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背叛与热爱

[Part①·丧钟]

“你饿了吗?杰克·马丁?你饿了吗?来吃点儿东西吧?”

魔术师先生跟着杰克回到了马戏团的舞台上。

他摘下大丑面具,揭掉高帽,褪下黑褐色的假发,露出金发蓝眼真实容貌,身材高大体态优雅。

他几乎与杰克·马丁一模一样,就像双胞胎!

“你到底是谁!你是什么怪胎呀!”杰克看清那张脸之后,神智已经完全崩溃。

命运似乎一直在戏耍这个可怜人,小警长再次掏出枪,他总以为自己离幸福,离快乐只有一步之遥!

文不才给了他希望,又狠狠的切割分离,他没办法和这个黄种人同爱同恨。

维克托给了他期待,却让杰克重新看清了自己,他没有那种热烈勇敢的才华。

旺卡女士要把他的魂都勾走,结果就这么毫无预兆的死在自己眼前!

天哪,她还生过四个孩子?和眼前这个不知羞耻的混账东西

“居然.居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在照镜子吗?我在做梦吗”

“我”

撞锤机构已经准备就绪,只差扣下扳机的生死抉择。

“你对我施了什么邪法?!为什么!为什么!”

杰克质问道——

“狗杂种!为什么你要杀了她呀!为什么!”

魔术师不假思索立刻答道:“因为要分你一半!~杰克·马丁!这是给你的奖赏!”

“什么叫分一半!天哪!你这个疯子!”杰克·马丁骂道:“哪怕她是个妓女!你让她陪我几晚就行了!为什么要杀了她呀!?”

“我们一起!”魔术师脸上透着诡异的潮红:“我们一起把她吃掉吧?!杰克!我们一起!苏利文·奥科佩拉没有告诉你吗?还是因为这张面具的原因?”

“他没有认出你?也记不住我的脸?他应该对你倍感亲切!”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你他妈到底是谁呀!”杰克歇斯底里哀嚎着,被强烈的灵压逼迫着,在舞台上不断的后退。

“我就是你!杰克·马丁!”魔术师一手指天,一手轻轻划开眉心的皮肤,分开颅脑血肉,亮出部分额叶,却没有一滴血冒出来——棱形的伤口像极了扑克牌里的方块符号。像极了钟盘上的指针箭头。

“来到这片炙热大地,我把所有的怯懦无能,把所有的天真善良,把所有令人感到羞耻的东西,都留给你了,来触碰我的脑髓吧!看清楚!”

“我们一人一半!杰克!”

“我就是香水瓶的首脑。”

“吉姆·克劳的两面三刀没有令我感到丝毫意外,他就是这样的人。若是你能施展惊人射术,帮我杀掉这个叛徒,我会对你刮目相看,杰克。”

“这个演技拙劣的魔术师成为珍奇馆的老板以后,就一直想要推翻我的统治,可是他找不到我,他甚至没见过我的真实容貌——他绝不会发现,我就躲在他的戏班里,穿上了他的衣服。”

“至于另外一个奴隶?一个黄种人?”

“看起来似乎和你交情匪浅,你做得好!你做得好呀!”

“他的力量定能为我们所用!不过在此之前,可能需要维克托先生的一点点帮助!”

“薇尔莉特女士正在照顾这位重伤濒死的大作家,如果能擦出爱情的火花,那么这位身负魂威神力的强者——也能抚平文森特的仇恨心。”

大首脑摊开双臂,额头眉心的伤口立刻愈合。

他似乎能把任何东西分开成两半!然后看他的心情选择是否要还原,如果没办法还原——倒在血泊之中的旺卡女士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已经骨肉分离,从头到尾劈成两半了!

“没想到你为我送了这么多珍贵的礼物来!”

“这不公平!”杰克·马丁终于明白了,他总能看见若隐若现的灵体,只有在某些极端环境下才能具备灵感,因为他是一个残次品,被大首脑丢掉的垃圾,“为什么?为什么?你把坏的都留给我了?”

