身护卫,下场一定不会很好。」

「我必须做出改变。」

「要么换掉身份,要么杀死专诸。」

「那时候的天下,没有武功,也没有巫蛊,一切都像是历史书上那样进行,该发生的陆续发生,只有我握着剧本————所以那时候,我以为我应该是个,古代权谋小说的主角。」

「吴王的亲信,这种身份我不可能放弃,我希望能借着专诸的事情,搏得吴王的感激和看重————所以我决定试着接触专诸,等他刺杀吴王的那天,由我来杀掉他,护住吴王————我以为那会是我的进身之阶。」

「但我低估了专诸。」

「作为刺客,只是第一次见面,他就察觉到了我眼神中的————杀意,而他也没有犹豫,当夜就潜入到我的房中,想要在我杀他之前,先杀死我。」

说到这里,河上丈人停顿了一下。

好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感叹什么。

半响,他继续说道。

「他死了。」

「就在他即将把那柄鱼肠剑刺入我心口的时候,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半点对我的恨意,平静到好像在宰杀一只不知死活的家畜。」

「我不甘心。」

「我以为自己是主角。」

「我不该莫名其妙的,只是因为一个眼神,就死在一个配角的手里,我不想死,我是主角,我还有很多事可以做,我甚至可以让所有的历史变得不同————我不该死在一个,甚至都没有把我当成是敌人的人手里。」

「我想。」

「啊————如果这不是个历史权谋小说就好了。」

「如果这是个伟力归于自身的世界就好了。」

「如果我会武功的话————就好了。

1

「当我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拳头已经砸到了专诸的心口,这不是什么招式,只是军训时学过的弓步冲拳而已————但那一拳砸断了专诸的肋骨,断骨穿透了他的心脏————

于是他就那么死了。」

「也是那一天起,我有了所谓的,真气。」

「这个世界也有了所谓的,武功。」

「也是从那一天起,我放弃了做什么权谋小说主角的想法————既然可以伟力归于自身,为什么还要去费尽心思地谋取什么权势地位呢?」

「所以自那天起,我不再是吴王的护卫。」

「我换了个名字—专诸。」

京城外,坍塌的正阳门前。

尹敏君、永戒等人垂眸凝神以待。

很快,地平线上便出现了一朵庞大的黑云————不,不是云,是几乎遮蔽了天空的虫群,正朝着这边席卷而来。待到接近时,永戒等人能清晰地听到从那虫群中不断传来的,满是暴怒和杀意的鞑靼语。

「籍天蕊籍天蕊!!!」

「俺必杀你!俺必杀你!!!」

「俺答汗部的一万三千条性命,俺一定尽数从你身上讨回来!!!」

暴吼声回荡,即使被厚达数丈的虫群阻隔,只是其中逸散的真气就让永戒等人汗毛炸立、遍体生寒。

自己要拦.的————就是这个人吗?

真的,能做到吗?

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生出这种疑问。

可就在几人强打勇气,准备上前拼杀的时候,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诸位,莫急。」

「还是先告诉我,李大人的位置吧。

,几人回头看去,就见籍天蕊正站在几人身后,言笑晏晏地看过来,手中软剑垂地,剑锋上还有未干的血渍。

永戒深吸了口气。

即使现在是联手对敌,但他跟籍天蕊可是生死大仇。

行迟,正是死在了籍天蕊的手上。

而且两人的渊源还不止于此,可以说全是血仇。

可偏偏眼下他非但不能报仇,反而还要为对方拦下敌人————即使他之前再怎么在心底预演,当看到籍天蕊那张脸的时候,他依旧感觉到杀意在心底疯狂涌动。

「乾清宫。」

他强行逼着自己说道。

「籍教主,请速去。」

「今日之后,我再来向你讨教!」

籍天蕊扫了他一眼,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转头又看向尹敏君,上下打量了一番后,一声轻笑。

「知道了。」

「我这些蛊虫吞了一万多精锐兵卒的血肉,足以再困住俺答汗一柱香的时间————你们可以趁着这一柱香的时间,多做一些准备。」

说罢,她转身要走,却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转头笑道。

「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

「等蛊虫散了,你们要跟俺答汗厮杀的时候,记住一点如果实在拦不住,也不用急着拼命,只要多拖过一会儿,说不定会有变数。」

说到此处,籍天蕊转过头轻笑着说道。

「哎~李大人当真是劳碌命,属下越收越多,反而越来越操心,连累的我也要一起操心————走了,诸位,保重。」

唰!

籍天蕊闪身离去。

与此同时,数道人影从视线尽头疾驰而来。

王海,安梓杨,李小四。

郜暗羽,游子昂。

邓柏轩,柳白云,周樱雪。

以及驰援大同的武当诸位道长、丐帮长老、江湖侠士————一齐赶到!

「所谓的武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它到底是我这个主角的金手指,还是本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种力量,只是被我无意中率先开发了出来?」

「我花了五十年的时间,将所谓的真气修行法传播了出去————我找到了所有有名的刺客,把真气渡入他们体内,与他们一起找到让真气在体内不断壮大的方法————那是最早的内功。」

「但也就是那时,我发现了一点。」

「我可以操纵他们体内的真气————无论是我渡入他们体内的,还是他们自己修行数十年后壮大的真气,我都可以操纵,我可以在一念之间叫他们成为绝顶高手,也可以随手让他们再次变回普通人。」

「不只是我,连他们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们开始畏惧我————刺客,本来就不是能信任他人的行当,就像专诸杀我那样,只要感受到威胁,无论会不会成真,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提前把威胁排除掉。」

说到此处,河上丈人————或者说专诸,再度停顿了一下。

「他们很努力,也很天才。」

「最天才的一个,是聂政。」

「那时我们所有人都已经修到了绝顶,可花了数年时间,再无寸进————所以我就在想,武功之上会有什么,活死人肉白骨吗,劈山裂石吗,神通法术吗————」

「就在我思考这些事情的同时,聂政发现自己好像看到了前路,而且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不愿意自己的真气始终都臣服于我————他想要杀死我。」

「终于有一天,他修成了天人境界。」

「须弥。」

「说来可笑,如果他修成的是其他境界,譬如金刚,我恐怕还真不是他的对手。但他偏偏修成的是挥洒真气的须弥,而我又恰好能控制他的真气。」

「于是他也死了。」

「我也逐渐明白了,这所谓的真气、武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于是我开始重复这种操作,培养高手,寄托愿景,静待他们为我开辟出道路来。」

「如此,又过了三十年,六路天人境界完善。」

「金刚,须弥,介子。」

「寂照,玄览,真常。」

「而我,也修成了六路天人。」

「现在,可以回到开始的话题了「7

啪!

霎时间,周围所有的灯光都照向李淼,像是舞台终于迎来了它的主角一样,将李淼整个人都笼罩在光线正中。

「李淼,你说的不错,你和我,确实来自同一个地方,我只是比你早来了一千多年————而这里原本并没有武功,也没有天人,更没有什么大朔,一切变化,都是来源于我。」

「天人境界,性命双修。」

「但本质上来说,性功无论是重要性、修成的难度,还是修成之后的神异,都要远超命功。如果说命功勉强还算得上是武功的话,制造幻象、玄览神异,以及真常的观想法,都远远超出武功的范畴了。」

「现在,你也该明白了,所谓的武功,我这种心想事成的本事,和你那所谓的依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李淼抱臂皱眉,随后似乎是想通了什么,脸上竟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来。

「原来是这样。」

「殊性。」

「你和我,其实有的是同样的本质。」

「两个灵魂的性。」

「前世今生,两世的性。」

「所谓的真气,应该是本就存在的某种能量或物质,只是在你之前的所有人都察觉不到,只有你,靠着两世累加的性,在生死之间撬动了它。」

「所谓的武功,只是因为你的愿景出现的。」

「如果专诸杀你的时候,你想的是魔法,那我们现在就该拿着魔杖对轰,你想的是灵气,那我们现在就要念咒掐诀咒死对方————只是你当时想的是武功,所以它被你撬动的那一刻,也被你的愿景塑形,成为了今日的武功。」

「你那心想事成的能力,不如说是权限更为合适。」

「你提出愿景,你的性撬动它,而它则给予反馈。」

「你幻想绝顶之上有更高的风景,于是便出现了天人境界。你幻想天人应该能制造幻象、拥有神通,所以便有了寂照、玄览。」

说到此处,李淼深深地叹了口气。

「而我,被你下了套。」

「没错。」

河上丈人的话语中带着些赞许。

「如果是你我位置交换,由你先到这个世界,那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争得过你————因为你和我拥有的,其实是一样的东西。」

「但,先来的终归是我。」

「因为我已经改变了这个世界,所以你只会自然而然地接受武功和真气的存在,同时,你的愿景也落到了我所设立的框架中。」

「所谓的影响天下大势,获得俸禄,推演功法,提升境界,其实本不需要这么复杂,只要你想的话,甚至可以开辟出另外六路天人境界来,因为你跟我一样,都能撬动那股现在已经成为真气的东西。」

「你所谓的悟性极差,本质上是因为你在强迫自己适应我所开辟出来的道路,并因此产生的,本能的排斥。」

灯光熄灭,车流涌动。

河上丈人将话题转回了自己的经历。

「我修成六路天人境界,花了五十年。」

「这五十年的时间里,武功逐渐散播了出去,越来越多的人修成了绝顶乃至天人,甚至有人开始称呼我为武道初祖————但我却丝毫没有欣喜。

「因为我发现,前路再次断了。」

「因为没有人能修成六路天人境界。」

「我只能提供愿景,但我很清楚这是我想像出来的东西,所以我没办法坚信这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必须要有人为我探路,我来撬动愿景,愿景给予回馈,回馈生成更高的境界,然后有人修成————如此,我才能把这境界当成真实存在的东西来修。」

「我花了两百年时间,洒下无数种子。」

「安期生、徐福,还有很多人。」

「但他们全都无法修成六路天人。

「7

「无法修成六路天人,就不能为我夯实前路,若我看不到有人真的修成,我就始终无法彻底将这愿景视作现实存在的境界去修。」

「所以,我只能另寻他路。」

「我做过很多次尝试,苗疆蛊术,就是其中之一。

2

「只是,都没能成功。」

「最后,是安期生给了我灵感如果任何取巧的办法都行不通,那我就只能去试试最笨的办法,那就是————」

李淼忽地打断道。

「把天下习武之人,都当成果树来种。」

他嘴角勾起,不屑的笑道。

「堆叠真气,以量撑质。」

「你本身就能操纵所有人体内的真气,那自然也可以把其他人的真气化为己用。所以你干脆想把所有人习武之人都当作是果树,定期收割,把他们的真气收入自己体内————期望最后能靠着堆叠数量,强行把自己推到六路之上的境界。」

