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化及东渡 白马神迹

与王伯当不同,魏征的情绪很快便平复下来。

从廊檐下起身迎前数步,朝眼前的白衣青年施礼道:“天师。”

周奕的目光扫过从王伯当身上划过,心中略感诧异,旋即对魏征道:

“荥阳这边是怎么回事?”

“李密言而无信,”魏征面含怒容,“他没打算将荥阳安稳让出,我低估了他的歹毒心思,为了达到目的,李密已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制造这些乱子已无多少意义,仅是为了拖延时间?”

“不,”魏征摇头,“是为了激怒于你。”

“哦?”

“他知晓天师你必去长安,此刻,那地方已汇聚天下间的顶峰高手。若李密得逞,荥阳必然大乱,大火焚城,死伤无数。”

说到这,魏征怒而切齿,“这等卑鄙残忍的攻心之策,仅是为了扰乱天师的武道心志,好叫你在可能出现的长安争斗中,发挥不出应有的实力。”

周奕不由皱眉,李密的疯狂已是超乎他的预料。

可能没有用处,但他选择垂死挣扎。

“李密何在?”周奕看向王伯当。

王伯当再无白衣神箭的风采,此时耷拉着脑袋,呼吸声很是沉重。

他摇了摇头,带着自嘲的语气:“我不知道。”

想在周奕面前撒谎可不容易。

更何况,还是一个看上去精神有所创伤、充满破绽的人。

“李密连你也瞒着?”

周奕走近一步:“只怪你识人不明,分不清好坏,助纣为虐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王伯当已被魏征讥讽许久,此刻毫无辩驳之心。

真相如是一把快刀,早将他斩得遍体鳞伤。

王伯当叹了一口气,直截了当:

“请天师给我一个痛快吧。”

魏征默默看着,表情十分平静。

“你觉得他该不该死?”

听到周奕问话,魏征沉吟,转了个语气:“该死。天子杀人不需要什么理由,何况他本就有罪。”

魏征又道:

“不过,这人还有点用处,可以物尽其用,等一段时日再杀不迟。”

他朝北边指了指:

“魏郡的骁果军正严阵以待,荥阳的军队能以最快速度与他们抗衡,这有罪之人在军中颇有威望,且当下才收拾乱贼,郡中不稳。他虽然眼瞎忠于李密,但在荥阳诸地,名声还算不错。”

“天师可看在他此次有功的份上,让他多活几天,为荥阳之民做点贡献。”

魏征又拿出一柄刀,恭敬道:

“这些事我也可以为天师做,若您心中不快,又不屑对他出手,魏某可代劳斩其首级。”

周奕朝满身血迹的王伯当又看了一眼,对魏征道:

“就由你看着他,让他做事,等我哪日心情不好,再来杀他。”

“是!”

不知为何,魏征在回应之时,神色颇有些激动。

周奕没有理会王伯当,又向魏征询问魏郡的情况。

很快,他便知道了骁果军与魏郡虚实。

确定荥阳不用再操心,他一刻也不逗留,直接朝魏郡赶去。

周奕走后,王伯当朝魏征抱拳:“多谢。”

“你不用谢我,其实我也没打算救你,也不是在帮你说话。”

魏征见他一脸茫然,不由露出笑容:

“这再次证明,我此前与你说过的话没错,天师在乎的,根本不是一点点私仇。可以随手杀你,也能随手放过。你这个人除了眼瞎,其他没什么毛病,故而活着也不算碍眼。”

“不过,外界流传新君‘斤斤计较’,这倒是好事。”

“让人敬畏,才便御下。”

王伯当必须承认,他说得一点没错。

“魏兄,我该怎么做?”

“简单,把你的愚忠献给一个对的人,而后专注做事即可,”魏征晃了晃手中的刀,“且你这辈子都得谨慎万分,因架在你脖子上的这把刀,永远不会拿下来。”

他说完,又笑叹一句:

“也算你命好,碰到一个大度的君王,否则这会儿已经死了。”

“仔细想想李密的所作所为,两人的差距何其之大。”

王伯当沉思片刻,再一次抱拳朝他道谢。

接着,又朝白影消失的地方叩首。

魏征笑着将他拉起来:“你总算把心中的镜子擦亮了,太阳将要东升,我们再去城内查探一番。”

“荥阳决计不可生乱,否则我俩搞不好会埋首一处。”

王伯当长舒一口气,心中忽觉一宽:

“走吧,魏兄”

……

魏郡,安阳。

魏郡治所本在邺城,大象二年,相州总管尉迟迥不服杨坚,发兵讨之,兵败自杀,杨坚下令焚毁邺城。

于是,治所移至安阳。

此地亦是近十万骁果军屯军所在。

这支广神留下的精锐之师,在南下江都,又北入魏郡后,士气折损严重,早已失去当初的威严军势。

不过,盘踞在安阳这块小地方,拱卫一宫,一样能做到壁垒森严。

宇文化及自从带兵占据此地后,尊秦王之子杨浩为帝,自封丞相。

前不久,听说杨浩死了。

可让周奕感到意外的是,宇文化及依然挂名丞相,不敢僭越称帝。

得益于漳河冲积平原,此地土地肥沃,盛产粟、麦等作物。

周奕在安阳城行走时,还看到不少邺锦商铺。

因承袭北齐传统,魏郡依然是北方重要的丝绸产地,也是朝中贡品的主要来源。

宇文化及没把地方选错。

这里西靠太行山,东临平原,是屏障关陇、河东的东部门户。

城内的繁华程度,自然与周奕记忆中对不上号。

“咚咚咚”

一阵阵巡逻军队从华锦长街上走过,且每隔两刻,就有一队,巡逻的频率非常高。

因这条街一直通向宫中。

杨浩死后,魏郡皇宫自然被宇文化及占据。

看似守备森严,但人心不在,更多的只是表面功夫,上到将帅,下到兵卒,多半都在敷衍了事。

周奕占领东都后。

巨鲲帮一路北上,联合洛阳帮的人手,已在魏郡扎根。

但宇文化及毫无察觉。

周奕入城不久,已与巨鲲帮的得力人手见面,打听到了宫中消息。

当天夜里,他如入无人之境,直奔宫中。

魏郡皇宫乃是新建,规模比九江的浔阳宫稍大一些,但没有浔阳宫那般雅致,更显棱角。

看过宫城的地形图,故而不难找到宇文化及的居所。

亥时三刻。

一道白影穿过重重守卫,来到靠近后宫的安养殿。

若情报无错,宇文化及,多半就在殿中。

廊下多置灯笼,整体夜不熄,只要不是大风大雨,晚间走在宫内的任何地方,都有光线照明。

周奕走过几层石阶,朝不远处的大殿一看。

里面亮着灯,隐隐有人影闪烁。

当他靠近安养殿时,故意露出脚步,里面的人已是察觉到了。

周奕只听到一道呼吸声。

且这道呼吸声在他暴露脚步的瞬间,急促一滞。

有此反应的,本事便不算差了。

“谁?!”

