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5.第1659章 大局已定

第1659章 大局已定

免了利息,本金还是要还的。

这等于是给这些士绅一些优待。

当然……这些士绅们依旧还欠着西山钱庄的银子,可至少……可以缓一口气。

这自然是恩典。

可弘治皇帝要求他们以田易田,同样一亩江南的地,置换吕宋的田地,这对于士绅们而言,就无法接受了。

那周堂生:“……”

他觉得自己要昏厥过去。

去……去吕宋?

我的天啊,自己的祖宗们,可都在这儿啊,这不等于是充军发配吗?

可方继藩却笑吟吟的看着周堂生道:“恭喜,恭喜,陛下鸿恩浩荡,赐下甘霖,你们还不快谢恩?”

方继藩一席话,犹如晴天霹雳,令周堂生骤然间脸色大变。

他立即就明白了方继藩的言外之意。

这已是恩典了,包括了免去他们的贷款,包括了准许他们将土地置换去吕宋。恩典是如此,那么没有恩典……又是如何呢?

再往深里去想,倘是陛下来的不是恩典,而是雷霆之怒,那么……

周堂生猛的打了个颤,可……

他大哭,拜倒在地道:“陛下,陛下啊……臣列祖列宗都生于斯,葬于斯,宗祠在此,实不敢迁居,还请陛下……”

弘治皇帝一副气定神闲之态,他渐渐已经开始掌握节奏了:“你可将列祖列宗都迁往吕宋嘛。若是人手不够,朕可以帮你。”

周堂生和其他诸生听到此处,心里一句卧槽……怎么的,还要挖我们祖坟?

可心里瞬间闪过的愤怒,随即又烟消云散。

因为他们想到了下一个问题,挖你祖坟又如何,哪怕是挫骨扬灰又如何?

他脸色惨然,今日不迁居,不知是什么后果……偏偏……皇帝却还是没有将他们置之死地,毕竟……还是给他们留了一条后路的,至少还可去吕宋,在那里,虽不知什么光景,可至少……还有田地,还能过日子!

寻常的百姓,若是遭了无妄之灾,便要饿肚子,活不下去了,就要反。

可士绅不一样,他们家大业大,他们凭什么反?

此时,弘治皇帝又道:“吕宋田地与江南田地的丈量,需加紧一些,依着朕看,先将人送去吕宋吧,让他们先熟悉一下环境,否则一无所知,将来如何经营家业?自然……诸绅的家眷诸多,水师这里自是要鼎力协助,还好吕宋不远,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都能平平安安,这是最好不过的。”

弘治皇帝面上露出了温和之色。

他只求目的。

只要目的达到,弘治皇帝本就是温良的秉性,自然也就一切好说了。

他透出淡淡的笑容,继续道:“沿途的花销,动用朕的内帑吧,他们举家迁徙,料来也是不易,还需下旨,他们初来乍到,等到了吕宋之后,吕宋总兵官徐鹏举,需好生将他们安置,吕宋可能不太平,需加派人手,严加看护。”

弘治皇帝虽是吩咐了不少安排,可周堂生人等,此刻却是万念俱焚了。

方继藩一一记下,忍不住插嘴:“陛下宅心仁厚,仁义无双,诸绅对陛下,想来定是感激涕零,哪怕他们将来去了吕宋,也知陛下心里挂念着他们哪。”

弘治皇帝便微笑道:“都是朕的子民,不分彼此,朕岂能厚此薄彼,何况让他们去吕宋,其一,这吕宋确实是不可多得的鱼米之乡。这其二,也是为了我大明的百年基业。这是利国利民之举,噢,继藩,这江南诸绅的黄册,何在?”

方继藩打起精神:“陛下,你说巧不巧,儿臣恰好带在身上。”

周堂生:“……”

周堂生本还觉得,应该在此时努力的挣扎一番,至少该痛哭流涕的晓以利害,或是求饶一番,总该再争取一下吧。

可听到这一句你说巧不巧,读过书的他,便明白,一切都完了。

这决定……早是算计好了的。

方继藩朝身后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不多时,居然便抱着一大沓的黄册来了。

这黄册,乃是官府对士绅百姓们的造册情况,说穿了,相当于户口。

这么一大沓的黄册送到弘治皇帝的面前。

可纸张,却是簇新的。

很明显,这不像是存在地方衙门里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寻来,这压根是重新调查出来的黄册。

却见弘治皇帝看向周堂生:“你叫什么?”