「我猜的没错吧?」

河上丈人的回应来的稍晚了两息。

「你果然要比我更强,我花了数十年才想到的办法,你随口就能道破————没错,这就是我唯一的选择,也是我唯一能看到希望的办法。」

「所以我把天人境界的功法,尽数散播了出去,我自己也随手点拨过很多人,安期生,徐福,我期望着他们能长成参天大树,这样我才能收割最多的真气。」

「此后数百年间,我一直在这样积攒着真气,我的真气越来越庞大,越来越精纯,却始终没能实现质的突破————但我并不急,因为我确实在变得越来越强。」

「但是,就在我开始施行这计划的九百年后,这个世界跟我开了一个玩笑————那个能修成六路天人境界的人,出现了。

「达摩。」

河上丈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

「那时我正在东瀛,静静等着果实成熟。」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我欣喜若狂。」

「我立刻就想动身前往中原————但我没想到的是,在我出发之前,达摩,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知道了我的计划,知道了我收割真气的事情。」

「他想杀我。」

「即使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甚至愿意帮助他踏入天人之上,但他却拒绝了我————因为他不知道,在我踏入天人之上后,会不会再去追求更高的境界,又会因此做出什么事来————他也不敢确认那种境界,被像我这种只顾着自己修行、视他人如草芥的人修成了,会造成多大的破坏。」

「而我也确实没办法反驳他。」

「所以我只能杀他。」

河上丈人的尾音里带着叹息。

「他很强,强的不合理。」

「他甚至能微微撬动愿景,将自己的天人境界改写,由此让自己的真气脱离我的掌控。」

「同为六路天人,境界相同。」

「若非他没能把六路天人境界尽数改写,若非我这近千年来收割的巨量真气————我和他之间,胜负其实难分。」

「但最终,他还是死在了我的手里。」

「我也因此受了难以恢复的重伤。」

「由此,我明白了一点————我不能任由天人传承在中原传播,这样或许能培育出更多更大的果实,却也会催生出达摩这样的,能够威胁到我的怪物。」

「我宁愿将计划推行的时间再延长千年,也不愿再面对这样的怪物。」

李淼冷笑道。

「所以你开始收缴天人传承,打压中原武学。」

「但你又怀揣着侥幸。」

「你不想真的再等上千年,所以你想要尽可能地保留中原的天人传承,让这片果园恰好保持在能培育出尽量大的果子,又不至于孕育出能威胁到你的野兽的地步。」

「而且,达摩祖师应该把你的胆子也打破了,你不愿意亲自出手去做这件事,以免哪里再冒出来一个达摩,让你阴沟里翻了船。」

「所以你只是慢慢地收缴,一点点地,尽量自然地让天人传承陆续失传,以免被下一个达摩察觉到你的存在,再次出现在你面前。」

河上丈人没有回应,似乎并不愿承认李淼的说法。

但李淼又岂能饶他,嗤笑一声便继续说道。

「但你没想到,达摩祖师在去见你之前,已经提前在少林留下了后手————他期待着后世有像他一样的天骄,能发现他留下的消息和功法,修成六路天人,再次出现在你的面前,把你这个将人当成果实来收割的妖人弄死。

「而且他也确实等到了那个人。」

李淼声音一顿。

「达摩祖师死后不过两百年,就有人发现了他留下的功法和消息————鉴真大师。」

「只是,或许是达摩祖师留下的信息,经过两百年已然残缺不全,或许是你在中间下了绊子,鉴真大师并没能得到完整的达摩传承,六路或许都不全,便出海东渡,找到了你的面前。」

河上丈人平静地回道。

「他比达摩差得太远,也没有修成六路天人的资质,所以我便将他随手打杀了,将尸体镇在东瀛,叫他永世不得归乡。」

李淼嗤笑道。

「你一定很得意。」

「你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控制中原天人传承的平衡点,中原再也无法孕育出像达摩祖师那样,能站到你面前的人物,你可以高枕无忧了,只要继续等着收割真气,好修成你天人之上的境界就可以了。」

「所以那段时间,中原的天人传承没有继续失传。」

「但你又一次错了。」

「鉴真大师死后五百年,就有一个木讷迟钝的小沙弥入了少林寺,并得到了达摩祖师和鉴真大师留下的遗产。」

「但他的天赋比达摩祖师预料中的还要强,他甚至不愿意沿着达摩祖师的路去走——————

于是由佛入道,在几十年里,靠着自创天人境界功法,竟也一步步走到了六路天人境。」

「并再一次,杀到了你的面前。」

「这一次,他甚至不是对你构成威胁这么简单————他是实实在在的,险些就真的把你弄死在了东瀛。」

「甚至在意识到自己无法击杀你之后,他立刻便转换策略,将自己所有的神智和真气都收束起来,用自己的性命硬生生造了一个镇杀你的囚笼。」

「若非徐福愿意以命换命,把自己的身体让给你,你恐怕现在还在那囚笼底下,等着三丰真人化作一抔黄土吧。」

李淼缓缓渡步,说道。

「你终于是彻底怕了。」

「你不敢再赌会不会有下一个三丰真人出现,你也不敢任由天人传承继续在中原流传下去了————所以你离开东瀛前往中原,主动地开始推动天人的消失。」

「建文帝的功法,太祖皇帝的供奉法门。」

「你隐身在暗处,不敢露出踪迹,生怕再出现一个三丰真人找到你的面前来,所以只能借着大朔朝堂的手,一点点地压制着天人传承。」

「你宁愿这天下只剩下一些一路二路的天人果实,宁愿把自己收割真气的计划延长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也不再愿意冒任何一丝风险。」

「从结果来看,你似乎很成功。」

「江湖上果真不再有天人行走,藏有天人传承的门派纷纷避世而居,整个江湖都不再有人知道天人境界的高妙,也没有人再去追求六路合一的境界。」

「这种状态下,即使再有三丰真人那样的天骄降世,也只会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蹉跎一生,再也不会成为你的威胁————也不会有人再站到你的面前。」

「但很可惜一」

河上丈人接下了话头。

「很可惜,好像运气始终都不愿站在我这一边。」

「你来了。」

「这个世界的第二个穿越者,靠着自己意志就能撬动愿景的人,除我之外,又多了一个————而且你还远比我想的更加」

「不仅如此一」

河上丈人声音一顿。

忽然间,李淼身侧的黑暗一阵扭曲波动。

随后,籍天蕊便极其自然地走入了幻境之中,站到了李淼的身侧,笑着问道。

「李大人,我没来晚吧?」

李淼笑着摇头,伸手对着半空一引。

「继续。」

「不仅如此————甚至还出现了另一个变数,虽然天资禀赋不足,却仅仅依靠着被我清扫过后残存的、那些几乎称不上是线索的线索,就能将一切引到我的面前来的人。」

籍天蕊笑着,福了福身子。

「微末伎俩,当不得您一声赞。」

「早在察觉到您的存在的时候,我就几乎可以确定一以我这勉强凑合的天赋,绝不会是能让达摩三丰销声匿迹的您的对手。只靠我自己,还有一堆修到三四路就沾沾自喜的酒囊饭袋,这辈子也杀不了您。」

「但幸好,我有李大人呀。」

籍天蕊对着李淼眨了眨眼,只换来李淼一声冷笑,她也不恼,依旧轻笑着继续开口说道。

「还要多谢坛左使,把李大人送到了我的面前。」

「在泰山派,我隔着数百丈的距离,亲眼目睹了李大人突破的景象————从那时起我就确定,无论我要砸碎哪个笼子,李大人都会是我最坚实的锤子。」

李淼嘴一撇。

「你才是个锤子。」

籍天蕊捂嘴轻笑道。

「所以,我开始一点点引着李大人,去接触那些跟您相关的东西,一点点跟在李大人的后面,去搜集那些失传的天人传承,尽量让自己能跟上李大人的境界。」

「直到今天。」

河上丈人的声音响起。

「但你身边那位,好像并没有把你当成同伴。」

「恰恰相反,他只是把你当成了排在我之后的对手。就算你们今日杀了我,恐怕他也不会就此放过你的吧?」

籍天蕊轻笑,随即双手一摊。

「我不在乎。」

「李大人视我为敌,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个妖女,行迟死在我的手中,泰安城死伤的无数百姓也都是我的谋算,李大人杀我是理所应当,我毫无怨言。」

「我所求的,不是活命,也不是武道争锋。」

「我只求自由。」

说着,她微微侧过半张脸,看着李淼。

「我是蛊虫催生出的妖女,天生残缺,无爱无恨,既不求生也不求死,亲朋于我如草芥,师长于我如山石。我尝不到味道,再好的美食也如同嚼蜡,我也分不清美丑,再美的景色在我眼里也只是一堆死物。」

「武道于我而言,也只是手段罢了。」

「从我记事开始,驱使着我行动的,只有怒火。」

她忽地敛去了笑意,脸上那如同面具一般的笑倏忽消失,只剩下一片叫人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的死寂和冷漠。

这才是真正的籍天蕊。

她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这里,几乎要把我烧穿的怒火。」

「那些将我困在笼子里的人。」

「那些把我当成棋子摆弄的人。」

「那些在暗处牵引我的人。」

「那些不愿意放过我的人。」

「我一定会杀了你们————哪怕让天下人全部死绝,哪怕叫我堕入十八层地狱,尝尽挖眼拔舌刀山油锅之刑十万万年————我也一定会杀了你们,每一个人。」

说罢,她又忽地展颜一笑。

「我只要自由,哪怕只有一瞬。」

「只要一瞬,只要能让这快要把我烧干的怒火停上一瞬。」

「除此之外,我再无他求。」

「快到一柱香的时间了。

安梓扬凝重道。

他看着眼前那遮天蔽日的虫群,相较于籍天蕊离开时稀薄了大半,已经能从缝隙中隐约看到不断挥拳冲杀的俺答汗的声音,他的拳风已经能透过虫群的缝隙飞出,有一位供奉想要上前挡一挡,大致摸一摸俺答汗的底,却只是一瞬便吐血倒飞而出,而后干呕不止,显然是伤了内脏。

若非有小四在场,以蛊虫疗伤。

这位供奉恐怕会因为接了俺答汗一道被蛊虫削弱过的拳风,便失去战力,退出战场。

「不好接。」

王海低声道。

「在场之人里,只有永戒大师能正面抗下俺答汗的拳头,其他人只要挨上一下,就算不死也要退出战场。」

永戒已经褪去了袈裟,露出心口处诡异的美人脸来,摆好了拳架,死死盯住了正试图脱困的俺答汗。

「我体内有苗王蛊,又提前服了三枚大还丹,小四姑娘也在我身上种下了疗伤和燃命的蛊虫。」

「只要不连续挨上三拳,我就能迅速恢复伤势。」

「还请诸位为我掠阵了。」

王海点头,又看向小四。

「四妹妹,俺答汗还要多久」

「现在!」

小四的声音猛地冷了下来。

就在她话音落地的瞬间一虫群,轰然炸开。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上一刻还在拼死困住俺答汗的虫群,在被震散的一瞬间,就像是被暴力拆碎的机关一样,在解体的一瞬间便失去了动力,哗啦啦从天上落下,就像是下了一场漆黑的雨。

嘎吱、嘎吱—

就在这场黑雨之中,俺答汗高大雄阔的身影,踩碎地上的蛊虫尸体,缓缓朝着所有人走来。蒸腾而起的巨量真气仿佛在天地间竖起了一道屏障,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拦截在那道择人欲噬的身影之上。

「籍天蕊,在哪儿?」

俺答汗声音里的怒意几乎凝成实质滴落。

「杀!!!!」

永戒一声爆吼!