略显沉重的男人声音响起。

“吱呀~!”

回应他的是劲风推开门户的声响,两扇大门张开,里面的人还没有看清楚,眼前一花,一道白影已如鬼魅般闪烁进来。

等身形定住。

安养殿中的人一看来人,瞬间认出身份。

他眼中先闪过惊惧之色,又快速冷静下来,迎上两步:

“宇文士及拜见天师!”

一声喊罢,已然拜倒。

周奕稍稍一愣,这又是出乎意料之事,看那男人抬起头,年岁明显要比宇文化及小,样貌也颇有差异。

宇文士及更显消瘦,相比于他的兄长,少了股凶悍之气。

并且,这宇文士及一直在北方,不曾牵扯江都之事。

他与关中李阀的关系尤为密切。

周奕迅速思考时,在旁边一把雕刻兰花的高椅上坐下。

“宇文化及呢?”

宇文士及迎娶南阳公主,他是杨广的女婿。

不过,过去的身份放在眼下已没任何威慑力。

他连忙回应:“我兄长不在宫中,他为了避难,已躲藏起来。”

“避谁?”

“大明尊教中人。”

周奕心中咦了一声:“杨浩可是你们杀的?”

“是宫中的禁卫杀的,”宇文士及继续道,“杨浩受到大明尊教的人蛊惑,他已经疯了,欲要指挥骁果军与天师抗衡,宫中禁卫不愿听他命令,他拔剑杀人,而后在混乱中被杀死。”

“那时.我兄长已不在宫内。”

“大明尊教的人,正是想用这种手段将他逼迫出来。因为控制他,就能控制骁果军。”

这属于是自食恶果。

周奕仍有疑惑:“宇文化及不是一直与大明尊教合作吗?怎么起了内讧。”

宇文士及立刻回应:

“我听兄长说,那大尊说要让他做下一代尊教原子,故而传他秘法,这秘法练过之后,我家的冰玄劲威力大涨,可是久而久之,逐渐发现其中阴谋。”

“精神秘法存在破绽,大尊欲用这秘法来控制他。”

“他发现这秘密后,寝食难安,因无任何把握摆脱大尊,故躲在暗处,不与大尊见面。”

周奕想到荥阳那群人,大致明白了宇文化及的处境。

“你在此地,是宇文化及安排的?”

宇文士及摇头:“起先我在长安,因听了李家二公子的劝说才至魏郡,他说天师必然至此,唯有天师可解魏郡危局。我兄长不敢露面,我便在此等待。”

“让宇文化及来见我。”

“是,天师稍候。”

宇文士及见他点头,忙朝殿外奔去。

过了大半个时辰,殿外方才传来脚步。

夜更深,宇文士及走在后方,前面还有两人。

一个是宇文化及,另外一人,自然是卫贞贞。

“天师。”二人一入殿中,立刻拜倒。

卫贞贞不可置信地又抬头望眼前之人一眼,脑中忽然出现在江都时的场景。

若是寻常买包子的人,转头就忘了。

但有些人看一眼,便能记得许久。

她自觉不是幻觉,因为让宇文化及也忌惮无比的天师,竟对她露出一丝笑容。

“贞嫂,小仲与小陵可来寻过你?”

周奕说话时,已将她扶起。

卫贞贞一听这些熟悉的称谓,差点留下泪来。

宇文化及、宇文士及也不由呆了,哪料到是如此场面。

卫贞贞不知该怎么称呼,又不曾想到,当初过来买包子的人,竟是这等身份!

只好回应:

“他们俩曾来找过,但我不方便见面,担心害了他们,只得错过。”

周奕更多看在那两个小子面上,虽知卫贞贞心地善良,但与她没有太多话说。

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又转头看向宇文化及:“说说你的事吧,我与你们宇文家,可打过不少交道。”

听了这话,三人心中具是一凉。

曾经的恩怨,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宇文化及抱拳道:“天师,除了我手下亲随百人,我愿将整个魏郡与骁果军送到您的麾下!”

周奕面泛一股冷色:

“你既如此识趣,我在东都时,你为何要与李密勾结?”

宇文化及叹息一声,解释起来:“天师有所不知,自打我相识贞贞之后,只觉世间争斗索然无味,更不愿与您相斗。”

“我调集骁果军,乃是因为大尊逼迫,不得已而为之。”

“那时我发现所练功法存在破绽,知道中计,只好与他虚与委蛇,否则早活不到今日。”

周奕察觉到他的话语漏洞:“你既已厌倦争斗,何不早点离开安阳?”

接触到他冷漠的眼神,宇文化及倍感压力,倘若他在撒谎,精神上定是破绽百出。

“他是因为我,”卫贞贞撸起袖子。

只见她的胳膊上有一条黑线,从神门穴开始,下方如树干,延伸至少海穴,成枝丫般散开,血线皆呈黑紫色,狰狞丑陋。

“这是大尊手下毒水辛娜娅所种之毒。”

宇文化及带着一抹恨意:“他们知晓贞贞是我软肋,故而等我现身。若无他们解毒,贞贞早晚要死,我活着也无意义。”

“夫君。”

卫贞贞悲呼一声,不断摇头。

望着两人手拉在一起,作苦命鸳鸯般对视,周奕略有些不适应。

虽让人理解不了,但他们确实是真爱。

“把你的想法说来我听。”

宇文化及道:“我别无所求,只盼天师出手救贞贞一命。”

“届时,我会与贞贞东去倭国,从此不踏回中土,那倭岛贫瘠,小国寡民,我愿为天师占据此地,年年朝中土供奉。”

周奕想了想,伸手拿住卫贞贞的手腕。

顺着她的手少阴心经打入真气。

肉眼可见,她胳膊上的黑气如冰雪消融一般散开,须臾间,让他们无从下手的邪教奇毒,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卫贞贞体内消失。

宇文化及心惊不已。

此等功力,果真到了常人不可想象的地步。

听说天师曾在成都给一众江湖人解毒,亲眼瞧过,方知震撼。

“多谢天师!”

二人化悲为喜,一道拜谢。

拜过之后,宇文化及又道: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李密这厮该在长安,他认伏难陀为国师,也与大明尊教多有往来。这一次,他们是想控制我,好将十万骁果军调入长安,配合草原上的金狼大军一起行动来对付您。”

周奕点了点头,又问:

“大尊在给你的功法上,留了什么缺漏?”