“在华盛顿下船之后,乔治·约书亚就带着箭找到了我。”大首脑佝身低头,完全不怕杰克的枪,轻轻按压着小杰克的右手,按住那枚五角星形状的枪伤疤痕:“这支箭头有神奇的魔力!”

“它来自亚利桑那!来自阿兹特克库库尔坎羽蛇神庙的古老遗迹!”

“我得到了神力,自然要报答乔治先生的恩情,为他修建铁路,送上我的家财,奉上我的心血和才华——用这支箭招贤纳士开疆拓土,为了美利坚合众国修建铁路!”

“要完成伟大的事业,我不得不这么做,杰克·马丁。”

“你实在太软弱,太善良.”

“哦不!”

大首脑捂着嘴,阴阳怪气的说。

“是我们太软弱,太善良!”

杰克听得火冒三丈,朝着近在咫尺的目标扣动扳机!

“砰!——”

枪火一闪而逝,子弹飞向魔术师的脑袋!却在抵达眉心之前一分为二!被看不见的钢丝劈成两半了!

大首脑轻轻鼓掌:“对!你的第一枪总是很准!也只有第一枪足够准!”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杰克根本就控制不住持枪手,他反复扣动扳机,连续送出子弹,可是近在咫尺的目标他都打不中。

弹头破风带出强烈的涡流,吹乱了大首脑的头发。

“这很公平!我不光把所有的软弱无能,好色贪吃都留给了你!”

“我还把幸运留给了你”

“杰克!杰克!杰克!嘿!这才是真正的公平,是一人一半!”

大首脑搂着杰克·马丁的后脑勺,神色狂热且兴奋。

“我本以为你真的一无是处,就是废物一个,可是命运再次把你送到我面前!这种强大的引力!为我带回来两个如此重要的伙伴!”

“有了他们!我再也不用为太平洋铁路公司干活!”

“我要接着去探索神庙的奥秘,要找到圣者的骨血!要顺着这支箭!找到成为神灵的方法!”

“你疯了吧!”杰克·马丁大声骂道,可是脸上赫然多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那是弹头破片一分为二时,在大首脑侧脸留下的擦伤!

这个伤口好比魔鬼的诅咒,实实在在的反映到杰克·马丁的脸上!

“你的种种愚蠢行为总是让自己受伤。”大首脑抬起右手,接着展示掌指之间的疤痕:“运气一直站在你这边,杰克,它能让你化险为夷。”

“当我解除这神圣的魂威超能,我们会重新融为一体,变成一个独立自主的,自由的,全新的自然人。”

“没人会知道香水瓶的大首脑是谁,你作为三羊镇的警长,也可以接手树懒镇的产业。”

“文不才和维克托变成你的左膀右臂”大首脑轻声呼唤着,喉舌在杰克耳边游移:“从此没有香水瓶了,只有你的史耐德!”

[Part②·超越命运]

“史耐德比德莱赛强!”杰克怔怔说道。

大首领:“对,史耐德比德莱赛强!”

杰克:“史耐德就是比德莱赛强!”

大首领:“没人再敢来欺负你,没有任何人。史耐德就是比德莱赛强!”

杰克:“我不用再戴头纱了?”

“要你的准尉戴上印第安人的羽毛头冠,让他的脑袋变成一颗碎开的西瓜,拿去喂给黑人奴隶。”大首脑满面春风,轻声低语。

杰克眼神也变得狂热:“我不许别人侮辱我的父亲!”

“你是名门贵族,咱们有个好爹。”大首脑强调着:“他是英国人的英雄!”

杰克伸出手,大首脑满脸惊喜,嘴巴都要笑成弯弯月牙。

这是他洗白上岸的最佳时机,为太平洋铁路干了那么多脏活累活,根本就回不到文明世界——乔治·约书亚是西点军校出身,是游骑兵的领袖人物!怎么可能会和一个土匪头子搭上线呢?