下一瞬,十几道身影飞身跃起,如雨幕般密集的攻势,像是拍打礁石的海浪一般,朝着俺答汗席卷而去。

「如此。」

河上丈人的声音再听不出半点情绪。

「那便如此吧。

「6

「我曾试图与达摩讲和,他却只以恶意来揣测我;我也曾尝试与张三丰同求天人之上,但他却宁愿耗尽自己的生命和天赋,也要把我镇在身下百年。」

「我始终都愿意给配与我并肩的人,一个机会。」

「但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

「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再问了。」

唰!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天地变换。

那些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的景象,就像是被卷起的画布一般,朝着李淼与籍天蕊前方收束过去————最后汇聚成一道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这边,穿着一身素白长袍,其上纤尘不染,宽大的袍袖即使无风也依旧在缓缓飘动那是雄浑到无与伦比的真气的外溢,比江河还要汹涌的真气在经脉中咆哮着奔流不息,无需任何主动的释放,仅仅是周天的运行,就将周围的空气搅动起来。

而在李淼和籍天蕊眼中。

那穿着宽袍大袖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人形。

投射在两人瞳孔中的,是可以称之为「真气本身」的存在。那是横跨千年,不知多少天骄勤修一生的真气的总和,几乎化作实质的山峰,随着河上丈人缓缓转身,连地面都在缓缓颤动起来————乾清宫内的所有物什,杯盏、灯台、瓷瓶、屏风,都在剧烈的颤动,发出密集而暴烈的颤音。

河上丈人终于转过身来。

相比起他身上雄浑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真气,他的长相却极为寻常,眉眼寡淡,嘴唇单薄,五官就像是一团稀薄的雾气一般,铺在平平无奇的脸上。

可以说是一张任何人都难以记住的脸,一个跟你擦肩而过几百次也不会有任何印象的脸。

但那双眸子,却将所有「普通」尽数碾碎。

那时一双幽深如潭水,角膜混浊如将死之人,瞳孔却亮的吓人的眸子,正不带任何感情的看向李淼和籍天蕊,就像之前的千年里看向每一个站到他面前的人一般。

他平静地擡起一只手,翻过掌心向下一压。

轰!!!!

李淼的身形猛地一顿,脚下青石地砖立刻崩碎,双脚没入地下足有一尺!

「玄览——【初祖】。」

河上丈人淡淡道。

「我真气能覆盖到的地方,一切都由我掌控。」

「重力。」

说罢,他手掌朝上一翻。

「空气。」

李淼只感觉鼻腔中一空,即使再怎么大口呼吸,肺部也汲取不到一丝东西。

「退!」

籍天蕊一声大喝,擡手甩出一片蛊虫,顷刻间就阻隔了河上丈人看向李淼的视线,李淼藉机抽身急退。

「你们逃不出去的。」

河上丈人淡淡道。

「你们最远能攻击到我的距离,大概在三十丈。」

「但我玄览的范围,大概————」

他手掌猛地一握。

「可以覆盖半座皇宫。」

轰!

无形重压再次落在李淼身上,只是这一次他有所准备,没有被压入地面,但依旧叫他身形一顿,颈椎发出嘎吱异响。

「躲不开————那就硬打!」

李淼一声爆喝,脚下碎石纷飞!

他就这么顶着河上丈人施加在他身上的无穷重力,每一步都如金刚柱插入地面一般扬起满天碎石,径直朝着河上丈人冲去。

而就在同时,籍天蕊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河上丈人身后,左手一引,【万罗】发动,无形无色的真气丝线在河上丈人四周铺开,同时右手软剑直刺河上丈人后心!

「真气丝线吗————小家子气的玄览神异。」

却听得河上丈人头也不回的说道。

「阴狠有余,杀伐不足。」

「在我的【初祖】覆盖范围内,其他人的真气没有存在的资格。」

说罢,他单手成爪,猛地一抓!

嗤啦!

籍天蕊布下的【万罗】被轻松撕裂!

同时,无数真气凝结成数之不尽的真气兵刃,朝着李淼和籍天蕊暴射而去!

「永戒师父退下,我来接!」

王海一声暴喝,一闪身将吐血暴退的永戒挡在身后,直面俺答汗重如山岳的一拳!

他将「去叶」催动到了极致,双手成爪,在俺答汗的手臂拳锋上翻飞,只一瞬,血光迸溅,衣物碎片与碎肉齐飞,俺答汗的手臂瞬间便鲜血淋漓。

但俺答汗却好像丝毫未觉,也不变招,拳头依旧直直的朝着王海身后的永戒追去。

他虽然长相粗豪,但心思却极为细腻。

第一时间,他就看清了王海等人的底细一人数虽多,却没有能正面与他交锋的高手压阵,只有永戒靠大还丹和蛊虫勉强能抗他三拳,恢复也极快,但这是极度危险的平衡,一旦永戒在伤势恢复之前挨了他第四拳,就会立刻失去战力。

到时候就凭其他这些不敢跟他正面交锋的臭虫,不可能拦得下他。

「吃你爹一拳!」

就在他向前追击的时候,忽地有个下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旋即便是劲风呼啸,朝着他后脑而来。

他心底嗤笑一声,眼下这些人里根本没有能一击攻破他横练的人,出招前喊的这么大声,明显是在故意引他回防————但他就算硬接了这一拳又如何!

噗嗤!

后脑一阵刺痛。

俺答汗悚然一惊,顾不上追杀永戒,反身就是一拳打出,却只见安梓扬一脸淫笑地早就退开,手上拿着柄沾染了他鲜血的弯曲匕首,锋刃在日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他作势欲追,郜暗羽提着拳头就扑了过来,与他对攻一拳,吐血倒飞而出。可他这一挡,无极震禅的劲力透入俺答汗体内,也迟滞了俺答汗一瞬,再去看,安梓扬早已不见了踪影。

俺答汗擡手在脑后一摸,满手鲜血。

「鱼肠剑!」

他咬牙切齿。

倒不是因为被伤到,争斗中受伤本就是常理,也不是因为鱼肠剑上淬的剧毒,以他的境界,毒物已经很难对他的生命构成威胁————他愤怒的是,自己被耍了。

那小子明明喊的是一拳,实际却是一剑,还是淬了毒的!

往日与其他部族争斗时,都只觉得自己下手狠辣,但眼下来看————论起下贱阴毒,自己哪里比得上中原人半分!先是纵容蛊虫吞吃了自己麾下万余条人命,然后又冒出来一个拿着鱼肠剑背后捅刀子,脸上还一副淫笑的小畜生!

俺答汗强行压下怒火。

他扫视四周,永戒已经恢复了伤势,再次朝着他冲了过来,其余人也是一起杀将上来,几乎填满了他视线的每个角落,那个拿鱼肠剑的小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是掩藏在谁的背后,随时准备着捅自己一剑。

「不能拖了。」

俺答汗咬牙。

他本想保存实力,留到面对籍天蕊的时候。

但现在看来,自己若不出全力,恐怕一时半刻还真冲不过这些小瘪三儿的围堵!

「好、好、好。」

俺答汗脸上露出狞笑。

「本想着把你们杀散即可,但既然你们自己找死,死活都要挡在俺面前,那俺就成全你们!」

他猛地一攥拳,拳锋纳在腰间。

「玄览——【一往】。」

王海骇然变色,他见过籍天蕊和俺答汗的争斗,自然知道俺答汗这一招的底细,登时便对着挡在俺答汗面前的永戒高喊道。

「永戒师父躲开!!!」

永戒闻言毫不迟疑,立即抽身侧闪。

「晚了!」

俺答汗狞笑,纳在腰间的拳锋猛地刺出!

嗤!—

音爆声骤然响起!

只是一瞬,拳锋便印在了永戒心口!

第19章 终局(下)

俺答汗的拳锋印在永戒的心口。

时间仿佛停滞在这一刻。

俺答汗的脸上带著志得意满的狞笑,拳锋周围环绕着惨白的音爆云。而在他身后的空气中,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兵刃的碎片一那是安梓扬、王海等人来不及救援,情急之下掷出的兵刃,甚至没有实质接触,只是被逸散的真气扫过就轰然炸碎,除去兵刃碎片之外还有血水碎肉,那是一个挡在俺答汗面前的丐帮长老,被直接撞碎成了漫天血雨。

而这一拳印在永戒心口。

哗啦一血水从永戒背后炸开。

俺答汗的玄览名为【一往】,效果很简单耗干体内的真气,朝着预定的方向打出一拳。

相比起其他玄览神异,俺答汗的玄览显得有些太过单调————甚至弱小了。不仅要耗干体内真气,出完招之后三息内都几乎处于不设防的状态,出招方向更是在出招之前就要定下,没有改变方向的余地,面对实力相仿或身形灵活的对手,使出这一招往往是胜少败多。

所以他从未在跟籍天蕊的争斗中使出这一招,只是用这一招的蓄势逼退过籍天蕊。正因如此,王海等人从未见过这一招完全使出,才在提醒永戒躲闪时慢了一拍。

无论如何,这一拳终究是击中了永戒。

耗干五路天人真气的一拳。

「永戒大师!!!」

王海目眦欲裂,安梓扬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俺答汗背后,咬牙持鱼肠剑左右横斩。

俺答汗转身,左臂擡起护住面门,眼下他正处于三息的真气枯竭之时,横练难以为继,鱼肠剑嗤的一声切入皮肉,被臂骨挡住。安梓扬调转锋刃,唰地一下切掉大块皮肉。

「啧!」

俺答汗皱了皱眉。

见安梓扬还要上前再斩,王海、郜暗羽等人也逼到了近前。

俺答汗猛地一甩右臂。

刷啦!