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且以他的武学见解,不一定能说得通透。

宇文化及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本秘籍,交在周奕手中。

“到底是什么样的后果,我也讲不清。”

“这是大尊给我的,原籍被他毁去,但这抄录的与原籍没甚区别,天师看过之后,应该会有答案。”

宇文化及想了想,又道:

“我听大尊说过,有一个人也练过此功,他现在已经死了。”

“谁?”

“洛阳帮的前帮主,上官龙。”

上官龙?

周奕想起在东都时,洛阳帮副帮主柏从安对自己说的话。

这上官龙看上去似是走火入魔而死,他的尸体干枯,两只手臂只剩皮包骨,瞳孔填满血丝,不像是遭人杀害。

将秘籍简单一翻,复又合上。

“你将魏郡的事交代好,便东渡去吧,以后不惹事端,不会有人寻你麻烦。”

“是!”

宇文化及转头看向卫贞贞,露出一丝释然笑意。

卫贞贞忍不住说道:

“倘若小仲和小陵向您问起,劳烦您告诉他们,贞嫂过得很好,不必挂牵。”

周奕笑着应了一声:“好。”

“多谢。”

她连谢几声,与宇文化及一道走了出去。

宇文士及至此也松了一口气。

宇文阀与天师之间的恩怨,也算清除一大半,至少不用担心被打杀。

这一次来魏郡虽然冒险,却非常值。

“长安现在是什么情况?”

宇文士及不笨,问长安,自然是在问李家。

当下这局势,脑子没坏的人都该明白,从关中打出去断无可能。

所以,李渊的态度,宇文士及也捉摸不透。

“我听李家二公子说,李阀阀主起先被说动,已准备向您递送投诚书信,但是,又忽然变卦,拖延时日不给准信。”

他回忆一番,继续道:

“迄今只发生了一件事。”

“何事?”

“洛阳双娇之一的董淑妮,被李渊收作妾室,听说他们.经常欢好,有人说他听了些枕边风,当然,这仅是这段时间的传闻。李阀阀主具体心算,我也不得而知。”

枕边风?

李渊这家伙是个老色鬼定不会错的,毕竟是能有四十多个子女的人。

江湖人都知道他好色,有此传言不算奇怪。

但要说他在这事上听什么枕边风,决计不可能。

除非他不要命了。

董淑妮的真爱乃是杨虚彦。

小杨也真够狠的,魔师庞斑见了得叫一声前辈。

宇文士及属于是捕风捉影,但他短短几句话,周奕已猜到个大概。

没听到周奕回应,宇文士及绞尽脑汁,又把自己知道的与长安有关的消息尽数告知

翌日。

安阳发生了巨大变化。

骁果军中的将领已得到宇文化及的授意,魏郡也继荥阳之后,挂上周旗。

这一消息传开,反倒让许多兵卒松了口气。

他们对所谓的魏郡朝廷毫无忠诚可言,加入周唐,对他们来讲是大好消息。

不只是军中将士,就连魏郡的百姓都在欢呼。

让他们兴奋的,非是感受到未来的新君有多么好,而是一种安全感。

从天下的局势来看,九州之地,似乎不用再打仗了。

宇文化及东渡倭国第七日。

单雄信与杜伏威来到魏郡,平稳接收骁果军。

与此同时,邻近的夏王窦建德听到了魏郡的消息后,也派人南下。

刘黑闼、寇仲、徐子陵与苏定方才把幽州的罗艺击溃。

这时正在攻打梁师都与刘武周两个突厥走狗,所以窦建德派来的是另外一名亲信诸葛德威。

此人与侯希白很像,他作儒生打扮,看上去很潇洒,用的同样是一把扇子。

不同的是,那是一把铁扇。

“诸葛德威见过天师~!”

魏郡皇城,诸葛德威收敛好仪容,不敢有半分失礼。

这个寻常喜欢与刘黑闼说笑的中年人,此时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这般态度,便是窦建德也见不着。

周奕接过他递来的信,笑道:“我很早就想见夏王一面,只是一直没寻到机会,这次正好与你走一遭。”

“万万不可!”

诸葛德威忙不迭地说道:

“夏王自言出身寒微,在乱世中起兵谋事,只是迫不得已。等北方战事一歇,立刻就来拜见天师,绝不敢叫天师亲身登门。”

他言辞恳切,像是把夏王说话时的神态都模拟上了。

周奕本就对窦建德没什么恶感。

这时微微一笑,把信展开,一边看信一边问:“夏王还说了什么?”

诸葛德威肃容道:

“突厥人整兵南下,联络契丹、靺鞨八部,欲犯九州,只待天师一声令下,我燕赵之地,定有大批军士悍不畏死,与您一道诛杀异贼。”

“好,我明白夏王的意思了。”

周奕说完,一旁的单雄信咧嘴而笑,伸手引路:“德威兄弟,这边请!”

他自然是款待诸葛德威去了。

等二人走远,另外一边的杜伏威也笑了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窦建德也失了争雄之心。现在,只差一个长安了。”

他看向周奕,拱手认真道:

“杜伏威提前恭贺陛下定鼎九州,完成一统大业!”

周奕将他手一扶,笑着怪罪起来:“杜老兄,你又客气什么。”

“诶~!”

杜伏威摆了摆手:“江湖朝堂总有区别,天子有天子的威严,否则如何治理天下?我该第一个去维护,绝不能僭越君臣之礼。”

周奕见他不是说笑,把窦建德的信合上,追忆道:

“我至今还记得,当初我们在寿春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是啊,那时可万想不到今日之光景。”

周奕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们去痛饮几坛。”

杜伏威稍有迟疑。

周奕朝四下示意:“杜老兄别多想,我还没登基,况且四下无人。”

“我看你老哥往后论及君臣,怕是难有机会与我豪饮,明日我就朝长安去了,再想找机会可不容易,总是要你老哥知道,甭管你怎样去论,在我心中,恩义是不会被时间冲淡的。”

杜伏威终究是爽快豪迈之人,笑叹一句:

“好!”

他只简短一字,内心却有许多话,更有丰富情感。

古往今来,同甘共苦者众,有福同享者寡。

杜伏威只觉得,自己眼光不赖,没有看错人。

这一日,他们在魏郡皇城中豪饮,再话江淮往事.

……

“快,你们几个快下船~!”