现在杰克·马丁主动找到了大首脑,似乎命运女神已经指明了接下来的人生路!

与他再次融为一体,披上警长的衣服,接下来的人生大有所为!

首脑没有丝毫犹豫,紧紧握住杰克的手。

“来吧!杰克·马丁!来!拥抱我!拥抱你自己!”

“好像.我没办法拒绝”杰克怔怔说道:“我喜欢我真的好喜欢我好喜欢这些东西呀!我好喜欢!这个小镇实在太迷人了!”

“当然了!”大首脑捏紧了杰克的手:“我是你肚子里的馋虫!当然知道你喜欢什么!我知道!这些都是你我灵魂深处热爱的东西!”

如果不能得到另一半的同意,两个残缺的灵魂也无法顺利融合。

就像是人格分裂,它们总要打一架——

——除非杰克和大首脑互相认可,互相理解,才能完全融为一体。

“有感觉了!有感觉了!”大首脑看得一清二楚,手指头渐渐变成烂泥,要和杰克·马丁的肉身镶嵌在一起了!

杰克傻乎乎的笑着:“文森特要变成我的小跟班儿!?”

大首脑兴奋的点着头:“前提是维克托先生愿意配合。”

杰克:“我有很多钱!可以给大卫先生单独安排一家报社!”

大首脑:“他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再没有人来指手画脚!”

杰克:“他会答应的吧?他会答应的吧!”

大首脑:“没错!我们会成为他的证婚人!”

两只手已经完全融为一体,原本它畸形扭曲,如今只剩下五根指头。

小臂的血肉也要渐渐互相吸收嵌合——

“——杰克!”杰克·马丁面露狂喜,对大首脑说:“杰克!我感觉到了!杰克!哇哦!”

“哈哈哈哈哈哈!~”大首脑也能探知到杰克·马丁的部分回忆:“你都干了多少蠢事.”

“去你妈的!”杰克·马丁脸色剧变。

他挥动左拳打在首脑的脸上!不带丝毫犹豫!

紧接着自己嘴巴里吐出一口鲜血,牙齿也飞了出来。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能拥有如此强劲的臂力。

“你在搞什么!你疯了!”首脑的身体一歪,挂住杰克一起摔在舞台上。

“越是了解你!我就越来越愤怒!杰克·马丁!另一个我!——”杰克的眼睛冒出熊熊怒火,拳头上沾满了自己的血:“我根本就无法理解你!更没办法认可你!”

“和你共用一副身体?重活一次?”

脑袋猛得撞在大首脑的额头,两人都是头昏眼花冒出漫天金星。

“不可原谅!他妈的!他妈的!绝不能原谅你!”

小杰克的五指再次与这残忍的魔王分离,仅仅只是浅尝了一口,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大首脑的回忆——他恶心作呕,难以抑制心底的狂怒。

“你他妈到底杀了多少人!?罪孽滔天啊!”

三羊镇的警长满脸都是血与泪。

“你养大的土匪害死我的小多莉!还要来害巴扬叔叔!要害我死全家吗?!”

“只因为我救了一个华工吗?!只因为我给他喂了一口水?!”

大首脑擦干净嘴边的血,满脸难以置信:“杰克·马丁!”

“不许用你那张脏嘴喊我的名字!”小杰克捏紧手枪迅速换弹,“我宁愿死在爱丁堡!死在马球场里!从马背上跌下来一头摔死吧!让我老爹把我送去试枪校场!把我的脑袋当成活靶子吧!”

大首脑失声惊叫:“杀我就是杀你自己!蠢货!”

“砰!——”

“砰!——”

“砰!——”

接二连三的枪声成了答案,可是这些软弱无力的弹头根本就伤不了大首脑分毫!

在击碎他的大脑之前,子弹都被一分为二,像是被看不见的钢丝给割开了!

弹头掠过魔术师身侧,在舞台地板上留下一道道醒目剑痕!

“操你妈的狗杂种!”杰克又开了两枪,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

大首领没有避让,他要这个臭小鬼知道疼!