血光绽开,串在他右臂之上的永戒横飞出去,砸向王海与郜暗羽。

郜暗羽本能地伸手要去接。

耳边却响起王海的一声暴喝。

「别停下!!!」

郜暗羽转头去看,却见王海满目杀机,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脚下却是丝毫不停。

王海甚至侧身让过了永戒,任由永戒滚落到身后的地上。

「籍天蕊说过这招,他要三息才能回气!」

「我告诉过他,从他咽下三颗大还丹开始,他就注定会死!」

「这是用永戒大师的命换来的机会!也是我们唯一的胜机!」

「哀悼留给能活过今日的人去做,现在——杀过去!」

郜暗羽转过头看了一眼,永戒躺在身后的地面上,尹敏君咬着牙流着泪从他身上跨过,提剑朝这边狂奔过来,永戒的眼睛睁着,望向这边,嘴巴微微张开,郜暗羽隐约间好像听见他在对着自己爆喝出声。

「我是少林主持,是「圣僧」行迟的弟子!」

「除魔卫道,就在今日!」

余音袅袅,就像是当年面对着苗王那样。

行迟将主持之位和自己修行一生的真气,交给了少林寺中最没有资格承接他衣钵的那个人。

佛陀在临死之前把自己的血肉割下,喂给了伤痕累累的鹰隼。从咽下那些血肉的一刻起,鹰隼就下定了决心一自己或许永远也悟不透什么佛法,但佛陀留下的道路,哪怕磨穿自己的骨头、朽烂了这一身的血肉,自己也一定要守住。

他要沿着这条路追过去,用一生的时间,追上那个枯瘦老朽的背影。

若是有走到尽头的那一刻,自己或许终于可以擡起头,看向那慈祥的佛陀,小心翼翼地问上一句。

「师父,弟子————是否又让您失望了?」

那苍老的佛陀,是会像以前那样怒目圆睁,怒骂他糊涂透顶,还是会擡起枯瘦的手,抚平他带血的翎羽和伤口,无奈而又欣慰地骂上一句痴儿呢?

或许没人知道,或许他只是死在了半路上。

斯人已逝,他从一开始就注定得不到答案————他只是不想让佛陀失望,他只是想证明佛陀没有在死前的最后一刻,做了一件错事,留下了一个错误。佛陀留下的那些东西,哪怕用自己的血肉去擦拭,也绝不能叫它染上一丝尘污。<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佛门修「空」,修「我」,可他不通佛法,只想去修「佛「。

不是佛龛上的泥塑木偶,而是那个死在李淼怀中的,死时枯瘦得像是一根羽毛的,苍老而慈祥的佛。

佛陀不会错。

行迟不会错。

师父————没有错。

弟子会证明的。

鹰隼死在了追寻佛陀的路上。

这一次,不会再有枯瘦的手掌放在他的额头,温和地抚平他带血的翎羽,像是慰藉不成器的弟子,又像是安慰自己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鹰隼守住了佛陀留下的路。

以命,以血。

郜暗羽猛地转身,朝着俺答汗杀去。

乾清宫。

河上丈人站在原地。

从争斗开始到现在盏茶时间,他从未移动过一步。浩大如山海的真气以他为圆心铺展开来,填满了方圆数百丈的每一处角落。处在这个范围内的宫殿都被【初祖】施加了百倍于自身的重力,先是垮塌,然后在地面上被碾碎成薄薄的一层废墟,空气也被【初祖】排斥出去,连声音的传递都失去了介质,战场安静的叫人心底发寒。

他平静地看向前方。

大概在他前方三十丈左右的位置上,李淼和籍天蕊正在尝试着冲过来。

李淼的身上满是鲜血,从破损的衣物间看过去,能看见他身上足有三分之一的地方已经变成了透明的,这是他已经在用【万象】替换血肉,开始使出全力的表现————但这并非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

仔细看去,会发现李淼身上没有被替换的血肉,正在不断泵出鲜血。

「确实够劲儿。」

李淼啧了一声,挥拳砸碎脑后射来的真气兵刃。

经由盏茶时间的尝试,他大概已经摸清了【初祖】的底细。

本质上,这是门与【万象】类似的玄览神异,都是操纵真气离体塑形,所谓的操纵重力和空气只是真气模拟出的结果,【初祖】比【万象】更加灵活,但论起锋锐程度却稍逊一筹————只是河上丈人的真气实在太过庞大了,那是积累了千年的、等同于数千位天骄修行一生的总和,足以将整座战场全部囊括其中。

一次【初祖】的攻击,对李淼来说并不算威胁。

那百次、千次呢?

整片战场都是河上丈人的真气,每一息,李淼的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都在承受着等同于五路天人全力出手的攻击,无法躲避,只能硬抗。面对着这样的对手,复生血肉已经毫无意义,只是单纯的浪费真气而已,只有【万象】模拟出的血肉才能抗住这样的攻势。

在李淼右侧,是遮天蔽日的虫群。

籍天蕊隐藏在虫群中。

李淼点了点心口,那里藏着一只蛊虫,没有其他功能,只是能跟籍天蕊的声音共振,不依赖空气或距离就能将两者之间的说话声互相传递过去。

「籍教主,还撑得住吧?」

李淼低声道,心口蛊虫振动,还原成籍天蕊带笑的声音。

「还好,只是断了根胳膊而已————倒也没有超出预料。」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倒是庆幸更多一些。」

李淼低笑,擡头看向河上丈人。

河上丈人确实很强。

李淼已经通过击败徐福修成了六路天人,与他境界相仿。而籍天蕊稍弱,也是五路天人境界,与他们二人的差距并不算天壤之别。但河上丈人只是站在原地,仅凭着庞大到骇人的真气和一门玄览神异,就将李淼和籍天蕊死死地按在十丈之外。

但此时,李淼和籍天蕊却并不见惊讶或焦急。

因为就如他们在东瀛预想的那样—河上丈人很强,但并没有强到叫人绝望。

到了五路六路的境地,天人之间拽着对方不圆满的境界穷追猛打的争斗方式已经无效,彼此都几乎不再存在缺陷,命三路、寂照幻象、真常对招式威力的增幅都在相互抵消,唯一能分出高下的,恐怕还是反映持有者本质、各不相同的玄览神异。

【初祖】很强。

但也就是与【万象】相仿的程度,远不及【两仪】那样无解。

早在东瀛发现河上丈人被三丰真人镇压的真相时,李淼和籍天蕊就明确了河上丈人的武力上限一他不会比三丰真人更强,两人大概都无法确信能击杀对方,所以三丰真人才做出了牺牲自己镇压河上丈人百年的决定。基于此就能很容易做出一个判断在武力上限已经确定的前提下,河上丈人的真气越是庞大,他的玄览就越是平庸。

而眼下两人也验证了这一点。

很棘手,但还不足以压住两人!

试探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初祖】的弱点,已经探明。

李淼擡手,探入自己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口中,猛地撕扯!

血水瞬间进溅而出,刚一离体就被【万象】真气接下,旋即【万象】在半空中延展开来,形成一面庞大的血色屏风,阻隔了河上丈人看向李淼的视线,施加在李淼身上的庞大重力消失了大半,连带着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势也一起衰减。

「你的【初祖】只能操纵,不能感知。」

李淼脚下一顿,藏在【万象】形成的血色屏风之后,朝着河上丈人冲去。

「抽走空气,是为了让我不能回气。」

「却也叫你无法通过声音确认我的动向。」

「隔绝视线之后,你只能对着大概方向发动攻击————而这对我,没有太大威胁。」

瞬息之间,李淼已经冲到河上丈人十丈之内。

在他身后,遮天蔽日的虫群也压了过来,籍天蕊掩在其中,伺机而动。

河上丈人依旧平静,他只是一擡手。

嗡轰!

覆盖周围数百丈的真空随之消失,巨量的空气狂暴地涌入,撞击发生震耳欲聋的巨响。充斥着半座皇宫的庞大真气回收,在河上丈人面前凝结成坚逾精钢的铁壁。

李淼一拳砸在上面,轰然作响。

他与河上丈人之间只隔着三丈的距离。

河上丈人看着李淼,忽地平静开口道。

「你在等什么?」

「你不会只有这点儿手段,你的后手,准备藏到什么时候?」

李淼狰然笑道,挥拳不断砸向【初祖】凝结成的屏障。

「急什么,你不是也在藏吗?」

「方才你好像很坦诚,交代了你的来历,交代了你为何要杀达摩与三丰,交代了你这千年来的行动,交代了你为何要禁绝天人————但有一点,你始终不曾提及,好像这个问题不存在一样。」

「但你我都清楚,这个问题得到解答的那一刻,才是你我真正分出胜负的时候。」

「那就是你为何要扶持鞑靼人攻入京城。」

河上丈人没有回应,李淼也不在意,只是挥拳继续狂攻。

「如果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你根本就没有必要做这些事。」

「我是因为被你的愿景框住,悟性奇差,只靠自己不得寸进,又因为被收入锦衣卫中,才有了影响天下大势获得反馈,强行突破境界的愿景。但你不一样,你从一开始就可以随意设想愿景,天下大势如何于你而言毫无用处。」

「更何况,你早就放弃了靠愿景突破天人之上的打算,又下定决心禁绝中原天人,以防再出现会威胁到你的人。那你扶持鞑靼,甚至培养出了远多于中原的鞑靼天人,岂不是前后矛盾?」

「你发现我的存在,早在我察觉到你之前。」

「如果你是出于对同类的警惕,早在我去东瀛之前就该直接过来弄死我,五路合一的我不会是你的对手,哪怕加上籍教主也是一样,所谓的调虎离山从一开始就不成立————正相反,东瀛一行不仅让我突破六路合一,甚至还把你的底透了个干净,其中没有得到解释的部分,你甚至是亲自说给了我听。」