东郡,北濒黄河,扼守在白马津渡口,靠近永济渠的水道上,正有数条快船东下。

此地控河津、临漕渠,已是极其重要的水陆交通枢纽之地。

再往东行,便要到永济渠漕运的咽喉之地和物资集散中心。

几条木舟上响起叫嚷之声,船头站着个胡子拉碴、身长六尺的汉子,操着一口关中话,他一边擦汗,一边朝船内大吼。

“还没到地,怎的就下船了?”

一个中性嗓音响起。

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身旁跟着一名年轻女子,还有个长相与女子相像,却比他大上一些的中年人。

男人话音刚落,立刻将宝剑抽出。

只因船头的大汉,拔出一柄钢刀来。

“你要作甚!”

他拔剑戒备,这时,那中年人站了出来,将他的剑按回剑鞘。

“兄长?”

中年人给他打了个眼色,朝着船头的壮汉拱手道:

“壮士,莫要动刀兵,我们这就下船。”

“你是个识趣的,快些走。”

船头汉子催促一声,在他们临下船时又道:“我们渭水派是跟着黄河帮做事的,免得你坏我们的名头,叫你下船,乃是救你。”

“待会慢了一茬,你得和我们一样做水鬼。”

“只怕你们是旱鸭子,在水中待不住,就要劳烦那捞尸人了。”

听了这话,那两男一女明显受惊。

黄河帮!

八帮十会第一大势力,他们第一时间就想到大鹏陶光祖。

拔剑的青年忍不住问道:“跟着黄河帮,岂不是跟着鹏爷?这条水路上的生意,还有鹏爷罩不住的?”

“几年前还行,现在谁敢说这大话?”

这六尺汉子长年在船上做活,本是个喜欢唠嗑的。

他忙把声音止住:“还不快走!”

与此同时,周围船上冒出十七八人,人人手持兵刃。

几条船上的客人陆续下船,一些跑得快的,连自己的货物都弄丢了。

沈姓中年带着两人下船后,朝后方一看。

只见一艘小船轻快而下,直逼近前。

船头只有两名着黑衣的森冷汉子,在他们望去时,这两人五感极度敏锐,回目盯在他们身上。

那一瞬间

三人有种坠入冰窟之感。

没等他们有什么反应,小船激起一道水浪,黑衣人拿起兵刃,杀将上来。

面对众多人手,竟也无惧。

兵刃叮叮当当碰响,周围人看得晃眼,那两名黑衣汉子身法极快,气发之下,剑法又猛又急。

且诡异得很,但凡与他们接剑,渭水派的人就着魔一般身体僵直。

二人以寡敌众,须臾间连杀七八好手。

可以预见,这伙渭水派的人将要被杀光。

本有想去帮忙的,这时被黑衣人的手段吓到,默默朝后退开。

“你们的帮主呢?”

一名黑衣汉子开口问话。

渭水派的人根本不理会,剩余的人发现打不过,扑通扑通跳入水中。

最开始与他们说话的两男一女,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水鬼”。

原来,人家叫他们下船是一片好心,不愿波及他们。

之前要拔剑的青年按在剑柄上,很想去帮忙。

那沈姓中年低声道:“别逞强,我们不是对手。”

一旁的女子道:“大哥,二哥,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

“但是敢杀渭水派的人,实力一定不比黄河帮差。”

对他们来说,黄河帮这种两万人的大帮派,已是庞然大物。

能与他们作对头的势力,岂可招惹。

就在这时,三人同时“咦”了一声。

他们在说话,仅一个失神间,方才他们所在的那条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名白衣人!

他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诡异无比。

大白天看到这样一幕,兀自以为自己眼花了。

船上的两名黑衣人也吓得后退数步。

这时沈姓中年身旁的女子微微皱眉,盯着那白衣人,竟生出一种莫名熟悉感。

她又摇了摇头。

“你是谁?!”

一名黑衣高手低喝一声。

“你们来自太行帮?”

一听到这话,有三人露出惊色。

很快,两名黑衣人的惊色就变成了惊恐。

因为面前的白衣人,仅是一伸手,他们体内的那一缕奇妙真气,忽然不受控制地暴动起来,接着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冲出天顶窍!

完了!

这一刹那,方才凶焰滔天的二人,像是被抽去筋的虾米,脖子朝下一缩。

“啊~~!!”

一声惨烈的哀号响彻白马津,水下的渭水派门人听个真切,纷纷冒出头来。

周围看客看到这可怖场面,无不脚底生寒。

“扑通~!”

接连两声,黑衣人坠入水中。

死了!

竟然死了!

众人齐齐后退,根本看不出这两个高手是怎么死的。

看他们的样子,像是被抽走魂魄一般。

而那白衣人,只是一抬手。

人们对未知的东西,有股本能恐惧。

沈姓兄弟连退数步,这才发现,他们身旁的姑娘,不仅没有退,反而朝木船方向移动。

“巧兰,快回来!”

二人齐声喊,但那姑娘反而越走越快,接着,直接跑向船边。

他们再也顾不得了,驾驭轻功,想把她追回来。

周奕正顺着两道真气感应施功者的武道修为,忽觉有人朝自己走来。

回头一看,是个温婉秀美的苗条女子,约摸二十六七岁。

嗯?

他仔细一看,忽觉这女子有几分熟悉。

周奕转头过来时,那女子先是一愣,心道自己出现幻觉。

但是,又在眼前这张俊逸不凡却陌生的脸上,看到一丝异样表情。

好像,是认识自己的?

一念及此,她无比紧张地问道:“恩公,是你吗?”

沈姓兄弟听了这话,同时顿住。

恩公?

二人顺势看向周奕,那青年没太大反应,沈姓中年一愣之下,再辨一眼,心中像是有一口火山喷发。

这一刻,他感觉方才那两名高手死得再合理不过。

周奕微微一笑:“你认识我?”

沈巧兰本来还不确认,现在再听这声音,心中唯余激动。

当年在南阳销金楼中,她遇到过一名黄脸男人,若非此人相助,她的下场不知多么悲惨,也不可能再回燕赵寻到自己的亲人。

虽然面孔有变,但声音却忘不掉。

“恩公,你.你可是来自南阳?”

周奕回想那时的厮杀,笑着念了一句:“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这两句话,已是说明一切。

沈巧兰激动已极,不知说什么好。

“没想到我此生还能再见到恩公。”

她带着颤音,欲要施礼感谢,被周奕以劲风扶住。

“沈姑娘,看到你返回燕赵之地,我亦欣慰。”

“再会.”

周奕说完,直接跳上了那两名黑衣人的小船。

白马渡口的人看傻眼了,眼前陡然出现神迹!