周堂生结结巴巴的道:“小民周堂生……”

弘治皇帝看向方继藩:“周堂生……有吗?”

方继藩目光炯炯的道:“这真是撞了大运,说出来,儿臣自己都不相信,儿臣还真记得有一个叫周堂生的,陛下……儿臣寻一寻……”

他熟稔的按着周的第一个读音,迅速的翻出一小叠的黄册,很快,便翻出一张大纸来,这大纸里密密麻麻……交在弘治皇帝手上,弘治皇帝张开,徐徐道:“南直隶宁国府宣城县周氏,世代为官,书香门第,宋大夫周岩之后……户下丁七十九人,二百一十又七口……”

周堂生只听得战栗,其他诸绅更是惶恐不已。

这丁代表的是服徭役的数量,一般是指成年的男子,而口则代表家中具体的人口。

周堂生因为是大族,所以没有分家,人口众多,可以往的黄册之中,周家只算是一户,而如今……这一家老小,一个个的,似乎都被人点算的清清楚楚。

何时点算的?怎么点算的?

这不听还好,听了,周堂生内心竟是恐惧起来。

他心里惊惧,瑟瑟发抖,却听弘治皇帝继续念下去,家里多少头猪,多少头牛,又有宅邸多少亩,家中曾出过几个有功名的子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弘治皇帝念毕,忍不住赞许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说实话,别的事,方继藩总是懒洋洋的,唯独这样的事,他干劲足得很,当然,内阁的统计司,也可谓是功不可没。

弘治皇帝将周家的黄册搁下,抬头看着周堂生道:“周卿家,这没有错吧,若是有错漏,可以指摘出来。”

破天荒的,弘治皇帝不再以尔相称,而是改为了卿家。

可周堂生一丁点都不觉得舒坦,反是魂不附体,吓得匍匐在地,战战兢兢的道:“没……没有错,一头牛都不曾少。”

其他的士绅尽都骇然,他们不安的看着那案头上,一沓沓的黄册……想来……有周堂生,肯定也是少不了他们的了。

弘治皇帝道:“这样便好,照着黄册迁徙,卿家以为如何,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周堂生脸色蜡黄,努力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没……没有了,吾皇圣明……”

弘治皇帝自然是看出周堂生眼底的复杂眼色,他却是笑了,道:“卿终究是朕的子民,此去吕宋,不必有什么后顾之忧。”

一干士绅和读书人,在弘治皇帝的一番安慰之下,纷纷告退。

许多人出来时,竟都觉得腿软。

不少人面如死灰,若是以往,遇到此等不平之事,少不得要凑一起议论几句,可周堂生和所有士绅一样,他们警惕的左右四顾,却绝没有任何和人凑热闹议论的心思,而是低着头,竟是不敢发出声息一般,连走路都变得蹑手蹑脚起来,迅速的消失在了人海。

………………

此时,弘治皇帝惬意的坐在了魏国公府。

几个婢女上前,替弘治皇帝剥着螃蟹。

这上好的螃蟹,肥美无比,都是自蒸笼里新出来的,下头是一小碟的姜醋,还有一盘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

就这般好似家常的吃食,却令弘治皇帝食指大动。

他见婢女剥着蟹肉,便道:“朕亲自来,你们不必伺候。”

婢女们也是紧张,忙告退。

方继藩坐在对面,早已愉快的摇下蟹脚,很没吃相的咔吧咔吧咬碎了壳,吃了蟹肉,再将壳吐出来。

弘治皇帝学着方才婢女的样子,却斯斯文文的剥壳。

这江南的螃蟹,最有滋味的便是那蟹黄,弘治皇帝觉得虽是清淡,却又有不同的滋味。

不久,那朱氏便微微颤颤的亲取了银壶来,远远便可闻到酒香,朱氏道:“陛下,吃蟹不可不喝酒,公府里便曾自酿了一些女儿红,臣妾将其温热了,陛下可尝尝。”

弘治皇帝颔首,将掰了个满黄的螃蟹托在手上,吃了蟹黄,顿时高兴起来:“尚膳监真是该罚,这么多山珍海味,竟不如一蟹。”