「你不会是个故意透露自己底细,只为了看到我震惊表情的浅薄蠢货。」

「那么————我和籍教主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解释。」

庞大的虫群在这一刻压了过来,把李淼和河上丈人一并包裹在其中。

籍天蕊带着笑意的声音混杂着虫群振翅声响起。

「除非,让李大人知道一切,本来就是你的计划。」

「或者说,只有当李大人知晓了一切,你才能达成某个条件。」

「基于你方才所说的愿景,就能很轻松的得出一个结论。」

李淼看着河上丈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也被我框住了,就像我被你框住了一样。」

「你的愿景框住了我,我的愿景也框住了你。」

「你我的本质相同,在我出现之前,你可以随意撬动愿景,是因为天下没人能跟你争。」

「但我出现了,你发现自己再也无法随意撬动愿景,从那时候开始你就知道了我的存在。」

「我想你第一时间的想法,一定是立刻赶过来,杀了我。因为我对你的威胁,甚至要比三丰真人还要大,三丰真人只是可能杀了你,而我是在掘你的根————但你并没有这么做,反而一直等着,等到我逐渐发现你的存在,等到我五路合一,引我去东瀛发现一切,然后在这里等着我站到你的面前。」

「你说你早就放弃了通过愿景达到天人之上的计划,转而全心全意地去收割真气————

我看,这未必是全部的实话。」

「方才你说过,千年的收割,只是让你的真气越来越庞大,却始终没有产生质变的征兆,这还是天人传承遍地都是,三四路天人不断出世的前提下,收割千年的成果。假如你真的禁绝了天人传承的出现,以绝顶和天人之间的差距,恐怕你再过上三四千年也未必能突破天人之上。」

「而你我都清楚,再过二百年,蒸汽机就会在西方出现。」

「再过五百年,这个世界就会变成你我记忆中的样子。」

「你再如何强,也没办法压制整个世界的进程。」

「你再怎么强,也没办法让所有人按照你的需求再活上几千年。」

「你的时间不够了,而我让你看到了另一条路。」

哈—

河上丈人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动。

他长长的出了口气,像是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

「你没有让我失望。」

河上丈人举起一只手,端详着手掌,平静说道。

「你猜的没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撬动愿景,却找不到能突破天人之上的素材,那些愿景就永远只是我的幻想。我收割真气,千年来却只是一点点变强,丝毫看不到质变的曙光————六路天人不是神,这个世界太大,我可以暗中操纵影响中原,却不可能让整个世界不再前进。」

「杀掉几个关键人物,让这个世界停滞几百年,就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我有继续收割真气的耐心,却没有继续等下去的时间了,五百年后,哪怕再是屏弱的人,只要握住了按钮,就可以轻易地杀死任何一个天人,即使是我也扛不住那些足以抹平整座城市的爆炸和媲美太阳表面的高温————那要比干个、百个、千个张三丰还要致命。」

「如果我在千年前发现你,你会立刻死在我手上。」

「但现在————你却是我唯一突破天人之上的希望。」

他忽然张开双手,露出胸膛,看向李淼说道。

「一切都有代价。」

「没有限制,就是最大的限制。」

「我可以毫无限制地规划愿景,却只能等着别人将它变成现实。」

「你虽然无法像我这样随意规划愿景,却误打误撞地捅开了挡在我面前千年的关隘一你只要对天下大势造成足够大的影响,就能强行让愿景给予你反馈,推着你毫无限制地突破境界。」

「原本你这种不清不楚的愿景,到六路合一的境界,就是尽头了。」

「但如果我推你一把呢?」

河上丈人看着李淼,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引导着你了解一切,了解自己的本质,了解所谓的武功背后的真相。」

「性由心定,当你知道一切之后,你的愿景也会随之蜕变。」

「现在的你不会是我的对手,无论你想不想,你都会本能地去希望突破天人之上。」

「这就是我要的。」

「从你知晓了一切开始,我就感受到了————变化。」

「我期待了千年的变化。」

「我收割了千年的真气,正在发生质变。」

河上丈人忽的收回双手。

挡在他与李淼之间的【初祖】也随之消散。

李淼也在这时停止了攻击,看向淡然开口的河上丈人。

「你被框在我的愿景中,我也要利用你的愿景。」

「我击碎雄关,攻入京城,又不断派出天人锁住南京,一月以来大朔再没有发布过任何一条政令。哪怕鞑靼人全军覆没,经过这足足一月的酝酿,天下也必将大乱,所有怀藏着野心的人都会试探着做出行动,至少,他们不会再遵从一个被鞑靼人攻入京城的大朔—乱世将起,影响天下大势,我已经做到了。」

「而你,也知道了一切,你设想的愿景也随之发生了蜕变,终于能涉足天人之上的境界。」

「现在,是我得到反馈的时候了。

19

「你沿着我规划的愿景走到了六路合一。」

「而我也将沿着你的愿景,踏入天人之上。」

话音落下。

噗通。

方才还在平静开口的河上丈人,竟是忽的动作一顿,旋即便像是失去灵魂的木偶一般轰然倒地。

场面看上去似乎有些滑稽。

但无论是李淼,还是掩藏在虫群中的籍天蕊,脸上都划过一丝凝重。

预示着极度危险的直觉,在两人心头浮现。

倒在地上的河上丈人,面目和身材都忽的一阵扭曲,在数息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皇帝。

李淼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是了,河上丈人本就是换了身体,才从三丰真人的镇压里逃了出来。也就是说那具属于他的、千锤百炼的六路天人躯体,已经跟三丰真人一起死在了东瀛。可天下哪里有第二具六路合一的躯体,河上丈人一定是从那时起就一直在不断更换躯体,但寻常天人的躯体又承载不了他那过于庞大的真气,必然会随着他出手的次数逐渐破损。

轰碎大同、居庸、山海三关,以及京城,他原本的身体一定已经濒临毁坏。

所以京城之内,四路合一的皇帝的身体,就是他唯一且最好的选择。

怪不得从刚才开始,河上丈人就只驱动【初祖】而不亲自出手,除去他在等着李淼的愿景发生蜕变之外,恐怕更大的原因是随着他跟李淼的争斗,皇帝的身体已经渐渐损坏了,再也经不起他的出手。

李淼朝着皇帝看过去,皇帝也在这时恢复了神智,跟李淼对上了目光。

两人都没有开口。

两人是生死大仇,但在皇帝被蛊虫改造神智之后,却也有并肩作战的情分。

两相抵消,却是难分。

眼下皇帝恢复了神智,也不再被蛊虫操纵,本该立刻破口大骂李淼这乱臣贼子,可三年来的记忆却又历历在目,看着李淼,他竟然生不出恨意。

半晌,皇帝长长地出了口气。

「籍天睿是一场空,朕也是一场空。」

「被控制了三年有余,最后连恨意都生不出————莫非真有天理报应吗?

「便————如此吧————」

「死在朕的寝宫前————总要好过————死在皇 ————」

旋即,便在废墟中失去了呼吸。

李淼看了他数息,随后视线上移,落到皇帝尸体的上方。

空无一物的半空中,有微弱的真气正在生成、扭曲、凝结。

李淼眼神一冷,没有半点犹豫,闪身跃上半空,一拳轰下!

轰!!!!

六路合一的真气,叠加了【万象】和【底力】的凶悍劲力轰然落下!

方圆数丈的地面陡然崩碎。

皇帝的尸体被击成血雾。

李淼没有停手,只是不停地挥拳。

同时,籍天蕊也驱使着蛊虫扑了过来,虫群张开狰狞的口器,贪婪地攫取空气中的任何一丝真气。

河上丈人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两人如何能不懂他的意图,他分明是已经借着李淼的愿景、亲手带来乱世的影响以及千年来收割积累的庞然真气,抓住了跨入天人之上的契机!

没人知道天人之上到底有多强。

但这种突破,一定会比修成任何一路天人境界都要凶险。

眼下就是最后的机会,哪怕给河上丈人带来一丝干扰,都可能会导致河上丈人的失败。

所以李淼与籍天蕊都不再留手,将所有的真气,尽数轰在了河上丈人消失的地方。

京城城门之外。

永戒的尸体在被俺答汗击穿心口后的第一息停止了滚动。

王海已经逼到了俺答汗的面前,双手舞成一团残影,盖向俺答汗的头颅。

手持鱼肠剑的安梓扬在侧面不断出剑,被俺答汗一拳击退,口吐鲜血的同时便强行返身扑上,鱼肠剑不断扫向俺答汗的腿脚,压缩着他腾挪的空间。尹敏君含泪持剑刺向俺答汗后心,郜暗羽接下了永戒的位置,正面攻向俺答汗,无极震禅不断击出。

另有残存的数位供奉、江湖高手,不断隔空出招。

霎时间,血水四溅。

俺答汗腹背受敌,横练又暂时无法撑起,身上瞬间就添了数道伤口。腿脚被鱼肠剑划开,猛毒侵入体内,腹心被轰了三记无极震禅,震荡透入体内,内脏受损,口鼻溢血。手臂挡在面前,被王海撕开数道伤口,血水溅在脸上,衬得表情分外狰狞。

可他并不惊慌,只是见招拆招,不断闪转腾挪。

「可笑。」

他看向围攻他的众人,狞笑着开口道。

「你们是故意送那个和尚来送死的,就是要逼我使出【一往】。」

「想要趁着我无法回气的三息,强杀我。」

「胆色不错,骨头也够硬,但很可惜————即使我没有真气,也不是你们在三息内能杀得了的。」

「那个和尚死了,你们连一个三路合一的都掏不出来。」

「伤到我你们很得意?可以,可以————你们大可以再得意两息。」

「但两息之后,你们就都要死了。

「那个和尚用命给你们赚来的机会,你们太弱了,把握不住。」

江湖放对之时,用言语影响对方的心态,是江湖上人人必备的手段。莫说是眼下在场的人,就算是刚行走江湖几年的小年轻,也可以轻松在三息之内把对方的十八辈儿祖宗问候一遍,俺答汗会的汉话不多,方才为了让在场之人听懂,强行拼凑了几句汉话出来,这些话勉强算语句通顺,却毫无攻击力可言。

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因为俺答汗说的是实话。

虽然从俺答汗使出【一往】到众人齐齐围杀过来,只花了短短一息时间。

虽然俺答汗现在看着很是凄惨,挡在面前的双臂满是鲜血,被鱼肠剑削出的伤口深可见骨,口鼻都在缓缓溢出鲜血,胸前皮肉更是被无极震颤砸的黑红一片,皮肤龟裂,脸上还带着溅上去的血水。

但————这些对一位五路合一的天人而言,都只是皮外伤。

天人的要害只有头颅、丹田和心脏,其余地方只要真气足够,复生只是花费时间长短的事。眼下俺答汗看着情状凄惨,但只有心口处破损了皮肉,胸骨和丹田完好无损,脸上更只是溅上了些血水,连一道细小的伤口都不见一三息过后,真气恢复的俺答汗治愈这些伤,不会花超过一息时间。