那黄河之水,东奔大海,今次却有一舟,无须艄公摆渡,径自西行,远远只听到那一席白衣的清脆破风声。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岸边有人含泪清唱,也许广神难以想到,他的春江花月夜,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悠扬在黄河两岸

……

(本章完)

第210章 情在东都夜 长安又聚首

白马津渡附近的人心旌摇曳,瞩目远望。

直至那一舟消失在视野中。

不知何时,悠扬的唱曲声也消失了。

“小妹,方才那位就是你说的恩人?”

返回燕赵的路上,沈家大兄在说话时,压不住心中惊异的情绪,哪怕他素来冷静。

“嗯,就是这位恩公。”

沈巧兰依旧带着恍惚之色,回话时,她已站在渡口几里外的商铺前,不禁又回望一眼。

她情绪起伏很大,没想太多。

一旁的沈家二哥却察觉大兄异常:“小妹这恩公的武功好生厉害,大哥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可是识得他的路数来历?”

又正色道:

“我家虽非大族大派,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

沈家大兄兀自摇头:

“若是寻常江湖人,总能找个理由报答,但这位恩公来历太不寻常,以致.以致方才我也不敢轻易开口。”

“倘若不是亲眼所见,实难相信小妹是被他所救,不过,江湖传言说他嫉恶如仇,看来是半点没错。”

“哦?!”

青年闻言一惊,从未瞧见大兄这般表情。

燕赵之地最出名的人物,自然是夏王窦建德,大兄与窦建德偶遇时,也是不卑不亢,浑不似此刻失魂荡魄。

能比夏王还叫人佩服的人物?

他一念及此,想到近来传闻,青年后知后觉不由两眼发直,惊呼出声:

“难道.难道方才那位竟是道门天师不成!”

中年大兄点头:“就是他啊。”

“放眼天下,除了天师谁还能无视黄河浊涛,借风逆流?去年年关时,听闻浔阳一地大江冰封,天师所在,皆成雪国世界。这已是难以揣测的非凡武道境界。”

“就像方才那一举一行,我仔细回想,没有哪一点是我能看透的。”

“都是练武之人,却没法比较。”

他惊叹不已,不顾发呆的二弟,对沈巧兰道:

“小妹,这结果虽大出所料,但知道恩人是谁,总算了却你一桩心事。”

沈巧兰嗯了一声。

沈家二哥回过神来,彻底明白了大兄那些话的含义:

“听说孔德绍又将宗城人呈来的玄珪送给夏王,乐寿城中张贴了榜文,夏王也拥护天师,想来用不了多久,九州便会归于一统。”

沈家大兄附和点头。

窦建德得到第一块玄珪时,孔德绍献言‘古时夏禹亲受符命,上天赐给玄珪。现在吉兆跟夏禹一样,应当称为夏国’,如今燕赵的夏国就是这么来的。

听说这第二块玄珪,上刻周唐二字。

这位孔子的第三十四世孙又说:“唐乃是唐尧,上古明君,周乃天师,为天下之师。既指明君圣德仁厚,又为师表教化万民。这是吉兆,夏始尧帝,今周而复始,当归附周唐.”

孔德绍的话一出,窦建德大笑称善。

于是榜文就贴在乐寿。

此番燕赵之夏归于周唐,可谓天命。

他们来自燕赵,自然对这些消息了如指掌。

沈家二哥说完,又对自家妹妹提议:

“对于这位,我们已难做到‘知恩图报’,不如回到家中,摆香火供奉起来吧。”

话罢,又看见妹妹点头。

三人带着异样心情朝燕赵而去

……

周奕从东郡往西,正好路过东都。

他到紫薇宫时,独孤峰召集了众多能工巧匠,正在大业殿附近忙碌,主要是修葺殿宇各处瑕疵。

自东都诏书公布以来,紫薇宫已无人居住。

杨侗从皇泰主,又成了越王,并重新开辟王府。

紫薇宫中没有大兴土木,却也将旧物换新,以待新君。

周奕突然来到紫薇宫,自然引发轰动。

他没与独孤峰聊几句,大致看了看那些翻新的宫阙,就直接去了广神的藏书楼。

这里比枫林宫的规模更大。

不仅有更多藏书,楼下还有一座巨大丹炉,显是为了炼制长生之药。

那丹炉的形状,很像周奕印象中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在某个世界,这口炼丹炉最终落在二凤手上,方士为他炼丹,换得大梦一场。

想到眼下的二凤,那种离奇的差异感,让周奕不禁坏笑了一下。

“陛下。”

范忆柏、邱晖听到书楼下有脚步声,赶忙迎来。

天下已成定局,他们是越喊越顺口。

二人来东都有一段时日了,心情依然激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第一批受差遣往返江都与东都办事的,尽管只是图书管理员,那也是上达天听,由天子亲口安排,在他们看来,荣耀得很。

寻常长官就是在太府寺兢兢业业混一辈子,也没这际遇。

“那些丢失典籍的名录,可整理出来了?”

范府卿道:“一共丢了一百零七册,共计九百八十卷。这些名录我们都有记录,仔细核对数遍,一卷也不会错漏。”

邱少卿稍作解释:

“当初隋皇渴望炼长生丹药,故而其中有不少方士遗留,比如战国的羡门子、秦之徐福,据说有方士从瀛洲收录秘要,记载了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中的长生秘密”

这些东西玄之又玄,多半是方士借个名头忽悠人的。

但是,他们的一些经典却值得一观。

说到藏书楼中的收藏,二人下了苦功,此刻将这些册目背出来也不算难事。

但邱少卿很快就把声音给收住了。

因为又有一道脚步声,从书楼最高层轻快而下。

二人晓得是谁,半分不愿拖延,赶紧告退。

他们迈开步子,头也不回一下。

在江都已见过一位,不知怎的,东都这位给他们带来的压力更大。

周奕没等人下来,笑着跑了过去,顺着木梯将下来的人截在半道上。

楼梯二层衔接拐角处,一名着玄色裙裾的姑娘看到他的瞬间,温情笑意立时在清丽绝伦的脸上化开。

“周小天师,你又在哪儿耽搁了?”

小凤凰手中还有一本没放下的书册,这时倚栏冲他眨了眨眼睛。

下一刻,她脚下一空。

人已经被周奕横抱而起。

“去了荥阳,之后顺便跑了一趟魏郡。”

周奕把事情简单一说:“窦建德已然来信,所以要不了多久,我就不用再四处奔波。”

“我本打算早点将长安的事了结,再回东都寻你,那样就能待很久。”

“可是一想起小凤,我就忍不住朝东都来了。”

独孤凤连声笑了起来。

而后又仰头亲了他一下,含情脉脉道:“周郎,我也想你。”

“你离开没两日,我就开始打听你的消息。”

周奕正感动,忽觉腰间被一只小手捏住,再看向她时,独孤凤给他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

“小凤,别动手。”

“你不与我说说美人场主与青璇的事吗?”

