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三我

紫禁城,乾清宫。

朱载扶着一把椅子站着,握住椅背的手掌发白,指尖深深陷入椅背之中。另一只手藏在袖中、紧握成拳,正止不住地颤抖。

数位留守皇宫的、擅长疗伤功法的供奉们,正围在棺柠四周,双手贴在李淼周身大穴之上,满头大汗地灌注真气。

可好像是于事无补。

无论他们如何医治,棺内的血水始终在越积越多,李淼身上出现的伤口无论治愈多少次,都只能梢稍跟上新伤口出现的速度。

「如何?」

朱载沙哑问道。

「若是以现在的速度,勉强能维持得住但若李指挥使这状况不能止住,我们就算修成了须弥、真气跟得上,精神也最多能撑到今日晚间。」

其中一位供奉流着汗回答道,

「李指挥使这状况太过诡异,明明没有丝毫外物干涉,可身上就是一直在出现各种伤口就好像他的身体,在从内部崩解一样。」

「除非陛下回来,否则我们也只能勉强维持现状。朱公,您可有头绪?」

朱载沉吟:

他有头绪。

李淼陷入沉睡是因为安期生,那这自然是安期生的手段。

八成,是陷阱。

在夺舍失败之后,针对李淼的陷阱。

数十道漆黑人形高高跃起,朝着凝结的漩涡扑来。

就在它们即将落下、无法腾挪的瞬间,漩涡忽然从那被冻结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浪花卷动。

它们扑入海水之中。

在进入水面之下的第一时间,它们就本能地将嘴紧紧地闭合了起来,防止有半点海水灌入口中。

好在,这里是心象。

不需要呼吸。

视线四处巡,寻找看李淼的身影。

「找谁呢?」

「!!! 」」

漆黑人形们骤然回头,刚要本能地发出贪婪地嘶叫,其中两头就被李淼抓住了头颅,

猛地朝深水中按去。

「给你们喝个够!」

「朱公!李指挥使他!」

围在棺四周的其中一位供奉猛然擡头,眼神中是说不出的慌乱,他转头大喝。

朱载本就忧心,全神贯注地注意着这边儿的动静,听到叫喊,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棺旁,低头朝里一看,面色就一阵发白。

血。

伤口。

李淼身上,竟是同时冒出了十几道伤口,每一道都要比之前的更深、更,有一道甚至足有一尺长,横亘在胸口,鲜血正随着心脏搏动的节奏朝外喷溅。

只是数息时间,棺底部就被血水盈满。

「全力、不,给老夫把你们的命拼上!」

朱载怒吼。

「老夫不管你们平日里藏有什么手段,今日只要能把他救回来,无论是自此离开朝廷,还是需要荣华富贵,但无不允!」

「但若他有事儿,你们也不用活!」

他这话,杀气四溢。

没有人会质疑他这话的真假,作为一个混迹官场数十年的特务头子,他把话说的如此明白,就代表了他的决心。

「干了!」

「王兄,你的邪功拿出来用!」

「周兄,我行走江湖的时候,夺得过少林的疗伤功法,我来维持伤势,你们施救!」

几位供奉齐齐点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朱载这句话,他们藏的所有东西就都算是过了官面儿上的关系,再无隐患,此时正是拿出来的好时候!

更不提朱载承诺了他们最为渴望的东西一一自由!

几人已经是下定了决心,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把李淼治好!

「天魔解体!」

「鬼门针!」

「洗髓经!」

几位供奉运功的运功、掏东西的掏东西。已经准备开始拼命,待到准备好疗伤时,目光投向李淼,却是僵在了原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呼吸呢?」

一名供奉喃喃道。

「心跳,好像停了——不止是心跳和呼吸,周天运行也一并停了,这简直、简直就像是朱载面色陡然发白。

李淼伸手捏碎最后一张人脸,

在他四周的海水中,无数漆黑的尸块正随着浪花卷动,浮浮沉沉。

硬碰硬,这些漆黑人形不是李淼的对手。身在海水中无法吞食李淼,进入深水之后又忽然僵住,李淼杀起来自然是手到擒来。

可他却是没有舒展开眉毛。

还没结束。

他应该是赢了,却还是没有从心象之中出去。

「难不成必须得吞掉这些尸块才行?」

李淼捻动手指,思索着。

忽然,他手指一顿。

「不对。」

「心外无物,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性,但这具身体可以随心而动,这片海却难以影响,两者本质都是性,却文有区别。」