到时候没有永戒正面扛住,以剩下这些人手,只会在短时间内被俺答汗挨个杀死。

这时候,安梓扬很想大喝一声「各位,该拼命了,把手段都使出来吧!」

但————即使他再不愿意承认,他的手段也已经用尽了,鱼肠剑就是他最后的底牌。

在场的所有人,都再没有后手了。

从一开始,所有人都在拼命,小四的蛊虫、安梓扬的机关暗器尽数压上,甚至有位在江湖上颇有威望的丐帮长老,扑到了俺答汗的拳头上,任由对方一拳将自己拦腰打断,只是为了将腹中的腌攒喷溅到俺答汗身上,以这种下作而又惨烈的方式,试图延缓一丝俺答汗的攻势。

但一切都是徒劳。

围杀在绝望中继续。

第二息。

安梓扬斩断了俺答汗的脚筋。

还没等众人露出喜色,俺答汗身子略微一歪便稳住了身形,左手成拳击退王海,右手抓住郜暗羽的拳锋,脸上依旧是那副胜券在握的狞笑。

「你们还有最后一息时间。」

第三息。

「不行、不行!」

小四双手按在永戒心口,体内还存着的最后几条疗伤蛊虫钻入永戒伤口,在永戒体内逡巡游走几下,便失去了动静。这疗伤蛊虫以人体血水和真气为食,反哺宿主增生血肉,但在永戒体内它们实在无法寻到一丝生气,只能挣扎几下后就此死去。

「不行,永戒大师救不回来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

小四噗通一声坐倒在地,呆滞地看向战场中央。

所有人都在怒吼,所有人都在榨干自己的每一丝真气,几乎是以摧毁经脉和丹田的力度运气,将自己最为得意的招式朝着俺答汗周身招呼,但却只是割开几道伤口、切下几片皮肉。

在第三息结束前的最后一个瞬间,王海与郜暗羽一同扑了上去,用身体锁住了俺答汗的双手。

安梓扬擡手甩出暗器,袭向俺答汗的双目。

藏在背后的左手却是一抖,悄无声息地将鱼肠剑甩入尹敏君手中。

尹敏君拿到鱼肠剑,立即合身扑上,在暗器挡住俺答汗视野的那一刻,挺身直刺俺答汗丹田。

噗嗤—

鱼肠剑入体三分。

旋即便被俺答汗的筋肉锁住,再不能寸进。

袭向双目的暗器也被他偏头躲开,只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狭长的伤口。

第三息,结束。

雄浑的真气,在俺答汗的丹田之内复苏。

沉寂了三息的横练开始重新运转,皮肤上开始泛起金属般的光泽,被撕裂的皮肉和伤口像收拢的花瓣般愈合、抚平,鱼肠剑被筋肉挤出,仓一声掉在地上。

俺答汗缓缓转过头,看向锁住他左臂的王海。

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森白的、带着血丝的牙齿。

「时间到了。」

轰轰轰轰轰轰轰!!!!

李淼与籍天蕊的狂攻持续着。

在一位六路、一位五路天人的狂攻下,地面很快便塌陷了下去,成为一间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一人合抱宽的碎石不断从洞中卷起,飞射出去,在地面上掀开狰狞的沟壑。

攻势持续了盏茶时间。

李淼从半空中落下,调息回气。

以他的习惯,自是不愿意停下的,最好将河上丈人直接轰杀在洞内算求。但他也明白,再多的攻击已经失去了意义,如果河上丈人的突破会被干扰,那方才的狂攻已经算是饱和。如果河上丈人已经成功突破,那在看清对方的底细之前,盲目的攻击只会消耗自己的真气,让突破后的河上丈人占了优势。

「死了吗?」

籍天蕊从虫群中迈出,低声问道。

李淼嗤笑一声。

「八成没有。」

「他要是就这么死了,我才会觉得奇怪。」

「方才皇帝死后,空气中的异象,籍教主看清了吗?」

籍天蕊缓缓点头。

「真气从虚空中涌出,似乎在尝试着勾连成人形。」

她指了指李淼被【万象】替换了三分之一的身体。

「跟李大人现在的状态有些像。」

「但你只是替换肢体,像是任督二脉、头颅、丹田这些关乎性命的东西是替换不得的,要害依旧存在。」

「河上丈人最大的特异和依仗,就是那超乎寻常的真气,加上真气本身就是他撬动愿景的结果。如果天人之上的境界跟玄览一样,都有因人而异、千人千面的话,那河上丈人的境界,大概率也会跟真气有关。如果再考虑【初祖】跟【万象】的相似之处,结合方才的异象,再以李大人的手段为参考的话————

「我估计,河上丈人的境界,有可能是舍弃肉体,将自己完全化作真气一类的。」

「如果像我猜的那样的话,咱们方才的攻击,可能全部都打在了空处。」

话音未落—

啪、啪、啪。

拍掌声,从两人身后的空气中传来。

李淼与籍天蕊眼神一冷。

两人虽然是在交谈,但其实心神都在注意着周遭的一切响动。他们都不是会轻视对手的人,尤其是河上丈人这种人物,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觉得方才的攻击能真的杀死河上丈人,这场赌上一切的争斗,也绝不会以这种儿戏的方式作结。

两人转身,看向拍掌声传来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物,并不见那道宽袍大袖的人影,只有一双半透明的手掌在半空中拍打着。

啪、啪、啪。

河上丈人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

「猜的很好。」

「不愧是我最看重的棋子。」

「只靠着那点儿蛛丝马迹,就能猜到我境界的底细。」

「但,猜到或猜不到,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些波动,带上了一丝喜意。

「我等了太久,太久了。」

「吴王僚十二年,到嘉竟二十六年。」

「两千零六十二年,七十五万两千余个日夜交替。」

「替换了无数个身体,连自己的长相都记不清了。」

「终于脱离苦海,登临彼岸。」

「我设想了两千年的愿景,终于变为了现实。」

「【无我】。」

那双手掌倏忽消失不见,只余下河上丈人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这便是我所设想的境界,天人之上。」

「我不再存在,也不再需要肉体,更不会再有所谓的要害。」

「这世间不再有河上丈人,也不再有专诸、长生天。」

「也不再有我」。

97

唔呃—

籍天蕊忽的擡手捂嘴,李淼视线转过去的时候,便看见大量的血液从她的指缝间喷涌出来,只是短短数息时间,就在她的脚下积了一摊。血水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流淌,前襟到下摆全是一片猩红。

「奇怪,按照我的设想,现在的我应该不存在情绪才对。」

河上丈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情绪是肉体的本能,而我既然不再依赖肉体,那就不该再有情绪。」

「这世上唯一还有可能突破到天人之上的就是你,而她毫无威胁,所以我本该杀死你之后就直接离开的。」

「但我却杀了她————不是因为我需要,而是因为我想。」

「我已经不再受肉体钳制,可这些情绪却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难以抑制。」

籍天蕊呛咳着,终于拿下了手。

她眯着眼睛扫了一眼手掌,轻笑了一声。

「大概是你这所谓的【无我】境界并不圆满吧。」

「或许是你藉助李大人而非自己的愿景突破,本身就不是完美的方法。或许是你这千年来收割了太多天人,以至于自己的性已经驳杂不堪。或许是我与李大人方才真的影响到了你的突破,也或许是三丰真人伤到了你的本质。」

「总之,你求索了千年的东西,似乎并不像你想像中那么圆满。」

说罢,她擡起胳膊,对着李淼轻笑着,摊开了手掌。

手掌上握着一摊细碎的血肉。

「李大人,我的心肺都被捏碎了,颅脑也在抽痛。」

「看来他能穿过皮肉和护体真气,直接对内脏下手————我只能到这了。」

籍天蕊笑着,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遗憾。

「生于囹圄,长于囹圄,挣扎一生,终究还是————没能真正自由过哪怕一瞬。」

「得闲的时候,带我回一趟苗疆————我想睡在我劈开的第一间牢笼前面,那是我这一生里唯一感到开心的时候。」

「李大人。」

籍天蕊歪了歪头,看着李淼。

「你知道为什么我对你,和对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吗?」

「这并不是出于儿女私情,我这种妖女怎么会有感情呢?只是因为你是唯一存在过的可能性,哪怕这可能性已经不复存在,但我却会一直忍不住的去想————」

「如果,如果当初我父亲起事时,你没有留在京城,而是跟着朱载来了苗疆,那一切是否都会有不同呢?如果,前往京师的那一路明教带的不是李小四,而是我,我是否就不会成为现在这无血无泪的妖女了呢?」

「我是否也能拥有那些,我不曾感受过的,很好的东西呢?」

「我不想与你为敌,但你我又注定是敌非友。」

「现在死了,倒是省了日后还要与你分个生死。」

籍天蕊的手垂了下去。

「虽然没能看到结局,但似乎一切都没有脱离你我在东瀛时的预料。」

「那么便交给你了,李大人,替我杀了他。」

「这世间我本就不该来的。」

「我累了,也终于可以休息了。」

「记得我。」

籍天蕊「塌陷」了下去,像雪人一样消融,无数蛊虫从衣服里爬出,振翅飞向天空,只是数息时间,那个智多近妖、无血无泪的妖女,便彻底消失在了原地。就像她在这个世间空荡荡地游走时那样,离去时她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李淼站在原地,看了半响,终究是没有给出回应。

「她说的,你们的预料是什么?」

河上丈人的声音响起。

「我看不到你破局的可能。」

「现在的我,论起杀伐或许与六路天人相差不远,但本质上已经是天壤之别。」

「现在的我,就是真气本身。」

嗤啦!

一声脆响,李淼左臂忽的齐肩而断,断臂落在地上。

「你看,就是这样。」

「我已经不再有肉体,也不再受肉体钳制。」

「我可以随时出现在任何地方,甚至是你的体内。无论你构建出多么坚固的横练,于我而言都是形同虚设,无论你如何躲避,我都可以在下一瞬将你的心脏或是大脑,捏在手中。」

嗤啦!

左耳。

嗤啦!

右眼。

嗤啦!