说着,弘治皇帝对朱氏道:“朕自管吃,你不必亲自伺候。”

朱氏行了礼,却是堆笑,方继藩总觉得这朱氏厉害的很,古人们溜须拍马的功夫,真是博大精深,足不出户的老夫人,本是碰瓷的大好年华,居然还能钻研这个,可见古人的智慧,切切不可小看。

弘治皇帝吃干净了蟹壳里的蟹黄,方又摆出了威严:“继藩,这些士绅们,是否会义愤填膺,还想要图谋不轨。”

这也正是弘治皇帝所忧虑的。

“陛下……”方继藩道:“陛下,儿臣用人头担保,他们断然不敢。”

…………

月票双倍,求月票。

(本章完)

第1660章 先治穷病

听了方继藩的保证。

弘治皇帝心安了一些,随即又笑道:“就算他们反叛,那又如何,朕若是连书生们都弹压不住,谈何治天下。”

于是,继续低头吃蟹。

这螃蟹吃起来麻烦,可滋味却是十足的,尤其是这蟹黄,配上温热的黄酒,回味无穷。

弘治皇帝吃了两口,随即抬头看了朱氏一眼。

却见朱氏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不轻易作声,弘治皇帝便道:“来,坐下和朕说说话。”

他对朱氏,多了几分敬意。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妇人。

朱氏倒没有因为身份礼教而多推迟,依言坐下了。

弘治皇帝则是兴致勃勃的看着朱氏道:“朕来南京,大多时候都在孝陵,走马观花,也体察不出什么,卿久在南京,可有什么见闻吗?”

显然,弘治皇帝对于朱氏是颇为信任的。

朱氏道:”陛下,臣妾不过区区一个妇道人家,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能有什么见闻,只是……陛下若问,臣妾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弘治皇帝这时却是叹了口气,才道:”孝陵那里,百姓们入山盗伐,盗猎,常年来,都屡禁不止,朕见过一些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饥寒交迫,哎……看着令朕寝食难安啊。“

弘治皇帝的确是个好皇帝,甚至很多事情都想的深远。相对于士绅,弘治皇帝更忧患这些清苦百姓,进入孝陵,这是必死之罪,说是谋逆都不为过,可百姓们还是趋之若鹜,可见这朝廷的法律和民心到了何等的地步。

朱氏想了想,便道:”陛下……这些人,往大里说,说是乱臣贼子也不为过。可是……细细想来,也是生活所迫,孝陵乃是太祖高皇帝陵寝所在,自是要极小心的防范,这是龙脉啊。“

朱氏顿了顿,又道:”陛下询问臣妾,定是希望知道,为何百姓们会这样做……陛下……臣妾也听到不少流言,不说其他地方,单说南京,这南京城里固然是歌舞升平,可陛下,除了这南京城,这城外头呢?臣妾不只一次从府里的人口中得知,流民百姓活不下去了,便聚众起来,落草为寇。又听说,有百姓,平日里是良善百姓,到了夜里,却是成了水贼,马贼。魏国公府奉旨镇南京,剿不甚剿。臣妾年轻时,嫁入这里的时候,倒也还好,这些流言只是偶尔有一些,等臣妾如今孙儿都已长大时,这样的事,就一丁点都不新鲜了。“

说着,朱氏也一脸忧心的叹息起来。

终于听到了最真的实情,弘治皇帝眉头皱的更深了,江南平静的背后,竟是如此的可怕。

如此一来,那些入孝陵盗伐,盗猎的百姓,已算是‘良善’的了。

只见朱氏继续道:“也曾有人说,南人刁蛮,有为数不少,不堪教化。”

她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却又随即道:“可到底何以南人刁蛮,臣妾便不知了。”

弘治皇帝摇头苦笑起来。

方继藩却在一旁细致的吸允着蟹脚,一面道:“这还不简单,不就是穷闹的吗?江南不比别处,别处是穷山恶水,百姓们穷,富人家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江南是鱼米之乡,又能丝织又能造瓷器,这朱门酒肉臭,却是路有冻死骨,这穷疯了的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见了那朱门里的酒池肉林,谁肯甘心?不是南人刁蛮,是穷怕了。穷生奸计,富长良心,陛下……你看儿臣,这天下人,哪一个不说儿臣好,但凡是知道儿臣为人的人,没一个不翘起大拇指的。可谓是家喻户晓,赞不绝口。可儿臣很不客气的说,儿臣当真有这么好吗?”