他的肚子中了一枪,弹头在肠道之间翻滚,后腰穿出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杰克两眼失神,裤子的背带被一股巨力搅碎了!

他的腹部传来钝痛感,就像被一颗高尔夫球打中,紧接着身体也失衡,腰脊侧后方好像发生了一场爆炸!

他才感觉到剧烈的疼痛,鼻涕眼泪变得更多更多。他是那么的迟钝,枪伤让他领会到文森特的痛苦。

或许这么一点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血海深仇的万分之一。

他捂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按压伤处,却从后腰冒出更多的血。

“蠢货!”大首脑瘫坐在地板上,大声骂道:“不可理喻!杰克·马丁!看看你自己!看看你自己干的好事!感觉到了吗?你感觉到了吗?怕疼就别再朝我开枪了!”

杰克已经说不出话,他疼得舌头都开始抽搐发麻。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射出最后一颗子弹,手依然在发抖,怎么都控不好枪线。

大首脑从衣兜里掏出一罐奶白色的粉末瓶剂,似乎还留有后手。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你想活下去还得靠我呀!”

“这是神庙遗址里找到的宝物!它可以治好我们的伤,你要是识相”

“他妈的,我好像打不中你了呀!他妈的怎么办呀”杰克没有理会大首脑,他懊恼沮丧再难瞄准。

“哈!你在扮可怜吗?小宝贝!”大首脑一边拧开瓶子,一边往伤处倒黑火药,准备用火焰燃烧时的热量来激活神庙遗物的疗愈力量。

杰克止不住血,他感觉力气越来越小,放在衣服口袋里的亚金箭头受到怪力拉扯,顺着伤处割开皮肉,这么来回几下挣扎扭动,箭矢在皮肤上雕出一朵血淋淋的三叶草花。

他调转枪口,刺进自己的嘴巴。

“砰!——”

[真名:杰克·马丁]

[出身:???]

[魂威:Kneller·丧钟/报丧人]

[破坏力:???]

[速度:???]

[射程距离:???]

[持续力:???]

[精密度:???]

[成长性:???]

第808章 二十一点

[Part①·午夜时分]

枪声响起之前的半个小时。

吉姆·克劳两手翻花,扑克牌在粗大的指节之间来回跳跃,好像拥有生命的灵蛇。

“年轻人,我要你陪我玩牌,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从牌堆之中飞出大王小王,这是二十一点黑杰克游戏不需要的废牌。

文不才捏紧了手枪,随时准备开火,如果能看清楚这肥佬的魂威灵体,就能确定敌人的死门所在。

“我可以和你的尸体谈。”

他试图激怒吉姆·克劳,在魂威的力量博弈环节,酒狂不会畏惧任何对手。

“你是为了报仇来的。”吉姆·克劳弹出纸牌,有魔术师的功底在,游戏已经开始,“那么除恶务尽!你要杀土匪,也得先杀最厉害,最残忍,最该死的土匪头子!杀死香水瓶的大首脑!他才是罪魁祸首!”

文不才犹豫了,松开转轮手枪的水牛角握把,他把手指移到了底牌处,粗浅看了一眼点数。

“再来一张。”

二十一点的规则非常简单,凑到合适的点数,却不能超过二十一点,越接近这个数字的人,就能拿到最终胜利。

如果是同样点数的玩家,那么要对比两人的纸牌数量。通过三张牌凑齐二十一点,就比四张牌凑齐二十一点要大,过程要简单明了,走捷径就是赢家通吃。

“我有一支好枪,刚从德克萨斯州买来。”吉姆·克劳想驱虎吞狼,不光要把箭捞到手里,还想彻底断绝大首脑的后路:“如果你愿意帮这个忙,就免费送给你。”

往庄家主位加牌加点,吉姆先生给自己下了重注。

“我知道大首脑的秘密,也知道箭的来路。”

“虽然没人见过大首脑的真实面貌,但是有一个地方,他绝不会轻易舍弃——那是他的必经之路。”

文不才再次翻看底牌点数,黑桃K和红桃K都已经到手,离[BlackJack·黑杰克]的牌型只差一步之遥,二十点已经很大,还要再往前赌一张Ace吗?