脸颊。

河上丈人每说一句话,就会像是在炫耀或演示一般,撕扯下李淼身上的一个器官,这就像是一场粗暴的凌迟,李淼运行在体表的横练和分布在周围的【万象】毫无反应,因为河上丈人根本没有从任何方向攻击过来。

他只是在从体内肢解李淼。

「让我猜猜,是张三丰和达摩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你好像能拥有复数的玄览神异,难道是张三丰把【两仪】交给了你?但那也毫无用处,即使是十个百个他站在这里,我也可以在三息内全部拆成碎片。」

「我」根本就不存在,你连锁定我的位置都做不到,更不用谈伤到我————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我可以随意处置你,随时、随地,而你无法做出任何反抗。」

「这就是天人之上——【无我】。」

嗤啦!

最后一声,李淼胸口处炸开大片血花,皮肉由内向外翻卷,白森森的胸骨暴露在空气中,断茬沾满血水,内里的心脏也显露无遗,正躺在胸腔内轻轻搏动。但若是细看,便能看到那心脏上明显有几处凹陷,像是有只透明的手攥住了李淼的心脏,且正在不断收紧。

「其实你我未必要走到这一步。」

「我一直都在给你们机会,达摩、三丰,我都给了他们机会,我所求的从来都不是权利地位,我也对奴役他人毫无兴趣。两千年的时光,若是我想,我可以轻松获得一切。」

「我所求者,就只有超脱而已。」

「你我本是同乡,这个世界如何,与你我有半点关系吗?」

「无论我之前杀过多少人,无论我对这个世界做过什么事,这一切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你愿意跟这些人过家家,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助我踏入天人之上,我真的不会对你身边的人下手,因为这于我而言,真的毫无意义。」

「可惜,如果你没有执意与我为敌,我还是很想留下一个同乡的————可惜了。」

攥住李淼心脏的手掌缓缓收紧。

李淼忽的嗤笑出声。

「呵屁话说多了,连你自己都信了吧。」

「还不会杀我————你一定会杀我,无论我愿不愿意配合你,你都一定会杀我,而且你大概连所有与我有过交集的人都不会放过。」

「我可是锦衣卫,你知道我审过多少犯人吗?」

「你为了催动我的愿景蜕变,把你的来历和经历都交代了个清楚,你觉得我还看不出你是个什么货色吗——两千年了,你从来都没从专诸杀你的那一夜走出来过。」

捏住李淼心脏的透明手掌顿住了。

李淼继续冷笑着说道。

「专诸杀你的那一夜,你一定很绝望吧?」

「明明你才是主角,明明整个世界都该随你的意志前进,明明这个世界就是专门为你而存在的游乐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该只是为你而存在的人偶罢了。」

「但你偏偏就要死在一个人偶的手里,只是因为一个眼神,他甚至都没有把你当做什么对手,你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要死在一个你当做垫脚石的人偶手里。」

「愿景————呵,你还觉得这玩意儿,是什么好东西吗?」

虚空中传来河上丈人的声音。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到现在还没发觉,你和我,脑子都有些问题吗?」

李淼冷笑道。

「如果说之前的两千年,穿越者只有你一个,孤例不证,你发觉不了还情有可原————

可现在加上我,你难道还没发觉你我的心性,都完全不像是个正常人吗?」

李淼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不是一两个人说过我狂的没边儿。」

「但狂到我这份儿上,显然是不正常的。」

「再说你——

李淼看向前方的空气,讥讽笑道。

「两千年,你知道这是个什么尺度吗?」

「三观、习惯、理想、道德、认知。」

「人的一切都依附于时代。」

「两千年,十几次王朝更迭,由青铜器到火炮,由竹简到纸张,由礼崩乐坏到大一统,所有的一切都天翻地覆了————而你竟然还在坚持着两千年前的理想,竟然能将一个计划坚定地执行了两千年。」

「你说情绪是基于肉体的本能,但你连身体都换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竟然还在坚持两千年前的理想。」

「你觉得这,是正常的吗?」

「你方才还说没有限制就是最大的限制,可你到现在都没发觉你在撬动愿景的那一刻,愿景也把你永远地固定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一个在夜里惊醒,发现心口处正有一柄匕首刺过来的人。」

「就算你修成天人之上,你也永远都是那个差点儿被专诸杀死的主角」,这一点,就算再过十万年也不会变。」

李淼冷冷地说道。

「你和我,从那个现代世界穿越而来的两个人,早就已经死了。」

「从你我被愿景发现的那一刻起,你我就不复存在了。」

「留下来的,只是被愿景固定住的模具,延续着被愿景发现的那一刻的三观和理想在行动。」

「相比起这个世界上那些有血有肉、有恨有泪的人————

「你我,才是真正的木偶。」

李淼一摊手,复又冷笑道。

「所以,我才不会信你说的鬼话。」

「你的一切行动,都基于你被专诸刺杀那一刻的想法。」

「也就是——求生。」

「你不允许自己可能会死,所以无论是我、三丰还是达摩,在你达成天人之上的那一刻,第一时间就会来杀了我们。你所追求的所谓蜕变,从一开始就可以用另外两个字来概括。」

「怕死,而已。」

周围安静了。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直到片刻过后,空气中才传来河上丈人的回应。

「你果然要比我强很多。」

「或许你说得对,或许你我都是愿景的奴隶。」

「但这并不会改变今天的结果——你还是会死。」

透明手掌再度攥住李淼的心脏。

「看在同乡的份儿上,我本想让你安心离去。」

「但你非要戳破这一切。」

「没错,我确实不会给你留下任何后手的机会。杀死你之后,我会花上十年的时间抹去你接触过的一切,认识你的、见过你的、听说过你的所有人,我会全部杀掉。你去过的地方,我会尽数抹平。」

「而你————无能为力。」

透明手掌猛地收紧!

噗嗤!

一声黏腻的脆响,在李淼胸腔中炸开。

碎肉哗啦啦落下。

即使对于六路合一的天人来说,心脏也是绝对的要害。

李淼忽地身子一软,单膝跪地。

空气中传来河上丈人的声音。

「看来从一开始,你们藏着掖着的所谓谋划和后手,都只是故弄玄虚罢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呵呵————」

李淼垂着头,头发披散而下,遮住了他的表情。

「有一点,我需要澄清一下。」

「你总说我比你强,这一点我虽然不否认————但其实我并没有比你强出太多,关于方才跟你说过的一切,其实并非全是我推测出的结果————」

「哦?」

河上丈人轻咦了一声。

「是那个女人的功劳么?」

李淼的气血逐渐衰败下去,连带着真气也逸散开来。

六路天人之躯开始逐渐消散。

但他的语气里依旧带着讥讽的笑意。

「也不全是。」

「我方才说过了,相比起这个世界上那些有血有肉、有恨有泪的人————你我,才是真正的木偶。」

「三丰真人和达摩祖师能让自己的真气脱离你的掌控,是因为他们也略微撬动了愿景————但他们可不是你我这种愿景的傀儡,他们的思维,要远比你我灵活得多。」

「你知道为何三丰真人不愿意与你媾和吗————因为他早就明白了所谓愿景的本质,也知道了你的本质————你永远都不会变,永远会因为这世上存在威胁而不安,哪怕达成天人之上你也不会满足,一旦这世界上出现能威胁到你的东西,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掀起下一场祸及天下、绵延千年的计划。」

「你觉得他镇压你————就只是为了拖延你百来年吗————」

「你方才说他是否给我留下了【两仪】————你说对了一部分,他镇压你,同时也将自己的身体和境界完整地留了下来————他留给我的,不只是【两仪】。」

「而是————一切。」

说到此处,李淼体内的真气尽数溃散。

六路天人修为彻底消散。

不再有雄浑的气血,不再有磅礴的真气。

只剩下一具普普通通的躯壳,一具再也没有任何武功,不再能飞檐走壁、开山裂石的,属于普通人的躯壳。

李淼的呼吸却随之平稳了下来。

不仅如此,他在喘息了几下之后,竟是缓缓站了起来。

没有骇人的异象,也没有磅礴的气势。

动作缓慢而无力,姿态甚至是有些懒散。

李淼就那么缓慢地直起了身子。

可就是这像是晨起下床那样普通的动作。

空气中,却是响起了河上丈人惊愕的疑问。

「你————你去了哪儿?」

李淼嘴角勾起,擡手捂住心口处的巨大伤口,伤势并没有复原,心脏依旧缺失,体内没有任何真气支撑,他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扯着衣襟挡住了伤口。

「看不到我了,对吗?」

「从我失去真气的那一刻起,我就在你的感知中消失了,对吗?」

「很难猜吗?」

李淼嗤笑道。

「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悟透一件事。」

「愿景,并不高贵。」

「它只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一种物质,或许特殊,但并不高高在上,它只能改变自己,却改变不了其他的任何东西。你可以靠着真气开山裂石,但被劈碎的石头,还是石头。」

「一切的武功,境界,天人之上。

「全都是愿景内部的变化。」

「你说你的境界叫【无我】,可真是贴切。」

「你脱离了肉体的桎梏,把自己完全变成了一股真气,但你有没有想过————没有耳,你如何去听,没有眼,你如何去看?愿景并不能凌驾于其他规则之上,它要让你做到这些事情,只能靠它能掌握的东西————也就是真气。」

「你能无视我和籍教主的守御,是因为我们都是真气的使用者,你能进入我们的体内,是因为我们的体内满是真气。对于任何一个修习武功的人来说,你都是毫无疑问的天敌。」

「但————如果有一个毫无半点真气的人站在你面前时。」

「你,还能看到他吗?」

「你,还能听到他吗?」

「哦————不好意思,忘记了。

「现在我说的一切,你都听不到了。」

仿佛是在回应李淼的话一般,空气不断震荡,河上丈人的声音不断回荡开来。

「你用了什么手段?」

「为什么我感知不到你了?」

「这是张三丰的后手吗,还是你也修成了天人之上?」

「这是什么境界!」

「回答我!」

李淼向着侧面迈出一步。

就在同时,半空中忽的凝结出一柄真气长刃,轰然劈落在李淼方才站立的位置上,碎石飞溅而出,在李淼脸上划开数道狭长的伤口。

「回答我!」

「回答我!!」

真气长刃不断凝结,劈落。

李淼看着身侧不断裂开的地面,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你已经听不到了,但我还是要把话说完。」

李淼轻擡起双手,摆出了一个拳架。

「三丰真人在达摩尊者的遗产基础上,继续向前延伸了下去————在前往东瀛找到你之后,他终于将这些年所有的推测串联了起来,推导出了关于愿景的真相。」

「那门古往今来最为强横的玄览神异——【两仪】。」

「你不觉得它过于强大了么,只靠着这一门玄览神异,就能跟你这收割了千年真气的老怪物抗衡,甚至能镇压你上百年,逼得你不得不舍弃身体逃出生天。」

「【两仪】的本质,从来都不仅仅是玄览神异。」

「真气是由愿景变化而来,天人境界也由此而生,而撬动愿景发生变化的是你————无论将武功修得多高,也只是在你所规定的框架下前行,在你制定的规则下挣扎,这样是不可能杀得了你的。」