「一定有区别,不然无法解释安期生和这些尸块只顾着吞食我,却对这片海水视而不见甚至畏之如虎。」

沉吟半响,李淼忽然眸光一定。

「三我一—自我、本我、现我!」

「这具身体代表的是理智,是现我,所以可以如臂使指。这片海如此庞大,应该代表的是本我,代表的是本性、本能,所以我只能略微影响,不能指挥。」

「我将这些户块压在海水之中,就相当于在自己的性里面了渣·性命交关,我现实中的身体也会受到影响。」

「这才是安期生的意图,夺舍失败之后,这些户块就是陷阱!」

李淼心思电转。

视线扫过四周,擡手一引。

真气搅动海水,将散落在各处的漆黑尸块引到手中。

「强行吞食这些东西,来不及。若是扔在沙滩上,没有海水压制,恐怕很快它们就会重新苏醒,继续与我争斗。留在海水之中,我的身体就会在性命交关之下逐渐崩溃。」

「真我、本我、现我还有一个真我。」

他陡然移动视线,看向远方。

海面上,正缓缓卷动着一束庞大、漆黑、不时闪过雷光的风暴。

「真我。」

「那就是我的真我。」

「破局之法,就在其中!」

没有半点犹豫,李淼猛然跃出海面。脚下海水凝结成固体,他着那一团漆黑户块,

朝着那束漆黑风暴疾驰而去。

第445章 图穷

朱载对着李淼出神,半响,忽然一咬牙。

「不,大李不会死。」

「朱公您」

「论武功你们在我之上,但你们没有我了解大李,他绝不会输,也绝不会死—只是有些变故,对,有些变故。」

朱载喃喃,声量渐高,像是在说服他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到了最后一句,软弱尽去,语气又变得斩钉截铁起来。

「你们只管使手段,不许停。」

「...是。」」

供奉们只得遵从。

朱载看着,袖口中拳头死死紧,面上却不露半点情绪。

他不能失去冷静。

这些供奉并不忠诚,若是他显露出软弱,恐怕这些供奉们也会生出异心-他相信李淼一定会醒来,但中间这段时间,他要为李淼拖住。

正当此时,外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跑了进来,都是气喘吁吁。

一者身着禁军甲胄,身上带血,手臂上绑着泅透了血的绷带,进来之后单膝跪地、急促开口。

「大人,唐大人出事儿了!」

另一人腰挎绣春刀、锦衣卫打扮,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单膝跪地之后也是紧随着开口。

「大人,安千户回报,刘瑾与江湖人士勾结,沿密道朝皇宫方向而来,他正在追寻,

但或许难以拦截在宫外!」

「另,朱守静朱指挥使回报,他带回一名瀛洲天人,陛下正与安期生交战,两人正朝着宫城方向而来!」

朱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蹄上头顶。

图穷匕见。

他终于下定决心的清洗,现在看来反而是正中了对方下怀!

但旋即,他强压下了情绪。

「让朱守静带着瀛洲天人离开,一路向北出城,不许回返!」

「让曹含雁停下对宫人的清洗,带宫内禁军回返此处,召集所有供奉一起前来护卫!」

「让孝陵卫天人带蛊虫去查探安期生和陛下的位置,三人轮换,六十息一报!」

那锦衣卫领命而去。

朱载这才扶住了桌子,去问那回报的禁军。

「唐大人出了何事?」

且将时间往前拨回两个时辰。

唐兰舟骑在马上,腰背已经难以直起。

他太老了,又遭逢大祸、心神受创,从前夜开始到现在都未曾合眼。方才气急攻心,

亲手杀了那柯鸿文,虽是痛快,却也是雪上加霜。

心脏一阵阵抽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现在的他,已经连面上的功夫都维持不住,只靠着属官走在旁边扶住他的腿脚,才能安稳坐在马上。