独孤凤一时看他一眼,一时又把目光移走,带着嗔怪,又含着几分笑意把俏脸鼓起,像是生气却煞是可爱。

她又道:

“待九州安定,定然会有人说起大唐周天子的风流韵事,那可精彩异常。”

周奕顺势道:“那就叫人多散播一点我与小凤的事,让人人都知道我们情孚意合相亲相爱,这也没什么不好。”

独孤凤横了他一眼,唇边笑意更深,竟没反对。

“你你别转移话题。”

“她们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我与她们一起喝酒,你若想加入,我们一起喝就是。”

独孤凤给了他一记‘用力’粉拳。

周奕将她抱紧一些,独孤凤就没处挥拳了。

“走,我给你个惊喜。”

“什么惊喜?”

周奕没回应,带着她来到书楼顶楼,之前他来过这里一次,是个安静看书的居所。

只不过被重新布置了一番。

四下的陈设,都是他喜欢的,可见是独孤凤亲力亲为。

见周奕一脸满意,独孤凤笑了起来。

因等着他所说的惊喜,故而没提周围放的字画典籍。

屋内浮细的檀香微微晃动,周奕坐在了她之前看书所坐的软榻上,把她手上的书放到桌上,跟着取来一支短箫。

“是这个?”

独孤凤指了指竹箫,虽不嫌周奕送的东西,但她对琴箫鼓瑟并不精通。

“不是。”

周奕没多话,拿起竹箫吹奏起来,曲调是清乐旧曲,隋廷保留的“陌上桑”。

他并不熟练,故而没有多少技巧,只有感情。

听着生涩,小凤凰却很喜欢,就在他怀中安静地听,时而看他认真的模样。

等“白头吟”“乌夜啼”接连奏完之后,独孤凤好奇问:

“你是什么时候学的?”

“之前一直发声不准,也是近来才能奏出完整曲子,这比练功难上百倍。”

“你自学的?”

周奕低头对上了那道温柔的目光,他说什么,小凤一定是信的。

“嗯是青璇教我的。”

独孤凤没好气道:“虽然我喜欢,但这不算惊喜。”

“你可是头一个听到的。”

“那也不算。”

“真不算?”

“嗯。”

独孤凤说罢,发现周奕不说话了,却用灼灼的目光盯着自己。

她直接认输:“你说算就算,人家和你闹着玩的,你别这样盯着我。”

“小凤,你好好看。”

独孤凤不说话,把他不老实的手挪开。

周奕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们和上次一样好不好?”

小凤凰遽地飞红上脸,带着点窘态看他一眼,似恼似怜,姿容有那么明艳就那么明艳,又用力锤了他一拳,二目微眯道:

“别在这儿.”

她的话断在这里,两人的气息很快融合在一起。

屋内的檀香静静燃烧,

没有风,带着一丝果木香气的青烟却不断晃动,像是芦花探入平湖中搅起的涟漪。

檀香不断燃烧,最终成了一撮香灰。

到最后,落入了香炉中。

良久之后,独孤凤还是和之前一样趴在周奕怀中,只是气息紊乱,呼吸间更有股热量。

她仰起染着胭脂色的脸,‘用力’咬了他一口。

“你坏死了。”

周奕揽着她,温声道:“小凤这么可爱,定然能有个可爱女儿。”

独孤凤柔情无限地举目看他:“没准是一个和你一样喜欢哄骗人的小子。”

“那我们就再努力努力。”

她甜蜜一笑,但很快,在感受到异动后,又露出‘可怜’之色,声音轻颤道:“别周郎,人家已经服输了”

周奕见到那请求怜惜的表情,有些小得意。

二人相顾而视,心中流淌着柔情蜜意,彼此笑了,又抱得很紧。

周奕慢慢将离开江都之后的事当作故事一般说给她听。

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好快。

直到天黑,他们才出紫薇宫,返回独孤府见祖母。

周奕本是要直接去长安的。

可小凤不愿一道去,一方面长安高手众多局势混乱,二来她想留在东都帮他将紫薇宫布置一番。

周奕心中不舍,翌日也不赶路了。

他拉着独孤凤在东都城内行走,这一次,城内很多人认出他的身份。

因此,独孤凤与他成双入对的消息,自然传遍城头巷陌。

周奕专挑人多的地方走,有宴场,也凑个热闹。

之前的洛阳八贵之一,黄门侍郎赵从文捡了个大便宜。

他的儿子娶妻。

二人一道出现在赵府门前时,这可把守门管事的帽子都吓掉了。

赵从文听到这一消息,先是受宠若惊。

接着激动狂喜,嘴巴能咧到耳后根。

同来庆贺的卢楚、郭文瑞等人,无不露出羡慕之色。

周奕本意只是与小凤一道喝杯喜酒,凑凑热闹,没成想被请到首席首位,还受到两位新人拜见。

与赵从文结亲那一家人来此河内,也是一方大族。

这向氏一族不仅有人当朝为官,在泉州当刺史,家中经营药材生意,是一方大富。

他们没想到,亲家这次竟请来这样的大人物。

对于喜结连理的新人来说,绝对是一场造化。

周奕不愿抢了新人风头,喝了几杯酒便走。

赵从文将他们送出去后,回头大敬独孤峰几杯,女儿与贤婿走后,独孤总管红光满面,豪饮酒水。

今时不同往日。

大隋乱世以来,四大阀都有凋零之象。

独孤阀原本只有老夫人撑场面,最有危机,一旦老夫人过世,独孤家后继无人。

没成想,在即将到来的新朝进程中,局面最糟的独孤家异军突起,马上要成为大赢家。

一看到这小老头大笑喝酒。

卢楚、郭文懿等人心中发酸。

只叹这老小子走运.

“你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嗯,”周奕拉着她的手,有什么就说什么,“我仅是想让咱们的事传得更远,叫所有人都晓得小凤与我琴瑟相和。”

“喝一口酒水只是顺便的。”

“他们执礼甚恭,我不想抢了主家人的风头。”

独孤凤听了他前面的话,甚为高兴。

听到后边,瞬间明白了他的心境。

“周郎,这却是你想岔了。”

“哦?”