「所以必须另辟蹊径。」

「而三丰真人也不愧是这个世界孕育出的、最为出色的天骄,他成功撬动了愿景,得到了【两仪】。而在知道自己杀不了你之后,他用自己的身体镇压了你————并通过自己的身体,越过百年的时光,将【两仪】留给了我。」

「而我在东瀛修成六路合一,并得知一切真相之后,将愿景所给予的所有反馈,都投入到了【两仪】之中————我成功地将【两仪】从愿景构建的体系中剥离了出来。」

李淼的双手缓缓交扣,沉肩坠肘,两手在面前交错。

「我和籍教主的谋划很简单。」

「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要推着你,修成天人之上。」

「我在修成六路合一的瞬间,就隐约预感到了天人之上境界的模样,如果给我几年时间,我有把握也修成天人之上————只是我担心你会通过对我在意的人下手来逼我回来,而且我也不愿意变成一团不能吃不能睡的真气。」

「总之,让你修成【无我】,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让你杀死我们。」

「籍教主在我体内留下了蛊虫,与改造皇帝的那条同根同源,它储存了我的记忆和心性,在我和籍教主全部死亡后便会自动发动————将我的身体重构,剔除所有经脉和真气,将我的身体改造成与真气完全互斥的模样。」

「由此,你便不能再感知到我的存在。」

「也再不能对我施加任何影响。」

「接下来,便是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

开步、举臂、下按。

揽雀尾。

李淼的双手交叠成阴阳鱼状,不断揉合。

风起。

明明是极为缓慢的动作,却将周围的空气收拢起来,微小的气旋在李淼双手中汇聚,并逐渐壮大。

————不,不是空气。

是真气。

是遍布于周遭的,无形无色的真气。

也是已经与真气融为一体的河上丈人。

「【两仪】,在失去真气之后,这门神异依旧存在。」

「这是我仅剩的手段。」

「当然,它伤不到你。」

「但它可以让我以这具与真气绝缘的身体,影响真气的运行,将周遭所有的真气,全部收拢起来————这便是第三步。」

河上丈人的声音失去了平静。

「你在做什么!」

「你在哪儿,你做了什么!」

「为什么我在被牵动————为什么你能影响到我!」

「回答我!回答我!」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数千柄真气利刃在半空中凝结成形,轰然落下!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仿佛是数千颗流星坠落地面。

无穷的烟尘和碎石升起。

碎石穿过李淼的身体,留下拳头大的孔洞。

只是片刻,李淼的身体便已经千疮百孔。

李淼却恍然未觉,只是不断糅合着双手。

渐渐的,在他手中形成的气旋慢慢有了形状,无数条乳白色的丝线交缠,最终形成了一团不规则的、旋转着的球体。

而就在这球体形成的那一刻。

周遭忽的一静。

半空中即将落下的真气利刃倏忽消散。

连带着河上丈人的怒吼声也消失不见。

偌大的废墟之中,只有李淼身上血水滴落的滴答声。

「你做了—什么一「,僵硬而模糊的声音,从李淼手中的球体中响起。

李淼没有回答,只是猛的吐出一口鲜血和碎肉。

然后,平静地说道。

「第三步完成。」

「接下来,是最后一步。」

「你所追求的【无我】的确称得上无敌,我没办法伤到你,【两仪】也只能暂时赋予你形体,却无法对你施加任何影响————但好在,籍教主替我塑造了一副合用的身体,而三丰真人也为我提供了灵感。」

「我没办法直接杀了你。」

「但我可以囚禁你。」

「我这具身体,与真气完全绝缘,任何真气都无法进入,同样,也没有任何真气能出去。」

「已经完全化为真气的你,如果被封在一具与真气绝缘的身体内,会如何呢?」

李淼忽的擡手,将那团交缠的气旋,塞入自己的心口。

「你花了两千年的时间活下来————便再花上百年的时间,慢慢去死吧。」

仿佛是触发了籍天蕊留下的手段,在河上丈人被塞入李淼体内的瞬间,李淼心口处的巨大伤口朝内翻卷,皮肉延展交缠,最终在李淼胸口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伤疤。

而李淼好像也终于失去了力气,在原地晃悠了两下,轰然倒地。

京城之外。

俺答汗狞笑出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俺答汗的狞笑停留在脸上,王海与郜暗羽用身体锁住了俺答汗的双臂,现在那双手臂正在缓慢而不可抵抗的弯曲,以至于两人的脊椎都因此发出哀鸣。安梓杨正朝着这边冲过来,试图捡起地上的鱼肠剑,尹敏君咬着牙,带着玉石俱焚的意味朝俺答汗拍出一掌。

不远处,小四正坐在永戒的尸体旁,木讷地朝这边看过来。

数十位江湖豪杰或呆立原地,或咬牙怒吼,或沉默着杀过来。

与此同时,半空中。

一股无形无色又微不可查的真气,正朝着这边飞驰而来。

「为什么!」

「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手段————我明明已经修成了天人之上!」

「不,不,这还不是结束————李淼,这还不是结束!」

「你还没有赢!」

「张三丰,你以为只有你会留下后手吗,你以为我在被你镇压百年之后,还会毫无防范吗!」

「俺答汗!」

「他的体内,有与我同源的真气!」

「只要将那些真气取过来,就足以延续我的存在!」

仅剩下一缕,勉强维持着存在的河上丈人,遥遥感应到了俺答汗的位置。

「找到了!等等————」

正要朝着俺答汗而去的河上丈人,忽的顿了一下。

在他的感知中,俺答汗正被数十道弱小的真气包围着,那些真气太过弱小,最强者也不过才两路合一,不可能对俺答汗构成任何威胁————但是,修成【无我】,已经成为真气本身的河上丈人,对真气的感知要强过古往今来的任何人。

在他的感知中。

好像有变数,正朝着俺答汗疾驰而来。

视角下落,时间开始流动。

俺答汗并不知道李淼与河上丈人的争斗已经结束。

他已经被拖住了太久,即使他想要再戏弄一番对手,眼下他也清楚不是时候。

左臂一振,郜暗羽应声落下,在半空中便被一拳砸中肩头,吐血倒飞而出。

俺答汗的左手空出,猛的横扫!

真气轰然爆发!

安梓杨和尹敏君顿时便被扫飞出去。

最后,俺答汗伸出左手,扣住了正钳制着他右臂的,王海的头颅。

五指抠入皮肉,嵌入颅骨,缓缓收紧。

「呃啊啊啊!!!」

王海痛呼出声,本能地松手去掰俺答汗的手指,却如蚍蜉撼树一般毫无作用。

「海哥哥!!」

目睹一切的小四声如泣血。

俺答汗嗤笑一声,正要发力捏碎王海的头颅。

就在这一瞬!

「司马畜牲你给老娘住手!」

一声满是人情世故,一听就知道来源于谁的怒吼,带着轰然爆发的真气,从不远处传来。

俺答汗循声望去。

便见不远处的丘陵上,有一道女子身影矗立,上身朝后弯折,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大弓,而在她的手臂上正站着另一名女子,单手持剑,锋锐剑意已然喷薄欲出。

「走你!!!」

郑怡一声暴喝!

单臂猛地一甩,【万象】构建出的、形同投石器的结构,随着她的动作骤然甩出!

梅青禾如同一枚被射出的箭矢,转瞬间便被投到俺答汗的面前!

【腭骨】!

没有丝毫犹豫,梅青禾直接催动玄览!

皮肤上血色褪去,皮肉干瘪,而那股满是死志的剑意随之暴涨!

「不好!」

俺答汗瞳孔骤缩!

眼前这一剑,明显与他的【一往】异曲同工,但却更加极端、更加骇人!

眼下他刚刚从【一往】的代价中恢复过来,真气刚刚恢复一丝,而横练才刚刚运转,未能圆融如意!

挡不住!

躲不开!

扛不过!

那便只能对拼了!

现在他的真气不足,能接住【腭骨】的手段,只有一个!

【一往】!

俺答汗一拳击出!

铮!!!

金铁交击之声炸响!

梅青禾手中长剑登时炸碎,其人也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凌空吐出一串鲜血。

俺答汗的拳头被从中间劈开,伤口直至肩膀,两半手臂垂落身侧,血水洒落。

「挡住了!」

俺答汗面色一喜。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忽的传来一声怒喝。

「蠢货!闪开!」

俺答汗精神猛的一震,他如何能听不出河上丈人的声音,只是那声音怎么像是从半空传来?

他正要循声望去,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丝寒芒。

那寒芒来自于一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视线死角的长刀,形制普通,材质普通,持刀之人也普通。

但俺答汗却是如坠冰窖。

完了。

梅青禾只是幌子,目的就是逼他使出【一往】。

现在————他无计可施。

曹含雁面色沉静,分布在四周空气中的,细小的真气碎片聚拢在刀锋之上。

【纳微】。

一刀枭首!

「不!!!!」

半空中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

曹含雁面色一变,提刀转身朝半空望去。

可再也没有异状发生。

俺答汗的无头尸身轰然倒地。

失去了最后的复生机会,河上丈人从李淼手中逃出的最后一缕真气,绝望地于半空中消散。

曹含雁戒备半晌,确认无事发生后,方才转身在俺答汗身上补了数刀,然后看向倒在地上的王海等人。

「诸位。」

「来晚了,抱歉。」

安梓扬最先从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中清醒过来,看了看倒在地上用蛊虫续命的梅青禾,又看向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的郑怡,最后才对着曹含雁惊愕问道。

「你们————不是在南京守城,怎么会来————」

曹含雁平静答道。

「籍天蕊和指挥使派人通知了各大门派。」

「少林寺扫地僧,剑王阁布英,段家段珏,武当月苍道长,浣花剑派温怜容,彩糜公子鹿无双,醉剑公子印素琴。」

「携三千余江湖正道,驰援南京,与鞑靼天人死斗,接替了我们。」

「另有新任两广经略戚济光,正率军前往各地清扫鞑靼残部。」

说话间,郑怡已经冲到了近处,一伸手就将安梓扬拽了起来,急声问道。

「废话日后再说,京城之内到底如何了?」

「李淼呢,老指挥使呢,现在如何了!」

安梓扬这才如梦初醒。

「是了,是了!」

「眼下外面的一切都已经定下了!」

「走!走!」

「进城,进宫!」

「去找指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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