「好在,只剩最后一处。」

唐兰舟想。

方才禁军首领去查探过,江米巷的官员们也已经收到了消息,自发地聚集了起来,以图自保。

却正好一网打尽。

杀完了这最后一处,他就可以去见老妻了。

马蹄声碎,片刻之后,便到了江米巷官员们聚集的那处府邸门外。

唐兰舟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门上的匾额。

半响,一挥手。

「杀,格杀勿论。」

他神智将近昏沉,已经没有精力去与死人扯,反正定罪之类的活计他的属官会替他料理。现在只需杀人,之后将事情带进坟墓里,就算完成了与朱载的约定了。

「是!」

禁军首领拱手,抽刀。

一刀劈碎了大门!

「遵唐公令,格杀勿论!」

「是!」

禁军齐声领命,鱼贯冲入门内。

唐兰舟扶着马背,喘着粗气等待着。

半响,却是没有听到哀豪与求饶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缓缓皱起了眉头。

就听得一声衣角带风声响起,禁军首领由院内飞身跃起、落在面前,擡手将一人扔到地上,厉声说道。

「府内官员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了些仆从家丁,这是管家说!那些官员都去了哪里!」

那管家瑟瑟发抖,擡头与唐兰舟对视一眼,瞬间就被那眼神中蕴含的冰冷杀意震住,未等禁军首领继续问,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和盘托出。

「大人、大人,半个时辰以前,有几位军官来到府上,与那些大人们密谈了一会儿。

我们再去伺候,就不见了人影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啊!」

「小的、小的——」涕泪横流。

唐兰舟闭了闭眼,轻声开口问道。

「描述一下那几位军官的外貌、衣着形制,一切你记得的细节尽数说来。」

禁军首领拾手把刀压在那管家脖子上。

「说!」

刀锋冰冷、血迹未干,那管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根本无需拷问就将自己所见所闻一气儿道出。

待到他说完,唐兰舟还未做出反应,禁军首领已经是面色大变。

「唐公,那些人是.」

「铁鳞甲、火器、赤罗衣——·神机营。」

神机营,是护卫京城的三大营之一,也是这个时代唯一一支成建制配备火器的军队。

唐兰舟平静地说道。

「那些官员,是被神机营的人带走的。而且为首者老夫见过,是个粗俗武夫,说话做事极为粗鲁,跟他描述的截然不同。」

「那是刘瑾。」

「神机营,已经被刘瑾渗透了。」

禁军首领一咬牙。

「唐公,现在如何?」

唐兰舟冷笑一声。

「来带人的军官看衣物形制,官阶都不高,看来神机营并未被完全操控。我们去神机营驻地,老夫倒要看看神机营敢不敢谋反!」

一行人迅速整备人马,调转马头直冲神机营驻地方向。

待行至城门处一条街道之时,却听得街边屋顶之上传来一声厉喝。

「放!」

禁军首领面色大变,闪身到了唐兰舟身侧,伸手扯过一面盾牌挡住面前。

膨l膨一一连串火声响起。

硝烟刺鼻的味道被风带到面前,盾牌「铛铛铛」一阵响,人仰马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兼有一声暴喝,瞬息间就到了面前。

「死来!」

正是一位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的天人,从屋顶跃下,一掌朝着禁军首领拍了过来。

禁军首领一咬牙,伸手扯住唐兰舟衣领,擡手以柔劲朝远处一送。

「唐公且先走,此处由我来挡!」

唐兰舟被远远甩飞出去,虽是被以柔劲甩出,落地之后也是一个跟跪险些扑倒在地。

两名禁军高手冲过来扶住他。

「唐公!」

唐兰舟眼前一黑,只觉得身体已经支撑不住,目光扫过禁军高手手中的长刀,一咬牙,擡手就往刀锋上一抹。

「嘶—」

刀口深可见骨,疼痛瞬间将他的神智带回。

唐兰舟捂住了手,厉声说道。

「走!去神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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