他没有急着叫牌,内心开始摇摆。

要和这家伙谈生意吗?又一次?!

又一次?签下一张新的合同!成为某个食人魔的帮工?

强烈的复仇心已经将他牢牢锁死在椅子上,文不才追问道——

“——你要什么?”

“我要箭!文森特!不光是箭!我还要他的脑袋,只要你帮我,这把牌你就能赢。”吉姆·克劳神色狂热:“我的魂威可以改造你的肉身,让你无惧疼痛,焕发出勃勃生机。”

“你会拥有数倍于普通人的力量,子弹打进你的肚子也不会造成致命伤,只要你抬起胳膊,就能护住脆弱的头颅。”

“为我工作!怎么样?”

文不才接着叫牌:“再给我一张。”

“还要赌吗?!中国人?!”吉姆·克劳毫不掩饰,把新到货的宝贝枪械丢到桌上,“还要接着赌吗?”

“你已经拥有二十点,还要接着叫牌吗?”

“我曾经是马戏团的魔术师,你想要哪张牌,我就能发给你哪张牌。”

“这手艺不算生疏,倒是能出千耍赖,没有我,你绝对抓不住大首脑,至于你的同乡.”

吉姆·克劳慢悠悠的从桌下掏出一把黄页合同,这都是他在苏利文遇袭之后,偷偷捡回来的证物,也查清楚了文森特的来历。

“凯文神父代我向你问好,文森特。”

听见[凯文]这个词,文不才两眼血红,要立刻站起。

吉姆·克劳持枪指向这冒失莽撞的年轻人——

“——坐下,坐下,冷静!文森特!”

“你知道他在哪儿!”文不才像是一头野兽,发出恐怖的低吼。

“看看你!好像受伤的老虎!我要是手边有台相机,肯定得拍下来!肯定!”吉姆先生讪笑道:“凯文!凯文!凯文·理查德——哥伦比亚人,他把你带到这片土地来,为你找了份工作,教你英语。”

“文森特,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小老虎?”

吉姆·克劳字字诛心,每个词眼都像尖利的匕首,深深扎进文不才的心。

“一份介绍信是二十五美分,从蛇口出发的,从福州出发的”

文不才喝骂道:“他妈的肥佬!你别说了!够了!”

“年轻一些的要卖到五十美分,不容易患病,少说能撑过半个航程,顺利登港下船,哪怕病死也有一笔抚恤金。都要交到凯文·理查德神父手里,至于有多少送到你的账上?哈”

“哈——哈——哈!~”

吉姆·克劳张大了嘴,吐出鲜红的舌头。

“文不才,你在干什么?当时你在干什么?”

似乎所有的力气都抽干,所有的灵光都晦暗了!

文森特再也喊不出酒狂,他的灵魂慢慢裂开,就像一条脱水的鱼。

他眼窝深陷,一下子变得苍老,似乎白头发也要长出来,他坐回了椅子上,原本昂首挺胸的姿态也变得颓唐沮丧。

“凯文·理查德这么说,你拿到翻译小费就去买醉,爱死了这片大地的酒和烟。”

吉姆·克劳与文不才抛媚眼,试图唤醒这条活尸的一点生命力。

“你有很多女伴,在纽约百老汇街演奏厅寻欢作乐,很快钱就不够用了。”

“凯文神父早就准备好了,他知道你的难处,给你塞了更多的介绍订单,你来负责拉人头,他与铁路公司谈合同。”

“文森特”

原本坚硬如铁的汉子,此时此刻双目无神,从眼眶里不断落下发黄的脏污泪水,文不才哑然失声,从喉舌之间呛出断断续续的呓语。

“不”

“我”

“不不.”

“不是.”