“赵侍郎可不会觉得你抢风头,你待得越久,他才越高兴。参与喜宴的人很多,身份各不相同,你在与不在,他们都会分个主次。他们将你当成未来的天子,故而执礼,这再正常不过。”

“只要你不是破坏主家人的事,他们执礼再恭,所有人都不会觉得奇怪。”

独孤凤眸光明亮,像是看懂了他,笑道:“是你心中对‘礼’的看法与他们不同,认为他们不用那么低微,可这一切都合乎周礼。”

“江湖人的交往自然豪迈,可你要做的是天子。”

“天子最重要的事,就是治理好国家,做一个明君,受民爱戴,这便是你对他们的‘礼’。”

独孤凤的唇角勾起弧度,周奕又直直看她。

她一伸手,将他的头掰正:“你看路,别看我,是否我说得不对?”

“对,我确实该仔细想想。”

“不用想。”

“嗯?”

“天子因人而异,你这样已经很好,怎么顺心就怎么来,”独孤凤侧目看他,“也许正是这样的周小天师,才会讨那么多人喜欢。”

“小凤,你的话怎变得这样快?”

“因为我有私心。”

“私心?能说给我听听?”

“不告诉你。”

她笑着偏头,又在前方引路,将周奕带入白马寺。

这是洛阳三大名胜之一。

周奕的到来,引得白马寺主持慧乘大师亲自迎接,古刹大钟轰鸣,僧众列队,给予鼎盛规格。

便是宁散人到此,慧乘大师也不会走出大雄宝殿,更不用说来到山门之外。

周奕此来,只是询问与“竺法庆”有关的事。

个头很高,一脸慈色,头顶冒着白光的老和尚礼佛道:

“大弥勒教已经覆灭,却流传下来碎金刚乘法以及十住大乘功,只是这两份功法都属残缺。”

“还在贵寺吗?”

“在。”

“可否借我一观?”

周奕的话有些霸道,毕竟这是两部宝录,这两部功法战力上限极高,足以媲美至阴至阳。

因这十住大乘功,乃是以吸纳日精月华为修炼根基,浑不似凡俗武学。

慧乘大师没有犹豫:“当然可以。”

他补充道:“前两位隋皇都曾在本寺译经,天子无论想看什么经典,本寺但凡收录,绝不会藏私。”

周奕点了点头,与慧乘大师一道去往藏经阁。

花了小半个时辰,他将十住大乘功与碎金刚乘残篇看完,接着将原籍返还。

周奕从大和尚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白马寺中,原本打算坐化的老僧走出了一些,西去长安。

这一切,都是因为净念禅院那一战导致的。

听了慧乘大师的话,周奕与小凤凰又来到龙门石窟,伊阙本有一些苦修僧,

这时也没了踪迹。

“你有什么打算?”

“先去把邪帝舍利拿到手,再去长安皇宫,无论是李渊、杨虚彦抑或者是谁,应该都在那宫中。”

周奕的表情甚是平静:“这应该是最快结束动乱的方法。”

“嗯,你只需和当初一样谨慎便可。”

“放心吧。”

周奕用胳膊碰了碰她:“小凤,我再陪你几天。”

独孤凤双手将他推远,笑道:“你快走吧.”

周奕又在独孤府待了一日,临行前的那一晚,二人又在小凤凰的闺房中深夜叙话。

因在内宅深处,别有一番羞涩柔情.

……

洛阳西城,踩着朝阳正朝渡口前行的周奕放慢脚步。

“出来吧。”

他轻唤一声。

这时,一道黑影从道旁一株两人合抱的大柳树上一跃而下,身法极为矫健。

“天师!”

来人高鼻深目,一头卷发,正是轻功第二,云帅。

相比于以往,这位西突厥国师更懂礼貌,直接单膝而跪,这是统叶护可汗也享受不到的礼遇。

云帅的眼睛比鹰还锐利,眼力非同小可。

加上这段时间在中土闯荡,见识大涨,一见周奕,他就察觉到异样。

看上去,他的气息像是没上次见时那般霸道。

可他细细感受,心中发毛。

结合当今天下的传闻,猜测面前这位,或已不是最年轻的大宗师。

而是天下第一高手。

“统叶护有答复了?”

“是的!”

西突厥可汗,就这么认怂了?这爽快答复让周奕心感惊奇。

“说来听听。”

云帅郑重道:

“我传达了天师的话,统叶护可汗知晓自己犯下大错,悔恨已极,绝不愿再与天师为敌。便是将西突厥纳入九州版图,统叶护可汗也没有意见。”

“条件是什么?”他这话一听便有下文。

云帅摆出一丝不苟的表情:

“统叶护可汗虽掌控西突厥,但还有铁勒、吐谷浑等部威胁,且东部的颉利可汗得到武尊支持,势力更大。草原归属,统叶护一人没法决定,此事要得到武尊首肯。只要武尊没意见,可汗愿以天师的方法,化解彼此仇怨。”

他又道:

“为了表示诚意,此次颉利可汗召集草原各部,我西突厥绝不参与。”

武尊威震草原各部,统叶护这般说法,倒不算耍滑头。

瞧见周奕点头,云帅松了一口气。

他心中知晓,统叶护其实并未一口答应,且被人指着鼻子威胁,作为西域一地的霸主,怎能不气愤?

云帅这样说,乃是出于自己的眼光。

他隐隐觉得,东边的两位可汗不一定能顶得住。

金狼军败了,统叶护失去了东边屏障,自然会受降。

那时,倘若可汗宁死不屈,他就只能带着女儿逃向天竺。

“让统叶护准备好西突厥地域图。”

“是!”

云帅又道:“天师,我还带来两条您在意的消息。”

周奕看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云帅朝北方一指:“颉利可汗南下的速度,或许会超乎想象地快,我从北方过来时,留意到铁勒王阿耶偌德接近颉利牙帐,他该是最后一股队伍。”

“因此,颉利可汗已将大军集结完毕。”

“他的目标,将是长安。”

“不提刘武周,那凉国李轨、西秦薛举、大度毗伽可汗梁师都这三人的领地,将对颉利可汗敞开。”

“也就是说,他一旦南下,就会迅速逼近渭水,威胁长安。”

渭水?

周奕在脑中推测了一番,又问:“颉利想把长安攻下?”

“看他的样子,似乎对长安势在必得,李渊曾与他有书信往来,详情我也不甚清楚。但我知晓颉利的目的,他想占据北方,与天师抗争。这一战,不一定会打到底。”

“倘若没有将您击败杀死的可能,颉利可汗便打算与您订下互不侵犯的盟约,保护他这些盟友,也将您拒在草原之外。”

“因为天下盛传天师重诺,武尊也曾对颉利提议,他想利用这一点,求得自己的安稳统治。”

云帅说完,发现面前的青年不屑一笑。

“让他们来好了。”

“我最喜欢这些人凑在一起,省得我挨个去找。”

云帅看了看他的表情,确定他不是在说气话,心中登时一惊。

“还有一条消息,天师一定感兴趣。”

云帅不敢卖关子:“我曾在长安看到李密,并且,还看到他与一个人交流。”

“谁?”