方继藩吐出了蟹壳,认真的道:“究其原因,无外乎就是,儿臣家里有银子,有了银子,自然也就懒得去和人争利,有了银子,便可去做一些风雅的事,譬如儿臣最爱读书,且爱读好书,那些下三滥的世情话本,儿臣是断然不看的,儿臣看道德经,看春秋,以此为乐。儿臣还乐善好施,见了穷人,便看不下去,于心不忍,就见不得有比儿臣穷的人。可倘若儿臣也吃不饱肚子呢?儿臣还能看道德经,看春秋,还能乐善好施吗?”

弘治皇帝点头,比以前很久以前那个难得出宫的陛下,如今不同了,他的阅历,已是极丰富了,自是能明白方继藩话中意思:“正是如此,所以归根到底,这教化之道,在于先治穷病,此病不去,奢谈教化,让人学继藩一般,尽心尽力为朝廷分忧,不去触犯律令,这无异于是缘木求鱼。”

弘治皇帝打起精神,笑起来:“凡事都是开头难嘛,既然明白了症结所在,那么尽力去做便是了,继藩……朕和你,还需在此逗留一些日子,不妥善安置好那些士绅,朕……寝食难安。”

弘治皇帝的行在,并没有移去南京的行宫,而是直接落脚在魏国公府。

魏国公府上下,自也小心的供奉。

好在……陛下出奇的好养活,不爱吃山珍海味,先是只吃螃蟹,吃的差不多了,便又喜爱上了新鲜的大黄鱼,甚至还对生蚝有了兴趣。

且对于奢侈的做法和排场,一丁点兴趣都没有,就爱江浙人的口味,放了姜蒜,蒸就完事。

有了英国公张懋坐镇,南京六部则是战战兢兢的,那户部尚书刘义在御前,被狠狠的大骂了一通,便领了旨意,负责这士绅的迁徙之事了。

当然,表面上是刘义主持,可实际上,行在里隔三岔五,都会有一些口谕传出,如何迁徙,怎么布置,安排多少士兵,预备多少艘船,这事无巨细,几乎都是陛下在行在里预备好了的,刘义能做的,不过是乖乖从命。

说起迁徙,方继藩是行家,当初,他有迁方家人的先进经验,这方面,他方继藩说自己的水平第二,天下绝没有人敢说第一。

数不清的士绅,带着自己的家什,在各卫兵马的护卫之下,浩浩荡荡的将装满了车的行囊取下,随即登船。

家眷们哭哭啼啼,长者们抱着祖宗的灵位,更是泪洒了衣襟。

只有天真无邪的孩子,指着码头上的大船,发出惊呼:“船,船……坐船啰,坐船啰……”

毫不意外,这个时候,会有蒲扇一般打的巴掌摔下来,世界方才清净。

周堂生形如枯槁,他已许多日子不曾睡过了,不敢闭眼,一闭眼,就仿佛看到列祖列宗们寻到了他,满面怒容。

真是……不肖子孙啊。

至于那吕宋……天知道是什么地方。

山长水远,这一走……只怕……再也回不到故乡了。

周堂生目光迷蒙,在士兵的再三催促之下,方才微微颤颤的登上了船。

登船的那一刻,仿佛人生一下子失去了意义,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木然的看着栈桥上,川流不息,即将登船的人,彼此呼儿唤女,或有人低泣。

周堂生悲从心来,方继藩……那个狗一样的东西哪……

船……渐渐升起了帆。

徐徐的……离开了陆地。

船身一晃荡,猛地……周堂生的心,像是抽了抽……而后……他看到栈桥上,一个熟悉的人影……这人站在栈桥的彼端,朝着船上的人挥手。

周堂生看真切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是方继藩,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狗东西……黄鼠狼给鸡拜年。

可那个给船上之人送别的方继藩,越来越模糊,随即……在周堂生的眼帘里,连陆地都变得渐行渐远,最后……竟是开始消失不见。

就在这一刻……

周堂生突然发出了哀嚎:“孩儿不肖,不能守住家业,孩儿不肖啊……”

海天一线,海涛的哗啦声中……周堂生的悲鸣,也随着波涛,最终藏匿到了海里,此后无声无迹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