“我不想”

[Part②·失灵]

吉姆·克劳点了点头——

“——我理解你,文森特。”

“凯文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这不是你的错。你根本就没去过铁路公司。你只是一个中间人,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你和人喝酒打架,搂着洋妞播撒子孙,被子弹射断一条腿,又住了三个月的医院,和骨科医生搞在一起。”

“到你出院的时候,只有一双靴子和一封家书送到华盛顿。”

吉姆·克劳歪着脑袋,故作天真的说。

“文不才,这应该是你的同乡最后一点遗物,能够送到首都也是香水瓶的失职——奴隶怎敢向文明世界发信呢?”

“我听了杰克·马丁的故事,好像你这家伙还准备卧轨自杀来着?”

“呵呵.”吉姆低眉垂眼阴恻恻的笑着:“胆小鬼!”

文不才面容枯槁,嘶声大喊:“不是的!我不是这么想的!我不是!”

吉姆·克劳脸上的肥肉不断抽搐,逐渐愤怒。

“你在镇子外面射杀了三十一个刚刚成年的香水瓶小鬼。”

“却不敢和我赌一把?我把所有的筹码都放在台面上了,只要你愿意帮我——”

“——大首脑和凯文·理查德神父,我都会如实把他们的行踪告诉你。把箭交给我吧!”

从珍奇馆的负责人口中说出来的故事句句属实。

文不才跟随凯文·理查德神父来到北美,第一时间就跟着这位地区颇有名望的教长来到台前,与乔治·约书亚所在的议员阵容拉钩连线。

这位黄种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调集乡绅地主动员走访,号召三乡两县的父老乡亲,为太平洋铁路公司输送了接近一千四百多个劳力。参与太平洋铁路建设的华人奴工,总数也不过一万两千人。

作为翻译,文不才可谓是尽心尽职,在纽约有两套房产,在华盛顿还有约书亚中尉送来的一套庄园。衣着光鲜亮丽,气度潇洒不凡,也成了蛇口老乡眼里的豪绅望族。似乎只要去了美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忙于社交,忙于寻欢作乐,除了来往于港口码头,穿梭大洲两地,根本就没去铁路公司施工现场看过一眼,这是崭新人生的开始,也是噩梦的前兆。

因为酒会争夺美女的俗事,他喝的烂醉如泥,几乎要昏睡过去,在百老汇街巷,一颗子弹击碎了他的右腿胫骨,让他老老实实在床上瘫了一百天。再回到华盛顿故居,他收到了一双皮靴,还有老乡送来的遗书。

他已经记不得这封遗书究竟写了什么,里面充满了绝望的词句和字眼,字里行间的怒与恨,都是诅咒和辱骂。

当文不才顺着铁路往西方飞奔,来到亚利桑那,州政府交到他手上的只有一沓合同,连尸骨都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该找谁要个说法,风和日丽的某一天,他躺在科罗拉多大峡谷的红岩戈壁,躺在一条炙热的铁轨上,决定结束自己卑鄙耻辱的一生。

“给我牌!给我牌!”文不才厉声喊道:“给我牌!”

“你要哪一张!小老虎!”吉姆·克劳咄咄逼人:“是[Ace]?!对吗?!大声喊出来!”

“给我牌对!给我[Ace],我答应你!我把箭带来给你!我帮你杀人.我.”说到此处,文不才开始干呕,他只觉得恶心,眼睛里出现了幻觉。

牌桌上暗红色的绒布似乎在慢慢融化,变成沸腾的血肉泥流。

冒出一颗颗带着黑色毛发的颅骨,它们像是滚烫的浆汤,不断的涌现出血红气泡。

“给我合同.给我我来签了它.”