“黄安,太行帮的帮主黄安。”

周奕眼中一道冷电闪过:“好,好一个太行帮主。”

他转目看向云帅。

这一刻,西突厥国师浑身汗毛炸起,像是浑身通电一般痉挛,那是一种本能反应,是他无数次拼杀后产生的对危机的敏锐洞察。

面前这人的气势,陡然变了。

那一瞬间的感觉,就算武尊重新拿起阿古施华亚,也不能让他生出这等恐惧感。

“你打探到的消息倒是不少。”

云帅接触到那带有审视的目光,立刻低头:

“云某有些打听消息的本事,上不得台面。但我方才说的这些句句属实,绝不敢有任何欺骗。”

“不用紧张.”

周奕摆了摆手:“你这次做得不错,你的债可转嫁到李密身上,待我找到他,你就无债一身轻了。”

云帅听罢,心中大喜。

再一抬头,眼前白影一闪,已朝渡口而去。

顾不得想这轻功多么快,此刻他已迫不及待想去长安。

云帅将两只手捏地咔咔作响:“李密,你在哪里?!”

他鹰目闪烁,踩着回飞术直冲长安。

……

自黄河而上,一路逆行至三门峡砥柱天险。

此地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是极其危险的航段,船只极易倾覆。

但对周奕来说,险滩暗礁都算不上什么。

过了三门峡,入陕州,进入渭河口,逆流而上,长安便在这有“八百里秦川”之称的关中平原渭河南岸。

一入此地,地势大变。

南部秦岭,位于终南中段,重峦叠嶂,陡峭峻拔,是天然屏障。

北有黄龙、梁山、嵯峨山逶迤绵延,与秦岭对峙。

山岭界划出大片沃原上,长安雄踞其中,渭泾沣涝等诸多河流晶莹闪烁,在长安附近萦绕,有八水绕长安之局。

河流如一道道血脉,提供着水源与活力。

正因自然条件聚集,才有“秦中自古帝王州”的局势,自古自来,历代君主垂青于此。

周奕在渭水上,老远就看到一座巍峨雄城屹立。

城墙之高,与江都、东都乃是同一层次,是凡俗人眼中难以逾越的四十丈宏伟之墙。

距离日落差不多还有大半个时辰。

周奕从河道来到岸边,方才登岸,远处就有五条半撸袖口的大汉快步奔来。

他们仔细瞧看周奕,带着恭敬语气问道:

“敢问.可是天师当面?”

“你们是黄河帮的?”

周奕这般一答,五位大汉神色一凌,岂能不知眼前这位就是正主。

“我们几个是黄河帮生诸葛吴三思帮主麾下,他特令我们在此恭候,若天师不急着进城,可去我们分舵一趟。”

“劳烦引路。”

“不敢不敢,天师,请!”

五人开道,朝长安东侧灞上行进。

当年汉高祖刘邦屯兵灞上与项羽大军对峙,鸿门宴就在此处。

周奕朝前方引路的几人看了看。

这帮人想来没能力给自己设此宴。

靠近渭河支流,沿着滋水有一大片绵延屋舍,夕阳霞光之下,周奕看到许多木柱有烟熏痕迹,还有不少地方烧作焦炭,显然经历过一场大火。

才入这边驻地,里边忽然响起嘈杂之声。

非是欢迎他的,而是有什么乱子。

“吕掌门!吕掌门!”

惊呼之声,周奕听个真切,还觉得这声音很熟悉。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乃是一张长逾半丈的门板,上方躺着个矮个子,他的年岁已看不准了。

像是只剩一张面皮,贴在骨头上。

唯有一双眼睛充斥血丝,不住打转,给人一种他还未死的错感。

门板旁边出声那人,正是周奕在巴山时见到的黄河三杰之一的奚介,吴三思与范少明皆在一旁。

三人正查探吕掌门,忽听有人来报。

瞬间惊讶地站起身来。

吴三思只看过一眼,连忙迎了上去。

“天师!”

奚介与范少明紧随其后,也施礼问候。

他们还招呼着让驻地内近千帮众一道拜见,周奕忙出声制止。

“他是谁,出了什么事?”

周奕指了指那吕掌门。

吴三思道:“他是渭水派掌门人吕伟伦。”

渭水派?

周奕想到在白马津遇上的那两人,他们便在寻找渭水派掌门,没成想竟搞成这副样子。

他俯身查探,确定吕伟伦已死。

吴三思继续道:

“这位吕掌门是我们的好朋友,帮主前段时日去寻他,一直没找到,此时还未回返,如今吕掌门已死,不知帮主他.”

说到这,已是一脸忧色。

周奕查过伤势之后,猜了个七八分,尝试问道:“你们可知太行帮主黄安在何处?”

“知道。”

吴三思话罢,范少明顺口便道:“那是一处险地。”

他说完就知冒昧了。

对他们来说是险地,对天师能算什么危险?

还是吴三思反应快:“天师何时去?”

“现在。”

吴三思也不废话,交代帮中几名长老照看吕掌门尸首,同时派人出去打听帮主下落。

接着一路往北。

从夕阳一直走到天黑,进入了一片山林。

夜晚,这林中阴森无比,鬼火闪烁。

竟是一片巨大的乱坟岗。

若非与周奕一道,黄河三杰打死也不敢夜间来此。

再往前走,周奕露出一丝异色。

而黄河三杰,则是满脸骇然。

情况,已出乎他们意料。

一大片棺椁之林森严而立,让夜晚的乱葬岗更显恐怖,且每一副棺材旁边,都站在一名纹丝不动的黑衣人。

胆子小的人看到这一幕,恐怕已被吓破苦胆。

下一刻,一双双冰冷目光扫来。

黄河三杰与一些跟来的黄河帮高手,直接不敢动了。

周奕看到许多老熟人,不禁笑了起来。

“真是巧了,诸位是在此地聚会吗?”

乱葬岗中央,棺宫五老一齐转过头来,周老叹眯着眼睛,看向周奕跃跃越试。

他们三丈外,还有一名儒雅中年,一位轻纱半掩的女子,自然是邪王阴后。

见到周奕刹那,邪王的眼神不太友好,毕竟他也听到了江南一地的传闻,阴后却笑道:“天师,你可来迟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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