“不错呀!精神状态不错!文森特!你真不错!”吉姆·克劳用力鼓掌:“真不错!真不错!你真不错!是个人才!~那么如你所愿——”

——枪械推到文森特面前,随着一张黑桃Ace落桌,口头协定似乎已经签完了。

“距树懒镇西北侧大峡谷的水牛湾有十六英里远,遗址靠近一片雨林,我讨厌虫子,那里有很多虫子。”

“神庙下方的墓葬群,错综复杂的地穴坑道,这就是大首脑不得不去的地方,文森特,他喜欢红色矮脚马,似乎和你身边那个杰克·马丁的赏马品味很像。你要是能发现他的马,他一定就在附近。”

“箭就是从那座遗址挖出来的,传说玛雅人把灵媒巫术传给当地印第安部落,库库尔坎羽蛇神灵的奇迹之力,可以赐给凡人永生不死的力量。”

“大首脑要一直加注,一直一直加注.”

吉姆·克劳以两指拄在桌面绒布上,扮成长途跋涉的旅人。

“他一定会去的,一定会去。绝不会放过这神奇的宝藏。”

“假借修建铁路的名义调集人力,挖掘史前遗迹,这就是他的人生理想,是他通向下一个天堂的必要阶梯。”

“凯文·理查德”文不才挪开杰克的手枪,把吉姆·克劳的配枪拿到手里:“这条老狗呢?”

“箭还没有落到我的手上,我不会把所有的筹码投入赌局”吉姆·克劳话音未落。

“砰!——”

从马戏团后台暗道,从赌场的阴角小窗之中射来一颗致命的子弹!大首脑的威逼利诱之下,托举杰克·马丁的持枪手,扣动了命运的扳机。

弹头打穿了吉姆·克劳的肩颈厚肉,刺破锁骨,从前胸冲出,直朝着文不才的眉心飞去!

他心灵破碎,难以呼唤魂威助力!酒狂也仅仅只是闪现离体,接触子弹的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破片毫无阻滞的打进文不才的右眼,顿时血流如注。

“该死!”吉姆先生猛的敲打桌板,从赌桌暗格跳出来机关拉柄,他身体一沉,立刻陷进暗道密门之中。

接二连三的枪声从马戏团方向传来,文不才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狼狈不堪浑身是伤,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拿上桌面的赌注,拿走杰克的信物,把苏利文的帽子留在台面上。依照丰富的火并经验,避开那第一枪射来的方向,躲到赌桌死角去。

“酒狂·Alcoholism!”

他呼唤着身体之中的神灵,却得不到回应了!

“酒狂·Alcoholism!酒狂·Alcoholism!帮帮我!他妈的!”

“酒狂·Alcoholism!”

“我在流血”

粘稠的血浆顺着眼窝淌进嘴里,文不才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可是魂威一直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他似乎已经从闪蝶的状态一点点退化,无数条看不见的锁链将他死死绑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酒狂·Alcoholism!”

“为什么你不肯帮我!你什么都不做吗?!又一次袖手旁观?你要看着我慢慢死掉吗?一点点发烂发臭?”

“我真该死啊!”

文不才据枪开火,打向宾客区餐桌,吉姆·克劳的手枪威力太大,餐具一下子爆散飞射,落到场地各处。

他不敢探头还击,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拿上杰克·马丁的雷明顿,再次开火,弹头与餐叉碰撞发生弹射——钢叉落到文森特身边,叫他抓来狠狠刺进眼窝里!要把这颗坏死的眼球带着弹片一起拔出来!

“我真该死呀!!!”

杰克·马丁扣下扳机,子弹几乎在口腔之中零距离爆炸!

他的腮帮子突然膨胀起来,后脑却不见一点血。

一张张细密的鱼线,好像悬挂钟摆的钢丝,这神奇的灵体将弹头裹得严严实实,枪口冒出来浓烈的光焰,燃气几乎从他鼻孔和耳朵里冲了出来!

他似乎连自杀都做不到!箭已经认可了这个孩子!肚腹的三叶草花伤疤已经慢慢止血愈合,变成难以磨灭的纹身。

杰克·马丁还想接着开火,击锤却叫大首脑用手指狠狠锁住了,手枪子弹已经打光。

命运的奴隶们敲打着铁铸的囚窗,依然发出不甘心的怒吼。

“我真该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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